拿到学院国家奖学金推荐第一名那天,发小往我书包里塞了作弊纸条。
他不知道,我那台屏幕碎成八瓣的旧手机,刚好录下全过程。
他拉着老师来抓我时,我举起手机。
“别急,你的处分材料,还差一张正脸。”
【第一章】
周承礼按住我书包时,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老师,就是这个包,左边内袋。”
韩老师没动。
他看看周承礼,又看看已经站在自己面前的我。
“你先松手。”
周承礼不松。
“许有成,你现在把东西交出来,还能算主动承认。别等老师搜。”
我盯着他的手。
这只手,昨天还搭着我的肩,说谁拿到国家奖学金,谁请另一人吃火锅。
我答应了。
他大概嫌火锅太便宜,准备直接吃我的前途。
“周承礼。”
我把一张登记纸推到他眼前。
“看清楚,老师已经写到情况说明第三行了。”
他的目光落下去。
纸上写着:考前,学生许有成主动反映个人书包被放入疑似考试相关材料。
周承礼嘴唇动了一下。
我补上最后一刀。
“你来晚了。我报的案。”
走廊里有学生笑出声,立刻捂住嘴。
周承礼的手松开半寸,又抓紧。
“你发现老师要查,才提前装无辜吧?”
韩老师把笔盖扣上。
“今天没有临时检查书包的安排。还有,谁允许你翻别人的包?”
周承礼张开嘴,没接上话。
我闻到他手里那杯豆浆的甜味,胃里却往上翻酸水。
就在七分钟前,他还把豆浆递给我。
“热的,喝了再进去。你早上没吃饭,别考一半趴桌上。”
我差一点就接了。
那会儿,我的旧手机正在他身后的空教室里录像。
不是为了抓他。
是为了拍一条书包拉链维修视频。
我妈在县城开缝补铺,我每周给她拍两条修拉链、换纽扣的小教程。播放量不高,评论区倒是很热闹。
有人问修包多少钱。
有人问我妈缺不缺儿子。
我妈统一回复:缺会交生活费的。
今天早上,我书包左边内袋的拉链头掉了。
距离开考还有四十多分钟,段骁帮我把旧手机夹在桌边支架上,我借着这个现成素材,给我妈拍教程。
拉链修到一半,我肚子疼。
我把包留在桌上,去了一趟厕所。
回来后,周承礼正从空教室出来。
他把豆浆往我面前一送。
“走吧,别磨蹭,旧手机我没碰。”
当时我就停了。
我没问手机。
他为什么主动提?
我进去收支架,屏幕上跳出剩余电量不足的提示。
录像还在继续。
段骁探头过来:“拍到哪儿了?你那句拉链要顺着捋,说得跟调解家庭纠纷似的,我想剪掉。”
我拖动进度条。
画面里,周承礼推开门,先朝走廊看了一眼。
接着,他从裤袋掏出一张折成小块的纸,拉开我刚修好的内袋,把纸塞了进去。
动作做完,他还捏住拉链,试了两下。
段骁嘴里的面包掉回塑料袋。
“他干什么?”
我把进度条往回拉。
又看了一遍。
手指按在碎裂的手机贴膜上,边缘扎进指腹。
纸上露出的几个公式,我认得。
今天考概率论。
“把你的手机拿出来。”
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段骁抬手就要给周承礼打电话。
我按住他的手腕。
“不是叫你问他。拍现场,别动书包。”
段骁抬头看我。
我已经拿起那台旧手机。
“找老师。”
距离开考还有十七分钟。
我不可能把那张纸带进考场,再赌摄像头能不能替我证明清白。
我先去找了韩老师。
然后,就有了周承礼冲过来抓包的一幕。
韩老师让另一名监考老师到场,先拍摄书包原状,再由我打开内袋。
折纸落在桌面上。
周承礼立刻抬手。
“老师,这就是证据!”
我把旧手机屏幕转向他。
“巧了。”
“我这儿也是。”
画面中的他,正把那张纸往我书包里塞。
走廊上的鞋底摩擦声停了。
周承礼的豆浆杯被捏出一道凹槽,吸管里的豆浆涌上来,滴在他的白色运动鞋上。
段骁低头看了一眼。
“别挤了,你鞋先招了。”
韩老师接过手机,没有接段骁的话。
“视频先保存。你们两个,分别说明情况。”
周承礼猛地看向我。
“有成,你听我解释。”
我把他按在书包上的手拨开。
“等会儿。”
“刚才不是还叫许有成吗?”
【第二章】
周承礼说,那是复习资料。
“我怕他忘东西,帮他收起来。”
韩老师展开那张纸。
纸张只有半个巴掌大,两面都写满了公式,字挤得没有一处空隙。
“你从自己裤袋里拿出来,放进他的内袋,叫帮他收东西?”
周承礼喉结滚了两下。
“是他之前让我保管的。”
我伸手:“聊天记录呢?”
“我们当面说的。”
“什么时候?”
“昨天。”
“昨天几点?”
“我哪记得那么清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后面排队进场的学生抬起头。
韩老师往门口一站。
“其他同学正常入场,不要围观。”
周承礼趁着这句话往我身边挪了一步。
“咱俩出去谈。”
我没动。
“你举报我的时候,怎么没先出去谈?”
他的手指在裤缝边蹭了两下。
“我也是着急。你是学院推荐排名第一的人,真出了事,影响整个班。”
段骁在旁边点头。
“所以你提前动手,替全班制造影响。”
“你闭嘴!”
“我可以闭,但录像不能替你闭。”
韩老师抬手隔开两个人。
“停止争执。考试还有九分钟。”
他把登记纸翻过来,让我确认刚才的记录。
书包一直留在考场外。
我没有携带纸条进入考场,也没有使用纸条。
两名老师在场见证,视频和实物另行保存,具体事实交学院核查。
“考试正常参加,后续接受调查。”
我签字时,笔尖划破了一点纸面。
周承礼盯着我的签名,突然说:“老师,他一直录着,说明他早有准备。”
我看着他。
“对,我准备给我妈拍拉链教程。”
段骁把支架举了起来。
“我负责摄影,他负责缝。你负责犯罪片客串。”
“段骁。”
韩老师叫了他的名字。
他立刻收起支架。
“老师,我用词不严谨。客串违纪。”
韩老师把封存纸条的信封压在登记表下。
“现在,去考试。”
我走到座位旁,发现手还在抖。
准考证放了两次,才放平。
前排同学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又转过去。
开考铃响,试卷从前面传下来。
我盯着第一道题,脑子里却反复出现周承礼把纸塞进书包的动作。
十七年。
我跟他认识十七年。
小学时,他忘带饭,我分他半盒炒饭。
上大学后,他竞选班委,我连夜给他改演讲稿。
上个月,他说准备国奖答辩,要一套衣服撑场面。
我的兼职工资刚到账,陪他去了商场。
他刷我的付款码时,笑着说:“咱俩谁跟谁。”
我握紧笔。
笔杆硌住指骨。
监考老师从旁边经过,我抬起头,把卷子翻回第一页。
现在不是算这笔账的时候。
考砸了,他连纸条都不用塞。
我把第一道题的已知条件圈起来。
一项,一项,往下算。
交卷铃响时,我最后一道题刚好写完。
走出教室,段骁把我的书包递过来。
“老师让拿走了,纸条留下,袋子检查过。”
他又递来半袋面包。
“吃点,刚才没掉地上,掉袋里了。”
我咬了一口,嘴里干得咽不下去。
手机接连震动。
班级群已经炸了。
有人问发生什么事。
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周承礼站在韩老师旁边,手按着我的书包。
配文只有一句:国奖第一,考前被抓。
我的牙停在面包上。
段骁凑过来,看完那张图,抬脚就要走。
我拽住他的衣角。
“找谁?”
“找他问候一下。”
“用嘴还是用拳?”
他没答。
我把面包塞回袋里。
“先截图,保存原消息。别让他今天只交一份处分申请,还顺便给你挂个名。”
段骁低头存图,鼻翼撑得很开。
我点进群聊,打出一行字。
“本人在进考场前主动报告书包被放入纸条,已提交现场录像,学院正在核查。请停止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
发送之后,周承礼的私信到了。
“把那段视频删了,咱们还有得谈。”
我看着屏幕,咬下最后一口面包。
这回咽下去了。
【第三章】
辅导员乔老师办公室里,周承礼先到了。
他坐在门边,手里攥着一叠材料。
见我进去,他立刻站起身。
“有成,我正想找你。群里的事不是我传的。”
我把手机递给乔老师。
“先看他刚发我的消息。”
周承礼往前迈了半步。
乔老师抬起手。
他停住了。
“删视频,还有得谈。”
乔老师念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想谈什么?”
“我怕他传播视频,断章取义。”
“完整视频在这里。”
我把旧手机接上充电线。
屏幕亮起,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
乔老师看了一眼。
“还能用?”
“能。平时卡,今天立功了。”
段骁在门外接话:“建议评个优秀旧设备。”
乔老师让他也进来,分别交材料,不要互相补充证言。
我把整段录像交给老师复制,原文件保留在旧手机里,又按要求写了设备使用、拍摄位置和取回时间。
视频开头,我坐在桌前对镜头举拉链头。
“遇到这种情况,先别急着扔包。”
画面里,段骁问:“那扔谁?”
“扔你,你刚把针踩弯了。”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乔老师把进度条往后拖。
维修过程、我离开、周承礼进入、塞纸条、我回来,前后连续。
没有剪辑,也没有中途停录。
周承礼抓着材料的手越来越紧。
“录像只能证明我放了纸,不能证明我栽赃。”
乔老师抬头。
“你上午向监考老师反映,许有成准备利用这张纸作弊。依据是什么?”
“他让我带的。”
“证据呢?”
“我们关系很好,这种事不会留聊天记录。”
我把背贴上椅子。
“昨天晚上,你让我帮你整理概率论重点,我发了六页复习笔记。你回我一句谢谢爹。”
段骁张开嘴。
我提前指了他一下。
“别接。”
他把嘴闭上,肩膀抖了两下。
我打开完整聊天记录。
周承礼的脸绷住。
“你给老师看这个干什么?”
“证明你求助的时候记得留聊天记录,栽赃的时候就改口说关系好了。”
乔老师向下翻。
昨晚十点十三分,周承礼说他背不完,问我能不能压缩成一张。
我回他:知识点能压缩,脑子不能扩容,你自己挑重点。
十点四十一分,他发来一张手写纸的照片。
正是今天出现在我书包里的那张。
他问:这几条够不够?
我回:只看这几条,准备去补考窗口认门吧。
乔老师把聊天页面拍照登记。
周承礼立刻说:“这恰好证明我们讨论过这张纸!”
“也证明纸是你自己写的。”
“我帮你写的!”
“你上大学这三年,替我写过最完整的东西,是外卖收货地址。”
段骁没忍住,咳了一声。
乔老师敲了敲桌面。
“不要互相挖苦。周承礼,把你的完整记录也提交。”
周承礼没拿手机。
他先看向桌上那份国奖推荐名单。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他排第二。
“乔老师,事情没查清,他的推荐是不是应该先停?”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我把手放到膝盖上,指甲压住裤料。
终于说出来了。
乔老师把名单翻扣在桌上。
“有异议就核查,不是被举报就取消。更不会直接由举报人递补。”
周承礼立刻坐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现在说明纸条的事。”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时,负责接收评奖异议的蒋老师推门进来,把一张打印件递给乔老师。
“举报邮件的原始信息找到了。”
乔老师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视频记录。
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我抬起头。
蒋老师把打印件放到桌上。
邮件写得很具体。
许有成携带概率论作弊材料,藏在黑色书包左侧内袋,建议在考试前立即核查,并暂停其国家奖学金推荐。
而那封邮件的发送时间,比周承礼走进空教室,早了十二分钟。
纸条还在他裤袋里。
举报已经到学校了。
【第四章】
周承礼伸手去拿那张打印件。
蒋老师按住纸角。
“这是学院接收的材料。你要看,可以在这里看。”
他收回手,指尖压进掌心。
“手机定时发送的。”
乔老师看着他。
“所以,你承认邮件是你发的?”
周承礼眼皮跳了一下。
段骁坐在我身边,慢吞吞拧上水杯盖。
我知道他想开口。
他憋住了。
这场面已经不需要他添柴。
周承礼把那叠材料拍到桌上。
“我提前发现他要作弊,所以先写邮件,有什么问题?我怕错过举报时间。”
蒋老师翻开一页纸。
“你邮件里说,亲眼见到他把纸条放入书包。”
“我记错了。”
“刚才你说,是他让你带。”
“我当时太着急了!”
“上午你对韩老师说,你发现他正在偷看。”
周承礼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
乔老师把三份材料并排摆好。
“你可以补充,也可以更正,但每一次陈述都要签名。不要急,想清楚再说。”
他盯着笔,没有接。
我坐在对面,第一次发现周承礼也会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从小到大,他嘴比我快。
抢我作业,说是检查。
借我钱,说是考验友情。
这回把作弊纸条塞进我书包,终于找不到能包住这件事的词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向我。
“有成,咱们出去,我给你解释。”
“这里有椅子,有水,还有老师。”
我把纸杯推过去。
“解释环境挺好。”
他没碰杯子。
“你非得把事情弄成这样?”
我指向那封邮件。
“发邮件的人,不是我。”
他嘴角抽了一下,忽然站起来。
“你不就是想拿国奖吗?现在你拿到了,还想怎么样?”
我也站了起来。
椅脚刮过地面,声音扎进耳朵。
“我还没拿到。”
“我按成绩、竞赛、综合评定排在第一,后面还要走公示和审核。”
“你塞一张纸,是想让我连参加评选的资格都没有。”
周承礼抬起下巴。
“你已经有助学金了,勤工助学也给你安排了,凭什么什么都占?”
乔老师把笔放下。
“助学金依据家庭经济情况评定,国家奖学金依据规定评选,两者不是你说的二选一。”
周承礼没看老师。
他盯着我。
“你家里什么情况,老师都照顾你。我要这个名额,只能自己争。”
我看着他手腕上那块新表。
上周他让我替他挑礼盒,准备国奖结果出来后送给父亲。
他说,他爸已经在亲戚群里夸出去了。
那天我替他挑了半小时。
现在,他把自己家的面子,压在了我的名字上。
“自己争,就是把手伸进我的书包?”
我把书包提上桌。
左边内袋的拉链头还闪着新换的金属光。
“这包用了四年,坏了我都舍不得扔。”
“你知道我什么都赔不起,才挑我下手。”
他抬起手,想碰我的肩,又在半空停住。
“我没想真让你受处分。”
“那你邮件里建议按考试违纪调查,是给谁看的?”
乔老师把我们分开,要求分别完成书面陈述。
我坐回去,写到关系一栏时,停了几秒。
同乡。
小学同学。
初中同学。
高中同学。
大学同班同学。
我没有再写朋友。
离开办公室前,乔老师叫住我们。
“今天提交的材料会交相关部门核查。任何人不得删改记录,不得私下施压,不得继续传播未核实的信息。”
周承礼点了头。
点得比谁都快。
下午五点半,班级群里出现了一张新的截图。
是我和他的聊天记录。
上面只有我的一句话。
“帮我弄张小抄,越小越好。”
发图的人还配了一句。
“别急着站队,有人拍视频,可能只是为了先下手。”
段骁盯着那张图,直接把椅子拖到了我旁边。
“这回怎么说?”
我点开自己那段聊天。
“这回,他终于舍得拿真东西造假了。”
【第五章】
那句话确实是我发的。
但不是昨天。
是上个月,他竞选班级学习委员,我替他做演讲提示卡的时候。
他嫌自己做的卡片太大,拿在手里挡脸。
我让他把确定后的讲稿缩印一份给我,方便我帮他排版。
那段聊天的下一句是:别把竞选稿打成菜单,你就三分钟,再讲长了,食堂阿姨都下班了。
他截掉了时间。
也截掉了后半段。
段骁拍了下桌子。
“我现在就发完整版。”
我按住他的手机。
“先存他发图的来源。再把完整上下文交老师,群里只澄清这一段,别把其他同学的名字带出去。”
段骁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说话特别像收费的。”
“放心。”
我打开录屏。
“你欠我的十一块五面钱,友情价,不涨。”
“我刚给你买面包了。”
“那是你吃剩的。”
“我没吃剩,我是被吓停了。”
他把面包袋拍在桌上,里面还剩半片。
我笑了一下,嘴角刚动,胃里又绞了起来。
没吃午饭。
也没有胃口。
手机亮了。
是我妈。
第一遍我没接。
第二遍再响,我走到楼梯口,按了接听。
“妈。”
电话那头有缝纫机停下的响声。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扶住栏杆。
“谁跟你说的?”
“承礼妈妈给我打电话,说你俩闹别扭。他做错一点事,你要让他上不了学。”
我闭了一下眼。
铁栏杆凉得贴手。
“不是闹别扭。”
我把上午的事,一句一句说给她听。
说到书包里的纸条,我妈那边传来剪刀落桌的声响。
“你拿进考场没有?”
“没有,我先找了老师。”
“老师看录像没有?”
“看了,原文件已经交了。”
她呼出一口气。
隔了几秒,又问:“你中午吃饭没有?”
我鼻子发酸,赶紧清了清嗓子。
“吃了。”
段骁提着一份炒饭从楼下上来,正好听见。
他停在台阶上,把袋子举到我眼前。
我改口。
“准备吃。”
我妈没拆穿我。
“你别替我省这个钱。该吃饭吃饭,该找老师找老师。”
“承礼妈妈那边……”
“我跟她说,我儿子又不是处分办公室,找我没用。”
我盯着脚边的台阶。
她又补了一句。
“你那视频拍完没有?上午有人问我,修到一半怎么没下文了。”
“拍完了。”
“那抽空发我。”
我看着手里的旧手机。
“这期内容比较丰富,得剪。”
挂断电话,我蹲在楼梯平台上吃炒饭。
饭里有鸡蛋和火腿,盒底烫着掌心。
段骁坐在旁边,盯着我咽了三口,才开口。
“我原来以为,他最多是看不得你拿奖。”
我夹起一粒玉米,又掉回饭里。
“我也是。”
手机里,班长蒋彤发来私信。
“转图的人是郑航。他说图是周承礼私发的,让他帮忙说句公道话。”
接着是一张经过同意转交的聊天截图。
周承礼说:你不是举报人,你发更客观,别提我。
段骁看完,饭都忘了往嘴里送。
“他对客观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把材料转给乔老师,又给蒋彤回消息。
“请郑航保留完整记录。如果愿意,直接交老师,不用先交给我。”
蒋彤回得很快。
“他已经去办公室了。”
“他说刚才手快,这会儿腿也得快。”
我将上下文澄清发进班群。
没骂人,没贴周承礼的家庭信息,只把原聊天的日期、前后内容和原截图放在一起。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随后,郑航撤回了那张图。
又发来一句:图片由周承礼提供,我未核实就转发,对许有成同学道歉。
消息下面,周承礼发了六个字。
“我只是让你看看。”
郑航直接回他。
“你让我看的时候,附带了三段发布文案。”
段骁捧着饭盒,笑得差点把玉米呛进鼻子。
我刚把手机放下,乔老师的电话就到了。
“有成,明天下午来一趟。承礼申请补充说明,提到一段你们之间的录音。”
我握紧筷子。
“什么录音?”
“他说,你之前答应过,把这次国奖机会让给他。”
【第六章】
那晚我把和周承礼近一个月的聊天翻了一遍。
没有转账买奖。
没有私下交换。
也没有任何一句,我退出评选。
倒是有不少他求我帮忙的消息。
借充电器。
替取快递。
改答辩稿。
帮忙占图书馆座位。
越往前翻,我手指划得越慢。
段骁在旁边坐了一会儿,递过来一张纸。
“列时间线。别盯着他怎么叫你好兄弟,容易气得给手机做开颅。”
我接过纸。
日期、事件、证据来源。
一条一条写。
写到上周五,笔尖停住。
周承礼就是那天约我去操场,说想谈国奖。
我抬起头。
“我知道他录了哪段。”
第二天下午,办公室里多了一位负责学生事务的老师。
周承礼坐得笔直,手机放在桌面中央。
他按下播放。
我的声音传出来。
“行,你拿,你全拿走,我不跟你争。”
录音结束。
周承礼抬头看我。
“你亲口说的。”
段骁想开口,又被乔老师抬手制止。
我看向手机。
“完整的呢?”
“这段还不够?”
“前面我为什么说这句话?”
周承礼抿住嘴。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上周五拍的照片。
一张食堂小票。
两份鸡腿饭。
一份加了两个卤蛋。
“那天你一边吃我的饭,一边问我为什么要跟你争奖。我不想在食堂吵,把餐盘推给你。”
我把照片放到桌上。
“我说的是盘里的卤蛋。”
段骁的背一下绷直了。
他盯着周承礼,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在忍。
负责学生事务的老师推了推眼镜。
“请提供完整录音。”
周承礼手指碰到手机,又收了回去。
“我当时只录到这里。”
“那这句话具体指什么,不能只凭你解释。”
我翻出当晚和我妈的聊天。
我拍了食堂的空餐盘给她,说今天亏了两个蛋,周承礼吃完还问我国奖能不能也给他。
我妈回复:蛋可以给,奖凭成绩,该报名报名。
乔老师看完,把手机还给我。
“即便你们有过口头争执,或者谁说过不争,也不能成为放纸条、提交失实举报的理由。”
周承礼抬头。
“他一直这么说话!他什么都要占理,什么都要压我一头!”
我看着他。
“你借我的钱,我催过几次?”
“现在扯钱干什么?”
“你说我什么都要压你,我想看看账上有没有压住。”
段骁终于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肩膀抖得桌子都跟着响。
乔老师让他先出去喝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写着:两个卤蛋,含金量真高。
门关上,周承礼的声音低了下来。
“有成,我真没想害到那一步。”
“哪一步?”
“就是……让你暂时参加不了评选。”
我没有接话。
负责记录的老师抬起笔。
“这句话请说明具体意思。”
周承礼看见那支笔,立刻改口。
“我是说,我怕他有问题,影响评选公平。”
我从包里取出一张打印纸。
是公示通知。
距离学院报送推荐材料,只剩两天。
“你昨天一直问,调查期间我是不是要暂停推荐。”
“今天又拿两个卤蛋,来证明我答应退出。”
“你到底关心考试公平,还是关心第二名什么时候能往前挪?”
周承礼没看我。
他盯着那张公示通知,指甲一下下刮着手机壳。
老师没有立刻下结论,只让双方核对补充陈述,签名确认。
走出办公室时,周承礼追了出来。
他伸手堵住楼梯口。
“你开个价。”
我停住。
走廊尽头,段骁正端着纸杯往回走。
周承礼压低声音。
“你不是缺钱吗?我给你补。你去跟老师说,咱俩只是开玩笑。”
我看着他的眼睛。
“刚才办公室没谈完,现在还谈?”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你说多少。”
我后退一步,让出办公室的门。
“你跟老师说。”
“这次别只录半句。”
【第七章】
周承礼没进办公室。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右脚鞋跟磕了一下台阶。
段骁端着纸杯站到我身边。
“他找你买什么?”
“买个玩笑。”
“预算多少?”
“没谈拢。”
“为什么?”
“我不卖自己。”
段骁把纸杯塞给我。
“喝水。你这两天嘴皮子加班,别磨坏了。”
我把刚才的情况向乔老师补充说明。
没有录音,我只写自己亲历的部分,不给那段对话添加他没说过的话。
乔老师看完,让我先回去。
“不要再单独接触。后续沟通通过学院。”
走到楼下,我收到蒋彤的消息。
“明天下午的推荐答辩照常举行,你的资格没有取消。相关异议会在核查后按程序处理。”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了好一会儿。
段骁凑过来看。
“你的答辩稿呢?”
我把包拉开。
里面塞着时间线、情况说明、聊天截图,还有一份没改完的答辩稿。
最上面那页,被我压出一道折痕。
段骁抽出来,读了第一句。
“各位老师好,我是许有成。”
他点点头。
“开头没问题,身份稳定。”
我把纸抢回来。
“后面呢?”
“后面你自己讲。别把优秀学生答辩讲成证据目录。”
那天晚上,他陪我借了间空教室练习。
我讲成绩,他掐时间。
我讲竞赛,他提醒我把团队成员的分工说清楚。
讲到勤工助学,我嘴里顺出一句,后附考勤记录可核查。
段骁按停计时。
“许同学,评委暂时没准备抓你。”
我撑着桌沿,终于笑出了声。
笑完,胸口那股堵着的气松了一点。
第二天下午,答辩开始前,周承礼站在门口。
他换了那套我垫钱买的衣服。
袖口平整,领带结却歪了。
他看见我,眼睛先落到我手里的文件袋上。
“你拿这么厚,准备把事情讲出去?”
我抽出里面的竞赛证书。
“准备证明我参加评选,不是靠你衬托。”
他的嘴抿了起来。
答辩按顺序进行。
轮到我时,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走到台前。
台下有老师,也有学生代表。
蒋彤坐在侧面,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开始讲。
学业成绩。
专业排名。
竞赛项目里,我负责的部分。
志愿服务时长里,哪些是学校记录,哪些不计入本次评价。
我没有提纸条,也没有拿家庭情况要求加分。
最后一位老师问我:“你在维修店做兼职,为什么还选择参加课外项目?”
我握住翻页笔。
“兼职解决这学期的生活费,项目里的东西,是我毕业后要用的。”
“时间不够怎么办?”
“先保课程,项目拆分安排。有做不完的,我会提前跟组员说明,不拿别人的成果填自己的表。”
台下有人低下头记了笔记。
我收起材料,鞠了一躬。
走下台时,手心已经湿透。
段骁隔着门玻璃给我竖起拇指。
他另一只手举着一根香蕉。
补给已经到位。
轮到周承礼,他刚讲完第二页,就有人询问申报表上一项活动。
“这项学习帮扶,你填写独立组织。提交的活动通知里,负责人为什么是蒋彤?”
周承礼顿了一下。
“她负责联络,我负责统筹。”
蒋彤抬起头。
“老师,我能补充事实吗?”
得到允许后,她翻开文件夹。
“这项活动由班委共同组织。周承礼承担过签到和资料分发,原始报名表有分工。许有成参与答疑,段骁负责场地,不是个人项目。”
周承礼猛地转头。
“这种时候,你还计较这个?”
教室里没人接话。
他握着翻页笔的手僵住了。
负责主持的老师抬起头。
“正因为是评奖,更需要准确。请说明独立组织这一表述的依据。”
周承礼翻了两页,又翻回去。
屏幕停在那几个字上。
他准备往我身上泼的水,没有倒完。
自己的申报表,先湿了。
【第八章】
周承礼的申报材料被要求补充核验。
我的答辩结果也没有当场宣布。
老师收走评分表,重申所有候选人都要完成资格审核,任何争议都不靠吵架决定。
出了教室,周承礼堵住蒋彤。
“你跟他商量好了?”
蒋彤把文件夹抱紧。
“通知和分工表在申报之前就归档了。不是今天为了你做的。”
“那你不能私下跟我说?”
“你填表前问过我吗?”
周承礼一步向前。
我伸手隔在两人中间。
“走廊有老师,别再添材料。”
他的目光落到我脸上,牙关咬得发响。
“你现在很得意?”
“我现在很饿。”
我把段骁递来的香蕉剥开。
“这根不让你。”
段骁扭过头,额头抵住墙。
蒋彤抱着文件夹绕过去,走出几步,又转回来。
“还有,群里那段剪过的聊天,我已经按老师要求提交来源记录。你别再找人删了。”
周承礼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当晚,他父母到了学校。
乔老师征求我的意见,问是否愿意在老师在场的情况下沟通。
我答应了。
“只谈事实,不签任何不属实的东西。”
乔老师在电话里说:“当然。你没有义务替别人改口。”
我到办公室时,周承礼的母亲先站起来。
她拎着一个水果袋,往我手里塞。
“有成,阿姨从小看着你长大。”
我没接。
袋子停在我们中间,塑料勒进她手指。
“阿姨,坐下说。”
她把水果放到桌边,眼圈已经湿了。
“承礼是一时糊涂。他爸这两年总拿你跟他比,他憋坏了。”
周承礼坐在旁边,肩膀缩着。
我看向他。
“所以他去跟他爸吵了吗?”
他母亲张着嘴。
我接着问:“他没敢跟家里争,转头把纸条塞给我。是这个意思吗?”
他父亲拍了一下膝盖。
“我们今天不是来吵架的。你受了委屈,该补偿就补偿。两个孩子都还年轻,不能因为一点小事毁了关系。”
我把那封举报邮件的打印件推过去。
“您先看完。”
他没接。
我没有收回手。
乔老师把纸放到他面前。
“建议您认真阅读,这是本次调查材料的一部分。”
他低下头。
办公室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翻到建议暂停推荐、核查作弊的部分,他手指停住。
我问:“如果今天没录到,您会坐在这里说是小事吗?”
他没有回答。
周承礼的母亲开始抹眼睛。
“可是你现在没事啊。”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裂纹仍然横在中间。
“不是因为他手下留情。”
“是因为我有这台手机。”
周承礼突然抬起头。
“你从小就这样!老师喜欢你,我爸妈也觉得你好。我考第二,他们问为什么不是第一。你考第一,他们让我跟你学!”
他的声音越喊越高。
“就这一次,你让我一次能怎么样?”
我盯着他,手从桌边收回来。
“我让过你座位,让过你饭,借过你钱,也帮你改过材料。”
“你现在要我让的,是一个作弊的名声。”
“这个我背不动。”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都说了,没想让你真受处分!只要调查拖过推荐时间,你有补助,你又不是活不下去!”
乔老师的笔停了。
旁边负责记录的老师抬头看他。
周承礼还喘着气,眼睛盯在我身上。
直到他父亲抓住他的胳膊。
“你闭嘴。”
他才看见桌上那份沟通记录。
他父亲的手也在抖。
这一次,不用我再问。
他亲口把自己想要的结果,说全了。
【第九章】
周承礼想改口。
“我刚才是被他气的。”
负责记录的老师把纸转过去。
“你可以核对,提出修正,也可以补充说明。我们会结合全部材料调查,不会只依据一句争执中的话作结论。”
周承礼伸手接纸,纸角抖得碰到水杯。
他父亲坐在旁边,没有再替他接话。
乔老师看向我。
“还有需要补充的吗?”
我把最后一份材料拿出来。
是那张纸条的来源对照。
昨天夜里,他发给我的手写照片。
今天从书包里取出的原物。
还有那段完整录像的关键时间点。
字迹、折角、纸背一处漏墨的位置,都能对上。
我没有自己宣布它们能证明什么,只把原始来源写清楚,交给负责核查的老师。
周承礼盯着纸背上的墨点,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你准备这么全?”
我把文件袋扣上。
“你给得全。”
段骁坐在门边,膝盖上放着自己的证言副本。
他从头到尾没插话。
这会儿,他抬头看了周承礼一眼,又低头在纸上检查日期。
周承礼忽然朝他喊:“你不是也讨厌他天天录视频吗?你说过他穷讲究!”
段骁抬起头。
“我还说过他袜子应该单独建个宿舍。”
“我嫌他袜子,不代表同意你害他。”
周承礼的脸扭了一下。
“你们都站他那边。”
蒋彤当天也被请来核对活动资料。
她把分工表放在桌上。
“我站签过字的记录这边。”
郑航提交了他与周承礼的完整聊天,确认截取图片、要求隐去来源的消息均出自周承礼。
他站在门口,声音不高。
“我发错了,我道歉,也接受老师批评。你别再说是我自作主张。”
周承礼靠回椅背,手里的纸滑到腿上。
他看了我一会儿,突然问:“你是不是早就防着我?”
我没有马上答。
旧手机还放在桌面上。
屏幕已经自动熄灭。
我按亮它,把录像拖到最开始。
画面里,我举着拉链头,对段骁说,这个包修好还能再背一年。
段骁问,赚了奖学金还背?
我说,奖学金又不负责给书包养老。
紧接着,画面里响起我的另一句话。
“拍完去买豆浆,给承礼也带一杯。他今天八成又不吃早饭。”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周承礼的眼睛停在屏幕上。
我关掉播放。
“我没防你。”
“这是最后一次。”
他的肩膀往下塌,嘴里挤出半句有成。
我把手机收进文件袋,没接。
后续几天,我按通知补交说明,核对笔录,照常上课。
学校没有在办公室当场宣布处分,也没有因为谁哭得响就结束调查。
周承礼拿到了拟处理意见,提交过书面申辩。
他仍然坚持,纸条只是玩笑,举报属于判断失误。
负责核查的老师再次问他,为什么玩笑需要提前发邮件,为什么判断失误后还要剪取聊天传播。
他的补充材料里,没有对应的证据。
正式决定送达那天,我和他被分别通知到场。
老师向我告知了与我有关的核查结论。
没有证据表明我实施了所举报的作弊行为。
相反,现场记录、连续录像、纸条来源和举报材料相互印证,确认周承礼故意放置材料并作失实举报,之后又传播截取信息,给我造成不良影响。
学校依据校内规定,给予他记过处分。
处分决定中列明了事实、依据,也告知了他的申诉渠道。
他的国家奖学金参评资格,依照本次评选要求取消。
不是我撤回一句话,就能替他拿回去。
我从办公室出来时,周承礼坐在走廊椅子上。
他手里抓着那几页纸,腰背弯着。
见到我,他猛地站起来,腿却没撑稳,又坐回去。
纸张落了一地。
他没有捡。
“就差一个名额。”
他盯着地面,反复说这句话。
“我就差一个名额。”
我停在他面前。
“你原本差的是排名。”
“不是底线。”
他抬头看我,眼泪顺着鼻侧往下掉。
“有成,你再跟老师说说。我不能拿这个回家。”
我把脚边一页纸捡起来,放到他旁边。
“你塞进我书包的时候,想过我怎么回家吗?”
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我背好书包,走向楼梯。
身后传来他父亲的脚步声。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替他解释。
【第十章】
学院在原先出现传言的相关范围内发布了核查说明,澄清我被举报的情况不成立。
不涉及调查的个人信息没有公开。
班群里,管理员撤下那张被到处转发的照片,提醒大家不要再传播失实内容。
周承礼按要求作了书面道歉。
第一版写的是,因双方沟通不畅,产生误会。
我看完,把纸还给乔老师。
“不是沟通不畅。”
“他塞纸条的时候,没有征求过我意见。”
第二版删掉了误会,写明放置纸条、失实举报、截取聊天并让他人传播的事实。
我确认收到,没有在谅解一栏签字。
乔老师没有劝我大度,只把回执收好。
“收到和谅解,是两回事。”
走出办公室,我在走廊碰见周承礼。
他没再堵我,只站在窗边。
“咱俩真就这样了?”
我把文件袋放进书包。
拉链一拉,顺畅得很。
“还有一件事。”
他立刻抬起头。
我打开手机,给他发了账目。
衣服垫款。
借款。
替他支付但一直没结清的几笔费用。
每一项后面都有转账或聊天记录。
总共两千一百四十六元。
请客吃饭没有算。
分给他的半盒炒饭,更没有算。
那些是我当时愿意给的。
账单发过去,他看了很久。
“你非要算这么清?”
“对。”
“以前你不是这样。”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以前你也没把我写进举报邮件。”
他低下头。
过了几分钟,转账到了。
我确认收款,回复已结清。
然后把他的聊天设为不再提醒,保留记录,不再联系。
段骁在楼下等我,手里提着两瓶水。
“收回多少?”
我报了数。
他听完,摸了摸裤袋。
“我那十一块五……”
我看向他。
他当场转账。
备注写着:本人尚未丧失还款能力。
我收了。
又给他转回那天炒饭和面包的钱。
他没点,直接把水塞进我手里。
“这两瓶总不能再拆账了吧?”
“可以。”
我拧开瓶盖。
“瓶盖归你,水归我。”
他抬脚就踢,我侧身躲开。
瓶里的水晃到手背上,凉得我缩了缩手。
后面几天,我终于能在上课时只盯着黑板,不再每隔五分钟检查一次手机。
老师提问,我答错了一步。
段骁在旁边用笔戳我。
“怎么回事,证据目录都能记住,这个不会?”
我把他的笔按回桌上。
“因为这个不能申请老师帮我调查。”
他笑出声,被老师点起来补充。
补到一半,也卡住了。
我们俩并排站着,看着黑板,谁也没资格嘲笑谁。
等学院公示结束、后续审核结果下来,我的名字留在最终获奖名单上。
乔老师把通知发给我时,只附了一句话。
“是你自己争取来的,继续把课上好。”
我坐在宿舍床沿,反复看了两遍。
段骁伸头过来。
“是不是该兑现火锅了?”
我抬起眼。
“我原来答应的是……”
“别提原来。”
他从桌上拿起那个手机支架。
“摄影师、证人、送饭员、陪练,能不能报销一顿?”
我把他手里的支架接过来。
“能。”
“牛肉不限量?”
“限。”
“你都拿奖了。”
“所以能点牛肉。没拿奖的时候,你只能看菜单。”
他捂住胸口,坐回椅子。
我给我妈打电话。
她正给客人改裤脚,电话接起来,先问我是不是拉链又坏了。
“没坏。”
“那怎么这个点打来?”
“名单定了,我拿到了。”
电话那头的缝纫机停住。
我听见她对店里的客人说了声稍等,又走了几步。
“真的?”
“真的。”
“学校盖章的?”
“学校通知的。”
她吸了一下鼻子,马上换了话题。
“那你晚上吃好点,别又拿面包凑。”
“吃火锅。”
“带上那个给你买饭的同学。”
段骁立刻凑过来。
“阿姨,我在!”
我妈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多吃点,让有成付钱。”
段骁举起双手。
“收到,我今天不替他省。”
挂了电话,我给我妈转了一笔钱,让她把缝补铺那盏接触不良的灯换掉。
她没立刻收,先发来一条语音。
“别乱花。还有,你那条拉链视频到底什么时候给我?”
我把旧手机连接电脑。
那段录像从头放起。
我坐在镜头前,举着小小的拉链头,段骁在画面外伸进一只手,问这东西能不能修他外套。
我说先排队。
我把正常维修的前后过程剪到一起,删去所有与事件有关的画面,补拍了最后几个步骤。
成片发给我妈。
标题是旧书包拉链修复,十分钟搞定。
她看完,回我一句:你这十分钟,拖了这么多天。
我靠在椅背上,笑了好一会儿。
旧手机没有扔。
段骁拿出一张红纸,说要给它做面锦旗。
我问写什么。
他提笔写下八个字。
屏幕虽碎,立场不碎。
我把红纸贴在支架底座上。
“行,以后拍视频让它坐主位。”
晚上出门吃火锅,段骁忽然伸手往我书包里塞东西。
我当场扣住他的手腕。
他停住,我也停住。
走廊里的笑声从另一头传过来。
段骁没有把手往外扯,只摊开掌心。
是一张点菜单。
牛肉、毛肚、虾滑,勾了满满一排。
他抬眼看着我,把纸缓缓递到我面前。
“这回先申请。”
我松开手,接过那张纸。
看见最底下还勾了六份卤蛋。
“段骁。”
“在。”
“你对两个蛋的执念,什么时候能结束?”
他把书包拉链替我拉好,手收回去。
“今天。”
“我吃六个,替你把之前那俩也吃回来。”
我把菜单折好,自己放进内袋。
拉链拉到底,金属头碰出一声轻响。
“行。”
“这回我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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