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把八百六十万拆迁款让给了大伯。
顺便迁走户口,带我爸连夜搬家。
第二天,大伯一家为分钱打进医院,我反手实名举报骗补。
大伯骂我断了全家的财路。
我说:“别急,管饭的路已经给你们铺好了。”
【第一章】
大伯把笔塞进我爸手里时,我刚从桌边抬起头。
茶杯底下压着一份授权书。
我爸右手的小指缺了半截,握笔时,总要用无名指往里抵。
那截手指还在动。
人也还坐着。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笔尖在纸上划出半道黑线。
大伯皱起眉:“周佑安,你抽什么风?”
我盯着手机上的日期。
拆迁补偿款下发前夜,八点十七分。
上一回,这份授权书签完,大伯把我们父子赶出了老宅。
我爸去要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被堂哥周家豪踹下台阶。大伯站在门内,抓着我爸的手往另一份材料上按。
我赶到时,他嘴里全是血,还在说:“没签,我没签。”
后来,催债的人堵住病房,要我们偿还根本没见过的钱。
我一天跑十几个小时外卖,最后倒在雨夜的路口。手机摔出去,屏幕上还亮着医院的催缴短信。
现在,大伯的手又伸了过来。
“抓着你爸干什么?钱明天到账,今晚手续不齐,你负责?”
我松开我爸,抽出茶杯下面的材料。
大伯立刻来抢。
我抬手,把纸举过头顶。
“读一下。文化低,得逐字消化。”
堂哥靠在门边嗤了一声。
“大学白上了,授权委托四个字不认识?”
“认识。后面全权代领、确认债务、代签结算,我也认识。”
我翻到最后一页。
“爸,你是让他领钱,还是准备让他领养你?”
我爸伸手:“给我看看。”
大伯按住纸角。
“兄弟之间还防着?我忙前忙后半年,你们坐着等钱,签个字倒端起来了。”
我没松手,另一只手按亮了手机录音。
“老宅登记在你和我爸两个人名下,各一半。合法房屋、附属物和土地相关补偿,公示的是三百四十万。我爸的一百七十万,为什么要进你账户?”
大伯眼皮跳了一下。
“统一结算,懂不懂?”
“项目通知允许共有权人分别收款。我下午才看过。”
这句话不算撒谎。
上一回的这个下午,我确实看过。
只是当时我把亲戚当亲戚,没把通知当救命纸。
大伯松开纸,脸上的肉往下坠。
“你爸这些年挣几个钱?家里没我撑着,轮得到你读大学?”
我爸抬起头。
“佑安的学费,我交的。”
“你交的也是周家的钱!”
我把授权书放回桌上。
“那你儿子的彩礼,也是周家的债?”
堂哥站直了。
“你少扯我!”
“没扯。我正确认家族财务制度。”
大伯拍了一下桌子。
茶水溅到我手背,烫得皮肤发紧。
“明天八百六十万进来,没有我,你们连个零头都拿不到!”
我看着他。
八百六十万。
合法补偿只有三百四十万。
多出来的五百二十万,上一回直到催债的人堵门,我才知道跟一座根本没开过的厂有关。
至于厂挂在谁名下,谁在材料里签了字,我没等到答案。
这一次,我不等钱到账。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说清楚。多出来的五百二十万,补的是什么?”
大伯瞥见录音界面,伸手就来扣手机。
我退了一步。
我爸先站了起来。
“守业,孩子问话,你抢什么?”
大伯的手停在半空,转头指着我爸鼻子。
“周守成,你也跟着他犯浑?你忘了以前是谁背你去卫生院的?”
我爸的肩膀往下一沉。
我把自己的手机塞进他掌心。
“爸,你腰上那道疤,是给谁家盖房子摔的?”
我爸没说话。
“我妈住院,你找他借两万,他说存了定期。第三天,家豪提了车。这事要不要一起算?”
大伯抄起茶杯。
我指了指手机。
“砸。最好连人一起砸。今晚手续不齐,明天案情能齐。”
杯子悬了两秒,被他砸回桌面。
我爸把笔放下。
“材料留下。我看完再说。”
大伯抽走整沓纸。
“看个屁!过了今晚,你们一分钱都别想要!”
“行。”
我拎起墙边的背包。
“爸,收证件,咱们走。”
堂哥把门一关,横在门口。
“钱没分明白,谁准你走?”
我看了一眼门闩,又看向大伯。
他抱着材料,没出声。
我拨通报警电话。
“您好,有人扣住我和我父亲,拦着不让离开,还要求我们签涉及财产处分的材料。”
堂哥的手从门闩上滑了下来。
“你来真的?”
“你关的是实木门,又不是演示文稿。”
【第二章】
民警来的时候,堂哥已经把门打开了。
他站在院里,双手摊开。
“误会,家里商量分拆迁款,他非要往外跑。”
我把刚才的录音放出来。
钱没分明白,谁准你走。
院里没人说话了。
大伯挤到前面:“警察同志,我们亲兄弟,孩子脾气冲。”
民警看向我爸。
“你想不想离开?”
我爸张了张嘴。
大伯盯着他:“守成。”
我爸的手摸到腰侧,停了一下。
“想。”
大伯往前跨了一步。
民警抬手隔开。
“那就让他走。财产争议依法解决,不能限制人身自由。”
我请民警记下到场情况,又当着他们的面说了一遍。
“我们没有授权周守业代领补偿款,也不同意他代签债务和结算材料。”
大伯咬着后槽牙。
“你小子真有出息,防贼呢?”
“别给自己定性。人家还没调查。”
我爸去卧室拿证件。
大娘钱桂芝冲过去,抓住衣柜门。
“这个柜子我买的!”
我爸把衣服拿出来,露出后面的保修单。
购买人,周守成。
大娘换了一只手扶柜门。
“在我家放了这么多年,不收你保管费就不错了。”
我扯出两只编织袋。
“柜子留下。您继续保管,争取保成文物。”
我们只拿走证件、银行卡、衣物和我爸的工具包。
那只工具包有二十多年了,拉链坏了一半。
堂哥踢了一脚袋子。
扳手撞在水泥地上,响得我后颈发紧。
我刚要弯腰,我爸已经把工具捡起来,拍掉灰。
“家豪,这是我吃饭的东西。”
堂哥翻了个眼皮。
“明天我有几百万,谁还跟你一样拧螺丝。”
我接过工具包。
“记住这句话。以后别嫌劳动改造工资低。”
大伯伸手指我,被民警看了一眼,又收回去了。
车是唐乐开的。
他是我同学,在邻市工业园做设备维护。半个月前,我就接到了那边公司的录用通知,租房落户的申请也已经审核通过,只差线上确认迁移信息。
上一回,我为等这笔拆迁款,没去报到。
这次,我坐上车,先给人事发了确认到岗的消息。
再进入政务平台,核对地址,提交户口迁移的最后一步。
页面显示办理完成时,唐乐瞄了一眼。
“这么急?换地方重新投胎?”
“差不多。主要是原生家庭配件有毒。”
我爸抱着工具包坐在后排。
“户口迁出去,钱是不是就没了?”
“不是。这个项目按确认的产权和登记情况结算,不是今晚户口在哪,钱就归谁。你的一百七十万不会因为我搬家消失。”
我把屏幕递给他。
“迁户口是为了工作,也是不让他们再拿户口簿扣着我。真要挡住骗款,得撤掉代领安排,核对材料。”
我登录项目公开的异议受理页面,上传身份证明、共有产权资料和刚写好的声明。
不授权代签。
不授权代领。
请求核查以我父亲名义提交的经营补偿材料。
提交成功后,我把回执存了三份。
唐乐问:“现在能睡了?”
“还得等明天上班,找经办人员确认。”
“你这不是搬家,你是把家卸载了,还在清缓存。”
我爸攥着手机,屏幕上全是大伯的来电。
响到第七次,他想接,又把拇指移开。
“他毕竟是我哥。”
我把自己手背上的烫痕伸给他看。
“你也是我爸。”
车里只剩转向灯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爸按下静音。
到宿舍时已经过了零点。
唐乐提前借了两张折叠床,床脚一高一低,塞着半本设备说明书。
我爸坐上去,床板吱呀一声。
他伸手晃了晃床腿。
“明天买两个螺栓,能修。”
我把热水放到他手边。
“爸,先睡。以后东西坏了再修,人不对了就别修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堂嫂许巧巧往家族群里发起了视频通话。
我原本没打算接。
直到她紧接着发来一句话。
“周佑安,你快进来评理,你大伯答应我的二百六十万,现在不认了!”
唐乐叼着牙刷凑过来。
“你家分钱还缺评委?”
我点下接通。
“缺现场取证的。”
【第三章】
镜头先拍到一只拖鞋。
随后是堂哥的下巴。
再往上,大娘正抓着他的领口。
“我生你养你三十年,给我两百万养老你还嫌多?”
堂哥一把扯开她的手。
“我结婚买房,三百六十万早说好了!你养老用得着住别墅?”
许巧巧把手机怼到他们跟前。
“你们先别吵。爸答应给我的二百六十万怎么算?”
大伯从镜头外冲过来。
“你关掉!家里事开视频干什么!”
许巧巧退到门口。
“昨晚你让我拿店铺抵押借二十六万周转,你怎么不说家里事别找外人?”
我立刻坐直。
“借款凭证留着了吗?”
“当然留了,他和家豪一起签的!”
大伯朝手机吼:“有你什么事!”
“她叫我评理。我上岗了。”
堂哥指着许巧巧。
“你的二百六十万,从我的三百六十万里出!”
许巧巧抄起桌上的塑料盆。
“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盆砸在堂哥肩上。
大娘扑过去扯许巧巧的头发,被她一把推开,额角磕到柜门。
血顺着眉尾流下来。
我爸从床边站起,拖鞋都穿反了。
“你们别打了!”
没人听他的。
大伯去夺手机,被堂哥拽住衣袖。
“爸,你自己留三百万,凭什么?”
“没有我张罗,哪来的八百六十万!”
门口又挤进来一个男人。
何大成。
上一回,在病房外拿着文件堵我的人里,就有他。
他手里夹着公文包,进门先关院门。
“老周,我那一百四十万办事费,你是不是也该交代一下?”
唐乐拿着计算器按了几下。
“你家八百六十万,已经分出去一千二百六十万了。”
我说:“先进家庭。还没到账就实现财政赤字。”
许巧巧听见了,回头盯住大伯。
“你到底给多少人写过条子?”
大伯抬手挡镜头。
“都说了,里面有重复的!你们一个个只知道要钱,谁想过我的难处!”
大娘捂着额角骂他。
“你跟我说的是单算!周守业,你连我都骗?”
何大成用公文包拍桌。
“吵什么吵!材料最后一关还没过,谁告诉你们今天稳拿钱?”
院里骤然停了。
我把手机往前挪。
何大成看见屏幕上的我,嘴角抽了一下。
“佑安也在啊。”
“在。正在学习怎么分一个还没下的蛋。”
他伸手去够许巧巧的手机。
通话断了。
录屏停在何大成那张脸上。
我爸站在原地,手指抵着裤缝。
“你大娘流血了。”
“我给他们当地急救打电话。人得救,钱的事另算。”
我报完地址,把视频原文件备份。
八点半,项目受理窗口开门。
我照着公示电话打过去,报了异议编号。
接电话的邱禾让我把身份证明重新发到指定入口,随后核验了我爸的身份。
“你们提交的材料,我们已经看到。请问周守成先生本人是否申请过停产停业损失、设备迁移等经营类补偿?”
我爸抓住手机。
“没有。我在设备厂上班,上个月才辞工。我没开厂。”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请本人保持电话畅通。你们这户涉及两部分补偿,经营部分还需要做最后核验。”
“申报的企业叫什么?”我问。
“按你父亲的身份核验结果,我们可以向本人展示相关申报材料。稍后通过平台发送查阅链接。”
九点十二分,链接到了。
我和我爸挤在手机前。
申报主体是一家机械加工经营户。
经营者,周守成。
面积、设备、经营年限,填得满满当当。
最后一页是一份收款授权。
授权大伯周守业代收相关款项。
我爸把手机拿近,鼻尖几乎碰到屏幕。
“这不是我写的字。”
下一张材料,是补偿责任承诺书。
我逐字往下读。
申请材料真实性由申请人负责。
虚假申报所得依法追回,相关责任由申请人承担。
我爸的名字,被人写在了最下面。
我还没说话,何大成的电话打了进来。
“佑安,你们跑哪去了?让你爸回来做个身份核验,款就能下。”
我按下录音。
“厂是谁开的?”
何大成笑了两声。
“你爸是干这行的,借个名头,都是一家人。”
“钱呢?”
“进你大伯账户,家里统一分。”
“出事呢?”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咔哒一声。
“材料上是谁,先找谁。你们现在不配合,反而说不清楚。”
我爸的手开始抖。
我拿过手机。
“明白了。”
“明白就回来,补个签字,别把事情闹大。”
我盯着那份承诺书。
原来不是大伯全占了拆迁款。
是钱归他,罪名准备归我爸。
【第四章】
我没接何大成后面的电话。
先把录音上传到异议入口,再带我爸去附近派出所报案。
民警听完,让我们把材料来源、发现时间、目前知道的情况分开说。
我爸坐在椅子上,膝盖并着。
“同志,我真的没开过厂。”
“你先别急。有没有把身份证交给过他们?”
“有。年前,我哥说要做老宅登记,拿去复印了。”
“签过空白材料吗?”
我爸想点头,又咬住嘴唇。
“有几张。他说是测绘确认。”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民警把纸推到我爸面前。
“记得什么就写什么。签过和没签过的,不要混在一起。”
我爸转头看我。
“佑安,我是不是给你惹祸了?”
我把笔塞进他手里。
“你现在说实话,就是在拆他们的祸。”
登记、问询、提交材料,花了整个上午。
民警告知我们,相关线索需要转给有管辖权的公安机关核查,接报不等于已经认定犯罪。
我把接报回执拍下,发给项目经办人员。
十一点二十,邱禾再次来电。
“涉及争议的经营补偿暂不进入今天的支付批次。共有房屋部分也需要核对双方收款安排,核清后分别处理。”
我爸反复问了一遍。
“今天不给我哥打钱?”
“争议未核清前,不按原代领材料支付。”
我爸把水杯拿起来,杯沿磕了一下牙齿。
唐乐在旁边举起包子。
“庆祝一下,周叔,你成功从企业家恢复成了维修工。”
我爸看了看包子,接过去咬了一口。
没咽下去,手机响了。
大伯。
我示意他开免提。
电话刚接通,骂声就冲出来。
“周守成!你是不是去举报了!你脑子让门夹了?”
我爸捏着半个包子。
“那份承诺书,不是我签的。”
“不是你签的怎么了?最后钱还能少你的?”
“那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大伯卡了一下。
“你会修机器,写你名合适!”
唐乐把自己那半个包子放回袋里。
“我会煮面,是不是能给我注册个航空公司?”
大伯听见旁人声音,更加拔高嗓门。
“我们家的事轮得到外人插嘴?周守成,你现在回来签字,我还认你这个弟弟。”
我爸的嘴唇碰了碰。
我没替他回答。
他望着手机,拇指在缺掉的小指根部搓了两下。
“签了,出了事找我。拿钱的时候,怎么不找我?”
大伯在那头砸了东西。
“你是不是听你儿子挑拨!”
“我问你话。”
我爸的背一点点坐直。
“你让家豪给我打电话,说一百七十万要扣祖屋维护费、老人赡养费,只能给我八万。现在又用我的名字要五百二十万。这两笔账,你怎么不放在一张纸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
大伯再开口时,声音压低。
“咱们私下谈。你别让孩子掺和,我给你加到二十万。”
我爸把包子放下。
“我的一百七十万,你加到二十万?”
唐乐弯下腰,额头抵住桌沿。
“叔,他这个加法,建议纳入反面教材。”
我爸没笑。
他盯着通话计时,一字一顿。
“我不签。你也不许再替我签。”
他挂断电话,手掌贴在桌面上。
过了好一会儿,指尖才不再抖。
我以为大伯会先消停。
下午两点,家族群里出现了一段视频。
大娘额头贴着纱布,坐在病床上哭。
“老二一家把钱卷跑了,还倒打一耙!我们替他们垫了那么多办厂的钱,老二儿子怕还债,把人连夜拐走了!”
视频后面,接着我昨夜搬东西的片段。
堂哥配了一行字。
全网找人,别让这种白眼狼跑了。
我的姓名、照片和新单位名称,都贴在下面。
唐乐抬头看我。
“他怎么知道你单位?”
我翻出昨夜发给大伯的信息。
那时为让他们别再到处找我爸,我说我们去邻市工作,父亲有人照顾。
堂哥拿着这条报平安的信息,开始找地方砸我们的饭碗。
【第五章】
公司人事给我打电话时,我正整理报案材料。
“周先生,网上那个视频,和你有关吗?”
“有关,但指控不实。我可以提供接报回执和项目方的受理信息,私人证件部分会遮挡。”
对方停了一会儿。
“你先处理。报到手续可以延期三天,公司需要核实情况。”
我答应下来,没求她替我站队。
唐乐却站起来了。
“我去找主管说。”
我拉住他。
“你替我证明工作能力就行,别替你不知道的事情担保。”
“那就看着他们喷?”
“让他们先把话说全。”
我点开堂哥的账号。
他刚发第二条视频。
“周守成欠我家钱,证据在这。”
镜头里是一张八万元借条。
日期是五年前。
借款人那一栏,写着我爸的名字。
我爸拿过手机,脸颊上的肉绷住了。
“这钱是我借给他爸的。”
我看向他。
“你有凭证?”
“银行转的。当年你大伯说做生意周转,我给了他八万。他打的借条,后来一直没还。”
“原件呢?”
“工具包夹层。你妈以前说,重要的东西放在我离不开的地方,免得我瞎送人。”
我蹲下打开工具包。
在一层油渍发黑的帆布底下,摸到一个塑料文件袋。
存折、旧保单、房屋资料复印件。
还有一张借条。
借款人,周守业。
大伯在视频里出示的那张,把借款人与出借人调了个位置。
我爸捏住纸角,纸边被他搓得卷起来。
“我以为他只是没钱还。”
唐乐看完两张图,嘴巴张了半天。
“你大伯做账全靠镜像翻转?”
我没立刻发出去。
先带我爸去银行申请调取相应流水,又找了律师。
叶律师逐项看完材料,把借条原件装回袋里。
“经营补偿问题交由办案机关调查。网络侵权另行固定证据,你父亲的借款也可以主张。别在网上把全部证据一次性摊开,更不要跟着他们骂。”
我问:“能不能发一句,他们说的不是事实?”
“可以。说你们能证实的内容,不替调查机关下结论。”
当天下午,我只发了三样东西。
我爸声明从未经营申报材料中的工厂。
涉及材料真实性的线索已经报案、提交项目核查。
我们没有收到争议补偿款,相关到账情况以正式核验为准。
最后附了遮住个人信息的回执。
堂哥很快打来电话。
“你删掉!”
“你先删。”
“我那条都几万播放了,现在删了,人家不就知道我心虚?”
“原来你还有这个知识点。”
他喘了两口气。
“你别逼我去你公司。”
“可以。地址你有。门口有保安,接待不提供包间。”
挂断后,我把威胁信息发给人事,说明已经留存记录。
不到十分钟,许巧巧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大伯给她写的二百六十万元承诺书。
另有二十六万元借款协议,大伯和堂哥都签了名。
她发来语音。
“你跟我说实话,这钱到底能不能下?”
“合法补偿按核验结果走。那五百二十万,我爸没申报过,你自己判断。”
她直接打了过来。
“他们拿我店铺借的钱,说是补设备采购尾款。”
“钱转给谁了?”
“何大成给的收款账户。”
“保留转账记录,找律师。你如果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就别替他们补故事。”
她那头传来杯子落地的声音。
堂哥在吼:“你又跟周佑安说什么!”
许巧巧的声音拔了上去。
“说我嫁了个会下金蛋的祖宗,结果祖宗让我拿店铺买鸡饲料!”
电话被挂断。
半小时后,她发来四个字。
他们串供。
后面跟着一张刚拍的纸。
纸上列着他们准备统一对外说的话。
工厂由周守成实际经营。
周守业只负责帮忙跑手续。
周家豪不知情。
设备来源由何大成解释。
最后一条,字压得很重。
务必让周守成补签。
我把图片转交给办案人员。
接着,给我爸买了一支录音笔。
他拿起来看了两遍。
“这么小,能录清楚?”
“能。”
“那你教我。我怕下回他说话,我又只顾着听,忘了问。”
【第六章】
大伯第二天没打给我。
他打给了我爸。
我爸按了录音,才接通。
电话那头先叹了一口气。
“守成,哥昨晚一夜没睡。”
我爸说:“我睡了。”
唐乐正在拧矿泉水瓶,瓶盖拧飞了。
大伯停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怎么也这样?小时候家里穷,我一口饭掰两半给你,你忘了?”
我爸握着手机。
“没忘。后来你盖房,我出了钱,出了工。你做生意,我借了八万。家豪结婚,我随了两万。这些我也没忘。”
“你非要跟亲哥算这么清?”
“你儿子把我写成欠债的人时,算得挺清。”
电话那头传来鞋底拖地的声音。
大伯换了个地方。
“借条那事,是家豪拿错了,回头我骂他。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补偿手续补全。你签一张情况说明,就说以前的材料你都知情。”
“我不知情。”
“这是帮家里,不是害你!”
“那你把名字改成你自己。”
大伯的呼吸变粗。
“现在能改,还找你干什么!”
我爸看向我。
我没动。
他咽了一下,继续问:“如果我不签呢?”
“何大成说了,申报主体是你。真查下来,你第一个进去。你一个老头能扛多久?佑安单位也不要他了吧?”
我爸的手背绷出筋。
“你拿我儿子的工作要挟我?”
“我在教你识时务。你签了,大家都有钱。你不签,我就说你指使的。家豪还年轻,不能出事。”
我爸站起来。
折叠床被他的膝盖碰得往后移了半寸。
“家豪年轻,我儿子就不年轻?”
大伯没答。
“家豪要买房,我儿子就该丢工作?家豪不能进去,我就该进去?”
大伯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
“谁让你养的儿子多事!”
我爸按下挂断。
手机被他放在桌上,放偏了,他又扶正。
他的胸口起伏着,半天没发出声音。
我倒了杯水。
他没接,先抓住我的手。
“以后不回去求他。”
“本来也不求。”
“我说我。”
我爸抬头看着我。
“以后我不回去求他。你别拦着我骂自己,让我记住。”
我把杯子塞进他手里。
“记住就行。咱家不开展内部批斗,留点嗓子对外。”
当天中午,何大成找上了宿舍楼。
他不是猜出来的地址。
我爸早年帮附近一家设备厂做过维修,何大成挨个问到了唐乐公司。门卫没让他进,他就在门口等。
唐乐拍了张照片发给我。
“这位公文包男士说自己是你表叔。你们家亲戚还能临时扩容?”
我先联系办案人员,再和我爸走到有监控的门岗外。
何大成夹着烟,笑着迎上来。
“都是一家人,何必呢。”
我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你姓何,我们姓周。这个家组建得挺草率。”
他没接话,把文件袋往我爸面前递。
“守成哥,你看一眼。不是让你承认什么,就是核实以前的经营情况。”
我爸没伸手。
“我没经营过。”
“你会修机器,总去老院里帮忙,这算不算经营的一部分?”
“不算。我给你修过电钻,你公司也归我?”
门卫咳了一声,把脸转向值班室。
何大成的笑没了。
“别把话说死。你们手里那几张纸,证明不了全部情况。”
我问:“那你带来的能证明?”
他把袋口合上。
“想清楚再联系我。核验要下现场,设备没了,谁都讲不明白。”
他说完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
“什么叫设备没了?”
“拆迁的地方,搬东西不是正常?”
他走得很快。
我把录音交给办案人员,也把设备可能转移的线索报给项目方。
邱禾核实后回复,相关地块仍在核查,尚未安排拆除,现场调查会联合进行。
叶律师提醒我:“不要自己去拦车,也别闯进去找证据。你们知道什么、东西在哪里,及时说清楚。”
我点头。
傍晚,老宅隔壁的赵叔给我爸打来电话。
“守成,你哥家来了两辆货车,正在往外抬机器。”
我爸立刻站起。
电话里传来铁链拖过地面的刺响。
赵叔压低声音。
“家豪在门口盯着,谁拍他就骂谁。那块厂牌也摘了。”
我拨通了办案人员留给我的电话。
报完地址和现场情况,我爸已经把工具包背到了肩上。
我拉住他。
“回去可以,跟工作人员见面,不跟他们打架。”
他低头看了眼工具包,又摘下来。
“拿习惯了。”
我把包放回床边。
“今天不用你修机器。”
“今天去看看,他们给你修了个什么罪名。”
【第七章】
我们赶到老宅附近时,货车停在巷口。
车上捆着两台车床,油布只盖了一半。
机油味混着柴油味,风一吹,直往鼻子里钻。
堂哥站在车边,看到我,先把袖子撸了上去。
“还敢回来?”
我没往前走,站到等候我们的工作人员旁边。
“受邀配合核查。”
堂哥的袖子撸到一半,又放下了。
“都是自家的机器,搬走不犯法吧?”
负责核查的人员让现场负责人出示设备归属、运输等材料,公安人员也在核对之前接报的线索。
大伯从院里冲出来。
“误会!机器怕淋雨,挪个地方。”
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
“你不是说租期到了,今晚必须送回去?”
大伯猛地转头。
司机缩了缩脖子。
“运费你还没结呢,看我也没用。”
唐乐站在我后边,拿手挡住嘴。
“临时演员没对台词。”
我爸盯着车上的车床。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问工作人员能不能指出他认识的情况。
得到同意,他指向机器底座。
“这型号,我原来厂里去年买过。铭牌上的生产日期可以看,申报说经营了七八年,不该直接拿这台证明以前就在这里生产。”
工作人员拍下铭牌,记了编号。
大伯立刻接话:“旧机器换新的,有什么问题?”
我爸点头。
“那就拿换设备的凭证。别拿我名字顶。”
何大成挤过来。
“设备更新很正常,单靠生产日期,说明不了什么。”
“对。”我说。
何大成看向我。
我指着院里。
“所以再看看供电、采购、租赁、生产记录。别只看你那张嘴,它今天的耗电量挺高。”
院门一开,里面的场景全露出来了。
所谓经营多年的加工车间,墙边还堆着大娘腌咸菜的缸。
一块生产制度牌挂歪了,背面露出半行字。
百年好合。
那是堂哥结婚时用过的背景板。
唐乐伸头看了一眼。
“你们厂企业文化挺明确,主打夫妻共同生产。”
大娘冲出来拦他。
“谁让你乱看!”
她额头还贴着纱布,一只手挡住那块牌子,另一只手去拽院门。
我爸伸手挡了一下,不让门碰到旁边的工作人员。
大娘张口就骂:“你这个没良心的,吃完家里的饭就掀家里的锅!”
我爸把手收回来。
“这院子一半是我的。我没在这里开厂,你们不能说有。”
工作人员逐间核验,拍照记录。
赵叔被问到这几年院子的用途时,先看了大伯一眼。
大伯咬着牙:“老赵,街坊住着,话别乱讲。”
工作人员转头看他。
“不要干扰他人陈述。”
赵叔把烟掐了。
“我就说我见过的。前些年堆杂物、停电动车,桂芝在院里晒萝卜。机器是上个月拉来的,搬的时候还压坏我门口一块砖。”
大娘立刻喊:“你自己没看见,不等于没有!”
赵叔抬手指向车床。
“拉进来那天,是你找我借扫帚。你说拍完照就搬,不耽误你晒菜。”
大娘的手指僵在半空。
堂哥伸手去拉她,被她甩开。
“你拽我干什么!”
“妈,你少说两句!”
司机等得不耐烦,开始给租赁方打电话。
电话接通,他开了免提。
“老孙,你那机器今晚还回不回?这边有人核查。”
对面声音清清楚楚。
“何大成不是说只租来拍场地照片?都超期多少天了!租金再不结,我自己过去!”
何大成伸手去按司机手机。
旁边的民警抬手制止。
“不要动别人的东西。你先说明情况。”
何大成把手收回去,指向大伯。
“租设备是周守业让我联系的,我只跑腿。”
大伯瞪着他。
“那申报材料是谁给我做的!”
院里静了一瞬。
我爸站在门槛外,双手攥着,没往里挤。
随后,他把手机交给工作人员。
“还有这个。他让我补签,说不签就说是我指使。”
大伯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我爸脸上。
“你录我?”
我爸点头。
“录了。”
“我是你哥!”
“所以我以前没录。”
大伯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核查还没结束,许巧巧到了。
她抱着一个文件袋,没看堂哥,直接走到工作人员面前。
“我想补充情况。那二十六万不是设备购买款,他们让我转去付中介费和租赁费。我当时不知道用途,现在我把记录带来了。”
堂哥冲过去。
“许巧巧,你想干什么!”
她往旁边一让。
“先把我的店从你们家的发财计划里搬出来。”
她打开文件袋。
最上面,是何大成发给她的付款说明。
下面,还有一张印章制作费用的付款截图。
收款人,不是项目上的任何单位。
大伯看清那张纸,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何大成向后退了一步。
他这回没再说自己只是跑腿。
【第八章】
现场核查后,我没等来大伯当晚被判刑的消息。
等来的是一连串补充材料的电话。
哪里发现的文件。
谁拿过身份证。
何时发生过借款。
哪些签名能确认,哪些只能说不记得。
我爸每去一次,都会把衣服领子扣好。
第一次,他坐在办案区外,手掌在裤腿上擦了好几遍。
第二次,他自己把材料按日期排好了。
第三次,办案人员问到年前签过的几张空白纸,他没有再看我。
“我签过。我当时信我哥,这个错误我认。但我没经营过那家厂,也没授权他虚构经营情况。”
我坐在旁边,膝盖终于不用顶着他的椅子腿了。
项目方复核发现,所谓历史经营证明、设备权属材料和部分签章存在多处疑点。
这些线索被移送、核查,后来有了租赁方的合同原件、相关账户流水、材料制作记录和鉴定意见。
办案人员给我们核对其中一份材料时,我爸指着签名说:“这张不是我签的。”
又翻到另一张。
“这张下边的名字,我签过。上面的内容,当时没有。”
他没有因为恨大伯,就把所有签字一概否认。
我也没有拿上一回的记忆当证据。
我能做的,是把这一回拿到的东西交出去,把知道的线索讲清楚。
其余的,等核查。
等的这段时间,大伯没闲着。
他托了三拨亲戚找我爸。
第一拨讲血缘。
我爸问:“他让我担责任的时候,血缘在哪里?”
第二拨讲家丑。
我爸问:“那你们为什么转发说我卷钱的视频?”
第三拨拿着一张调解协议,说大伯愿意让出三十万元,只要我们改口承认曾经委托他申报。
我把协议递给叶律师。
她看完,只问来人一句。
“谁写的?请保留原件。”
来人伸手想拿回去,又被我按住纸角。
“你带过来让我们签,总得让我们看清楚。”
对方把手缩了回去。
我爸在旁边补了一句。
“也不用加价。我不卖自己这张嘴。”
最后一次,是大伯自己请求见我爸。
那时他还没被采取羁押措施,约在律师事务所。
他坐下后,先把烟掏出来。
前台提醒不能吸烟。
他捏着烟盒,揉出一个角。
“守成,哥给你低头。”
我爸没接话。
“事情真走下去,家豪怎么办?他才结婚。”
我爸看向他。
“你儿子带人去单位堵我儿子,你怎么不问他怎么办?”
“家豪没去成。”
“保安拦住了,不是他不想去。”
大伯把烟盒放下,双手撑着膝盖。
“你要多少钱,开个数。”
“我自己的一百七十万。你借我的八万。其他的,按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八万我还,利息也给你。你把举报撤了。”
叶律师开口:“涉嫌犯罪的线索,不能靠一句撤回就消失。更不能以虚假陈述影响调查。”
大伯转头看她。
“我们兄弟说话!”
我爸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律师是我请的。你有话,当着她说。”
大伯盯着他,眼皮一下一下跳。
“你现在真不认我这个哥了?”
我爸从文件袋里拿出那张八万元借条。
“我认了几十年。”
他又拿出堂哥在网上展示的那张假借条截图。
两张纸并排放着。
“你把这两张纸上的名字念一遍。”
大伯没动。
“念。”
大伯伸手想推开,叶律师提醒他不要损坏材料。
他的手停在纸上方。
我爸盯着他。
“八万给你的时候,我儿子刚上大学。我怕他生活费不够,把自己的午饭换成馒头。你知道吗?”
大伯低下头。
“我那时候也难。”
“你难,就能把借你的钱写成我欠你的?”
大伯抬起脸,眼角挤出几道褶。
“都是家豪做的,我不知道!”
我把录音设备往桌上一放。
“你再说一遍。这个说法,我们也会如实提交。”
他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会面结束,他追到门口。
“守成,我真后悔了。当初不该让何大成掺和!”
我爸已经扶住门把手。
听到这句,又转过身。
“你后悔的是他没把事办成。”
“不是你把我填进去了。”
门合上后,大伯在走廊里叫了好几声。
我爸没回头。
电梯来了,他先走进去,按住开门键等我。
“佑安,回去吧。明天你还得上班。”
【第九章】
公司最终让我按期补办了入职手续。
人事收下情况说明,指着桌上的设备维护岗位表。
“家里的事继续处理,工作按考核来。”
我签了字。
唐乐在门口等我。
“恭喜,恢复打工资格。”
“谢谢。比恢复企业家资格强。”
我们开始白天上班,休息日配合调查、诉讼。
大伯借的八万元,另案起诉。
那段把我爸说成欠债人的视频,也做了证据保全。
许巧巧不再参与家族群的骂战,她拿着共同借款凭证,去追自己的二十六万元。
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之前我以为你们走了,钱就能多分给我。我也说过难听的话。”
我没替她找台阶。
“你说过。”
她停了一会儿。
“我向你爸道歉。该作的证,我照实说。我的钱,我也照实要。”
“这几件事分开办,挺好。”
开庭通知送来那天,我爸正在修宿舍楼的水龙头。
他把扳手擦干净,才接过那张纸。
“我得去。”
“去。”
“不是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我替他把通知折回原样。
“我知道。”
庭审那天,大伯瘦了一圈。
他进来时先找我爸,找到后,肩膀往前探了一下。
我爸坐着没动。
法庭调查展开后,申报材料、设备租赁合同、资金往来、相关人员证言,一份一份摆出来。
大伯最初还在说自己不懂手续。
“都是何大成弄的,我信他。”
何大成立刻否认。
“没有他提供的身份材料,没有他确认要做的金额,我怎么弄?跑手续的钱也是他谈的。”
堂哥说自己只帮忙搬设备。
租赁沟通记录里,他一条条交代机器什么时候进场,什么时候配合拍照。
他又说不知道材料是假的。
接着被核对的聊天记录里,他问何大成的那句话出现了。
“我二叔不签的话,按他以前的字补上行不行?”
堂哥的头低了下去。
大娘起初把责任推给丈夫和儿子。
“我就是个做饭的,什么也不懂。”
可她参与提交的虚假经营情况说明、联系相关人员的记录,也被逐项核验。
她捏着袖口,越捏越紧。
法庭不是我准备的吵架现场。
没人允许他们靠嗓门把下一份证据盖过去。
轮到我爸说明情况,他扶着桌边站稳。
“我修过很多机器。机器是不是坏了,拆开能看见。”
他看了一眼大伯,又转向法庭。
“以前我没想过,自己的哥哥也要一句一句核对。后来我查了。我能确认的,都已经说了。不知道的,我不编。”
大伯的脸往旁边偏。
我爸没有看他第二遍。
休庭后,我们在走廊等安排。
大伯经过时突然叫住我爸。
“守成,我要是早把你那一百七十万给你,是不是就没这事了?”
我爸望着他。
“你到现在,还以为我是嫌你分少了?”
大伯嘴唇抖着。
“那你还想怎么样?钱也没骗到,我家都散了!”
工作人员催他往前走。
他脚步一顿,膝盖弯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扶住。
“家豪也要进去。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我爸的手从衣兜里拿出来,又放了回去。
“我也是。”
大伯扭过头看我。
那双眼睛里终于没有让我签字时的催促,也没有让我闭嘴时的抬举下巴。
他张了好几次嘴。
最后只剩一句:“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我没接。
他不是没想。
他把谁拿钱、谁签字、谁担责任,都想过了。
只没想过我们会走。
宣判那天,大伯因参与骗取补偿款未遂及相关犯罪,被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六年,并处罚金。
何大成、堂哥和大娘,也分别承担了与各自行为相应的刑事责任。
具体刑期一项项念出来,大娘先哭出了声。
堂哥撑着膝盖,抬头去看大伯。
“你不是说,最多把材料退回来吗?”
大伯没有应他。
他整个人往下坠,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没拿到,一分钱都没拿到……”
大娘伸手想碰他,又被制止。
“周守业,你不是说没人能查出来吗!”
没人再提那八百六十万该怎么分。
他们终于不用抢着算账了。
这一次,每个人的那一份,都有人念清楚。
走出法院时,我爸在台阶上站了片刻。
我伸手扶他,他摆摆手。
“腿没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很多次的纸。
是我当晚留下的报警记录编号。
“这个还留吗?”
“留着。”
我爸把纸折好,放回去。
“行。以后再有人让我闭着眼签字,我先睁眼看一遍。”
唐乐在停车场冲我们招手。
“叔,佑安,上车!今天吃顿好的。”
我爸拉开车门,先问:“多好的?”
唐乐说:“至少两盘肉。”
我爸点头。
“那我请。三盘。”
唐乐握住方向盘,转头看我。
“你爸今天的消费观,有突破。”
我坐进车里。
“开车吧。别一会儿他想起还能点小份。”
【第十章】
我爸那一百七十万元,在权属与收款安排核清后,分开支付到了他自己的账户。
钱到账那天,他把银行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六遍。
第七遍,他问我:“是不是还得给你大伯留点?”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
他马上摆手。
“不是给钱。我是问,他的合法那份怎么办?”
“归他的,依法处理。涉及债务和法院执行的,按程序走。我们不要他的,也别替他操心。”
我爸点了点头。
“对,分开。”
大伯自己那份合法补偿,没有因为我们举报就凭空变成我们的。
可他早先为了做生意、给堂哥置办房车,欠下不少有凭据的债。
许巧巧那二十六万元,借款时他又签了共同借款人。
叶律师给我爸解释执行进展时,把相关裁判、回款情况一项项说清楚。
我爸听到自己那八万元也能按裁判追回,先去找了原来放借条的文件袋。
“我得把这张纸收好。”
我说:“都判完了,你还抱着它?”
“不是抱着。”
他把借条复印件展开,压平。
“你妈放的。她比我明白。”
我没再逗他。
网络侵权的事也有了结果。
该删除的内容被删除,该承担的道歉、赔偿责任,按处理结果履行。
公司里还有人问我,是不是举报拿了八百六十万元奖励。
我把手上的工单递过去。
“真有这好事,这台泵还轮得到我修?”
同事低头看了看报修时间,转身跑了。
“行,那你抓紧,下午要用。”
生活终于开始给我出普通题。
零件缺货。
饭卡没钱。
唐乐借走的充电器永远记不住还。
我爸在工业园附近租了一间小门面,做电机和小设备维修。
装修、工具、押金加在一起,没花到他预留的预算。
他原本要租更大的。
我问他:“你是打算修机器,还是开婚宴?”
他站在空门面里量了两遍,改口。
“小点就小点,扫地也省事。”
店名叫守成维修。
唐乐提议挂一行字。
专修机器,不修亲戚。
我爸拿着笔,看了半天。
“后半句别挂,生意还没做,先把客人吓跑。”
唐乐说:“那挂里面。”
我爸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
没扔。
开门第一天,我和唐乐抬着花篮过去。
我爸看见价格牌,眼皮直跳。
“买这个干什么,过两天就蔫了。”
唐乐指着旁边的空地。
“叔,仪式。创业得有仪式。”
我爸接过花篮,拆下两根铁丝。
“行。铁丝我留着,扎电线用。”
唐乐转头看我。
“你爸这个创业成本,还能再往下压。”
中午,亲戚打来电话。
是之前劝我爸撤举报的那位叔公。
“守成啊,现在事情都这样了,你大哥家也不容易。你手里有钱,逢年过节多少……”
我爸把手机夹在耳边,手上还在拧螺丝。
“多少什么?”
“帮衬一点。”
我爸放下螺丝刀。
“您要修东西,我按价收。您要借钱,先写用途、还款日期。您要替我做主怎么花钱,我就挂了。”
叔公咳了两声。
“你以前不这样。”
我爸看了一眼抽屉。
“以前东西坏了,我总以为再拧两下能好。”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到柜台里面。
没关机,也没反复翻来覆去看。
门口来了个骑三轮车送菜的阿姨,车灯不亮。
我爸蹲下检查线路,指甲缝里很快又沾上黑油。
阿姨问:“师傅,贵不贵?”
“接头松了,不换件。等我一分钟。”
灯亮的时候,阿姨抬手挡了一下眼。
“哎,真好了!多少钱?”
我爸洗了手。
“五块。”
唐乐等人走远,凑到我耳边。
“坐拥一百七十万,亲自下场挣五块。叔这商业布局,我看不懂。”
我接过我爸递来的抹布,擦掉柜台上的灰。
“看不懂就干活。”
吃饭前,店门口又停下一辆玩具卡车。
车主六岁,蹲在门槛外,鼻尖挂着汗。
他把断了轮子的车举起来。
“爷爷,修这个吗?”
我爸接过去,翻看底盘。
“修。”
“我只有一块钱。”
“够。”
孩子想把钱递过来,又缩回去,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卖部。
我爸抬头。
“舍不得?”
孩子点头。
“还想买冰棍。”
我爸从工具盒里挑出一颗小螺钉,朝门里的我抬了抬下巴。
“那让他请。今天他发工资。”
我看着手机里刚到账的薪水。
“爸,你怎么记得比我还准?”
他低头拧紧螺钉,把玩具车放到地上推了一下。
四只轮子转起来,稳稳停在孩子脚边。
我爸拍掉手里的灰。
“我的钱,我自己管。”
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等冰棍的唐乐。
“你们的便宜,我该占还得占。”
唐乐举起两根手指。
“叔,我要两块钱的。”
我转身去小卖部。
身后,我爸把那一块钱还给孩子,拉下半扇卷帘门。
铁门哗啦啦响着。
他在里面喊我。
“佑安,给我拿根红豆的!”
我应了一声。
这回,没人拦着我们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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