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全家割了三天稻子,爷爷把第一碗肉端给了手上没沾过泥的堂弟。
“嘉树嘴甜,比你开破机器有出息。”
我拔下农机钥匙,让堂弟接着甜。
直到有人找上门,我才知道,这三天的孝顺,竟然被他卖出了价。
【第一章】
柴油味还黏在袖口,我刚端起碗,大伯母就把我面前的红烧肉挪走了。
“你弟弟胃不好,得吃软和的。”
我低头看了眼碗。
半碗凉米饭,上面盖着两根咸菜。
堂弟陈嘉树坐在风扇正前方,白衬衣没一道褶子,举着手机对准爷爷。
“爷,您夹肉,我给您拍一张。文案我都想好了,岁月不败老农人,子孙绕膝享天伦。”
爷爷咧开嘴,把肉往他碗里堆。
“还得是嘉树。读过书,知道疼人。”
我把碗推过去一点。
“那疼疼我。早上五点干到现在,给我留两块。”
大伯母用筷子敲了敲盆沿。
“瞧你这点出息,跟弟弟抢吃的。”
陈嘉树把镜头转向我。
“哥,来,笑一个。我拍个勤劳大哥的日常。”
我拿手挡住镜头。
指缝里全是黑油,上午换割刀时划破的口子已经泡白了。
“别拍。我下午还得去隔壁村,杜姐那四十二亩,半个月前就定好了。”
桌上几双筷子一起停住。
大伯先开口。
“外人的活往后放。你爷那块地还没割呢。”
“剩下八十亩里,有四十亩是你们今年承包的。昨天说好今天中午之前结束,地块又临时添了三处。我那边不能再推。”
陈嘉树端着饮料站起来。
“哥,你得学会统筹。先家后外,这是格局。”
我抬头看他。
“你上午统筹什么了?”
“给大家提供情绪价值啊。”
我看向他的鞋底。
白的。
我的鞋脱在门口,泥厚得已经看不见牌子。
“那你给稻子提供一点。看看它能不能自己脱粒。”
我妈没忍住,咳了一声。
大伯母把筷子拍在桌上。
“嘉树一片好心,你说话怎么这么冲?”
爷爷沉下脸。
“开个机器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嘉树一句话能让人舒坦,你干一天活,张嘴就让人堵心。”
我爸伸手来按我的胳膊。
“少说两句。你弟弟以后坐办公室,你就是干这个的,多干点怎么了?”
我把胳膊抽回来。
“没怎么。机器一天烧多少油,谁给报一下?”
大伯母笑了。
“给自家人干活还算油钱,你干脆拿秤称称你爷给你吃过多少粮。”
前三天,柴油是我加的,饭是我妈送到田边的。
昨天下午皮带打滑,我蹲在车底修了四十分钟。陈嘉树从旁边经过,拿走了我驾驶室里唯一一瓶没开封的水。
他说借去摆拍,拍完还我。
回来只剩瓶子。
这些我都没吭声。
直到爷爷把那盆肉推到陈嘉树面前。
“你别理他。咱家往后还得靠你。陈实就是个下苦力的命。”
筷子在我手里停了几秒。
我想把碗端起来,又放了回去。
“行。”
我站起身,拿过挂在椅背上的工作服。
“下苦力的今天请假。”
大伯母伸手挡了一下。
“饭还没吃完,甩脸给谁看?”
“给机器看。它也得吃饭,柴油六块多一升,听好话不顶用。”
我走到院里,拉开收割机的驾驶门,把钥匙拔下来。
陈嘉树追出来,手机还举着。
“哥,别闹,大家看着呢。”
“正好。给大家拍清楚,我停工了。”
我把工具箱锁好,又拿走藏在遮阳板后面的备用钥匙。
陈嘉树的手机往下掉了半截。
“备用钥匙你也拿?”
“怎么,你还准备让机器自行领悟孝道?”
我妈已经把我的水壶拎出来了。
她另一只手拿着两个煮鸡蛋,往我兜里塞。
我爸堵在车轮前。
“你敢开走,往后别进这个门。”
我没有打火。
把驾驶室的窗推开,对他说:“你站那儿,我就不开。等你站累了,我再走。反正稻子不是我的。”
风扇在堂屋里转得吱呀响。
爷爷扶着门框喊:“让他走!没了他,咱家就割不了稻子了?”
陈嘉树嘴角抬起来。
“爷,您放心,我来安排。”
我把手机录音关掉,朝他点了点头。
“这句挺好。记住了。”
【第二章】
我爸在车前站了十分钟。
第十一分钟,大伯母喊他回去吃肉。
他让开了。
我确认前后没人,才启动机器,把割台升到运输位置。
陈嘉树跟在旁边走了几步。
“哥,差不多得了。你这机器买回来,不就是给家里用的吗?”
我踩住刹车。
“谁告诉你的?”
“我二叔说的啊。”
我看向我爸。
他低头拍裤腿上的灰。
“家里出了钱,你总不能当没这回事。”
“机器三十一万八。首付十一万八,我攒了九万八,我妈给了两万。剩下二十万贷款,每个月从我账户扣。哪一笔是大伯家出的?”
大伯母从门口探出头。
“你妈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一家人分那么清,往后谁管你?”
我妈把水壶往我车上递。
“那两万是我卖菜、帮人缝裤脚攒的。我给儿子,不是入股你家。”
我爸瞪她。
“这时候插什么话?”
我妈没退。
“你说钱,我就说钱。你说亲情,怎么也能说到我的银行卡上?”
院里静了一会儿。
陈嘉树先笑了。
“婶子,没人抢。哥就是脾气直,我理解。”
“你理解最好。”我重新握住操纵杆,“下午你负责。”
机器驶出院门时,爷爷还在喊。
“别回头求着来干!”
我妈坐在路边的小电动车上,冲他挥手。
“放心,他腰不太好,求人的动作做不了。”
我差点把方向打偏。
开出村口,我把车停在平整的空地上,给杜姐打电话。
“姐,四十分钟到。”
她那边传来卸粮车倒车的提示音。
“我正准备催你。明天下午可能有强降雨,咱们先把沟边那块割了。”
“行。还是约好的价。”
“钱没问题。你先吃口热饭,别饿着开。”
我挂掉电话,剥开鸡蛋。
还没吃完,家族群弹出来一段视频。
镜头里,我拎着钥匙离开饭桌。
前面的对话全剪了。
陈嘉树配了一段话,说秋收忙,有人因为一碗肉跟长辈闹脾气,自己会把后面的活担起来,不让老人操心。
下面已经有人夸他懂事。
我没打字,直接把刚才的录音发进去。
然后补了一句。
“堂弟已经接手。各位需要情绪价值的找他,需要收割服务的提前预约。”
三姑回了个问号。
过了半分钟,她把问号撤回了。
我妈私聊我。
“你爸让你删。”
我回她:“让他听完再说。”
她很快发来一句。
“他听完了,现在让我别听。”
我把最后一口鸡蛋咽下去,笑得直拍方向盘。
到杜姐的地头,她给我拿了一盒炒饭。
里面有鸡腿。
她看见我手上的口子,转身从车里翻出碘伏和创可贴。
“怎么弄的?”
“给亲戚干活。”
“亲戚家的稻子带牙?”
“嘴长在人身上,咬痕在我手上。”
杜姐抬头看了我一眼。
“钱收齐再干。你们年轻人总不好意思,我这个岁数,只要欠钱的好意思,我就好意思。”
她当场转了约定的预付款。
我把单子填好,让她确认亩数和作业范围。
机器下田后,稻秆擦着割台往里送,驾驶室玻璃上铺了一层碎屑。
割到第二块田,我的电话开始连着响。
先是大伯,后是爷爷,再是陈嘉树。
我全部等停机后再回。
大伯开口就骂:“你弟弟找车,别人一听咱村的路,都不愿意过来。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把路修窄了?”
“你早不走,偏偏这时候走!”
“你们早不夸,偏偏我没吃饭的时候夸。”
大伯憋了半天,换了个口气。
“先回来割完。别的以后再说。”
“我这里有合同。违约的钱,你出?”
电话挂了。
我正准备上车,一个戴草帽的男人从路边跑过来。
是本村的方大成。
他跑得拖鞋都掉了一只,攥着手机,朝我挥手。
“陈实,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接活。”
“那我家八亩地呢?”
“我没接过你家的单。”
方大成张着嘴,喘了两口气。
接着,他把手机怼到我眼前。
“没接?”
“钱我都给你弟了!”
【第三章】
我先把机器彻底停稳,才接过他的手机。
屏幕上是一笔八百八十元的转账。
收款人,陈嘉树。
备注写着八亩稻田收割费。
方大成翻出聊天记录。
陈嘉树说,堂哥今年照顾乡亲,每亩只收一百一,提前交钱排队,秋收不用愁。
我往上滑。
还有一张我的照片。
我站在新机器前,手里拎着红绸。
那是提车那天,我妈给我拍的。
陈嘉树把照片发过去,后面跟着一句。
“我哥负责干活,我负责收款。我们一家子的买卖,你放一百个心。”
我盯着那句话,手指压在屏幕边缘没动。
方大成察觉不对。
“你真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找你收的钱?”
“六天前。你爸跟着去的,还帮着量地。”
我拨通我爸电话。
他接得很快。
“知道回来了?”
“陈嘉树收了多少收割费?”
电话那头响了一下碗筷碰撞声。
我等了几秒。
“爸,我问你,他收了多少钱?”
“乡里乡亲给点辛苦费,你计较什么。”
我把手机攥紧。
“我给人割地,你们告诉我,那是亲戚以前帮过家里的忙,不能收钱。”
“是帮过忙啊。”
“他们既然交了钱,我还什么人情?”
我爸压低了嗓子。
“你弟弟刚回乡,想做点事。你当哥哥的,带他一把。”
“带他一把,就是我烧油,我还贷,我干活,他收钱?”
“你别什么都往钱上扯!”
我把电话开了免提。
方大成蹲在田埂上,脸上的汗还在往下淌。
“建业哥,我那八百八十不是从树上摘的。我老婆卖了两个月鸡蛋,你说陈实收了钱,肯定给割,我才敢把钱先交出去。”
那边没声了。
我挂断,拨陈嘉树。
他不接。
再拨,忙音。
第三遍,他发来一条语音。
“哥,别听外人挑拨。回家说,都是一家人。”
我按住语音键。
“你把收款明细发来。不发,我就去村里找人逐户问。你收了谁的钱,我就问谁。”
杜姐站在旁边,把水杯盖拧得咔咔响。
“你弟这生意做得省心。你负责柴油,他负责加油。”
方大成没笑。
他打开村里的种植户群,发了条语音。
“交过陈嘉树收割费的,回个话。陈实根本不知道收钱的事。”
消息接连往上跳。
我看见几个熟悉的名字。
有我前天刚割完的。
有昨天还拉着我说谢谢的。
还有一个我爸让我别计较,说是爷爷远房亲戚的。
那人回得最快。
“咋回事?我十四亩,一千五百四,钱早交了。机器昨天不是来了吗?”
我站在稻田边,太阳晒得脖子发烫,手心却全是汗。
我妈这时打来了视频。
她把镜头对准桌子上的一本登记册。
“在你大伯家找到的。你爷说没什么可藏,我让他拿出来,他又不肯了。”
纸页翻动。
地块、亩数、金额、是否完成。
三十六户,两百六十亩。
每亩一百一。
总共两万八千六。
我已经割完的一百八十亩,后面都打了钩。
我妈把册子翻到最后,声音发颤。
“陈实,后面还有一页。”
那页写着我的机器型号、购置日期。
再往下,是一段说明。
机器由家庭共同经营,陈嘉树负责对外承揽和收款,陈实负责驾驶及维修。
最底下,有我的名字。
可我从没签过。
我爸的名字在旁边,写在见证人那一栏。
我盯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咬住了嘴里的软肉。
陈嘉树终于回了电话。
他第一句话不是解释。
“哥,这事闹开,你想过我二叔怎么办吗?”
【第四章】
我没急着回村。
先把机器停到杜姐指定的平地,卸完粮,关机,交代好下午的安排。
“姐,我得回去处理一下。今天这四十二亩,我答应的就会干完。真有延误,按合同算。”
杜姐把皮卡钥匙拿出来。
“我送你。你这手,别骑车了。”
方大成也上了车。
车刚到大伯家门口,院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陈嘉树站在堂屋前,衬衣袖口卷起来,头发也抓乱了。
他见我下车,先朝围观的人摆手。
“大家别急,我哥来了,误会马上解释清楚。”
我走到他面前。
“钱呢?”
他看了看我身后的杜姐。
“外人在这儿,有些话不好说。”
杜姐把车门一关。
“没事,我耳朵不挑食。”
方大成直接打开转账记录。
“我的钱算外人的吧?能说不?”
陈嘉树的眼皮连着跳了两下。
大伯抢先开口。
“嘉树替你跑前跑后,找这么多活,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还带人回来闹?”
我把登记册拿到手,翻开第一页。
“这家十二亩,我爸说是奶奶娘家亲戚,让我报恩。那家九亩,说以前给爷爷抬过粮,让我做人别忘本。还有这十五亩,说大伯欠了人情,我当晚辈的该搭把手。”
我抬起头。
“怎么一翻账本,全变成付费客户了?”
院里有人把小板凳往后挪了挪。
一个婶子站起来。
“我没跟你家攀过这亲。陈嘉树说你今年刚买机器,要回点钱,我才提前交的。”
另一个人接话。
“我还嫌给得少了,打算割完再给你装袋米。”
大伯母急了。
“这不就是嘉树的本事?没有他张嘴,你能接到这么多活?”
“那油钱呢?”
“自家人干活……”
她说到一半,自己卡住了。
杜姐伸出一根手指。
“停。刚才已经改成做生意了,别一谈成本又改回一家人。你家这个说法换挡,比收割机快。”
院外有人噗地笑出声。
陈嘉树的耳根一点点涨起来。
他拿出那张说明,摊在桌上。
“哥,白纸黑字,你别当着乡亲们让我下不来台。”
我没有碰纸。
“这名字谁签的?”
“你自己签的。”
“哪天?”
“就前几天。”
“几号?”
他嘴唇抿紧。
我把说明上的日期念出来。
“十六号。那天我在县里的农机培训点,从上午八点到下午五点半。签到、实操、考核,都有记录。晚上六点,机器店的郑师傅给我换液压接头,我妈跟我一起去的。”
我妈站到桌边。
“回家九点多。你说他什么时候签的?”
陈嘉树去拿那张纸。
我先一步压住边角。
“别收。你不是说白纸黑字吗?”
爷爷拍桌子。
“签不签有什么要紧!他是你弟弟,还能害你?”
我转向爷爷。
“那您把身份证给他,让他替您借两万八试试。”
爷爷的手立即按住胸前口袋。
动作快得连大伯都看见了。
院子里那点笑声彻底压不住了。
我爸站在门边,脖子上的筋绷着。
“字是嘉树替你写的,我在场。都是一家人,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名字就能替我签?”
他张了张嘴。
我把手机里购机合同、贷款记录、登记资料一份份翻出来,给在场的人看。
“机器是我的。贷款是我的。没有家庭合伙,没有授权陈嘉树收钱。此前你们跟他怎么约定,请把记录留好。要核实我有没有授权,我配合。”
陈嘉树伸手来扯我的袖子。
“哥,你非得把事做绝?”
我甩开他的手。
“钱拿出来。”
大伯母突然挡到他前面。
“钱给孩子买车了!他以后跑业务,没辆体面的车怎么行?”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方大成的拖鞋啪地掉在地上。
“我老婆卖鸡蛋的钱,你拿去买车?”
陈嘉树弯腰想替他捡,又把手缩回去。
我把登记册合上。
“我这边机油还没换,你那边已经换上汽车香水了。”
【第五章】
大伯把院门关上了。
不是为了不让人走。
是怕外头听见。
门刚关,方大成就重新拉开。
“收钱的时候你挨家挨户,退钱的时候嫌人多?”
大伯的手还搭在门栓上,脸皮抽了几下。
陈嘉树坐下来,拿手机打开计算器。
“我承认,账还没来得及分。哥已经割了一百八十亩,按每亩六十给他,一万零八百。剩下的算我业务费,这样总行了吧?”
我没看计算器。
“谁跟你约定的六十?”
“市场上驾驶员不就拿这些。”
“我连人带机器带柴油,你拿我当租来的方向盘?”
杜姐把手里的水瓶拧开,递给我。
“喝口水。他下一步该收你上班停车费了。”
我没接他的分账方案。
“已完成的一百八十亩,对应一万九千八。乡亲们已经付过钱,不该再付第二次。这部分怎么结清,我们当面把三方账理明白。没完成的八十亩,八千八,你退给人家,后面请谁收割,由他们自己定。”
陈嘉树把手机拍在桌上。
“你说全给你就全给你?我联系人的功夫白花了?”
“你想收介绍费,可以提前跟我谈。你骗我免费干,转头全款收,不叫介绍。”
他抬头看我,鼻翼一张一合。
大伯母插进来。
“一万九千八也太多了!油能烧多少?他不就是坐在车里?”
杜姐指向门外。
“你也坐。坐我皮卡里去。坐到明天,看看银行卡能不能多两万。”
我妈咬着嘴唇,肩膀一抖一抖。
她转过身,才把笑憋回去。
爷爷端着茶缸,重重顿在桌上。
“够了!一家人叫外人看笑话。陈实把活干完,嘉树年底挣钱了再给你。”
“他拿什么挣钱?”
“他脑子活。”
“那让他先把钱想出来。”
爷爷举起拐杖,敲了两下地面。
“我说话不管用了?”
我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
“您说话管不管用,我不知道。您说三遍,看看贷款能不能少一期。”
爷爷的茶缸举到嘴边,又放下。
我爸忽然走过来,把一张折起来的纸放在桌上。
我以为还是那份假授权。
展开后,才看见是另一份承诺。
承诺写着,若陈嘉树未按约安排收割,未履约部分的已收费用,由我爸个人负责退还。
签名、手印,都在。
我抬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眼睛。
“乡亲们不放心,他说让我做个担保。我寻思你肯定会干。”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
“所以你不是怕我不孝顺。”
“你是怕我不干,你要掏钱。”
我爸攥着裤缝,指节一节节发白。
“我哪想到会闹成这样。”
“你想到过我连续干三天,柴油自己加,贷款自己还吗?”
他没有回答。
陈嘉树往椅背上一靠。
“哥,都是为这个家。你真不管,二叔那份承诺可不是假的。”
他终于不笑了。
那双眼睛盯着我爸,又挪到我脸上。
我把纸推回去。
“谁签的谁按事实承担。你别把自己收的钱,绕一圈变成我的债。”
陈嘉树腾地站起来。
“那就走着瞧!”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登记册,被我妈按住。
“大家的钱还没对清,你拿什么?”
村里的调解员马姨就是这时进来的。
她在门口听了几句,直接让每户拿出付款记录,先核账,再谈责任。
我把材料拍照留存,约好傍晚再来。
杜姐的稻子不能因为我家这摊事耽误。
可我回到田边,刚登上驾驶室,方大成的电话又响了。
他只说了一句。
“你先别进村。嘉树把人都叫到路口了。”
【第六章】
陈嘉树发了新视频。
他站在我爷爷旁边,眼圈挤得通红。
视频里,爷爷扶着拐杖,说孙子嫌钱少,临到秋收坐地起价,把一家人撂在田里。
后面接了我的一句话。
“已完成的一百八十亩,对应一万九千八。”
再后面,是我说不接着干。
中间关于假签名、瞒着收款、替堂弟买车的部分,一刀没留。
配文更直接。
乡亲已经付过钱,哥哥还要再收一次。
杜姐把手机递给我时,牙齿咬得咯了一声。
“我现在知道他跑的是什么业务了。”
“什么?”
“剪刀业务。干活没见他,剪人家话挺勤。”
我拿回手机,先保存原视频和链接,再把在大伯家录下的完整谈话整理出来。
我没急着发长篇解释。
先在种植户群里发了三样东西。
陈嘉树收款的凭证。
我要求未完成部分退款的完整录音。
那张写着假签名的说明,以及我爸承认在场的原声。
最后,我发了条语音。
“已经付过钱的,不要给我重复付款。我没有收到你们交给陈嘉树的钱。请保留各自聊天和转账记录,傍晚到村里当面核账。作业安排另谈,不把争议账混进新单。”
这条发完,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头像是荷花的婶子回了句。
“那嘉树咋说你嫌少?”
我还没打字,方大成先回了。
“他嫌陈实知道得太多。”
杜姐笑得把水喷在车门上。
笑完,她朝地里努嘴。
“先干活。你现在多解释十句,不如把我这块割完。”
我重新上车。
割台下压,稻秆整排卷入。
我盯着前面的田埂,手稳住操纵杆。
电话一直亮,我没碰。
直到粮仓满了,停到卸粮车旁边,我才看见我妈发来的照片。
村口停了两辆电动车。
几个人拉着陈嘉树问退钱,他指着村外,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妈发来语音。
“他让人等你,说你回来不交钱,就别让你的机器进村。你爸也在。”
我拨回去。
“你离远点,别跟他们争。有人拦车,我不会往前开。”
杜姐听完,把旁边的周强叫过来。
周强是修农机的,也给她合作的机手做检修。我今年买机器后,跟他学过几次保养。
他擦着手走过来。
“车留这儿。院子有监控,晚上也有人。”
我说了声谢谢。
他朝我的工具箱点了点。
“谢什么。上回你帮我送配件,我还没请你吃饭。”
我把最后一块地割完时,天还没黑透。
杜姐按实际测出来的四十二亩结清尾款,验完作业,在单子上签了字。
她故意拍了张付款页面,发进村群。
“我家的割完了,约好多少就多少,没加价。人给我干活,我给人钱,没让他先认个亲。”
群里终于有人开始追问陈嘉树。
他没回。
我跟杜姐的车回村,刚到路口,就看见我爸站在两辆电动车之间。
方大成拉着他胳膊。
“建业哥,别跟着糊涂。钱在嘉树那儿,你堵陈实干什么?”
我下车,隔着几步叫了一声爸。
他看向我身后。
没看见机器,脸上的肉绷了一下。
“机器呢?”
“放别人院里了。”
“你防谁?”
我看向横在路中间的车。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手一点点松开车把。
我没继续问。
有些话,他自己看见,比我说有用。
【第七章】
村里的会议室挤满了人。
马姨把两张桌子拼起来,一张核已经完成的,一张核没完成的。
“先确认钱和亩数,别一句话扯三辈人。”
爷爷坐在最前面,刚要开口说我小时候,马姨拿笔敲了敲桌。
“广福叔,小时候不在这张账上。”
爷爷把嘴闭上了。
核到一半,陈嘉树终于来了。
他身后跟着个外村机手,姓赵。
陈嘉树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
“剩下的地,我找人割。不就是收割机?谁还没有了。”
大伯母立刻站起来。
“还是嘉树有办法!不像有的人,拿一家人的收成要挟长辈。”
我没接话,先问赵师傅。
“你知道剩多少亩,在哪几块吗?”
赵师傅皱起眉。
“他说八十亩,都在一片,路好走,地也干。”
方大成从人群里挤出来。
“我那八亩在河沟边,昨天还放水,你没去看?”
另一个人接话。
“我的十一亩分三块,中间那座小桥,拖车过不了,得绕路。”
赵师傅转头看陈嘉树。
“你不是说一片?”
陈嘉树把他往门外拉。
“具体的路上再说,你先给大家一个准话。”
赵师傅没动。
“我给什么准话?你电话说价低点没关系,八十亩连在一起,干完就走。我自己那边还有二十多亩要收。”
我妈坐在我旁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他这嘴,地都能给并了。”
我低头,把笑压进水杯里。
陈嘉树开始擦额头。
“赵师傅,价钱好商量。”
“不是只谈价。湿地得看机器能不能下,田口要看能不能转。我不下地就许诺,出了问题你负责?”
大伯伸手拿桌上的茶杯。
手一抖,茶水泼了半张桌。
赵师傅看完地块照片,又听完位置,当场改了安排。
他第二天只能抽出半天,先做路边干田,湿地不接。
价按逐块勘查后确认,不承诺明天下雨前全部割完。
陈嘉树说定金先欠着。
赵师傅把钥匙拿起来。
“你欠我钱,我欠你活,咱俩坐这儿互相惦记?”
他走了。
会议室里没人再夸陈嘉树有办法。
马姨把核对好的单子摊开。
“一共两万八千六,三十六户,二百六十亩。已完成一百八十亩,未完成八十亩。陈嘉树,钱是不是你收的?”
陈嘉树盯着桌角。
“是。”
“陈实授权你收款没有?”
“我以为……”
“问你有没有,不问你以为什么。”
他不吭声。
我爸突然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长响。
“没有。”
我抬头看他。
他把那张假说明放到桌上。
“陈实没签过。嘉树说,先把生意接下来,陈实知道以后肯定高兴。我信了。”
陈嘉树猛地看向他。
“二叔!”
我爸没有看他。
“后来收了钱,我问过。嘉树说先放一起,年底算。陈实要加油,我让他自己先垫。昨天他跟我说月底贷款,我还骂他没本事。”
我妈攥紧了手里的帆布包。
我爸喉结动了两下。
“我不能再说不知道。”
爷爷拍着大腿骂他没出息。
大伯也站起来。
“建业,你这是什么意思?嘉树不是你亲侄子?”
我爸抬手指了指我。
“这是我亲儿子。”
大伯愣住。
我坐着没动。
那句话我等了很多年。
真听到了,也没有马上站起来喊爸。
我只是把面前的水杯挪远了点。
杯底压着一滴水,慢慢晕开。
马姨等屋里静下来,才继续核账。
已经完成的各户确认,陈嘉树收的对应款项应转给实际作业的我,他们不重复付款。
未完成的八千八,退回原付款人。
相关事实、金额、各方主张,一条条写清,由到场的人逐项确认。
陈嘉树忽然抓起笔。
“钱可以退,但我哥必须把剩下的地全割完!”
我看着他。
“你退款,是因为你收了不该收的钱。”
“不是用退款再买我一次。”
【第八章】
陈嘉树把笔摔了。
“你就是故意卡着下雨,让全村看我笑话!”
我没去捡。
“天气预报是我发的?”
他指着我,胸口起伏了几下。
“你一直看不起我。你买机器回来那天,亲戚都夸你,你心里早就得意了吧?”
我看向他那件白衬衣。
胸前沾了几点茶水,他不停拿纸擦。
“我买机器那天,你说方向盘一握,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没回嘴,不是没听见。”
他手上的纸团停住。
“你既然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为什么还要拿我挣钱?”
大伯母冲过来护住他。
“你非要逼死你弟弟?他才刚开始做事!”
我妈从椅子上站起来,挡在我前面。
“我儿子开始做事的时候,你们给过他什么?”
大伯母张口要说话。
我妈抬起手。
“他十八岁在修理铺学徒,冬天洗零件,手裂口子。你说年轻人吃点苦应该。他攒钱买机器,你说没正式单位,以后不好找媳妇。现在机器能挣钱了,你又说是全家的。”
她把我袖口往上翻了一点。
手背上的创可贴已经被汗泡起边。
“你儿子手拿手机都嫌累,我儿子的手不算手?”
大伯母瞥了一眼,嘴唇动着,没接上话。
马姨把笔捡起来,放到陈嘉树面前。
“要解决就坐下。不愿意调解,可以走别的途径。假签名、擅自收款、剪视频这些材料,各自保存。谁也别在这儿替法律下结论。”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污蔑我的视频删除,发布更正,原始材料我会留存。账按事实结。新活不作为旧账条件。”
陈嘉树咬着牙。
大伯把他拽到一边,压着嗓子问:“买车花了多少?”
他磨蹭了半天,才说出了数。
两万。
车还没提,钱已经交给店里。
剩下八千六在他账户里。
大伯伸手要手机,他不肯。
大伯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吼他。
“拿来!”
陈嘉树肩膀缩了一下。
爷爷的拐杖停在半空。
没人去劝。
大伯母从布包里摸出手机,看了半天银行余额,又抬头看我。
“先欠你一万九千八,退乡亲们的总行吧?你又不急。”
我打开贷款扣款提醒,递到她面前。
“你替银行说的?”
她把手机推回来,眼睛开始往别处看。
最后,大伯拿出家里的积蓄补了两万,陈嘉树把剩下八千六转出来。
退款逐户进行。
我的作业款,在完成地块的农户确认结算后转进账户。
到账提示响起时,我先给油站结了账,又把本月贷款的钱单独留出来。
陈嘉树听着转账声,脸上的肉一下一下抖。
他突然捂住眼睛。
“我就想买辆车,我就想让人觉得我也能干点事。”
大伯攥着手机,指头哆嗦。
“你能干什么?你二叔说机器你能管,我才敢承包那四十亩。我买肥、买种、付地租,哪笔不要钱?”
陈嘉树放下手,眼泪挂在下巴上。
“你不是也让我先收,说收了他就得干吗?”
会议室里连翻纸声都停了。
大伯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爷爷朝他看过去。
我爸缓缓转过头。
“你知道?”
大伯没答。
我爸又问了一遍。
“你让他拿我的承诺,逼我儿子干活?”
陈嘉树已经顾不上别的。
“爷也知道!他说家里的机器,陈实不能不听!我妈说先把车买了,钱花出去,哥顶多骂两句!”
大伯母伸手捂他的嘴。
被他一把挡开。
他坐在椅子上,肩膀垮下去,眼泪一滴滴砸在裤子上。
嘴里还在说:“又不是我一个人……”
我妈攥着我的袖子,指尖用力到发白。
我轻轻把她的手握住。
这时候,不需要我再骂。
他们终于开始互相算账了。
【第九章】
退钱不等于稻子进仓。
马姨把最后一笔退款核完,墙上的钟已经指向九点。
手机里的天气预报又更新了。
第二天下午到傍晚,降雨概率升高。
方大成攥着退款到账的手机,半天没走。
“陈实,我知道不该再催你。可我那八亩……”
他看了眼我手背,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问他:“田里排水沟清了没有?”
“下午清了,田口也垫了碎石。”
“明早我去看。能安全下,我按正常价接。不能下,得等条件,不拿机器和人冒险。”
他连着点头。
几个没完成的农户也围上来。
我让他们先别抢着报亩数,拿纸把地块画出来。
路宽、田口、水沟、软地,逐一标。
杜姐在旁边打了两个电话。
她合作的另一名机手第二天中午能结束邻村作业,愿意绕过来,但要先确认道路和地块条件。
我把纸拍给对方,开了免提。
“吴师傅,一共八十亩。我的机器负责能下的三十八亩,剩下四十二亩,你能接多少,咱们实地确认后定。别把话说满。”
对方问了几个细节。
我一条条回答。
陈嘉树坐在角落,手里那张皱纸被他揉了又展开。
大伯听见能来第二台机器,立刻挤过来。
“先给咱家割,咱家四十亩,面积最大。”
我把图往旁边挪了一点。
“先按田况和路线排。低洼、倒伏风险高的优先,但得能进车。谁也不插队。”
爷爷捏着拐杖,嘴唇动了动。
“我一把年纪,就这一季收成……”
我看向他。
“承包那四十亩的人是大伯,租金和种植支出也记在大伯账上。刚才已经说清了,别又变成您一个人的口粮。”
爷爷的嘴闭上了。
大伯母小声嘀咕:“现在有钱就六亲不认。”
我把作业单放到桌上。
“现在没钱,我也不认假合同。”
第二天四点多,我和周强到了合作社。
他帮我检查皮带张紧、割刀和轴承,我清理滤网,重新加油。
天还没亮,手电光照在机身上,金属边缘凉得贴手。
周强钻出来,敲了敲侧板。
“机器肯替你干,你也得替它歇。再这么连轴转,先坏哪个可不好说。”
我把保养记录记好。
“以后按工时来。谁催也没用。”
开到方大成的地头,他已经摆好木板,在田口等着。
我先步行看了地,确认行走条件,再跟他签新作业单。
他掏出钱。
“这回直接给你。”
我只收了约定的预付部分。
“干完核实际亩数,多退少补。”
方大成攥住我的手,握了两下,又赶紧松开。
“忘了你手有口子。”
我上车时,他在后面喊。
“陈实,中午吃鸡!我老婆说的,不是群里发的!”
我扶着门框,差点笑岔气。
到上午十点,第一批地顺着路线割完。
我妈送饭过来,没让陈嘉树碰饭盒。
他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瓶水。
“哥,喝点。”
我接了。
他眼睛一亮。
“那我拍个咱俩合作的视频,把这事翻篇……”
我把水放回他手里。
“你是来送水的,还是来收尾款的?”
他举着手机,手指僵住。
我妈把饭盒打开。
两只鸡腿压在米饭上。
“别让。他弟弟胃不好,喝风正合适。”
旁边等粮的几个叔伯背过身,肩膀抖得收不住。
中午,吴师傅的机器到了。
他按事先确定的路线绕行,没去冒险过那座限重的小桥。
我爸骑着电动车在前面带路,到了路口就停下来指方向。
他没再说谁家优先。
只问我:“这边树枝低,要不要先剪?”
我点头。
他回家拿了工具,和大伯一起把经户主同意的挡路枝条清掉。
大伯的汗把背心浸透了。
陈嘉树站在边上,被他一嗓子喊过去搬枝条。
“手别插兜!你不是会统筹吗,先把这根统筹走!”
下午三点,天压下来,风把碎稻叶吹到脸上。
最后还剩大伯家的十来亩。
吴师傅已经进地,我停在田边卸粮。
爷爷拄着拐杖走过来。
他看了看转着的机器,又看了看陈嘉树磨破皮的手。
“陈实,昨天那些话,爷说重了。”
我把卸粮筒收好,等机械停稳才下车。
“哪句?”
爷爷皱眉。
“都这时候了,你还较这个真?”
我拿毛巾擦了把脸。
“您嫌我只会干活的时候,没说农忙不能较真。”
田边的人慢慢安静。
爷爷的拐杖往泥里戳了两下。
陈嘉树站在他后面,嘴巴动了动,没敢插话。
爷爷终于抬起头。
“我不该说你没出息。”
“还有呢?”
他看向大伯,大伯扭过头。
“机器是你买的,不是全家的。你给大家割地,没拿嘉树收的钱。我不该帮着他瞒。”
我拿出手机。
“这些话,跟您昨天说我坐地起价的人,再说一遍。”
爷爷的手抖起来。
“我这张老脸……”
“我的脸,昨天也发出去了。”
风从田埂上掠过去,稻叶擦得沙沙响。
爷爷站了很久,最后点头。
更正视频录了三遍。
第一遍,他说孩子之间有误会。
我关了。
第二遍,他说陈嘉树也是好心。
我又关了。
第三遍,他把事实说清了。
陈嘉树也站到镜头前,承认瞒着我收钱、假签名字、剪接视频,承认所谓共同经营并不存在。
录完,他弯下腰,坐在田埂上,双手盖住脸。
大伯催他起来帮忙,他只摇头。
大伯母站在一旁,想去拉,又收回手。
视频发出去后,方大成第一个转到种植户群。
有人回了句,总算说了人话。
我没有继续看。
最后一车稻谷装满时,第一阵雨点落在挡风玻璃上。
我确认田里的人都退到安全位置,升起割台,沿着清好的出口驶上硬路。
陈嘉树站在树下,白衬衣袖子上全是泥。
爷爷想让他过来扶自己。
他刚迈一步,鞋陷在田边,拔腿时脚出来了,鞋没出来。
我爸弯腰把鞋捡起来递给他。
“先别讲情绪价值了。”
“穿上。地不听那个。”
【第十章】
雨下到第二天清早。
我没去谁家吃庆功饭。
睡到自然醒,先去合作社清理机器。
周强已经把需要更换的小件列出来,压在工具箱下面。
我照着单子核一遍,给他结工钱。
他摆手。
“我就帮你看了看。”
“你昨天四点起的。机器店没免费营业,你也别免费。”
他看了眼转账,没再推。
“行。往后你帮我送配件,我也按趟算。”
杜姐从办公室出来,听见这话,隔着老远接了一句。
“这就对了。关系好,钱更得明白。省得哪天吃顿饭,还得猜鸡腿是不是预付款。”
我拿着水管,笑得水柱歪到自己鞋上。
手机里,陈嘉树的更正视频还在被转发。
他把之前夸自己能干的那些视频删了不少,只剩几条拍稻田的。
有个人在下面问,庄稼哄回家没有。
他没回。
那辆车最后没提。
怎么跟店里结算,是他自己的合同。我没替他问,也没替他出面。
大伯垫出去的两万,给他写了张欠条,让他自己还。
这回签名倒是本人签的。
大伯母拿着那张纸来找我,想让我把退款更正之外的材料都删掉。
“嘉树以后还要做人。”
我正在给割刀上油,没停手。
“我不删,不等于我到处发。材料留着,是为了以后有人再说一句假话,我不用重新挨家挨户解释。”
她站了一会儿,又说:“你弟弟这两天饭都吃不下。”
“前几天我也没吃上。”
她嘴唇动了动。
我把油壶放下。
“伯母,别把他受不了后果,说成我不能让他承担后果。”
她低头看见我手背结的痂,拎着包走了。
我爸来得更晚一些。
他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还有一个磨掉漆的保温桶。
“钱不多,三千。前几天你垫的油钱,我……”
我没接卡。
“作业款已经结了,不能再收一遍。你拿回去。”
他把卡攥在手里,指头往卡面上蹭。
“不是这个意思。”
我继续把保养记录填完。
他站在旁边,等我写完最后一行,才开口。
“那份承诺,我已经让马桂芬写清结清情况了。假的授权说明,也当着大家的面注明不是你签的。以后我不替你答应活,不替你收钱。”
我看了他一眼。
“你能做到再说。”
他点头,把保温桶放到台阶上。
“你妈炖的排骨。”
我拧开盖子。
热气扑上来,葱香里带着胡椒味。
我爸把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
“以前你不吭声,我总觉得你不在意。”
我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爸,我跟你说贷款要还,你骂我没本事。我说累,你说别人都这么干。我说堂弟不干活,你说他以后有出息。”
他低下头。
“我说过。”
“你不是听不见。你是觉得我最后总会照你说的做。”
院子里只剩下滴水声。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来,把我用完的扳手一把把擦净。
“这次是我对不起你。”
我没有说没关系。
也没有接那句都是一家人。
我把保温桶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放工具的位置。
有些账已经清了。
有些话,得看往后怎么做。
傍晚,爷爷打来电话。
他先咳了两声,问机器收好了没有。
我说还在保养。
他又问手怎么样。
我说结痂了。
绕了半天,他终于说到正事。
“你大伯下季还想种。收割这事,能不能先跟你……”
我把电话开了免提,继续擦玻璃。
“能预约。提前报地块,确认作业条件,签单。到时按路线排。”
爷爷没立刻回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自家人,也签?”
我看向旁边正在收拾工具的我爸。
他没有让我少说两句。
反而朝电话说:“爸,签。谁的名字,谁自己签。”
那头安静了。
我妈拎着菜篮子进来,听见这句,把篮子往桌上一放。
“还有,吃饭不抵工钱。给谁夹肉,都不能拿我儿子的柴油结账。”
爷爷咳了一声。
“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我爸接过我妈的菜篮子,去水池边洗菜。
她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没说什么,转身来帮我叠擦车布。
杜姐给我发了下一批作业安排,让我确认日期。
不是一张空口许诺。
地块、亩数、路线、价钱,都列得清楚。
我逐项看完,回了确认,又把休息和检修的时间空出来。
周强探头看我的排班。
“哟,陈老板,现在还给自己放假了?”
“得放。机器能换零件,我腰不包售后。”
他说晚上吃烧烤,问我去不去。
我把工具箱锁上。
“去。各付各的,还是你请?”
“我请。”
我立刻拿起外套。
他瞪着我。
“你刚才还说关系好,钱得明白。”
“对啊。你说清楚了,你请。”
我妈笑着把保温桶塞进我车里,让我吃完记得带回家。
路过村口时,陈嘉树正在帮大伯卸肥料。
他肩上搭着条毛巾,搬两袋就撑着膝盖喘。
看见我的车,他想抬手,又把手放了下去。
大伯从车斗上递下一袋。
“接着,别光站着。”
陈嘉树吸了口气,把袋子抱住。
我没停车。
到烧烤摊,周强已经点好了菜。
一盘肉串刚端上来,我伸手拿了两串。
手机响了。
家族群里,大伯发消息,问明天谁有空帮忙搬剩下的肥料。
紧接着补了一句。
一天二百五,管饭,现结。
我妈很快回了。
“陈实没空,他明天休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强问我看什么呢。
我拿起烤串,咬下一块肉。
“看他们终于学会说好话了。”
“哪句?”
我把菜单推给他。
“现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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