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子送我豪宅那天,他亲爹抱着出生证明来认领主卧。
十六年前的中秋,他把这个孩子赶进雨里。
我妻子攥着婚前的承诺,不敢开门。
我开了。
如今他问儿子,凭什么让我这个外人享福。
孩子掏出一张旧收据:“爸,咱们把账结一下。”
第一章
门外那个孩子,问了我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叔叔,你们家吃饭按人收钱吗?”
他十二岁,裤腿贴在小腿上,手里攥着一个滴水的书包。
我端着半盘红烧肉,没动。
他赶紧从兜里掏出几个硬币。
“我有七块五。不吃肉,米饭就行。”
厨房里,沈知禾手上的碗掉了。
碎瓷片滚到我脚边,她跑过来,蹲下去摸孩子的额头。
“向阳,你怎么来的?奶奶呢?”
“奶奶去世了。”
孩子盯着自己的鞋尖。
“上个月。”
知禾的手停在他额头上。
我把肉放到鞋柜上,拉开门。
“先进去。”
他没动,先看知禾,又看我。
“我明天就走。今天车站没车了。”
“明天的事明天说。现在有个急事。”
他把书包抱紧。
我指了指地面。
“你再站会儿,叔叔就得在门口养鱼了。”
他赶紧抬脚,鞋底挤出一声水响。
知禾去拿毛巾,我进屋找衣服。
新婚第三个月,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年轻时买小了的运动裤,竟然还有家庭用途。
就是裤腿太长。
孩子换完出来,站在卫生间门口,裤腰提到胸口。
我瞅了一眼。
“不错,省件背心。”
他嘴角动了动,又低下头。
桌上三菜一汤,两副碗筷。
我去添第三副。
知禾跟进厨房,攥住我的袖口。
“有成,对不起。我答应过你,不让前头的事打扰咱们生活。”
她手上有一道裁布留下的口子,碰着我的胳膊,凉得很。
婚前,她把自己的情况说得很清楚。
离过婚,有个儿子。
离婚那阵,她刚做完手术,没有固定住处,孩子的父亲周建业坚持争取直接抚养。她按月给钱,周末探望。
后来周建业再婚,把孩子送回老家。她过去几次,都被一句孩子去亲戚家了挡回来。
她为这事找过律师,材料还压在床头柜里。
我三十六岁,修家电的,攒钱买了套小房子,娶个媳妇就想关门过日子。
确实怕麻烦。
尤其怕前夫隔三差五上门,张嘴闭嘴孩子的事。
可饭桌边那个麻烦,正在把七块五毛钱一枚一枚摆整齐。
我把知禾的手松开。
“我怕的是他爹,又不是他。”
“那婚前说的……”
“承诺管大人,不管饿着肚子的孩子。”
我端着饭出去,把硬币推回去。
“本店今天中秋促销,未成年人免单。”
向阳端起碗,先看了看我碗里的饭量,才夹一筷子青菜。
我给他夹了块肉。
他没吃,放在碗边。
“留着干什么?”
“最后吃。”
“最后就凉了。”
“凉了也有味。”
知禾背过身去拿纸巾。
我把整盘肉往他面前一放。
“叔叔血脂高,医生说这盘得找个人替我承担。”
他终于咬了一口。
那口肉还没咽下去,知禾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周建业三个字。
她按了免提。
“孩子是不是跑你那儿去了?”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他奶奶去世了?”
“我妈去世,告诉前妻干什么?你现在有人疼了,少管我家的事。”
向阳的筷子碰在碗沿上。
知禾压着桌角。
“他今天怎么出来的?”
“孩子不听话,教训两句,还学会离家出走了。你让他下来,我去接。”
向阳猛地放下碗,伸手去抓书包。
“我不吃了。”
我按住书包带。
“饭钱都免了,你现在走,叔叔业绩怎么算?”
他指节绷得发白。
电话里传来一声嗤笑。
“许有成是吧?你别急着当好人。真想养,咱们就算算这些年的账。”
“什么账?”
“孩子十二年,吃的喝的穿的。你捡现成儿子,总不能一毛不出。”
我看了眼桌上的七块五。
“周先生。”
“说。”
“你这生意挺有意思。儿子出厂十二年,售后全让孩子自己跑。”
那头安静了两秒。
随后,楼下响起汽车喇叭。
“下来。我跟你当面谈。”
第二章
周建业上楼时,手里拿着车钥匙。
钥匙转得很快,人站得很直。
楼道灯一亮,他先看我的拖鞋,再看门边掉漆的鞋柜。
“知禾,你挑来挑去,就挑这么个条件?”
我低头看了看脚。
拖鞋九块九,两年没坏。
质量确实不适合他这种成功人士。
知禾挡在门口。
“向阳今天不跟你走。”
“判给我的孩子,你说不走就不走?”
“你让他怎么过的中秋?”
“我在外头谈生意。他自己跟阿姨闹脾气,背着书包就跑了。我还没找你问,是不是你教的。”
餐桌边,向阳站了起来。
“你让我滚。”
周建业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我说句气话,你还当真?”
“你把门反锁了。”
“那是怕你继续闹!”
“我敲门,你说再敲就把书包扔垃圾桶。”
对门的赵大勇开了门。
他端着饭碗,嘴里还叼着半截排骨。
周建业转头看他。
“看什么?”
赵大勇把排骨拿下来。
“没见过防止孩子闹,是把孩子锁外面的。学习一下,免得我以后当爹落后。”
周建业不转钥匙了。
他指向阳。
“过来。”
孩子往后退,撞在椅背上。
我把椅子扶住。
“有事在门口说,别吓唬人。”
“你算什么人?”
“房主。也是今天这顿饭的赞助商。”
他盯了我一会儿,忽然换了口气。
“行,你想养,我不拦着。六万,过去的抚养开销结清。我明天签字,让他跟你们。”
知禾拿出手机,点开转账记录。
“我每个月给的一千五是什么?”
“那点钱够什么?”
“你说你妈摔了,孩子补课,我另外给过八千。你说孩子要换牙做治疗,我给过五千。”
向阳抬起头。
“我没补课。”
他又抿了一下嘴。
“牙也没治。奶奶带我去问过,嫌贵,没弄。”
知禾攥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周建业伸手去抓孩子。
我横过胳膊挡住,他反手推了我一把。
身后就是碎碗没扫干净的地方。
我抓住门框,鞋底碾过瓷片,发出一声脆响。
赵大勇把饭碗往自己家鞋柜上一搁。
“别动手,我录像了。”
周建业的手停在半空。
我拿起手机,当着他的面拨了报警电话。
他瞪住我。
“家庭矛盾,你报警?”
“对。我这人家庭观念强,家里不招待推人的。”
民警来时,向阳还站在餐桌后。
一名民警蹲下问他愿不愿意跟父亲回去。
他摇头。
问他有没有吃饭。
他看向那碗只吃了几口的米饭。
民警把椅子拉开。
“你先吃,我们问大人。”
周建业立刻说孩子叛逆,知禾煽动,继父多管闲事。
民警让他停一下。
“孩子身上都是湿的,你知道他今晚去了哪里吗?”
他报了老家地址。
向阳握着筷子说:“我已经在城里住了十一天。”
楼道里只剩赵大勇咳嗽的声音。
周建业转过去骂:“你吃你的饭!”
“我都吃完了。你这配菜太下饭。”
最后,在民警见证下,周建业同意孩子暂住母亲这里,抚养安排另行协商。
他签完名字,把笔摔在鞋柜上。
“养啊。我倒要看看,修破冰箱的能养出什么。”
我捡起笔。
“至少能养出个知道冰箱门不能夹孩子的人。”
门关上,向阳还握着那双筷子。
知禾问他要不要再添一点饭。
他先问:“刚才那个电话,要钱吗?”
我说不用。
他又问:“他推你,你手疼吗?”
我展开手掌,虎口蹭掉了一点皮。
“修家电的手,日常损耗。”
他看了半天,跑进卫生间,拿了条湿毛巾出来。
毛巾拧得很干。
那天睡前,我给他铺折叠床。
他把书包塞进枕头下面,拉链朝着墙。
我只当他认生。
直到第二天周建业打来电话,不问孩子吃没吃,也不问睡得好不好。
他只问了一句。
“他那个蓝书包,是不是在你家?”
第三章
我没接这个话。
“孩子在,书包当然在。”
“里面有我的东西,让他送下来。”
“什么东西?”
“你管得着吗?”
“那你问我干什么,咱俩交流寂寞?”
电话被挂了。
我把这事告诉知禾,她要去问孩子。
我拦了一下。
“先吃饭,别刚起床就审。”
向阳已经坐在桌边。
床铺叠好了,拖鞋摆在床下,昨晚换下来的湿衣服洗过,挂得整整齐齐。
他看着我,先开口。
“叔叔,我会扫地,也会洗碗。”
我咬着包子点头。
“挺好,我不会擀包子皮。咱家目前还缺一个岗位。”
他没笑。
“我不会白住。”
知禾把牛奶推过去,嘴唇动了几次。
我放下包子。
“向阳,咱先定条规矩。”
他立刻坐直。
“自己的袜子自己洗。碗谁有空谁洗。吃饭不用报工作量。”
“可我爸说……”
“你爸没在这家办会员,他说了不算。”
他低头,把牛奶喝了。
上午,知禾带他去学校,我去开店。
我店里一半修家电,一半放着知禾的缝纫机。门头写家电维修,玻璃上贴裤脚改短。
赵大勇总说,我们两口子主营业务是把日子凑合到能用。
那天刚开卷帘门,房东就打电话。
“有成,有人说你把别人儿子扣了,还要六万块钱。你店里不能闹事啊。”
我拿着钥匙,站在门口没进去。
“谁说的?”
“周老板啊,他以前在这条街卖过电器,你知道的。”
我点开街坊群。
周建业发了一段话。
说知禾婚内不安分,说我没孩子就想抢他的儿子,说孩子奶奶刚没,他忙丧事,孩子就被人哄走了。
底下有几个熟客问,是不是街口修电视那个许师傅。
周建业回:“我不点名,给人留条路。”
我把聊天记录保存,给他打电话。
“群里说的我?”
“你要对号入座,我也没办法。”
“行。我给你两个选择,删掉,澄清。或者咱们带着昨晚的记录谈。”
“吓唬谁?你动我儿子试试。”
我挂断电话,把昨晚他索要六万的录音整理出来,隐去孩子姓名,发给房东。
随后在群里只发了一句话。
“孩子的隐私不在群里争,相关记录已保存。谁主张谁举证,我不拿孩子给生意引流。”
赵大勇紧跟一条。
“昨晚我在场,民警也在。六万谁要的,有记录。”
群里那几个刚跟着起哄的人不说话了。
周建业退了群。
我没追着骂。
店还得开,孩子还得吃饭。
下午,知禾带着班主任陈老师一起回来。
陈老师从包里取出几张缴费通知。
“孩子上学期参加学校的课后服务,欠费通知发给家长几次,一直没处理。最近总请假,我们也在联系。”
知禾翻着手机里的转账。
“他说都交过了。”
陈老师看向向阳。
“你上周在办公室写的情况说明,还记得吗?”
孩子点头。
“你再跟妈妈说一遍。这里没人嫌你麻烦。”
向阳站在缝纫机边,手指抠着书包带。
“奶奶走了以后,阿姨让我住阳台。爸爸说我妈既然嫁人了,就让她老公养。”
知禾扶住桌边。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手机被收了。我去借电话,他就说你不要我。”
“我什么时候不要你了?”
“他说,你结婚的条件,就是不能带我。”
缝纫机上的剪刀被知禾碰落,砸在水泥地上。
她蹲下去抱住孩子,眼泪落在他的校服袖子上。
向阳僵着胳膊,过了一会儿,才把手搭到她肩上。
陈老师转开脸,给方律师打了电话。
方律师是她推荐的,先前知禾咨询过变更直接抚养的问题。
电话里,方律师让我们保留相关材料,也明确说,孩子这个年龄,真实意愿会被认真考虑,但程序不能省。
我们刚约好见面时间,门口一阵脚步声。
周建业来了。
他提着一只新书包,进门先笑。
“向阳,爸爸昨天口气重了。走,回家,给你买了电脑。”
孩子把旧书包往身后藏。
周建业的视线跟过去,嘴角绷住。
我忽然明白,他从进门到现在,没看过儿子的脸。
我挡在两人中间。
“今天先不走,后续安排跟律师谈。”
“有你什么事!”
他伸手来拽,向阳猛地退到我身后。
书包拉链开了。
一本旧存折掉在地上。
周建业弯腰就抢。
我先捡起来,看见户名是周向阳。
余额只有三十六块八毛。
“你的东西?”我问。
他的手停住。
身后,向阳抓住了我的衣角。
“叔叔,他不是来接我。”
“他是来接这张存折的。”
第四章
店里没人说话。
门外货车倒车,提示音一声接一声。
向阳的指甲隔着衣服扎着我的腰。
“奶奶说,这里面有二十万,给我读书用。”
周建业扑过来。
“你个小孩懂什么!”
我把存折递给知禾,抬手挡住他。
“你当着老师的面,把话说清楚。”
“我自己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向阳摇头。
“奶奶说是我的。她让我记住,不到十八岁,谁拿都得写账。”
陈老师把孩子拉到身边。
“向阳,你慢慢说,谁跟你说过这些?”
“姑姑也知道。奶奶签字的时候,她在。”
周建业忽然不动了。
他看着孩子,牙齿咬得发响。
“你姑姑让你偷的?”
“奶奶让我自己收着。”
“白养你这么多年!”
我指了指门。
“你今天已经第三次算抚养费了。要不坐下,拿计算器,别光靠嗓门报价。”
他抄起柜台上的纸杯砸过来。
水泼在地上,杯子撞到玻璃。
陈老师把孩子往后拉。
我往前一步,按住他的胳膊,将人带到门外。
周建业立刻掏出手机,对准我。
“大家看看!继父打亲爹,抢孩子的钱!”
我刚松手,他就往地上一坐。
坐下时还特意避开一摊机油。
赵大勇从隔壁探出头,手里拿着扳手。
“周老板,你这摔法挺有规划。”
“你们一伙的!”
我指向门头上的摄像头。
“上个月装的,声音也能录。你砸杯子之前,要不要先查查装修项目?”
周建业抬头。
红灯闪了一下。
他撑着地站起来,裤子都顾不上拍。
“钱是家里共同用的,你们爱查就查!”
人走后,我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怕他打。
店里修了一半的冰箱、客人的电视、知禾的缝纫机,全压着我们下个月的饭钱。
他一句话就能在街上撒出去,我们得一件一件解释。
陈老师低头把纸杯捡起来。
“许师傅,监控先备份。”
方律师到店里,第一句也是这话。
她没拍胸口说包赢,先把几个人知道的事逐项写下来。
赠与有没有凭证。
存折是谁开户。
钱什么时候取走。
孩子是否获得了相应支出。
知禾拨通向阳姑姑周慧的电话,刚说到存折,对面就骂了一句。
“我就知道,他不肯给我看流水是有事!”
第二天,周慧坐两个小时车赶来,带着一个文件袋。
里面有奶奶生前签的赠与协议,有转款记录,还有周建业写的代管说明。
钱来自奶奶卖掉的一间旧铺面。
她给女儿、儿子各分了一部分,另拿二十万单独赠与孙子,用作教育和必要生活开支。
代管说明上,周建业的签名压得很重。
周慧指着那张纸。
“我妈说你管不住手,非让你写。你还拍桌子,说亲爹能坑儿子?”
方律师看完,合上笔。
“先依法调取账户流水。不能只凭余额认定挪用,也不能只凭一句养孩子就把所有支出盖过去。”
向阳坐在小板凳上,抬头问她。
“要是我不找这个钱,他能不能不来了?”
知禾蹲到他面前。
“不是你找钱,他才这么闹。是他动了你的钱,不想让人知道。”
“我可以不要。”
“你可以长大后决定钱怎么用,现在不能被吓着放弃。”
他看向我。
“叔叔,我是不是给你惹祸了?”
我正在拧一颗螺丝,手一偏,螺丝滚进桌缝。
我趴下找了半天,爬起来,鼻尖蹭了一道灰。
“看见没有?我不靠你,也能给自己找麻烦。”
他想笑,又把嘴抿住。
我把那七块五放回他手里。
“真想帮忙,去买瓶水。你陈老师讲了一下午,嗓子都哑了。”
他跑出去后,知禾握住我的手。
“这事可能没那么快。”
“我知道。”
“他会一直来。”
“那就一直留证据。”
我转头,把门口那张家电维修的纸揭下来,重新贴正。
“咱们开门做生意,不是开门让他做爹的账房。”
第五章
这场拉扯,没在第二天就结束。
周建业先发了那段坐地上的视频。
只剩我的手按着他胳膊,前头砸杯子的部分,剪得干干净净。
有熟客拿着视频来问我。
“有成,你这手劲行啊。”
我把完整监控给他看。
那人看到周建业先瞄机油再落地,咧着嘴把声音开大了。
“这不能算打架,得算选址。”
但笑归笑,生意确实受了影响。
有人送来电视,又抱走。
有人站在门口,先问我们是不是正打官司。
房东提醒我,明年续租前得把事情处理好,别三天两头堵门。
我把完整录像、接警记录、律师函按顺序备好,不跟人吵,也没把向阳的脸放上网。
周建业又换了个说法,说知禾是为了那二十万才抢孩子。
他把这话说给向阳听。
那天是约好的沟通时间,在律师事务所。
他坐在孩子对面,把一袋零食推过去。
“你妈这么多年没把你接走,现在看见钱,急了。你自己想。”
向阳看着零食,没有伸手。
“奶奶住院,你说妈妈不给钱,不让我给她打电话。”
周建业脸上那点笑没了。
“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我看过转账。她给了。”
“她就给那一点!”
“那你为什么说一分没有?”
周建业抬起手,方律师把记录本合上。
“周先生,这里不是教育孩子的场合。”
那只手转了个方向,拍在桌上。
“现在全帮着外人!”
向阳站起来,椅脚刮过地面。
“他给我吃饭,没有让我选跟谁说话。”
我站在门口,提着一袋还热的包子。
原本准备进去,脚停住了。
方律师看见我,招手。
“进来吧,正好结束。”
我把包子放到向阳手里。
他掰开一个,把半边给知禾,另半边递给我。
周建业盯着那半个包子,脸皮一点点绷紧。
后面的程序,一项也没省。
学校记录、此前的抚养费支付记录、孩子的生活情况、父母双方的抚养条件,都摆了出来。
向阳被单独询问真实意愿。
出来后,他问我:“我说想跟妈妈住,会不会害你们被罚?”
我愣了一下。
“谁说会罚?”
“他说我已经判给他,反悔要赔钱。”
方律师弯下腰,看着他。
“孩子不是卖出去的东西,没有这条规定。”
向阳把她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很轻。
随后,他把攥皱的衣角松开了。
变更直接抚养关系的事落定,向阳跟知禾生活,周建业按确定的标准承担抚养费。
那二十万,则另行通过相应程序追索。
流水查出来,主要款项并没有花在孩子身上。
一笔付了婚宴尾款,一笔转给车行,还有几笔进了周建业的经营账户。
他交来一沓超市票,说全是向阳吃的。
方律师抽出一张。
“婴儿奶粉、婴儿纸尿裤,这些也是十二岁的向阳用的?”
他伸手把票抽回去。
“拿错了。”
周慧坐在旁边,手里的纸杯捏瘪了。
“你拿错的只有票吗?”
该返还的款项确定后,周建业并没有痛快掏钱。
我们申请执行。
他的车处置后,先回来一部分,剩下的继续追。
拿到第一笔返还款那天,知禾带着向阳去银行,按律师建议把属于孩子的钱单独安排,往后每笔使用都留记录。
我没进去。
站在外头,给一个熟客回电话。
“压缩机的声音别光用嘴学,你录给我听。”
客户在电话里嗡了半天。
向阳出来,刚听见我也嗡了一声,脚步停住。
我挂了电话,清清嗓子。
“行业交流。”
他低头笑了。
这是他住进我们家后,第一次笑出声音。
我正准备把这份面子捡起来,他忽然问:“叔叔,明天家长会,你有空吗?”
第六章
我当然没空。
明天下午有个冷库检修,约了半个月,做下来能挣两千多。
向阳问完,见我没立刻答,先把话收回去。
“妈妈去也行,我就是问一下。”
知禾那天要给一家舞蹈班交演出服,十几个孩子等着穿。
她说可以往后推。
我摆手。
“我去。”
回到店里,我给合作的师傅打电话,把那单活分出去,只留前期上门的费用。
赵大勇坐在门口嗑瓜子。
“行啊,许老板,家长会门票两千多。”
“你少说两句,给我找件没油的外套。”
“穿我的?”
“你那件胸口绣着汽修救援,我去容易被安排检修投影仪。”
我最后穿了结婚时的西装。
扣子刚扣上,知禾伸手给我松开。
“别扣了。”
“显胖?”
“怕你一坐,前排家长遭殃。”
家长会开到一半,投影仪真坏了。
陈老师看了我一眼。
我看了她一眼。
她还没开口,我先站起来。
“行,这趟不能白来。”
排插接触不好,换个位置就亮了。
教室里有人鼓掌。
我转身准备说两句,袖口挂住讲台边的粉笔盒。
粉笔撒了一地。
刚抬起的胸口,又弯了下去。
向阳趴在窗外,额头抵着玻璃,肩膀直抖。
我冲他招手。
“笑完进来,帮你叔收拾职业事故。”
会后,陈老师单独留了我。
“他最近上课能举手了。以前答得出来,也先看别人。”
我点头。
她又说:“有一次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他写了两个地址。一个写到一半,划掉了。”
我攥着那盒粉笔,没吭声。
走出校门,向阳跟在我旁边,鞋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你今天是不是少挣很多钱?”
“还行,粉笔盒没让我赔。”
“我听见你打电话了。”
我停下来看他。
“向阳,我今天来,是我自己选的。不是给你放贷款,别天天记利息。”
他把头低下去。
过了几步,他伸手,抓住了我的袖口。
回家那条路不长,他一直没松。
从那以后,他偶尔来店里写作业。
我不让他碰带电的东西,只给些报废零件,让他在断电的条件下拆着玩。
他第一次装好一只小风扇,叶片转了三秒,倒着吹。
赵大勇坐在对面,被吹得眯眼。
“好东西,夏天给客人降温,冬天给老板降血压。”
向阳抱着风扇检查,耳朵烫得发亮。
我把电池盒挪过去。
“失败不丢人。反接电池还宣称这是设计,才丢人。”
他改好了,郑重其事给风扇贴了张纸。
合格。
我看着那两个字,把风扇留在柜台上。
后来柜台上多了不少东西。
会响的水位提醒器,不太准的电子温度计,还有一只动不动就误报的门铃。
客人推门,它喊欢迎光临。
客人出去,它也喊欢迎光临。
有回赵大勇半夜帮我搬冰箱,门铃突然开口,吓得他抱住冰箱不撒手。
第二天他找向阳投诉。
“你这个得升级,晚上改成自己人,别开腔。”
向阳在本子上记下来,记完自己先笑。
他十四岁生日那天,知禾给他买了蛋糕。
蜡烛点上,手机响了。
周建业打来的。
“生日钱收一下,别说我这个亲爹什么都没给。”
五十块。
向阳说了谢谢。
周建业接着问:“你妈那个男人,有没有动你奶奶的钱?”
孩子抬眼看我。
我正举着塑料刀,试图把六寸蛋糕切成八份,保住一家之主的数学水平。
他握着手机,声音没抬高。
“没有。账户和每笔记录,妈妈都给我看。”
“你别傻,外人对你好,总得图点什么。”
向阳看向桌边那张小票。
蛋糕一百二十八。
我拿券省了十块,还跟店员讨论了五分钟能不能再送根蜡烛。
他开口了。
“那你对我不好,是不是就什么都不图?”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知禾拿杯子的手停住。
我一刀下去,把蛋糕切塌半边。
向阳挂断电话,看着那块歪了的奶油,终于伸手接我的刀。
“爸,还是我来吧。”
我没松手。
他也没松。
赵大勇站在旁边,等了半天。
“你俩要不先办个交接仪式?奶油快化了。”
第七章
向阳第一次拿奖,是十六岁那年。
学校的科技活动,他做了个商用冷柜断电和温度异常提醒装置。
起因是街口卖卤味的孙姐。
她一夜停电,第二天扔了半柜子货,在我店里坐着,骂着骂着就开始抹眼睛。
向阳放学回来,听了半天,问我能不能让冰箱坏之前先喊一声。
我说冰箱不会喊。
他想了一会儿。
“那我给它加个会喊的。”
第一版只会在店里响,人不在就没用。
第二版能发提醒,传感器却放错位置,开门拿个鸡爪就报警。
孙姐一天收到二十多条,拎着鸡爪来找我。
“许师傅,你儿子比我妈还操心我冰箱。”
向阳坐在柜台后,拿笔一条条记。
“孙姨,能不能再试一周?不收钱,我给你改。”
“收钱我早拆了。”
她把鸡爪留下,走到门口又回头。
“不过昨晚那次真报对了,插头松了。那条别改没了。”
装置在活动里拿了奖。
奖不算全国顶尖,奖金也不多,但学校要请家长参加展示。
我擦了两遍皮鞋,准备早点关店。
周建业却先一步到了学校。
他提着两箱饮料,站在展板旁,跟人介绍自己。
“周向阳的父亲。孩子从小受我影响,做电器的。”
那会儿他已经把生意换成电器经销,门面比我的大,墙上挂了好几个合作品牌的牌子。
他拍着向阳的肩膀,要人帮忙合影。
向阳往边上挪了一点。
“别挡说明板。”
周建业脸上的笑顿住,又很快补上。
“这孩子,一做事就六亲不认,随我。”
我和知禾到时,他正跟家长们说,准备出资把孩子的东西做成产品。
看见我,他招了招手。
“许师傅也来了?这些年帮忙接送,辛苦。”
我低头看了看刚擦亮的鞋。
三分钟,身份从家长降成司机。
赵大勇非跟着来长见识,闻言扭头找了一圈。
“哪儿领工牌?我帮孩子搬过桌子,怎么也算后勤部长。”
周建业没理他,拿出一个信封。
“向阳,这是爸爸给你的研发经费。”
他把信封举得很高。
里面三千块,提前抽出半截,红得很显眼。
向阳没接。
“你先把上个月的抚养费给妈妈。”
周围几个人转了头。
周建业把信封往他手里塞。
“今天不说那些,爸爸支持你。”
“那先按时给。奶奶剩下的钱,你也还没还完。”
他的手僵住。
一个正准备拍照的老师,把手机放下了。
周建业压低声音。
“非得让我下不来台?”
“这个台是学校搭的,不是给你认功劳的。”
我咳了一声,把孩子往我身边带。
“展示要开始了,先准备。”
向阳看着我,嘴唇抿住。
我给他理了理校服领口。
“有话可以说,别把自己的展示耽误了。你做了半年,今天该讲你的东西。”
他点头,拿着遥控器上台。
介绍到测试环节,屏幕忽然跳出一条提醒。
孙姐的冷柜温度异常。
全场都看向他。
他额头立刻起了汗,切换记录,打电话核实。
孙姐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没坏没坏,我进货,门开着呢。哎呀,你今天比赛是吧?要不我关上,再给你演一次?”
台下笑起来。
向阳捏着话筒,也笑了。
“这说明我还得把进货场景单独考虑进去。不是每次升温都该让人跑回店里。”
坐在前排的评委拿起笔。
我原本攥着椅子扶手,听完这句话,手松开了。
结束后,周建业堵住我们。
“你教他当众顶撞我?”
我把展示板放进车里。
“我教他接线。做人这块,你贡献的反面教材比较多。”
他指着那块板。
“没有我,他哪来的这些天分?他姓周!”
赵大勇打开车门,探出脑袋。
“那你赶紧申请专利,姓周的都给你交费。”
周建业一脚踢中路边的塑料路锥。
路锥没飞多远,他皮鞋上的装饰扣倒飞了。
他低头找,我关上车门。
向阳坐在后排,看着我。
“爸,我是不是把今天搞砸了?”
“没有。出问题知道查,查出来敢说,这就比只会摆牌子强。”
他靠回椅背,抱着展示板。
车开出校门,知禾接到律师电话。
周建业剩余的返还款,执行到账了。
她挂断电话,先把到账信息给向阳看。
孩子盯了几秒,问:“以后我上大学,就不用你们那么累了吧?”
我看着后视镜。
“先考上。别提前把你爸安排退休,我还没学会钓鱼。”
第八章
向阳考上大学那年,录取通知书摆在饭桌上,我看了三遍。
专业名字很长。
我能认全每个字,连起来就不太确定具体修什么。
赵大勇给我翻译。
“以后修得比你高级。”
我点头。
“懂了,还是售后。”
向阳拖着箱子报到,临走前,拿出一个本子。
奶奶留下的钱,返还到账的记录,上学花费,都夹在里面。
“妈,以后我自己管,你别每次给我买双鞋都记进去。”
知禾把本子推回他手上。
“奶奶留的是奶奶留的。我给你买鞋,是我愿意。”
他站了会儿,把本子收好。
“那我也能用自己挣的钱给你们买东西。”
我接过行李箱。
“可以,先从火车站两瓶水开始。别给你爸画大饼,我胃不好。”
他笑着跑去买水。
大学期间,他没停下那个提醒装置。
他跟同学组队,在老师指导下重新做电路、写程序,找附近商户测试。
我能帮的越来越少。
有一回他打视频,问我一种异常温度是不是制冷剂不足。
我听了十分钟,发现他不是来请教修理,是要我解释几十种故障对应的变化。
我把茶杯放下。
“周向阳,你这是打亲情电话,还是白嫖技术顾问?”
他在屏幕里咧嘴。
“爸,我给你发顾问费。”
二十块红包。
我收了。
第二天寄过去一箱腊肉,运费三十二。
知禾看着快递单问我:“顾问当得怎么样?”
我把单子折起来。
“前期投入。”
他毕业后,没马上发达。
跟两个同学租了间办公室,第一批装置卖给十几家小店。
有一批探头防潮没做好,冷凝水进去,连续误报。
商户半夜跑回去,冷柜好好的,电话把他骂醒。
我接到电话时,他已经赔了几笔上门费用,嗓子哑得说不清话。
“爸,我好像做不成。”
我问:“出了多少台?”
他报了数。
“坏的多少台?”
又一个数。
“账上够退吗?”
他没说话。
知禾把旁边的存折推给我。
我没立刻接。
“向阳,把清单给我看。先联系受影响的客户,停掉同批次,能退的退。钱不够,咱们再算,不能拿下一批客户的钱堵。”
电话里,他吸了口气。
“你不骂我?”
“骂你能防潮?”
他隔了好一会儿才笑出一声。
那次,我们借给他三万。
打了借条。
他坚持写,我没拦。
钱不是从奶奶留的账户拿的。那部分剩余的钱,他留作自己的基本生活保障。
我和知禾也没掏空养老家底。
方律师早提醒过,帮孩子创业跟把全家押进去,不是一回事。
向阳把装置收回来,一台台拆,跟合伙人一起跑店解释。
有客户把机器扔在桌上,他捡起来,先退钱,再把故障原因讲明白。
我去帮忙时,看见他指尖磨出一道口子,贴着胶布继续拆壳。
“疼就歇会儿。”
“这几台明天得给人换回去,店里冻着货。”
我搬了张凳子坐下。
“那给我把螺丝刀。技术顾问加班,今天二十五。”
他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
“涨五块?”
“工龄摆这儿呢。”
周建业就是这时找上门的。
他开口就是五十万。
向阳没接合同,先问条件。
“我当董事长,占六成。你阿姨的侄子管财务,你负责技术,咱们父子齐心。”
我坐在旁边,螺丝刀停住。
周建业看向我。
“亲爹才拿得出真金白银。修东西能修到什么时候?你得承认,人跟人有差距。”
向阳把合同翻到最后。
“钱从哪里来?”
“你管这个干什么?”
“公司账户入账要清楚。”
周建业抖了抖合同。
“你爹还能骗你?”
屋里四个人都没说话。
他把那句话咽了一半,换成另一句。
“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向阳把合同推回去。
“过不去的不是钱。是我一问清楚,你就说我不认爹。”
周建业转头瞪我。
“都是你教的!”
我把修好的外壳扣上。
“问资金来源,是他学校教的。你要有意见,找招生办。”
他摔门走了。
我以为这事到此为止。
两个月后,一个陌生号码打给向阳。
对方开口就问:“周总,你父亲收的那笔区域代理意向金,什么时候能签正式合同?”
第九章
那通电话,差点把向阳刚缓过来的公司重新拖下去。
周建业没投钱,却在外面说自己是项目幕后出资人。
他拿着从向阳公开展示里截下来的产品照片,给同行看,说亲儿子的公司,拿代理还不是一句话。
对方没有走公司流程,把一笔意向金转进了周建业自己的经营账户。
向阳赶去核实时,桌上摆着他和周建业多年前的合照。
照片裁过一半,周建业站在中间,手搭着向阳的肩。
旁边还留着一道没裁干净的白边。
向阳盯着照片,没伸手。
“这张照片你从哪儿拿的?”
“我自己拍的,当然是我的。”
“你以前说,奶奶不让你进家门。”
周建业把照片往桌上一扣。
“你小时候记不清。我那时候忙,没空陪你。现在公司做起来了,我想帮你,有什么问题?”
桌边坐着两个商户代表,一个财务顾问,还有周建业的合伙人。
那位合伙人翻了翻转账记录,问:“周总,这笔钱是进你个人账户,还是公司账户?”
“暂时周转。合同签了就转进公司。”
向阳把手机放到桌面,点开录音。
“你跟客户说,你是公司的出资人,还能替公司决定区域代理。你没有经过公司授权,也没有向公司入账。”
周建业脸色变了。
“你拿手机录我?”
“对。”
“我是你亲爹!”
“所以我先问你,不是直接报警。”
那两位商户代表互相看了一眼。
周建业把椅子推开,站起来。
“你现在翅膀硬了,连自己爹都防?”
向阳的手压在桌沿,指节一节节绷紧。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照片。
“我不是防你。我是在确认钱有没有进公司。”
“这就是你的态度?”
“这是公司的账。”
合伙人把意向书抽走。
“周总,既然没有公司授权,这笔钱你得自己处理。我们不能把客户的钱算到公司头上。”
周建业瞪着向阳。
“你非要当着外人的面拆我的台?”
“是你先拿公司的名义收钱。”
“你做出来的东西,难道不是我儿子的?”
向阳嘴唇抿紧,手伸向手机,停在录音键上。
他转头看我。
我没有替他回答。
那三万块借款,他自己还清了。
公司不是我开的。
他得自己把话说完。
向阳重新看向周建业。
“产品是我和团队做的。照片里的人也是我。你想帮我,可以按合同投资。你想拿我的名字出去收钱,不行。”
周建业扬手把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
纸页散开,压住照片的一角。
“你们一个个都逼我!”
没有人接话。
他又指着那两位商户代表。
“这笔钱我会退!我周建业还差这点钱?”
那人把转账凭证推过去。
“好,麻烦按约定时间退款。退款完成,我们再谈其他合作。”
周建业盯着凭证,喉结动了动。
方才那股气势没能撑过三秒。
他咬着牙转向向阳。
“这事你满意了?”
“钱退了,我就满意。”
“你就记得钱!”
向阳抬手,把那张照片从桌上拿起来。
“你把照片剪掉一半,是怕别人看见你没陪过我吗?”
周建业伸手要抢。
向阳把照片收进文件夹。
“这是我的东西。”
周建业的手停在半空。
那天,周建业没有当场退款。
他先是说账户暂时冻结,后来又说合伙人没给他结算。
向阳没跟他吵,按照律师建议,把客户沟通记录、收款凭证、授权文件一并整理出来,通知对方公司账户从未收到这笔钱。
客户给了期限。
周建业在最后一天把钱退回去,还多付了约定的违约费用。
那笔钱到账后,他发来一条消息。
你非要把事做绝。
向阳看完,回了四个字。
钱已收到。
他没有拉黑,也没再追着讨一句道歉。
事情过去后,公司重新梳理了授权和收款流程。
那批防潮失败的产品已经赔完,第二批重新测试,先给最初那几家店免费更换。
孙姐收到新机器后,特地拎了一袋卤味来。
“这次要是再乱叫,我就把你们的报警器挂我家门口,吵你们自己。”
向阳把她送到门口。
“行,出问题随时找我。”
“找你,还是找你爸?”
她朝我扬了扬下巴。
向阳看了我一眼。
“都找。修机器找他,退钱找我。”
我把卤味接过来。
“分工挺合理,先把这袋算售后服务费。”
孙姐抬手拍了我一下。
“许师傅,你越来越会做生意了。”
那一年,向阳和合伙人没把公司做成行业巨头,也没一夜之间赚到几百万。
他们把东西卖给附近的商户,慢慢修,慢慢改。
我和知禾的日子也没因此突然变成另一副模样。
她照样改衣服,我照样修冰箱。
只是店里的灯换了新的,坏了不用等到月底才换。
向阳偶尔回来,门铃还是会在他进门时喊欢迎光临。
他每次都要把那个线路重焊一遍。
修好几天,过阵子又坏。
我说:“你做的产品都比这个稳定。”
他一边拆门铃,一边说:“这个是历史遗留问题。”
“你亲手做的,哪来的历史?”
“从它第一次误报那天开始。”
我没跟他争。
知禾把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柜台上,问他要不要带点回去。
向阳说不用,打开手机给我们看一套房子的资料。
“我想买下来。”
我低头看地段,又看价格。
“你是准备让我们搬家,还是准备让我给你修电梯?”
“给你们住。”
“我们这儿挺好。”
“房子在你们现在住的地方附近。你和妈不用收拾店,也不用换生活习惯。旁边那栋,有套小院子,能放工具。”
我指着售价那行。
“你这儿的小院子,是不是比我这间铺面贵一点?”
“贵不少。”
“那你有钱烧得慌,先买个不误报的门铃。”
向阳笑了下。
“爸,我有自己的账。首付和贷款都算过,不会让公司撑这个房子,也不会动奶奶留下的钱。”
我看向知禾。
她没替他答应,只问:“你自己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我们一起看房。条件写清楚,产权也按程序办。”
“好。”
房子没当天买。
我们先去看了两次,又找人查产权、看结构、估算维护费用。
向阳把每笔钱的来处列给我们看,首付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工资和分红,贷款按他能承担的额度办。
我看完清单,把文件还给他。
“行,至少没把家里冰箱抵押了。”
签约那天,周建业也来了。
没人邀请他。
他在门口站着,手里拎着一盒茶叶,先看我,又看向阳。
“房子买给你们?”
向阳把签字笔收回口袋。
“给爸妈住。”
周建业笑了一声。
“我是你亲爹。你有今天,少不了我给你的那点血脉。”
他把茶叶放在桌上,像是准备把这句话也一起摆上去。
知禾没接茶。
“你来,是要谈什么?”
“想看看我儿子买的房,顺便说两句话。”
我把房屋资料合上。
“看房可以,谈话不在售楼处谈。”
周建业没走。
“你们住在一起这么多年,真把自己当一家人了?”
我没说话。
向阳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周建业低头看了眼。
“这是什么?”
“你之前代管的款项,还有该承担的费用,已经按程序处理完。这里是往来的完整记录,给你留一份。”
“我不是要这个!”
“那你要什么?”
周建业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房子登记谁的?”
“我和爸妈商量后按合同办理。”
“凭什么给他?”
“因为我想给。”
“我是你亲爹!”
向阳把信封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你要看钱,资料都在。要看关系,我没办法给你补签。”
周建业抓起茶叶盒,手背上的青筋鼓起。
“你真是让那个修东西的教坏了!”
我看了眼桌上的笔。
“我教他的只有两件事。坏了要修,账要算清楚。”
周建业把茶叶放下,没再提房子的事。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向阳,我那时候也不容易。”
向阳站在原地,没追过去。
“我知道。”
周建业像是等着他再说一句。
向阳没有。
门关上后,知禾把那盒茶叶交给工作人员,说明不收私人礼品。
我看向桌上的合同。
“这下房子没被你亲爹抢走,茶叶也没被我拿去泡。今天收获不小。”
向阳低头签完最后一页。
“爸,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可以。你眼光不错,房子比你小时候那把倒着吹的风扇靠谱。”
“那风扇还在店里。”
“它现在朝哪边吹?”
“看心情。”
知禾拿起合同,轻轻敲了我一下。
“别再拿他小时候的事逗他。”
“我没逗。他那风扇确实有脾气。”
几个月后,我们搬进了新房。
旧店没有卖。
我每天照样开门,知禾照样在里面改衣服。
院子里摆着那台老风扇,风叶转起来时,偶尔会把一张维修单吹到地上。
门铃换了个新的。
向阳调好线路,推门试了三次。
三次都只响一声。
他回头看我。
“爸,这回稳了。”
我把维修单压在柜台下。
“那你可以走了,别站这儿占用店内空间。”
“我刚回来。”
“回来也得按客流管理。”
他拿起桌上的钥匙,放到我手里。
钥匙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房子的地址。
我攥紧钥匙,抬头看他。
“你小时候那七块五,我还没还你。”
“那是饭钱。”
“促销免单。”
“那我记账上了。”
他把门推开,门铃响了一声。
知禾从里屋喊他回来吃饭。
他应了一声,转身进门。
我把钥匙放进口袋,继续拆手里的旧收音机。
收音机里传出一阵刺啦声。
向阳探头看了一眼。
“要修吗?”
“要。”
“我来。”
“先洗手。”
他把袖子卷起来,走进水池边。
那天的饭桌上,三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没有谁问孩子该不该留下。
也没有人再把一顿饭算成一笔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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