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年夜饭的桌上摆了十六道菜。沈薇面前只有一碗白米饭,白瓷碗,没盛满,碗沿缺了一个口。婆婆赵丽珠把红烧海参转到小叔子面前,笑着说年轻人要补身体。丈夫周明远低头剥虾,剥完放进旁边那只描金碗里,碗的主人是周明远的表妹,赵丽珠口中“从小当女儿养”的人。
沈薇端起白米饭,筷子夹了一口,嚼完,放下。
赵丽珠瞥她一眼:“薇薇,你那套婚前的小房子,年后过户给明辉吧。他谈对象了,人家要房。”满桌人继续夹菜,好像这句话和“把醋递过来”是同一类。
沈薇笑了。她放下碗,从包里取出三份文件,一份一份摆在转盘上,转盘慢慢转,文件经过每一双眼睛。“第一份,周明远三年前用公司名义签的股权代持协议,代持人是表妹。第二份,赵丽珠女士过去五年从公司账户转进个人理财的流水,合计四百七十万。第三份,明辉去年酒驾撞人后找人顶包的转账记录。”
转盘停了。赵丽珠的筷子悬在半空,表妹的脸从描金碗后面白下去。周明远终于抬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沈薇把那碗白米饭推到转盘中央。“我吃了三年白米饭,今天这碗,换你们周家三份协议。年后法院见。”
她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转身走出包厢,身后传来瓷碗砸在地上的碎裂声。她没有回头。走廊尽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律师的消息:财产保全申请已提交,明天上午九点立案。
1 缺口的碗
沈薇嫁进周家那天,赵丽珠给了她一只碗。
白瓷,碗口缺了一个口,拿在手里像捏着一块磨钝的刀片。赵丽珠说这是周家规矩,新媳妇头一年用旧碗,磨磨性子。沈薇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妈,把碗放进橱柜最上层,当晚就去了趟五金店,买了一只同款白瓷碗,用砂纸在碗沿磨出几乎一模一样的缺口,放回原处。旧碗被她收进保险柜。
三年里,年夜饭用那只缺口碗,中秋用那只缺口碗,周明远升职宴上赵丽珠把那只碗推到她面前,说“薇薇懂事,不挑”。沈薇每次都端着那只碗吃饭,吃完洗碗,放回橱柜。
周明远比她大三岁,开一家建材公司,法人写的是周明远,实际出资来自沈薇婚前卖掉母亲留下的老房子凑的八十万。赵丽珠当时握着沈薇的手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转头让周明远把股权结构做成沈薇占百分之十,赵丽珠占百分之四十,周明远占百分之五十。沈薇看了一眼工商登记,签了字。
她不是没算过这笔账。签字那天晚上,她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把周明远公司的供应商名单、客户合同、银行流水一张一张拍进手机加密相册。周明远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很大,说“我老婆什么都不懂,好哄”。沈薇把最后一张拍完,锁屏,躺下,闭上眼睛。
三年里她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把周明远每一次让她签的文件都复印一份,按日期编号。第二件,跟公司出纳混熟,出纳姓孙,五十多岁,被赵丽珠克扣过三次年终奖,沈薇请她喝了六次咖啡,第七次孙出纳把一个U盘放进沈薇的购物袋,里面是公司账户过去五年的完整流水。第三件,表妹住进周家隔壁那套“给明辉准备的婚房”之后,沈薇每周去一次物业,以业主家属身份调取门禁记录,表妹和周明远同时进出那套房子的次数,她记在一个牛皮纸本子上,最后一页写了一个数字:一百零七。
赵丽珠不知道这些。赵丽珠只看见沈薇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煮粥,晚上给周明远熨衬衫,周末陪她去美容院拎包。赵丽珠在牌桌上跟人说:“我家那个儿媳,木头一样,戳一下动一下,好管。”
腊月二十九,周明辉带女朋友回家吃饭。赵丽珠从早上就开始张罗,十六道菜,海参鲍鱼摆在转盘正中间,明辉女朋友面前放的是描金骨碟,沈薇面前是那只缺口白瓷碗,碗里只有白米饭,连一粒芝麻都没撒。
赵丽珠把海参转到明辉面前,说:“多吃点,补身体。”
周明远剥了一只虾,手越过沈薇面前,放进表妹的描金碗。表妹低头笑了一下,赵丽珠也跟着笑,说:“从小就这样,明远知道妹妹爱吃什么。”
沈薇嚼完嘴里的白米饭,放下筷子。她从包里取文件的时候,赵丽珠还在说“明辉对象家里要房,年后把那套小的过一下户”。三份文件摆在转盘上的时候,赵丽珠的话说到一半,嘴还张着,眼睛先看见了第一页右上角的公章。
周明远终于说话。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沈薇,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顿饭我不吃了。”沈薇站起来,把缺口碗推到转盘正中,碗底在玻璃上磨出一声短促的响。“三年白米饭,换你周家三份东西,够本了。”
她拿起包往外走。赵丽珠在她身后喊了一声“你站住”,声音尖得劈了叉。沈薇没站。她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听见瓷碗砸在地上,碎片弹到门框上,有一片擦过她的小腿,她没低头看。
走廊里灯很亮。沈薇掏出手机,律师的消息在屏幕上亮着:保全申请已提交,明天上午九点立案。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把手机装进口袋,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想起那只被她磨出缺口的同款白瓷碗还在保险柜里,碗底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写着一行字:赵丽珠赠,2019年3月,缺口为记。
标签是她自己贴的。字也是她自己写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沈薇走出去,没回头。
2 孙出纳的U盘
赵丽珠第二天早上七点打了十七个电话。沈薇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去厨房煮了一壶咖啡,倒进马克杯,坐在窗边喝完,才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消息:妈,有事找律师。
赵丽珠的第二轮电话打给了周明远。周明远在电话里吼了二十分钟,核心意思是“你疯了”“那是我妈”“你把东西交出来”。沈薇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一边叠衣服一边听,听到“交出来”三个字的时候停下手,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周明远,股权代持协议是你自己签的字,我复印了一份,原件在律师那儿。你交不交都无所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周明远把电话挂了。
沈薇叠完衣服,出门去了孙出纳家。孙出纳住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沈薇爬上去的时候孙出纳已经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小沈,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孙出纳把帆布袋递过来,手有点抖,“赵丽珠上个月把我调去仓库盘货,大冬天让我在露天场地站了三天,我腰不好,站完就进医院了。”
沈薇接过袋子,没急着打开。“孙姐,你给我的流水,有没有赵丽珠签字确认过的版本?”
“有。每季度对账她都签,签完我复印一份自己留着。她以为我傻,其实我干了三十年出纳,什么该留什么不该留,心里有数。”
沈薇点头。她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孙姐,这是三万,你先拿着看病。等事情结了,公司财务那块我打算请你回去做财务总监,工资翻倍,合同三年一签。”
孙出纳看着银行卡,没接。“你不怕我拿钱跑了?”
“你手里有赵丽珠五年的签字流水,你跑了这些东西照样能用。”沈薇把银行卡放进孙出纳的围裙口袋,“但你跑了,就没人帮我盯着赵丽珠接下来转走的每一笔钱。孙姐,我需要你留在里面。”
孙出纳盯着沈薇看了五秒钟,然后把帆布袋往沈薇手里一塞,转身进厨房倒了两杯水。“你比赵丽珠狠。她明着凶,你笑着就把人算计了。”
沈薇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我不狠。我只是从嫁进去第一天就知道,那只缺口碗不是让我吃饭用的。”
3 表妹的描金碗
表妹叫宋雨桐,赵丽珠妹妹的女儿,父母走得早,赵丽珠把她接到家里养,对外说“当女儿养”。宋雨桐住周家隔壁那套“婚房”住了两年,周明远每周去三次,门禁记录上一百零七次,沈薇一次不落地抄在牛皮纸本子上。
沈薇约宋雨桐见面,地点选在城西一家茶馆,包间,有屏风,屏风后面能坐人。沈薇先到,把手机架在茶杯后面,录像开着,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宋雨桐迟到了二十分钟,进门的时候穿一件奶白色羊绒大衣,手里拎着周明远上周刚提的那款包。她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作很轻,像放一只瓷器。
“嫂子,你找我什么事?表哥说你闹脾气,让我劝劝你。”
沈薇给她倒了一杯茶。“雨桐,你住的那套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宋雨桐端茶的手停了一下。“表哥说先写他的名字,等结婚再过给我。”
“你和谁结婚?”
宋雨桐把茶杯放下,抬头看沈薇,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警觉,很快换回那副温顺表情。“嫂子,你什么意思?”
沈薇从包里拿出牛皮纸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推过去。宋雨桐低头看那一百零七条记录,日期、时间、进出方向,一条不差。她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甲盖泛白。
“这些记录,物业那边有监控备份。”沈薇把本子收回来,放回包里。“雨桐,我不为难你。你只要告诉我一件事,赵丽珠让你住那套房子,除了盯着周明远,还让你做什么?”
宋雨桐咬着嘴唇,沉默了将近一分钟。屏风后面传来茶杯碰桌面的轻响,沈薇没往那边看。
“舅妈让我把表哥给我的钱存进一个账户,账户名是我,但卡在她手里。”宋雨桐的声音低下去,“她说等事情办完了,房子归我,卡里的钱也归我。嫂子,我不知道她说的‘事情’是什么。”
沈薇把手机从茶杯后面拿起来,停止录像,装进包里。“雨桐,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可以不交给法庭。但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赵丽珠让你签的每一张单子,你拍照片发给我。她让你转的每一笔钱,你截图给我。你不用拒绝她,你只需要让我知道。”
宋雨桐看着沈薇,眼圈红了一下,又硬生生压回去。“嫂子,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沈薇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我从嫁进去那天就知道,那只缺口碗不是给我磨性子的。是给赵丽珠自己留后路的。”
4 年后的第一场董事会
周明远的公司叫明远建材,注册资金五百万,实际到位一百二十万,其中八十万来自沈薇卖房的钱。公司有一个小董事会,成员四个人:周明远、赵丽珠、沈薇,还有一个是周明远的高中同学,挂名监事,常年不参会。
正月十二,沈薇以持股百分之十的股东身份提议召开临时董事会。通知发到周明远邮箱的时候,他正在赵丽珠家里商量怎么把沈薇手里的股份“处理掉”。赵丽珠的方案是让沈薇签一份自愿放弃股权的声明,条件是“不离婚,继续过日子”。周明远的方案是拖,拖到沈薇没钱请律师。
两个方案都没用上。沈薇的通知写得清楚:会议议题是审议公司过去三年与宋雨桐个人账户之间的往来款项,以及赵丽珠从公司账户划转个人理财的四十七笔流水。会议地点定在律所会议室,时间正月十二上午十点。
周明远没来。赵丽珠来了,带着宋雨桐,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一坐下就说:“沈薇,家事闹到律所,你让外人看笑话。”
沈薇坐在长桌另一头,旁边是她的律师,再旁边是孙出纳。“妈,今天不是家事。今天是我作为股东,要求公司对异常资金往来作出说明。您要是觉得这是家事,可以现在走,我让律师把材料直接递到经侦。”
赵丽珠的嘴张了一下,没合上。
孙出纳把流水打印件一份一份摆在桌上,每一份都用荧光笔标出转账日期、金额、收款账户。赵丽珠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开始抖,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把文件合上了。
“这些钱是我儿子挣的,我转出来怎么了?”赵丽珠的声音高起来,手指点在桌面上,“公司是我儿子的,你算什么东西。”
沈薇没接话。律师把一份文件推过去。“赵女士,根据公司法,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个人财产。您从公司账户转出的四百七十万,没有对应的合同、发票或股东会决议,已经构成抽逃出资。沈女士作为持股百分之十的股东,有权要求您返还,并追究相关责任。”
赵丽珠的脸从铁青变成灰白。她转头看宋雨桐,宋雨桐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不说话。
“雨桐,你说话啊!”赵丽珠的声音尖起来,“你告诉她们,那些钱是你表哥让你转的!”
宋雨桐抬起头。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很小,但会议室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舅妈,卡一直在你手里。我连密码都不知道。”
赵丽珠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宋雨桐,像看一个从来没有认识过的人。会议室里安静了十秒钟,然后赵丽珠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薇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慌,还有一点沈薇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终于发现自己算错了。
沈薇没躲她的目光。她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一下,很轻。
律师在赵丽珠摔门出去之后低声问:“沈女士,下一步?”
“下一步,把保全申请转正式立案。还有,”沈薇从包里取出牛皮纸本子,翻到一百零七条记录那一页,“把这个复印一份,附在离婚诉状的证据清单里。”
5 周明远的底牌
周明远消失了一个星期。
第八天,他出现在沈薇租的公寓楼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沈薇落在周家的几件衣服。沈薇下楼拿衣服,没让他上楼。
“薇薇,我们谈谈。”周明远靠在车门上,头发乱着,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衬衫领子皱得像是从洗衣篮里直接捞出来的。
沈薇站在单元门里面,隔着玻璃门看他。“谈什么。”
“我妈转走的钱,我想办法还回去。雨桐那套房子我收回来。你撤诉,我们好好过日子。”周明远的声音很软,软得像三年前求婚那天,也是这个语调,也是这套词,只是当时沈薇没听出软里面藏着的东西。
“周明远,你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
周明远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妈转走四百七十万,你给宋雨桐转了一百六十万,公司账户上现在能动的资金不到二十万。下个月有三笔供应商货款到期,合计一百八十万。你拿什么还?”
周明远的脸僵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沈薇连供应商账期都算清楚了。
“你来找我,不是想好好过日子。”沈薇把玻璃门推开一条缝,接过纸袋,“你是想让我撤诉,好腾出手去借高利贷填公司的窟窿。周明远,你填不上。”
周明远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撑在门框上,声音压低了,低到发狠:“沈薇,你别逼我。你手里那些东西,我也可以说你是伪造的。孙出纳是你的人,宋雨桐是你吓住的,上了法庭,看谁信谁。”
沈薇看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她从纸袋里抽出那件衣服,抖开,口袋里面掉出一张折叠的纸,是周明远公司上个月的银行对账单,上面有三笔转给一家小贷公司的记录,合计九十万,用途写的是“咨询服务费”。
“你拿公司账上的钱去借小贷,小贷公司的人昨天给我打了电话,问你是不是还不上。”沈薇把对账单折好,放回纸袋,“周明远,你底牌出完了。轮到我了。”
她转身进楼,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周明远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把纸袋往地上一摔,纸袋倒了,衣服散在台阶上。沈薇没回头看。
电梯里,她给律师发了一条消息:离婚诉状可以递了,附小贷公司那三笔转账。
6 寿宴
赵丽珠的六十岁寿宴定在三月中旬,酒店宴会厅摆了二十桌,周家的亲戚来了大半,周明远公司的几个供应商也坐在角落。沈薇收到了请帖,赵丽珠亲自发的,烫金红纸,上面写着“阖家团圆”。
沈薇去的时候穿了一件黑色连衣裙,没戴首饰,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在门口签了到,随了五百块礼金,走进宴会厅,在靠门的桌子坐下。
赵丽珠在主桌看见她,脸色变了变,但当着满堂亲戚不好发作,只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来了就好”。周明远在主桌陪酒,看见沈薇进来,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嘴边,酒洒了一点在袖口上。
寿宴过半,赵丽珠站起来讲话,感谢亲戚捧场,感谢儿子孝顺,感谢儿媳“懂事”。说到“懂事”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目光往沈薇这边扫了一下。
沈薇站起来。她端着酒杯走到主桌前,杯子里是茶,不是酒。“妈,您六十大寿,我没什么好送的。有一份东西,我觉得今天这个场合,应该让在座的亲戚都看一看。”
她把牛皮纸文件袋打开,抽出三份文件的复印件,一份递给赵丽珠,一份递给周明远,一份放在主桌转盘上,转盘慢慢转,经过每一双伸长的脖子。
第一份是股权代持协议,周明远的签字和宋雨桐的名字并排印在最后一页。第二份是赵丽珠五年间从公司账户转出的四十七笔流水汇总,合计四百七十万。第三份是周明远向小贷公司借款九十万的转账记录,用途栏写着“咨询服务费”,实际收款方是赵丽珠的私人账户。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赵丽珠把文件摔在桌上,手指着沈薇,指尖在抖。“你……你今天是来砸场子的!”
“妈,您说错了。”沈薇把茶杯放在转盘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一声脆响。“我是来给您送礼的。您六十大寿,我送您三份证据,让在座的亲戚都看看,周家的体面是怎么撑起来的。用儿媳卖房的钱开公司,用公司的钱养表妹,用借来的钱填亏空。这份礼,够重了吧。”
周明远站起来,伸手要抢转盘上的文件,沈薇先一步拿起来,举高。“周明远,复印件我印了三十份,你抢一份,还有二十九份在门口车上。你要不要我现在去拿?”
周明远的手停在半空。他的脸色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涨到灰,最后慢慢坐回去,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
赵丽珠开始哭。她的哭法很有特点,先捂着胸口,再拍桌子,边哭边喊“我养了个白眼狼”“家门不幸”。亲戚们有人过来劝,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悄悄往门口挪。角落里一个供应商站起来,把手里的酒杯放下,朝沈薇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沈薇把三份文件收回文件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妈,您慢慢哭。法院的传票下周到,财产保全今天上午已经批了。您转走的那四百七十万,冻结了。”
她转身往外走,身后是赵丽珠的哭声、周明远的沉默、亲戚们压低了嗓子的议论。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沈薇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主桌。
赵丽珠瘫坐在椅子上,头发散下来一缕,贴在哭花的脸上。周明远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像是要吐又吐不出来。宋雨桐坐在隔壁桌,低着头,肩膀在抖,但没哭出声。
沈薇看了三秒钟,转身走了。
7 孙出纳的账
财产保全批下来的第二天,赵丽珠去了公司,想把账上最后那点钱转走。孙出纳坐在财务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法院的协助执行通知书,赵丽珠推门进来的时候,孙出纳把通知书往前推了推。
“赵总,账户冻结了,一分钱动不了。”
赵丽珠把通知书扫了一眼,抓起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孙秀兰,你吃里扒外!我一个月给你开四千五,你就这么报答我?”
孙出纳站起来。她比赵丽珠矮半个头,但站直了身子,声音稳得很。“赵总,我在公司干了五年,您给我开四千五,让我干三个人的活。去年年终奖您扣了我两万,说我‘年纪大了效率低’。我住院那三天,您让仓库主管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盘货,一句没问腰怎么样。”
赵丽珠的嘴张着,没说出话。
“我交给沈薇的流水,每一笔都有您的签字。”孙出纳把地上的纸团捡起来,展开,放回桌上。“赵总,您要是觉得我吃里扒外,可以去告我。法院判我赔您钱,我卖房子赔。”
赵丽珠盯着孙出纳看了五秒钟,然后转身走了。她的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一串急促的响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切断。
孙出纳坐回椅子上,给沈薇发了一条消息:赵丽珠来过了,走了。账户冻结着,她拿不走。
沈薇回了一条:孙姐,下个月新公司注册下来,财务总监的位置是你的。工资一万二,五险一金,年终双薪。
孙出纳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又抹了一把眼睛。她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旧账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2019年3月,赵丽珠赠沈薇白瓷碗一只,缺口为记。
孙出纳在下面添了一行:2022年3月,赵丽珠账户冻结,缺口补上了。
8 宋雨桐的选择
宋雨桐来找沈薇的时候,带了一个U盘和一张银行卡。
“嫂子,卡里是表哥转给我的一百六十万,我一分没动。U盘里是舅妈让我签的所有单子,还有她让我转钱的聊天记录。”宋雨桐把东西放在桌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沈薇没急着拿东西。“你想清楚了?赵丽珠养了你十几年。”
“她养我,是因为我听话。”宋雨桐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文件。“她让我住那套房子,让我盯着表哥,让我把卡交给她。她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嫂子,你那天在茶馆说的话,我回去想了一个星期。你说你不为难我,你只要我知道。我知道了,然后呢?装作不知道,等舅妈把最后那点钱也转走,让表哥蹲监狱,然后我继续住那套房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我做不到。”
沈薇把U盘和银行卡收起来,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新公司的注册资料,我做建材供应链,你如果愿意,过来做运营。工资从下个月开始算,之前那一百六十万,算你入股。”
宋雨桐看着那份文件,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嫂子,你不恨我?”
“我恨你干什么。”沈薇把笔放在文件旁边,“你住那套房子,是赵丽珠安排的。你拿那张卡,是周明远塞的。你在这件事里唯一做错的事,是没在第一时间告诉我。现在你告诉我了。”
宋雨桐拿起笔,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了名。她的字很小,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写完之后把笔放下,抬头看沈薇,眼圈红了,但没哭。
沈薇把文件收好,站起来。“走吧,下午跟我去一趟供应商那边。周明远断了三个供应商的货款,我们要在别人接手之前把供应链接过来。”
宋雨桐站起来,把包背上,跟在沈薇后面出了门。走廊里阳光很亮,照在她那件奶白色羊绒大衣上,袖口磨了一点毛边,是穿了两年的旧衣服。沈薇看了一眼,没说话。
9 供应商的账期
周明远的三家供应商,最大的一家叫恒远板材,老板姓马,五十多岁,跟周明远合作了四年。沈薇约马老板在恒远的仓库见面,宋雨桐跟着,孙出纳从公司带了过去三年的采购合同和付款记录。
马老板坐在仓库办公室的铁皮椅子上,面前摊着三份合同,一份是周明远签的,一份是沈薇新公司拟的,还有一份是另一家建材公司昨天刚送来的报价单。
“沈老板,你给的价格比周明远高三个点。”马老板把三份合同并排摆着,手指点在新公司那份上,“但周明远欠我八十万货款,拖了四个月。你给我个准话,这八十万谁来还。”
沈薇把一份银行保函放在桌上。“新公司注册资金实缴,银行出具保函,八十万货款分三个月还清,每个月付二十六万,第三个月多付两万做利息。合同签三年,每年采购量不低于周明远去年的七成。”
马老板拿起保函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下。“你哪来的钱?”
“我卖了一套房,凑了八十万。周明远欠你的八十万,我先垫上。剩下的采购款,新公司做供应链金融,银行授信已经批了。”
马老板盯着沈薇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一声,把新公司那份合同翻到签字页,拿起笔。“沈老板,我跟周明远合作四年,他请我吃了八顿饭,欠了我八十万。你跟我见了一面,带了现金和保函。你说我跟谁签?”
他签完字,把合同推回来。“不过我有个条件。周明远那边,你去说。我不接他电话。”
“我去说。”沈薇把合同收好,站起来跟马老板握了一下手。马老板的手很糙,握上来很有力。
出了恒远仓库,宋雨桐跟在沈薇旁边,手里抱着合同文件袋。“嫂子,八十万是你卖房的钱?”
“是。那套房是我妈留给我的,本来想留着收租。现在用掉,换一条供应链,不亏。”
宋雨桐低头走了一段路,忽然说了一句:“嫂子,我以后要是能挣到钱,我帮你把那套房买回来。”
沈薇侧头看了她一眼。宋雨桐低着头,耳朵尖红了一点。沈薇没接话,往前走了一步,推开仓库的铁门,外面阳光劈头盖脸浇下来。
10 董事会罢免
新公司注册下来那天,沈薇以明远建材持股百分之十股东的身份,联合监事提请召开临时股东会。议题只有一个:罢免周明远的执行董事职务,改选沈薇为执行董事。
周明远收到通知的时候正在赵丽珠家里。赵丽珠的账户被冻结之后,她的信用卡也停了,买菜用现金,去超市拎着布袋子,在收银台前一张一张数零钱。周明远把通知拍在桌上,赵丽珠拿起来看了一眼,手抖得纸哗哗响。
“她要把你赶出公司。”赵丽珠的声音哑了,哭了太多次,嗓子像砂纸磨过的。“明远,你想想办法,你去找人,找那个马老板,让他别跟沈薇签……”
“马老板不接我电话。”周明远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插在头发里,肩膀塌下去。“恒远的合同已经转到她新公司名下了。另外两家也在谈。妈,公司空了。”
赵丽珠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你去找雨桐。雨桐手里有她签的单子,让雨桐说那些东西是沈薇逼她签的,不算数。”
周明远抬起头,看了赵丽珠一眼。“妈,雨桐把卡交出去了。一百六十万,一分没留。”
赵丽珠的腿一软,坐回沙发上。她张着嘴,眼睛直愣愣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我养了她十几年……”
股东会那天,周明远来了。他坐在长桌一头,沈薇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监事和律师。表决的时候,沈薇投了赞成,监事投了赞成,周明远投了反对。百分之十对百分之九十,罢免通过。
沈薇把新公司章程放在桌上。“周明远,公司接下来走清算程序。供应商的债我来还,银行那边的贷款我来处理。你个人欠小贷公司的九十万,你自己还。”
周明远坐着没动。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沈薇,你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天。”
“是。”沈薇把文件收进包里,站起来。“从你把那只缺口碗放在我面前那天,我就在等。”
她走出会议室,周明远在身后喊了一声什么,被关上的门切断了。走廊里孙出纳和宋雨桐在等着,孙出纳手里拿着一摞新公司的财务报表,宋雨桐拿着供应链合同。沈薇接过报表翻了一页,头也没抬。“走吧,银行的人还在楼下等。”
11 赵丽珠的最后一张牌
赵丽珠的最后一张牌,是周明远的父亲。
周父去世七年,赵丽珠一直没改嫁,在周家亲戚面前维持着“守寡养儿”的形象。她给周父的堂弟打了电话,堂弟在家族里辈分高,说话有分量。赵丽珠的原话是:“让老周家的人出面,把沈薇叫回来,一家人坐下来说话。”
周父的堂弟叫周德贵,七十多岁,退休教师,住在城北。沈薇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新公司办公室跟马老板对账,周德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客气:“薇薇啊,我是你德贵叔。周末来家里吃顿饭,你婆婆也在,咱们把话说开。”
沈薇把账本合上。“德贵叔,吃饭可以。我带上律师。”
周德贵沉默了一下。“带律师干啥?一家人吃饭。”
“德贵叔,赵丽珠转走公司四百七十万,周明远借小贷九十万,法院的保全裁定已经下来了。您觉得这顿饭不带律师,吃得下去吗?”
周德贵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沉默了很久。“薇薇,叔不知道这些。丽珠跟我说的是你们婆媳闹别扭,让你回去认个错。”
“德贵叔,您要是愿意听,周末我把材料带过去,您自己看。看完您再说谁该认错。”
周末,沈薇去了周德贵家。赵丽珠坐在客厅里,旁边是周明远,再旁边是周家几个亲戚。沈薇把材料摆在茶几上,一份一份翻,翻到第四十七笔转账记录的时候,周德贵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看了很久。
“丽珠,”周德贵的声音很平,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坐直了,“这些签字,是你的?”
赵丽珠的嘴抿成一条线,没说话。
周德贵把材料合上,放在茶几上,转头看沈薇。“薇薇,叔说句公道话。这些东西要是真的,周家对不住你。你想怎么办,叔不拦着。”
赵丽珠猛地站起来。“德贵叔!你胳膊肘往外拐!”
周德贵没看她。他看着周明远。“明远,你妈转走的钱,你知不知道?”
周明远低着头,肩膀缩着,过了很久才点了一下。
周德贵站起来,把材料还给沈薇。“薇薇,这顿饭不吃了。你该走法律走法律,叔不劝了。”他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丽珠,你以后别来了。”
赵丽珠站在客厅中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皮,只剩下底下那张没有遮拦的脸。周明远还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像一个被留在原地的孩子。
12 清算
法院的判决在六月下来。赵丽珠返还明远建材四百七十万,周明远对其中一百六十万承担连带责任。宋雨桐名下那张卡里的钱被划扣,赵丽珠的理财账户被强制执行,还差六十万,法院查封了她名下那套自住的房子,限期腾退。
周明远的小贷债务进入执行程序,他被列入失信名单,高铁坐不了,飞机坐不了,连高铁站旁边的快捷酒店都刷不了身份证。他去找以前的朋友借钱,那些人在寿宴上喝过他的酒,接过他的烟,现在电话打过去,不是占线就是“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沈薇的新公司叫“微禾供应链”,注册在城东开发区,办公室租在恒远板材仓库旁边,三间平房,刷了白墙,摆了几张铁皮桌子。孙出纳管财务,宋雨桐跑供应商,马老板把恒远的板材供应全部转了过来。沈薇每天早上七点到办公室,晚上九点走,中间跑银行、跑客户、跑工地。她瘦了八斤,但精神很好。
赵丽珠从周家搬走那天,沈薇没去。孙出纳去了,以新公司财务总监的身份,去清点赵丽珠搬走之后留下的公司资产。赵丽珠拎着两个行李箱站在门口,头发白了一层,脸上没化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她看见孙出纳,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哼了一声。
孙出纳没理她,径直走进屋里,开始清点桌子椅子文件柜。赵丽珠站了一会儿,拎着箱子走了。她的背影在楼道里越来越小,最后被拐角吞掉。
宋雨桐那天也在。她站在楼下,看着赵丽珠从单元门出来,两个人隔着三步远。赵丽珠停了一下,看着宋雨桐,嘴唇又动了一下。
“舅妈,”宋雨桐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卡里的钱,法院划走了。房子你住着吧,我不住了。”
赵丽珠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拖着箱子走了,轮子在小区的砖地上滚出一串咕噜咕噜的响。
13 那只碗
清算结束之后,沈薇回了一趟周家原来的房子。房子已经挂到中介,家具搬空了大半,客厅里只剩一张餐桌和几把椅子。沈薇走进厨房,打开橱柜最上层,那只被她磨出缺口的同款白瓷碗还在。她拿下来,翻过来看碗底,标签还在,字还在。
她从包里取出保险柜里那只真正的旧碗,赵丽珠给的那只,缺口更钝,釉面更旧。两只碗并排放在餐桌上,一只旧,一只新,缺口对着缺口。
沈薇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孙出纳,配了一行字:碗我拿走了,留着当个纪念。
孙出纳回了一条:留着干啥?看着不膈应?
沈薇回:留着提醒自己,缺口不是用来盛饭的。
她把两只碗装进纸袋,拎着出了门。楼下中介正带着一对年轻夫妻看房,那女的站在客厅里,指着窗户说采光好,男的点头说价格还能再谈谈。沈薇从他们旁边走过去,纸袋拎在手里,碗碰碗,轻轻响了一声。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沈薇收到一条消息,是马老板发来的:下周工地开工,板材第一批进场,你来不来盯?
沈薇回:来。
她把手机装进口袋,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街边的梧桐树刚抽了新叶子,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光。沈薇踩着碎光往前走,纸袋里的两只碗随着步子轻轻碰着,一下,又一下,像钟摆。
14 雪夜迎新局
结局
年底,微禾供应链做了第一场年度答谢会,地点选在城东一家普通饭店,包间里摆了两桌,来的都是供应商和客户。孙出纳喝了两杯红酒,脸红扑扑的,拉着宋雨桐说“明年财务系统上云,你给我找个人”。宋雨桐笑着答应,转头跟马老板聊明年的板材价格,马老板说“你比周明远会算账”,宋雨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沈薇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是一杯茶。窗外下着小雪,雪花很细,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珠,一道一道往下淌。
她手机响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薇薇,我是明远。妈病了,在医院,你能来看看吗。
沈薇看了三秒钟,把短信删了,号码拉黑,手机扣在桌上。
孙出纳隔着桌子喊她:“沈总,马老板问你明年能不能再让两个点。”
沈薇端起茶杯,朝马老板举了一下。“马总,两个点不行。一个点,再加账期缩短十五天。您选。”
马老板哈哈笑了一声,端着酒杯走过来。“沈薇,我跟你合作一年,你比周明远难缠十倍。”
“难缠才活得久。”沈薇跟他碰了一下杯,茶碰酒,一声轻响。
窗外雪还在下。宋雨桐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嫂子,赵丽珠那个房子,中介说有人出价了,价格压得很低。”
沈薇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让她卖。卖了钱先还法院那边剩下的,不够的她自己想办法。”
宋雨桐点了一下头,坐回去继续跟马老板聊板材。
沈薇靠在椅背上,看着包间里热热闹闹的两桌人。孙出纳在跟供应商砍价,马老板在跟宋雨桐碰杯,角落里那个去年从周家寿宴上提前走掉的供应商,正举着手机拍桌上的菜,说要发朋友圈。
她想起那只缺口碗,想起三年白米饭,想起寿宴上转盘转过去的三份文件。碗还在纸袋里,放在办公室的柜子上,缺口对着缺口,安安静静。
沈薇端起茶杯,自己跟自己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