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上市敲钟,未婚夫让白月光站在我的位置,叫我大度。
我大度得很,当场收回公章,祝他们百年好合。
他以为我争的是合照里那半米。
直到律师问他:“许总,您那一千八百万,准备怎么还?”
【第一章】
敲钟前五分钟,我的名字被工作人员从地贴上揭了下来。
唐依宁踩上那个位置,裙摆压住了残留的胶痕。
她转过身,把花递给我。
“予安姐,帮我拿一下。我穿高跟鞋,不方便。”
我的左手还贴着医用胶布。
花束外层的硬纸戳过去,蹭得伤口一疼。
许景衡没有看我的手。
他伸手扶住唐依宁的腰,对工作人员说:“就这样,依宁站我旁边,予安去后面。”
工作人员捏着流程表:“可是祝总是联合创始人,也是财务负责人,名单已经核过了……”
“名单是死的,人是活的。”
许景衡抬起手腕。
“别耽误时间。”
我把花放到旁边的桌上。
“我的位置为什么换给她?”
他终于看我,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她刚失恋,你大度点。”
唐依宁抿着嘴:“我只是想留张纪念照。姐姐要是介意,我下去就是了。”
她说着要下去,鞋跟却没挪。
许景衡把她往身边带了一步。
“祝予安,今天这么多人,你非要闹?”
台下的摄影师放低了相机。
我的助理田甜刚要上前,被我按住胳膊。
她看了眼我的手,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松开她,把胸前的花摘下来,放在那束花旁边。
“行,你们拍。”
许景衡的肩膀落下去。
“这不就对了?等结束,我带你去吃饭。”
我站到第二排。
镜头抬起来时,唐依宁朝我偏了偏头。
她嘴角扬起来,又在闪光灯亮起前收回去。
钟声落下,掌声响起。
我没有跟着鼓掌。
掌心的伤口被刚才那张花纸划开,胶布下洇出一点血。
田甜递来纸巾,声音压在掌声里。
“祝总,您让我盯的那份文件,唐顾问带到签约休息室了。她说许总批过,今天必须盖章。”
“哪份?”
“封面是战略合作,附件有担保条款。对方的人已经到了。”
我接过纸巾,按住手背。
“用印申请呢?”
“没有。她说您住院的时候,已经授权给她。”
我抬头。
台上,许景衡正把敲钟的纪念锤交到唐依宁手里。
她两手捧着,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转身去了休息室。
公司带来的印章箱就在长桌上。
负责保管的行政主管拦着唐依宁,额头已经见汗。
“唐顾问,祝总没有签用印审批,我不能开箱。”
“都什么时候了,还祝总祝总。”
唐依宁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许景衡和几位合作方。
她把纪念锤往桌上一放。
“许总亲自答应的事,还要她同意?”
行政主管看向许景衡。
他伸出手:“钥匙给我。”
我比他先拿起了印章箱。
金属提手勒住指节,伤口又渗出一点血。
“先把文件给我。”
许景衡的手停在半空。
“祝予安,你有完没完?位置都让了,现在又拿公章撒气?”
唐依宁把文件往自己身后拢。
“只是合作意向,姐姐不用这么紧张。”
“意向书为什么附担保条款?”
她的手指一下攥紧。
旁边一个拿公文包的男人抬起头。
许景衡沉下脸:“这是公司,不是你争风吃醋的地方。”
“说得好。”
我把印章箱放到行政主管面前,手压在箱盖上。
“所以,没有审批,不准用印。”
他伸手来抓我的手腕。
我后退一步,碰翻了桌上的纸杯。
茶水沿着桌沿流下来,滴在他刚擦过的皮鞋上。
田甜抽出纸巾,没递给他,先垫在印章箱下面。
许景衡盯着她。
她抬起头:“公物优先。”
空气停了两秒。
我差点笑出声。
许景衡的脸绷得更紧。
“你今天一定要让我下不来台?”
“你不是已经让她上台了吗?”
我拿出手机,拨给公司法务何谨。
“到签约休息室来。有一份未走审批的担保文件,需要保全。”
许景衡压低声音:“予安,别把事情做绝。”
我看着他。
八年前,他穿着起球的衬衫,在出租屋里问我,能不能陪他再撑一个月。
现在,他西装胸口别着公司的上市纪念章,连让我站在哪里,都懒得提前通知。
“既然你心疼她,这公司你们俩自己玩吧。”
他嗤了一声。
“拿个公章就能威胁我?公司已经上市了,投资又不是你说退就退。”
“对,上市不会因为我拎起一个箱子撤销,公司也不是我的私人玩具。”
我看向门口赶来的何谨。
“所以,封存争议文件,按制度交接印章。另外,我会提交辞去财务负责人职务的申请。”
何谨站住了。
许景衡嘴角那点弧度也没了。
我把订婚戒指摘下来,放在他面前。
“还有,婚不结了。”
唐依宁吸了口气,伸手想碰他的胳膊。
他没有接。
那个拿公文包的男人此时开口。
“许总,感情问题你们慢慢处理。我们今天下午五点前,需要收到有效的担保手续。”
我看向他。
他又补了一句。
“否则,您得按原协议还钱。”
【第二章】
许景衡把休息室门关上了。
他回头对那人说:“陈经理,你先出去,我处理。”
陈经理没有动。
“我们可以等,但流程不能再省。”
何谨接过文件,翻到附件,停在最后一页。
“债权金额一千八百万。保证人拟列公司。用印申请、决议文件、关联关系说明,在哪里?”
唐依宁伸手去拿。
“里面有商业机密。”
何谨把文件抬高。
“我就是负责保守商业机密的人。”
田甜从旁边拖来一把椅子给我。
“祝总,坐。医生说您不能久站。”
许景衡看了眼椅子。
“谁让你把医生都搬出来的?她今天能来,就说明没事。”
我坐下,把纸巾从手背揭下来。
胶布扯着伤口,疼得我指尖发麻。
何谨皱眉:“你出院才三天。”
“胃出血,不是失忆。”
我朝文件伸手。
“先看东西。”
唐依宁抱住胳膊。
“予安姐,你要是对我有意见,就冲我来。别耽误公司的正事。”
“行,你回答。谁发起的业务,谁审核的合同,谁确定这是公司的事?”
她抬眼看许景衡。
许景衡拉开另一把椅子,坐到我对面。
“我确定的。”
“依据呢?”
“我是董事长。”
“恭喜。下一题,董事长为什么不用公司制度?”
田甜低头咳了一声。
许景衡拍了桌子。
杯里的水晃出来,唐依宁往后缩了一步。
“祝予安,别拿查账那套跟我说话!”
“那你别拿结婚那套让我盖章。”
何谨翻出手机上的公司章程,又把纸质文件压在桌上。
“涉及关联方的担保,不能由董事长一句话决定。该履行的审议和披露程序,一步也不能少。”
陈经理点头。
“我们今天来,就是核验这些。之前收到的扫描件,还缺完整原件。”
许景衡的下颌绷住了。
“资料在公司,你们跟我回去看。”
我站起来。
“可以。原件谁都别碰,法务、档案管理员一起到场。”
他盯着我半晌,拿起桌上的戒指。
“戒指先戴回去。别让人看笑话。”
我没有伸手。
“我胃都流血了,你还怕面子破皮。”
田甜一下没憋住。
她转身对着墙,肩膀抖了两下。
许景衡指向门口:“你不用跟了。”
“她是我的助理。”
“拿公司的工资,就得听公司的安排。”
何谨把笔帽扣上。
“许总,配合文件保全,也是公司的安排。”
回到公司,财务档案室的门禁刷不开。
田甜刷了两次,机器都亮红灯。
她抬头看着门上的摄像头。
“机器也失恋了?今天谁都不给进?”
行政主管握着钥匙赶来,手心全是汗。
“许总上午发了临时管控通知,说涉及上市资料,档案室只接受总裁办指令。”
何谨伸手。
“通知给我。”
“在工作群。”
“导出原记录,保存。现在联系档案管理员,按双人见证流程开门。”
管理员在另一栋楼交材料,最快半小时才能回来。
墙上的钟指向下午一点四十。
我给独立董事秦教授打电话。
他接起来第一句是:“不是今天庆祝上市?你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
“有一笔公司拟承担的关联担保,资料不完整,我无法核验,还发现档案访问被限制。”
电话那头有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把目前材料发我。不能用口头承诺代替程序,相关文件先留住。”
许景衡从电梯里出来,听见最后半句,脚步停了。
“你找董事会告状?”
我收起手机。
“找能听懂担保两个字的人开会。”
他把我拉到消防通道口。
手指刚扣住我手腕,我就抬起手机。
“松手。这里有监控,也有录音。”
他松开了。
“你是不是非得逼我跟你翻脸?”
“你上午不是已经翻过了吗?”
“依宁不过站了你的位置,你至于?”
我看着他,指了指手背。
“我住院那天,让你把融资补充材料送给中介。你说你开会。”
“那天我确实有事。”
“她在医院楼下发了你陪她试车的照片。”
他的眼睛躲开了。
“车的事也需要有人帮忙。”
“我在急诊等你签字的时候,你给我发消息,说别用生病控制你。”
消防通道里只剩通风机的声音。
他抬手揉了一下额头。
“这些以后再说。今天先把章盖了,我回去跟你解释。”
我把手从他面前收回来。
“以后不用说了。”
电梯叮的一声。
档案管理员终于到了。
她抱着登记本,见到许景衡,脚步一顿。
“许总,那份您让补装订的决议,还需要装进去吗?”
【第三章】
许景衡的视线落在管理员手里。
“什么补装订,你记错了。”
管理员嘴唇动了动。
何谨走过去,接过她怀里的文件袋。
“没有定论前,谁也不用解释。先登记来源。”
门打开,纸张的气味扑出来。
我在常用柜前停下。
柜门上多了一张总裁办的封条。
田甜伸手想撕,何谨拦住她。
“先拍照,记录时间。”
她收回手,掏出手机。
许景衡站在门口,手机响了三次,他都没接。
何谨拆开文件袋,抽出一张授权书。
最下面,有我的签名。
田甜往前凑了一步。
“祝总,你签过?”
我拿起来看。
手指碰到纸边时,指尖有些凉。
上面写着,我因身体原因,授权唐依宁协调处理相关融资事项,并确认此次担保符合公司利益。
落款日期,是我进急诊的那天。
许景衡终于开口。
“现在看到了?你自己同意过,今天又闹,究竟想干什么?”
唐依宁站到他身后。
“予安姐,你是不是吃药以后,把事情忘了?”
田甜猛地抬头。
“她住院,不是给你们腾地方改历史。”
我盯着签名旁边的一小截墨点。
那是我签字时钢笔漏的墨。
我记得这张纸。
但我签的,不是这份授权。
“把我住院当天下午的扫描记录调出来。”
许景衡冷笑。
“签名都在,你还想赖?”
“我签的是上市活动服务采购授权,单笔上限十万元,授权对象是行政部,不是唐依宁。”
何谨翻开电脑。
“原始邮件我应该收过一份抄送。”
唐依宁突然说:“就算文字调整过,也是根据你原来的意思整理的。”
屋里几个人一起看向她。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
“我的意思是,秘书整理文件时可能……”
何谨抬起头。
“你先别替秘书说话。”
邮件找出来了。
时间、附件、收件人都在。
原文件只有一页,授权范围写得清楚。
两份签字的位置、墨点,甚至扫描时纸角形成的阴影,都完全重合。
我把两份纸并排放到桌上。
“许景衡,你看,连漏墨都这么有团队精神,跨文件出差还站在原地。”
田甜捂住嘴。
陈经理从后面走进来,只看了一眼,就把自己带来的文件夹合上。
“我们暂停手续。”
许景衡伸手去挡。
“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内部误会。”
“那先解决误会。”
陈经理后退半步。
“没有有效审议材料,我们不会把公司保证视为已经落实。”
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听了片刻,看向许景衡。
“原借款合同已经发过来了。剩余本金一千八百万,到期安排没有变。”
我伸手。
“涉及公司拟担保的基础债务,请提供核验材料。”
许景衡抢先一步:“那是我的隐私!”
我手停在半空。
“你的?”
陈经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许总借款时的借款主体,是他本人。公司不是原债务人。”
田甜嘴巴张开,几秒都没合上。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借款合同。
借款人一栏,写着许景衡。
最初借款金额,二千四百万。
已经归还六百万。
我翻到资金用途附件,看到一套住宅的地址。
三个月前,许景衡把那套房子的户型图发给我,说是给我们准备的婚房。
我说离公司太远。
他回我,房子是心意,不要处处算得那么清楚。
此刻,附件里的装修付款联系人,写着唐依宁。
我把合同放下。
“所以,你今天不是帮她找工作。”
许景衡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予安,你听我说。”
“你是替自己找还款人。”
唐依宁抬高声音:“那房子是暂时给我住的!我刚回国,没有地方……”
“酒店倒闭了?”
她顿住。
我又看向那行已归还本金。
“这六百万,哪来的?”
许景衡一把按住合同。
“祝予安,别查了。”
我抬头看他。
他眼底的血丝一下露了出来。
“我们八年的感情,你一定要弄到这个地步?”
何谨的手机在桌上震动。
她看完财务同事发来的信息,把屏幕转向我。
三笔付款,每笔二百万。
收款方是一家供应链服务公司。
付款日期,正好在那笔个人借款归还之前。
审批附件里,又有我的签名。
【第四章】
我想去拿手机,手碰到杯子,又收了回来。
胃里一阵抽紧。
田甜蹲到我旁边,把水杯塞进我手里。
“先喝一口。你骂他不差这半分钟。”
我喝了两口水。
杯沿磕着牙齿,响了一声。
许景衡立刻弯腰:“是不是又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
我抬手挡住他。
“你离远点,我可能好得快些。”
何谨已经把三笔付款列出来。
“这部分不能只靠公司内部自查。建议审计委员会介入,聘请外部机构专项核查,同时保全原始凭证和操作记录。”
许景衡直起身。
“六百万是业务预付款,有合同,有发票。你们凭什么认定有问题?”
“没人提前认定。”
何谨看着他。
“所以才要查。”
秦教授赶到时,外套搭在胳膊上,额头带着汗。
另一位投资方董事顾行舟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登机箱拉杆。
许景衡迎上去。
“秦老师,行舟,一点家庭矛盾,让你们跑一趟。”
秦教授没有接他的手。
“家庭矛盾,为什么出现公司担保?”
顾行舟把箱子推到墙边。
“你家吵架,拿全体股东买单,收费挺高。”
我原本堵在胸口的那口气,漏出来一半。
许景衡脸色更沉。
“你们不能只听她说。”
顾行舟看向桌上。
“那听合同说。”
我们在会议室坐下。
其余董事通过视频接入。秘书确认紧急会议的通知、材料和程序安排,逐项记录。
许景衡先发言。
“祝予安今天情绪不稳定,我建议她回家休养。财务工作先由总裁办统筹。”
秦教授摘下眼镜。
“总裁办里,谁有资格统筹?”
唐依宁把身子坐直。
“我在海外学过管理。”
顾行舟看向她。
“我在海外点过菜,也没因此当厨师。”
视频那头,有位董事低头喝水,杯子挡了半张脸。
许景衡敲了敲桌面。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对。”
我把辞职申请放到桌上。
“因此,我不再兼任财务负责人。请按程序安排合格人员接任,我配合交接。但我仍是董事和股东,相关核查我不会退出。”
许景衡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录进会议记录,免得你又替我整理原意。”
他嘴角僵住。
会议逐项确认了争议文件的保全、外部核查以及临时财务管理安排。
对那份担保,意见没有含糊。
未经有效审议,不予办理。
何谨当场向陈经理发送正式书面说明,陈经理所在机构回函,确认不会接受当前文件作为公司有效担保手续。
下午四点四十七分。
离许景衡要求盖章的时间,还差十三分钟。
他盯着手机,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唐依宁伸手握他的手腕。
他甩开了。
她椅子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把自己的印章保管权限、银行复核权限逐项列进交接表,交由会议确定的接管人员按程序变更。
行政主管在用印记录上签字时,手还在抖。
我把纸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上午没开箱,做得对。”
她眼眶一下蓄了水。
“我还以为,今天工作就没了。”
顾行舟抬头。
“遵守制度的人丢工作,绕过制度的人领奖,那还请董事会干什么,改请气氛组得了。”
田甜点头点到一半,看到秦教授,赶紧停住。
秦教授把眼镜戴回去。
“继续点,没说错。”
会议散场,许景衡在门口拦住我。
他的声音低下来。
“你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我看了眼他的手机。
屏幕上不断跳出催促回电的消息。
“这句话,你留给自己。”
他盯着我,嘴角抽了两下。
“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投资人捧你,是因为你对他们有用。”
“挺好。”
我把手里的水杯拧紧。
“至少他们承认我有用。你一边用,一边说我碍事,售后态度实在太差。”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电梯门刚要合上,田甜的手机响了。
她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全没了。
“祝总,他把视频发出去了。”
视频只有十七秒。
我拎着印章箱,说公司让他们自己玩。
标题写着,上市当天,财务负责人因私人感情纠纷抢夺公章。
【第五章】
田甜把电梯按停了。
“我现在就去找他!”
我伸手按回楼层。
“你拿什么找?拿你一米六的身高,给他制造新素材?”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
“我今天垫了。”
“那也不够。回办公室,保存证据。”
视频很快传进了几个行业群。
有人问我是不是退出公司。
有人问融资是不是有问题。
还有人发来一个拥抱表情,紧接着问我的股份准备打几折。
我看着聊天框,给对方回了两个字。
“不卖。”
对方又发拥抱。
我把他删了。
何谨从隔壁过来。
“传播源头在核实。公司需要按规定澄清,不能为了抢时间泄露未核实事项。你个人可以回应已经确认的事实,先过律师。”
我点头。
“完整视频有吗?”
“场地方保留着,我们已经申请保全。”
田甜举手。
“我也录了。原本想给祝总留上市纪念。”
她翻出视频。
屏幕里,许景衡说,名单是死的,人是活的。
镜头晃了一下。
我的名字从地上被揭起来,卷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田甜吸了吸鼻子。
“我当时想拍你,结果拍到了这个。”
我看了很久。
“留原件。公开的部分按法律意见处理,其他人的信息遮掉。”
许景衡的电话进来。
我开了录音,接通。
“看到了?”
他声音里有一点喘。
“你现在发声明,说我们只是拌嘴,公章已经归还。再把辞职撤了,这事就过去了。”
“视频你发的?”
“谁发的不重要。你要想想自己的名声。”
“你拿公司风险压我,没压动,现在拿我的名声压?”
“祝予安,是你先让我丢脸。”
我按住桌角。
指甲刮过木面,留下一点白痕。
“八年,我给投资人改过多少版材料,你数过吗?”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第一轮资金差最后一笔,你说再撑三天。我去客户办公室等到保安换班,连发烧都不敢走。钱到账,你在庆功宴上说,是你坚持下来的。”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不是也在公司拿工资?”
“每月两万,跟你共同创始人的股权安排是两回事。你把我当员工时说工资,把我当未婚妻时说奉献,分功劳的时候,又只剩你一个人。”
“你今天怎么这么计较?”
“因为我以前算错账了。”
我把手机往桌上放了放。
“公司每一笔钱都算,自己的八年不算。许景衡,你运气是真好,遇到一个做财务的恋爱傻子。”
田甜把脸埋进胳膊。
我伸手拍她一下。
“别笑,你老板在作检讨。”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落地的声音。
“祝予安!”
“声明会发。不是你要的那份。”
我挂断电话。
当晚,公司先发布经核实的说明,明确印章始终处于登记和监督管理中,不存在被个人带离控制的情况,相关事项正在核查。
我的个人回应没有写八年,也没写眼泪。
只有经过核验的时间线、辞职申请的职责范围,以及完整视频中能够公开的片段。
最后一句,我自己加的。
“恋爱关系可以结束,用印流程不能跳过。”
田甜读了一遍。
“姐,要不再加一句,让他还钱?”
何谨看她。
“你现在的岗位,是助理,不是债权人催收组。”
她坐回去。
“可惜了,我很有热情。”
不到一小时,视频下面的风向变了。
有人把两段视频并在一起。
前面,许景衡让唐依宁站我的位置。
后面,他让没有审批的文件盖章。
评论里有人问,原来大度的意思,是放弃站位,再放弃风控?
还有人说,公司上市第一天,先给老板做了一次反诈宣传。
我没再往下看。
电脑右下角跳出一条消息。
是出纳周圆。
她发来一句话。
“祝总,如果有人让我删除付款时的聊天记录,我不删,会不会被开除?”
我立刻拨过去。
她接通后,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有男人的声音。
“你想清楚,你还在试用期。”
【第六章】
我和何谨回到财务部时,许景衡的秘书堵在周圆工位旁边。
周圆抱着自己的手机,椅子被挤得贴住了柜子。
她见到我,眼睛一下睁大。
“祝总……”
秘书转过身。
“许总让清理冗余资料。聊天记录涉及公司信息,留在私人设备上不合规。”
何谨拿出刚下发的资料保全通知。
“核查范围内的材料已经要求保留。你收到通知了吗?”
秘书没接。
“我只是传话。”
“那把原话和发送记录一起交来。”
周圆站起来,膝盖碰到桌沿。
她疼得吸了一口气,手机却抱得更紧。
“我没删。”
我把旁边的椅子拉开。
“坐下说。”
她看向秘书。
何谨指了指会议室。
“核实材料需要单独进行。你先出去。”
门关上,周圆的眼泪才掉下来。
“我不知道那钱有问题。审批单上有您的签名,系统里又显示总经理加急,我只负责按完成的审批付款。”
“先不替自己定责,也别替别人承担。”
我把纸巾放到她面前。
“从你第一次收到指令说起。”
她翻开聊天记录。
总裁办发给她三套合同,要求当天支付。
她问为什么三份服务内容接近,却分别付款。
对方说,上市节点,别拿小流程耽误大事情。
她又问,我是否确认。
对方发来带签名的审批页。
她不放心,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我在手术后的观察室,没有接。
随后,许景衡亲自给她发了语音。
“予安已经同意,我负责。你只管操作,别什么事都去烦病人。”
语音播完,会议室里没了声音。
周圆擦掉脸上的水。
“今天下午,他又说我理解错了,是我审核不严。”
田甜把椅子往后推了一截。
“他怎么不说钱自己长腿,想去别人账户旅游?”
何谨抬手示意她别插话,开始逐项登记材料来源。
原设备、原始聊天记录、语音、系统日志,都按要求交给核查人员。
我走到门外,靠着墙站了片刻。
田甜跟出来。
“胃又疼?”
我摇头。
“我以前总替他补流程。”
她不说话了。
“他先答应客户,我补合同。他先承诺奖金,我想办法做预算。他嫌审批慢,我熬夜赶。赶到最后,他觉得我的签名只是一个能复制的图。”
田甜想伸手,又停住。
我把自己的手放到她掌心,借她的力站直。
“以后不补了。该谁承担,谁承担。”
手机又响。
许景衡的母亲。
她开口就问:“听说你们闹到公司去了?男人在外面要面子,你怎么一点轻重都不懂?”
“阿姨,相关事项在核查。”
“什么核查不核查,结了婚不就是一家人?他的债,你不帮着想办法,谁帮?”
“唐依宁。”
她卡住。
我补充:“站位的时候,她很愿意。”
电话那头呼吸重了。
“她一个小姑娘,能懂什么?你做财务的,难道不能周转一下?”
“公司不是我俩的存钱罐。”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板!当初你生病,景衡不是也……”
“也没来。”
我把话接完。
“阿姨,婚约解除了。以后他的生活,请您直接联系他。”
我挂断电话,手指还在发颤。
田甜看着我。
“要不要骂两句?”
我吸了口气。
“先吃饭。”
“吃什么?”
“粥。”
她脸皱起来。
“这么大场面,就配一碗粥?”
“医生不让我吃辣。”
“行。”
她拿起手机。
“你清淡吃,我替你放纵。”
粥送到一半,许景衡来了。
他手里提着我以前常吃的那家餐厅的袋子。
我闻到辣椒油的味道,胃里往上一顶。
田甜抢先把袋子挡在门口。
“医生说不能吃。”
许景衡盯着她:“我跟予安说话,你出去。”
“她留下。”
我把粥盖打开。
许景衡站了几秒,坐到对面。
“网上的事,我可以让人撤。依宁也可以离职。你到此为止。”
“六百万呢?”
“我会想办法补。”
我的勺子停住。
他也意识到说漏了,立刻补了一句。
“我是说,如果核查确认有问题。”
“按程序处理。”
他从袋子下面抽出一份文件。
“那先把这个签了。我们之间的事,内部解决。”
何谨正好推门进来。
她接过去翻了两页,抬眼看他。
“表决权委托、保密承诺、放弃追究有关责任。许总,你来送饭,还是来收公司?”
【第七章】
许景衡把文件往回抽。
何谨没有松手。
“既然拿给我的委托人签,就允许她留存审阅。”
他手指收紧,纸张中间折出一道白痕。
“你们就一定要把事情想得这么坏?”
我把勺子放下。
“你拿的不是检讨书,是我的投票权。”
“我需要稳定公司!”
“先稳定你自己。”
他站起来,椅腿刮得地板一响。
田甜端着粥碗,往旁边挪了半步。
许景衡看着她的动作,突然笑了一声。
“你现在连她都听,就是不听我的。”
“她知道我不能吃辣。”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祝予安,你以后别后悔。”
我看向那袋饭。
“我已经后悔过了,今天开始止损。”
他走后,何谨把文件放进证据袋。
我重新拿起勺子。
粥已经不烫了。
第二天上午,外部核查人员进场。
公司按照权限安排了独立的数据保全,相关岗位不得自行删改核查范围内的材料。
许景衡不再来找我说感情。
他开始打电话拉人。
先是投资方,接着是客户,再到几位创业初期的老同事。
我去打印室时,听见他在走廊尽头说:“她现在就是想夺权。你们都见过她以前什么样,离了我,她能谈成哪一笔投资?”
对面的人说了什么。
他声音拔高。
“什么叫主要对接的是她?公司是谁创的?”
我拿起刚打出来的资料,走过去。
他看见我,把电话按掉了。
“听墙角?”
“打印合同。你嗓门覆盖整个楼层,不需要墙。”
他看着我手里的资料。
第一页,是早期投资谈判的邮件目录。
第二页,是我和团队历次路演、尽调、客户验证的记录索引。
不是为了证明我一个人造出了公司。
是为了把被他吞掉的每个名字放回来。
正式董事会召开前,核查机构提交了初步事实材料。
三笔款项对应的服务交付无法提供。
收款公司与唐依宁存在未申报的关联。
审批扫描件与原始文件存在不一致。
内部系统的操作记录、邮件指令和相关人员说明,可以互相核对。
至于资金后续去向,需要进一步核实,不能靠猜。
秦教授把材料合上。
“现在的问题,不是谁在感情上受了委屈,而是公司治理和资金控制出了实质性风险。”
许景衡靠在椅背上。
“所有事情都还没查完,你们就要处理我?”
顾行舟看着他。
“司法责任需要依法认定。董事会是否继续聘任你,是另一件事。”
“你们当初投资,不就是看中我?”
顾行舟把一份旧的投决材料翻开。
“我们看中产品、客户、团队和现金流管理,不是看中你的个人感情安排。”
田甜坐在记录人员旁边,笔尖顿了顿。
顾行舟又说:“当时风险提示第一条,是核心管理层过度依赖祝予安。你要不要看原文?”
许景衡的手猛地攥紧扶手。
“你们拿着我的钱,来教我做事?”
秦教授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第一,不是你的钱。第二,正因为不是你的钱,才有人必须教你按程序做事。”
会议依法履行相应程序并表决。
许景衡被解除总经理职务,并不再担任董事长。
有关职责由董事会确定的人选承接。
他的董事资格,另行提交临时股东大会审议。
秘书宣读决议时,他一直盯着我。
“祝予安,你真投赞成?”
我抬头。
“我投的是议案,不是婚书。”
他的脸一点点绷住。
“你忘了我们以前说过什么?”
“记得。你说,公司上市以后,让所有人知道我有多重要。”
会议室里有人翻页,纸张响了一声。
我把表决文件放下。
“现在知道了。重要到我住个院,你得复制我的签名。”
许景衡站起来,桌上的水杯被他的袖口扫翻。
水顺着桌面往下流。
他没有管,伸手去拿主位前的姓名牌。
秘书起身提醒:“许先生,后续交接清单已经准备,请配合。”
他的手停在那里。
“你叫我什么?”
秘书把清单放到他面前。
“许先生。”
门外,唐依宁正抱着文件等他。
他出去时,她迎上来。
“景衡,接下来怎么办?”
他一把推开她递来的纸。
“你问我?不是你说,予安最好哄吗?”
文件落了一地。
唐依宁站着没动。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朝会议室里看过来。
【第八章】
临时股东大会的通知发出后,许景衡的母亲又来了一次。
这次她没有给我打电话,直接在公司大厅等。
她带着一个保温桶。
前台给我发消息时,我正跟接任财务负责人核对交接事项。
我把最后一页签完,才下楼。
许母看到我,立刻站起来。
“给你炖了汤。女人身体要养好,你跟景衡都是一时气头上。”
我没有接。
“谢谢,不用了。”
她抓住我的袖口。
“他昨夜一夜没睡,饭也没吃,嘴里一直喊你的名字。”
“让他就医。”
她的手松了一点。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看着她提来的桶。
“阿姨,我住院的时候,您说胃病饿两顿就好,不用惯着。”
她张嘴,停住。
“我那不是不知道这么严重……”
“现在知道了。所以汤留给他,我有医生。”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房子都快保不住了,你就帮他这一次。他还是股东,股份以后值钱,等能处理了,就能还上。”
“他有资产,有债务,就依法解决。公司没有义务替他接手。”
“你不是爱过他吗?”
我的手指缩进袖口,碰到已经结痂的伤口。
“爱过,不是无限授权。”
保安没有催她,只站在几步外。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回了电梯。
门合上的一刻,我靠住轿厢,长长吐出一口气。
田甜从角落里递来半块饼干。
“低糖的。”
“你怎么在这儿?”
“怕你又心软,来监督。”
“监督结果?”
她把另一半也塞给我。
“通过,奖励全款饼干。”
下午,唐依宁提出见我。
何谨陪同,我们在公司会客室坐下。
她没再穿那双高跟鞋。
手里的纸袋揉得起了毛边。
“许景衡要把事情推给我。”
她第一句话就没绕弯。
何谨打开记录本。
“你可以如实提供情况。”
“他让我在说明里写,所有文件都是我擅自修改,他不知情。只要我签,他会负责我的律师费。”
我看着她。
“你信?”
她低头,用指甲抠纸袋边缘。
纸被抠穿了一个洞。
“我现在不信了。”
“不是因为他对不起我,是因为他开始对不起你。”
她没有抬头。
何谨把笔放下。
“你来,是准备提交材料,还是希望交换条件?”
唐依宁吸了一口气。
“都有。”
她终于看向我。
“聊天记录我有,原设备也在。那家收款公司是我亲戚的,合同是景衡让做的。我知道没有实际服务,但他说只是临时过账,等上市了就补回去。”
我手心一紧。
“所以,你不是不知道。”
她的脸白了。
“我可以把东西全交出来,也可以离开。你能不能让公司不要追究我?”
“不能。”
她往前挪了一点。
“你一定要把我逼死吗?”
何谨抬手打断。
“依法核查和追责,不是对你实施人身侵害。如果你身体不适,我们可以叫急救。若要陈述事实,就继续。”
她嘴唇抖了几下,终于把纸袋推过来。
“我没拿那六百万。”
“资金去向会核验。你有没有参与,承担什么责任,也不是我在会客室一句话能决定。”
她看着我,眼眶积满了水。
“当初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你在董事会有这么多支持?”
我把纸袋推到何谨面前。
“你到现在还在算,欺负谁更划算。”
她一下坐回去。
何谨没有立即翻手机,先说明了材料提交、固定和核验的要求。
唐依宁一项项配合。
走之前,她停在门口。
“那天站在台上,我以为我赢了。”
我没有接话。
她握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他跟我说,你离不开他。你只会哭一场,第二天照常来上班。”
我的喉咙一紧。
田甜站在外面,手里的纸杯捏扁了。
我把门往外推开一点。
“他前几次猜对了。”
唐依宁抬眼。
我看着她。
“这次没有。”
她离开后,何谨叫住我。
核查人员已经对接收到的新材料展开验证。
其中一段完整对话,唐依宁问,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的签名放到授权文件上。
许景衡的回答,在屏幕上排成三行。
财务的事本来就是她负责。
出了问题,她解释比我解释管用。
她要真爱我,就不会让我下不来台。
我盯着那几行字。
手里那半块饼干,一直捏到碎了。
【第九章】
股东大会前一天,许景衡约我见最后一面。
地点选在我们最早租办公室的那栋楼下。
我没有去。
我让何谨回复,涉及公司事项,通过正式渠道沟通。
他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坐在路边,捧着两份盒饭。
以前资金最紧的时候,我们常在那里吃饭。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扣下。
田甜问:“不回?”
“我那时候愿意陪他吃盒饭,不是为了以后陪他吃官司。”
她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
“这个总结可以写进你的创业课。”
“先别创业了,我想睡觉。”
大会当天,我提前半小时到场。
投票设备、网络渠道、会议资料都在按程序核验。
何谨把需要我确认的最后一份材料递来。
“专项核查已经取得足够支持公司采取措施的证据。相关资金流转还涉及外部调查,公开披露以已经核实、依法可以披露的部分为限。”
我逐页看完。
六百万从公司付出后,通过中间账户,转去偿还了许景衡的个人借款。
有关机构取得的流水、收款方记录,以及原始聊天、内部指令,可以相互印证。
没有实际服务交付。
所谓授权,无法对应到我的真实意思表示。
公司已经依法报案,并启动民事追偿和资产保全申请。
能否构成犯罪、各人承担何种责任,由有权机关依法处理。
但许景衡不能再拿一句内部周转,把这六百万塞回抽屉。
会场门被推开时,他穿着上市那天的西装。
胸口没有别纪念章。
他先看主位,又看我的座位。
“你还真敢来。”
我把材料放好。
“我是股东,不是来蹭喜酒的。”
他拉开椅子坐下。
手按着桌沿,指甲边缘起了一圈皮。
会议开始,相关议案逐项进入审议。
轮到解除他董事职务的议案,许景衡拿起话筒。
“这家公司是我创立的。现在有人利用私人感情纠纷,联合外部资本,想把我踢出去。”
顾行舟没有打断他。
秦教授也没有。
他越说越快。
“我承认,有些流程可以更规范,但不能因为一点小问题,就否认创始人的贡献。”
一位持股员工举起手。
得到发言许可后,他站起来。
是研发部的老杜。
他衣领没翻好,手里攥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许先生,六百万为什么拿去还你个人的债?”
许景衡的眼皮跳了一下。
“资金安排有商业背景。”
老杜低头看自己的纸。
“我下面写的是,你大概会说有商业背景。”
后排有人把头低了下去。
老杜把纸翻到另一面。
“所以第二个问题,商业背景为什么不能给出真实交付?”
许景衡的嘴抿住。
“你是技术人员,不懂这些。”
“那我问懂的。上个月,我们申请替换一台测试设备,你说预算紧。紧出来的预算,是不是进了你的个人还款账户?”
会场里翻资料的声音停了。
许景衡攥紧话筒。
“你注意措辞!”
秦教授接过话。
“请围绕已经提供的核查材料回答,不要威胁发言人。”
许景衡转向我。
“你满意了?让一个个员工都站起来审我,你就这么恨我?”
我接过话筒。
“我没让他们站起来。是你拿走了他们有权过问的钱。”
他往前探身。
“钱我可以还!”
“还钱是应该做的,不是继续管理公司的交换条件。”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看着他。
“真实的账,完整的责任,正常运转的公司。”
他盯着我,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你敢说你没私心?你跟顾行舟早就商量好了吧!你们是不是……”
话没有说完,顾行舟已经按下话筒。
“请停止无事实依据的指控。你的发言正在记录。”
何谨抬头看向许景衡。
他嘴唇颤了一下,转而指向唐依宁提交的材料。
“都是她!她说只是临时周转,她说你已经同意!我那么忙,不可能每份文件都看!”
我把已披露的核查摘要翻到对应页。
“你的指令、你的账户、你的还款。许景衡,你忙到最后,倒是一项好处都没漏。”
他额角渗出汗。
“聊天记录可以作假!”
何谨说明了相应材料的取得、核验和印证情况。
“对具体证据有异议,可以依法提出。不是把所有不利材料都说成假的,材料就会消失。”
许景衡低头看着桌面。
桌上的水杯被他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第三次,我听见玻璃杯底撞在桌板上的脆响。
他抬起头,声音压低了。
“予安,我错了。”
我没有动。
“我不该让她站你的位置,不该说那些话。你给我留点体面,我们回去说,好不好?”
前排的工作人员把纸巾推到他手边。
他没拿,只看着我。
“八年,你真一点都不念?”
我把话筒扶正。
“我念过。每次你先斩后奏,我替你收尾,就是在念。每次你把功劳全算给自己,我没拆穿,就是在念。”
他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这次也……”
“不行。”
我打断他。
“公司不是我用来证明爱你的礼物。”
他嘴唇动了几次,没发出声音。
表决结果汇总时,他还在低头翻自己的持股证明。
“我有这么多股份。”
他把纸举起来,朝主持人晃了晃。
“我还是股东,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主持人按程序说明了股东权利与董事、管理人员职务的区别。
议案获得通过。
许景衡的手落下去。
纸滑到桌边,掉在地上。
他弯腰想捡,膝盖一软,整个人跌坐回椅子里。
眼泪砸在裤腿上。
他抬手捂住脸,肩膀抽了两下。
“早知道,我就不该让她回来。”
我收起材料。
“到现在,你后悔的还是选错了人,不是做错了事。”
他抬头想拉我的袖子。
工作人员挡在我们中间。
我绕过桌子,往外走。
门口,许景衡的手机响起。
屏幕亮着,是债权方的来电。
他盯着那个名字,喃喃重复。
“一千八百万……一千八百万……”
我没有再回头。
电梯前,田甜把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他留下的,说你的戒指。”
我打开看了一眼。
那颗钻石在灯下亮了一下。
田甜试探着问:“扔了?”
我立刻合上盒子。
“我自己付的钱,凭什么扔?”
她愣了两秒,猛地握住我的手。
“祝总,你真的好了。”
【第十章】
从会场出来,我没有去喝酒庆祝。
我去医院复诊。
医生看着检查结果,又看我的作息记录。
“现在知道睡觉了?”
“知道了。”
“还熬夜吗?”
“不替别人熬了。”
医生抬头。
“替自己也不行。”
我把嘴闭上。
田甜坐在旁边,点头点得比谁都快。
走出诊室,她拿手机给我拍下医嘱。
“以后公司谁找你救火,我先把这个发过去。”
“我已经不负责日常财务管理了。”
“那更好,医嘱保存为历史胜利文件。”
我们在医院门口的长椅坐下。
风把她手里的缴费单掀起来。
她按住纸,问我:“接下来真不回去上班?”
“交接完,先休息。董事职责照常履行,不再包办所有工作。”
“那你的办公室呢?”
“按公司安排用,不给我留纪念馆。”
她笑得把缴费单折歪了。
我拿出手机,给接任财务负责人的同事回了最后一条交接确认。
对方很快发来一张照片。
印章柜换了位置,用印审批、登记、复核的责任人重新列明。
柜子上贴着一张提示。
程序未完成,不予用印。
没有董事长特批的空白栏。
我看着那张照片,慢慢把肩膀放下。
田甜凑过来看。
“没有你的签名,公司也能走了。”
“这才对。”
她吸了口气,又问:“那我怎么办?”
“人事跟你谈过岗位了吗?”
“谈了,继续留在管理支持岗位,职责和薪酬重新明确。可是我原来主要给你干活。”
我看着她。
“你不是我的陪嫁。”
她一下坐直。
“那当然!陪嫁哪有五险一金?”
我笑得碰到胃,伸手按住腹部。
她赶紧收声,过了两秒,自己又笑了。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许景衡的东西。
这套房是我自己买的,没有共同产权争议。
他的衣服、书、备用电脑,按清单装箱,由双方确认后交接。
我没有剪衬衫,也没砸电脑。
田甜蹲在地上封纸箱,抬头问:“这么文明?”
“电脑不是我的,砸了得赔。”
她点头。
“账确实算回来了。”
最后一个抽屉里,有一张我写的旧纸条。
提醒他吃早饭,提醒他按时体检,提醒他别忘了去拿修改好的西装。
纸背面,还有我自己的待办。
去复查。
那一项没有打钩。
我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最后撕成两半,扔进废纸袋。
田甜没有说话,只把胶带递给我。
我压住最后一道封口。
胶带拉开时,声音从空出来的客厅里穿过去。
门铃响了。
来的是约好的搬运人员,不是许景衡。
我核对清单,看着纸箱一件件被推走。
最后一箱搬出去,门口露出一整块地板。
田甜站上去,伸展开胳膊。
“这里能放个书架。”
“先放张躺椅。”
“你以前不是说,躺着容易浪费时间?”
我往沙发上一靠。
“以前还觉得他值得结婚呢。”
她把空胶带芯扔进垃圾袋,冲我竖起拇指。
之后几次接到相关通知,我都按律师建议配合。
公司追偿、调查取证、债务处理,各走各的程序。
许景衡试过通过共同朋友传话。
有人说他瘦了,有人说他母亲天天哭,还有人劝我,好歹给八年留个结尾。
我给最后那位朋友回了电话。
“我已经给了。”
“什么?”
“婚约解除,财物交接,法律事项交给律师。三件事,哪件没结清,你指出来。”
对方支吾了片刻。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感情上……”
“你要是有空,就陪他吃饭。别把他又送回我这里。”
电话挂断,厨房里的水开了。
我没有立刻去接新的来电。
我先关火,把面条捞出来,加了一勺汤。
热气扑在脸上,我低头吃了一口。
没放辣椒。
也没放任何人不爱吃、所以我陪着不吃的葱。
我给自己切了一小把,撒进去。
公司完成一个重要客户的验收后,项目组办了内部庆祝。
邀请发来时,我正在挑躺椅的靠垫。
顾行舟打电话过来。
“来不来?”
“有应酬吗?”
“没有。大家吃饭,拍照,报销标准已经批了。”
“有临时文件让我签吗?”
“没有。现在谁敢饭桌上给你递文件,秦教授先收拾他。”
我把靠垫放回购物车。
“那我去。”
到场时,田甜抱着一摞名字牌往墙上贴。
项目组每个人都有一张。
有人负责算法,有人负责交付,有人跑现场,有人连续改了十七版测试方案。
名字后面,写着具体做过的事。
老杜正拿着笔,把自己的那行字补长。
田甜拦他。
“不能自行加戏!”
“我真修过饮水机!”
“那写行政支持,不准写保障全员生命用水!”
我站在门口笑出了声。
他们一起转头。
老杜举起笔:“祝总,你评评理。”
“修了几次?”
“三次。”
“写。还可以加一句,下次找售后。”
饭前要拍合照。
摄影师调整位置,让我往中间站。
我刚迈出一步,田甜抱着一个纸袋跑过来。
“等一下,还有重要道具!”
我停住。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把塑料小锤。
锤头上印着几个字,庆祝项目验收。
众人安静了一秒。
顾行舟看了看锤,又看了看我。
“今天这个可以敲,不附带债务。”
我接过来,捏了一下。
小锤发出一声尖叫。
老杜肩膀一抖,手里的名字牌掉了。
田甜蹲下去捡,笑得半天没站起来。
摄影师抬起相机。
“看这里,大家靠近一点!”
顾行舟站在我旁边,给我让出一点位置。
“还要不要再往中间?”
我看了看身边挤成一团的人。
周圆抱着项目资料,行政主管拉着负责测试的小姑娘,老杜把写着修饮水机的牌子举到胸前。
田甜终于站起来,把我的名字牌塞进我手里。
上面没有谁的未婚妻。
写的是祝予安。
我把塑料小锤举起来。
“不用。站这儿就好。”
快门响起时,田甜伸手一捏锤头。
那声尖叫盖过了摄影师的口令。
所有人的肩膀都挤到一起。
我笑得手一抖,名字牌歪了。
这次,没有人伸手把它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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