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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班主任不让我去北京,原来怕我和死对头对账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9:16:45

我填沪城那年,班主任拿跳楼威胁,拦下了我的北京志愿。

五年后,去了北京的死对头被传疯了。

同学聚会上,他抱着一面锦旗进门。

上面四个字:恩重如贷。

他看向班主任。

“老师,您欠我们的账,该算了。”

【第一章】

班长说贺向阳疯了时,正拿烟头往碟子里戳。

戳了三下,才发现那是我的蘸料。

我把碟子推过去。

“加个馒头,别浪费。”

孙有财手一抖。

“许知行,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是。你抽十八块一包的烟,这碟酱现在比肉贵。”

旁边两个人笑出了声。

孙有财没笑。他把烟掐灭,往包间门口看了一眼。

“去年他冲进赵老师的公司,砸了投影仪。前阵子又在门口举牌。好好的清华毕业生,工作也没了。”

我放下筷子。

“为什么砸?”

“谁知道。他跟你争了三年第一,最后去了北京,怎么还把自己过成这样。”

“你看见他砸了?”

孙有财摸出手机。

视频只有十几秒。

贺向阳站在一群人中间,怀里抱着灭火器。有人拽他的衣领,镜头一晃,投影幕布倒了。

配文说,昔日学霸精神异常,纠缠恩师。

我把进度条往回拉。

“幕布倒了,投影仪怎么砸的?”

孙有财张着嘴,没接上。

包间门开了。

赵成业进来时,手里还拿着那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

杯身凹了一块,是我们高二那年运动会,他替班级搬器材磕的。

我站起来,椅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响。

“赵老师。”

他拍拍我的肩。

“瘦了。沪城的工作累吧?当年听老师的,选对了地方,现在日子不就稳了?”

桌上安静下来。

我端起水杯,杯沿碰到牙。

五年前,他就是用这只手,把我的志愿草表撕了。

那天贺向阳的保送消息刚确认,通知材料拍在我桌上。

“认输吧,大学我依然压你一头。”

全班都在起哄。

我说等高考成绩出来再算。

后来,我的分数够了。

赵成业却把我叫上教学楼,站在通往天台的门边,眼圈通红。

“你敢去北京,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我拿着碎纸,站到下课铃响。

他往门边动一步,我就喊一声老师。

最后我答应了。

正式填报时,我把原先写好的城市删掉,填了沪城。

这件事,我五年没跟同学提。

此刻,赵成业已经坐在主位,招呼大家动筷。

“今天这顿,启程教育请。你们都是我带出来的孩子,有出息,就是给老师长脸。”

他妹妹赵嘉禾站在门边,举起手机。

“大家一起说句话,后天助学晚宴要放。”

有人举杯,有人整理领口。

我没动。

赵成业看过来。

“知行,你坐近些。你和向阳,是我们助学计划最有代表性的两个孩子。”

“助学计划?”

“你忘了?三十二万,四年资助。老师可一直替你记着。”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三十二万?”

同桌的筷子全停了。

孙有财扭头看我,嘴里的花生掉在桌布上。

“你小子,藏得够深啊!”

赵成业摆摆手。

“不说钱。孩子有尊严,老师理解。今天人齐,补个确认,免得审计来回问。”

赵嘉禾递来一张纸。

标题是受助款累计领取确认书。

姓名、学校、金额,都印好了。

签名栏留着空。

赵成业把笔塞进我手里。

“就差你了。签完吃饭,菜要凉。”

我把纸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老师,我只收过一万。”

包间里有人咳了一声。

赵成业的手还压在笔上。

“学费、生活费、培养费用,都是资助。你刚工作,账不懂,老师懂。”

“我妈交的学费,我做家教挣的生活费,怎么进了您的账?”

他的手松了。

“聚会非要说这些?”

“您先拿出来的。”

赵嘉禾伸手收纸。

我按住边角,拿手机拍了一张。

“这是写我名字的确认书。我留一份。”

赵成业往椅背上一靠。

“知行,人不能越读书,越没良心。”

我想把笔放回他面前,又停住,抽出一张餐巾纸垫在下面。

“那您教教我,三十一万没见过,良心该签在哪儿?”

门外响起两声掌声。

贺向阳抱着卷起来的锦旗,肩上挂了个帆布包。

他比毕业时瘦了一圈,头发倒梳得整齐。

“问得好。”

他把锦旗展开。

恩重如贷。

孙有财站起来,膝盖撞得桌子一晃。

“向阳,你别闹,老师在呢。”

“我知道。”

贺向阳把锦旗挂在空椅子上。

“他不在,我给谁送?”

赵成业起身去关门。

贺向阳先一步把门扶住。

“别关。上次就是门一关,我再出来,已经被你们剪成连续剧了。”

他看向我手里的确认书。

“许知行,签了没有?”

“没。”

他肩膀往下一落。

“还好。你再晚聪明十分钟,咱俩就得凑一对三十二万的冤种。”

我把纸推到桌子中央。

“说清楚。”

赵成业拍了桌子。

“保安!”

贺向阳没躲,反而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亮着录像界面。

“老师,这回从头拍。”

【第二章】

保安到门口时,贺向阳已经坐下了。

他拉开帆布包,掏出一瓶矿泉水,两包纸巾,一沓文件。

最后还有个塑料袋。

孙有财盯着袋子。

“这是什么?”

“打包盒。”

“你来干这个,还带打包盒?”

“发票写的同学聚会,里面有我交的班费。我不能又丢钱又饿着。”

保安看着桌上的虾,又看赵成业。

“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赵成业指着贺向阳。

“他身体不好,家里人托我照顾。你们先请他出去。”

贺向阳把身份证压在文件上。

“我成年,能自己说话。谁委托您了,拿授权出来。”

赵嘉禾抓起手机往外走。

他抬了下手。

“别叫我爸。他今天在四十公里外修冷库。上回你一通电话,他半道掉头,最后倒赔客户三百。”

保安没有动。

我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

“他是我们同学。正常说话,没必要赶人。”

赵成业看了我一会儿。

“你们两个,还是小时候那股犟劲。行,账改天看。今天聚会,别让大家难堪。”

他说完,拿起杯子出了门。

赵嘉禾追了出去。

门合上以后,孙有财连呼吸都放轻了。

贺向阳夹了只虾。

我拿走他的筷子。

“你先说。”

“我从下午饿到现在。”

“你吃完这一只,能多长一份证据?”

他看了我两秒。

“行,嘴还是你的嘴。”

他递过来一张复印件。

那是我的受助档案。

上面写着,我四年累计接受资助三十二万元,每年八万元。

每一页都有我的签名。

我翻到最后,指腹在纸上搓了两下。

签名确实是我的字。

可每一处字尾,连那道没出墨的小缺口,都完全相同。

“从哪里弄的?”

“去年我毕业,在启程做了几个月数据整理。正式入职,有授权,也有工作邮件。查旧资料时看见的。”

“你自己的呢?”

他又抽出一份。

同样三十二万。

同样每年八万。

“我问赵成业,他说钱都花在你身上了。你的项目多,家里困难,让我别计较。”

我的牙齿在舌尖上抵了一下。

“他跟我说,你去北京需要钱。那笔资助名额给你了,我只有一万临时补助。”

贺向阳捏着虾壳,半天没剥。

孙有财坐在旁边,眼睛在我们脸上来回转。

“合着你俩互相资助,谁也没收到?”

贺向阳把虾壳扔进盘子。

“比这个还高级。我付出的是理解,他付出的是懂事,钱付出给谁了,暂时未知。”

我拨开旧手机的聊天记录。

毕业后,我跟贺向阳的对话停在一句话上。

他说,听说你改了志愿。

我回,关你屁事。

然后再没说过。

那天我刚从教学楼下来,手里攥着碎纸。

赵成业告诉我,是贺向阳托他来劝。

“向阳在北京有安排,你去了,争来争去,老师夹在中间怎么活?”

我把那句话说出来。

贺向阳的手从盘子边撤开了。

“他说我托他?”

“对。”

贺向阳翻出旧消息,手机推到我面前。

赵成业曾给他发过一段话。

知行情绪不稳定,不愿再听到你提北京。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别刺激他。

底下还有一句。

别追问,更别见面,出了事你负不起责任。

我盯着屏幕,桌上的油烟钻进鼻子,胃里往上泛酸。

贺向阳问:“他到底怎么逼你的?”

我没出声。

他没有再夹菜。

过了几秒,我说了教学楼那天的事。

说到他把纸撕开,孙有财捂住了嘴。

“我记得那天。你出来时,手上还破了。”

贺向阳把水瓶拧开,又拧回去。

“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他说是你的意思。”

“我让你报北京,是想继续跟你比。”

“你说要压我一头。”

“我连抢答器都想压你一头,那能一样吗?”

他嗓子提起来,隔壁有人敲了下墙。

贺向阳立刻往墙边喊。

“对不住,在结算历史欠款。”

孙有财想笑,嘴角动了两下,没笑出来。

我的手机响了。

赵成业发来语音。

“知行,向阳已经钻牛角尖了。你有工作,有前途,别跟着他犯傻。后天晚宴你来,把感谢的话讲好,这些误会,老师替你解决。”

我点了保存。

“谁给的钱?”

贺向阳拿出一张印有企业标志的旧照片。

“一个叫韩守诚的企业家。计划是他出资,启程负责执行。我只查到这个,赵成业就停了我的权限。”

我把照片放大。

捐助牌的右下角,有一行项目说明。

双城成才计划。

北京,沪城。

两个名字,一个也不少。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贺向阳跟我回了家。

我妈在店门口捞馄饨,看见他,勺子停了一下。

“向阳?”

“阿姨。”

“有财说你病了。吃饭没?”

“没病,也没吃。”

我妈往锅里又倒了一勺馄饨。

“那就是饿了。饿了跟病了不能混着传。”

贺向阳坐下,低头擦了两遍筷子。

我把两份档案放到柜台上。

我妈读到金额,转身从下面搬出一个铁盒。

里面有住院收据、旧存折、我的学费票据,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那张被撕碎的志愿草表。

贺向阳看了我一眼。

我把信封压回盒底。

我妈按着一张银行回单。

“一万。就这一笔。赵老师说是毕业补助,我让你专门录视频谢谢人家。”

“后来他有没有让您签过别的?”

“每年让我填一次家庭情况,说关心毕业生。他拿着空表来,我填完,他拿走。”

“留底了吗?”

“第二年开始拍照了。”

我抬头看她。

她擦了擦手,翻相册。

“你总说签东西得留个底,我又不是听不懂。”

一张张照片翻出来。

母亲健在,个体经营。

收入不固定,能承担部分学费。

我把照片和档案上的内容摆到一起。

那些签名,正是从这些表格上截下来的。

贺向阳吃到一半,勺子放回碗里。

“我爸也填过。”

“打电话。”

他刚拿起手机,门外进来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肩上搭着毛巾。

“打什么电话?你妈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又挨揍了。”

贺向阳的父亲把工具包放下,掀起他的刘海看了看。

“没破皮。”

“爸,我二十三了。”

“二十三也不能拿脑袋接人家的手。”

我给他搬了把椅子。

贺叔看完材料,没骂人,先拿出老花镜。

戴上以后,又看了一遍。

“这不是瞎写吗?家里欠债是真的,丧失劳动能力是什么?我昨天下午还爬了六层楼。”

他说着,手机又响了。

客户催他修空调。

贺叔对着电话回:“等会儿,我这边先证明一下自己还能劳动。”

孙有财带着一个女人进门时,正好听见这句。

女人停了半步。

“看来我没找错地方。”

她叫唐宜,是孙有财的表姐,做律师。

昨夜孙有财把视频发给她,她先骂了弟弟一顿。

理由很简单。

没见过诊断,凭一段视频传同学疯了,还传得有零有整。

孙有财把两袋水果放下。

“向阳,我先道歉。群里那条,我已经撤不了,刚补了澄清。”

贺向阳看了眼手机。

“别只说误会,把你没核实这四个字写上。”

孙有财当着我们面重新发了一条。

唐宜摊开材料,没有先下结论。

“先核实三件事。真实捐助约定,款项实际流向,签名和回单的来源。纸上金额大,不等于你们现在就有权直接拿走同样的钱。”

我点头。

“我先要知道,我到底收过什么。”

她昨夜已通过企业公开电话留了核查请求。

对方工作人员约了上午的视频会。

九点整,手机架在纸巾盒上。

屏幕里的项目负责人先核对姓名和身份,再问我们是否同意核验受助信息。

我们都答应了。

他打开电子档案。

第一页,是我的照片。

第二页,是一段受助经历。

我读到第三行,手从桌边滑了下去。

双亲早逝,依靠邻里接济完成学业。

店里汤锅还在响。

我妈拿着漏勺站到我身后。

“谁双亲早逝?”

对面的工作人员摘下眼镜。

“请问您是?”

我妈把围裙上的面粉拍掉,拿出身份证。

“我是他妈。活的。早上六点开门,到现在没歇过。”

贺向阳探头看下一页。

他的父亲被写成因事故去世。

照片还是从证件上截的,换成了灰色。

贺叔把眼镜往上一推。

“等一下。”

他摸出驾驶证,举到镜头前。

“这张照片,我上个月刚换证,还在用。”

工作人员离开了座位。

再回来时,身边多了一个鬓角发白的男人。

韩守诚。

他没有寒暄,先让工作人员把原始资助约定打开。

四年,每人三十二万。

分期支付给执行方,专款用于两名学生的学业和基本生活,不得以培训、宣传等费用抵扣。

两人的家庭情况,由赵成业核实。

我妈把漏勺搁在柜台上。

金属碰出一声脆响。

“所以,我儿子读大学的时候,在你们那儿是个孤儿?”

韩守诚看着她,嘴唇动了两下。

“是我们核查失职。”

我把手机转向桌上的档案。

“还有件事。”

“您说。”

“我老师说,这钱给了贺向阳。贺向阳的老师说,这钱给了我。”

贺叔把工作帽摘下来,放在自己那张灰色照片旁边。

“那我也问一句。”

“我人没死,给我办的后事钱,谁收了?”

【第四章】

韩守诚要求启程当天下午提供原始凭证。

赵成业来得比凭证快。

他站在店门口,身后跟着赵嘉禾。

我妈没有招呼,也没有赶人。

她把一张凳子擦干净,摆在过道边。

“坐。别堵着客人。”

赵成业看了看店里的摄像头。

“家长,这种事,我们找个安静地方谈。”

我妈抬起下巴,指向墙上的监控提示。

“这里挺好。钱丢了都能回看。”

唐宜将电脑转过来。

韩守诚和项目负责人都在线。

赵成业脚步停住。

“韩总,你怎么还亲自……”

“赵老师,先解释受助档案。”

赵成业放下保温杯。

“公益宣传,有时要做隐私处理。家庭细节做了艺术调整,不代表项目有问题。”

我妈把自己的身份证按在桌面。

“我这条命,是细节?”

赵成业想接话,贺叔把驾驶证也放了上去。

“两条。调整得挺省事。”

赵嘉禾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叠打印材料。

“文案是以前员工做的,可以改。我们先说费用。”

她列了高中阶段的辅导、心理支持、升学咨询,还有毕业后的成长服务。

每一项后面都有金额。

贺向阳拿过来,看得眼皮直跳。

“年度成长服务两万八?我过年给老师发句新年好,他回个加油,这就两万八?”

赵成业盯着他。

“你非要这样理解?”

“要不您把句号也算上,咱们按字收费。”

孙有财背过身,肩膀抖了两下。

唐宜用笔点着协议。

“原始约定明确排除了这些费用。还有,你们提供的受款确认书,为什么没有相应的真实转账记录?”

赵嘉禾翻页的动作停了。

赵成业拿起杯子,又放下。

“年代久了,旧账整理需要时间。”

韩守诚说:“我们保留了每笔付款。你们也有账务保存义务。请书面说明去向。”

赵成业转头看我。

“知行,你也认为老师会害你?”

我把当年那一万元的银行回单摆过去。

“这是我实际收到的。您说不是,就拿出别的。”

“你现在的大学,不是老师帮你选的?”

“选大学和收到钱,是两件事。”

“没有我,你能有今天?”

我妈站起来,把一摞学费票据搬到他面前。

最上面一张,被油浸透了半边。

“赵老师,孩子高考前两个月,我每天多包六百个馄饨。手腕贴膏药,贴到起疹子。这些票,是我一张张交出来的。”

她又翻出我的家教结算记录。

“这些,是他自己挣的。”

“您教过他,我们认。您给过的一万,我们谢过。剩下的,不能张嘴就变成您的。”

赵成业的手指在杯盖上来回拧。

贺向阳打开电脑,放出一段视频。

不是群里传的十几秒。

是他去年在启程公司交涉的完整录像。

镜头里,他先递交了核账申请。

工作人员让他走。

他要求留一份书面答复。

赵成业叫人把他带出去。

推搡中,贺向阳扶住墙边的灭火器,投影支架被扯倒,砸坏了机器。

他没有抡起灭火器,也没有打人。

录像后面,是当日调解材料。

财物损坏有争议,他为了先拿回个人物品,支付了一千三百六十元。材料没有所谓精神异常的认定。

孙有财盯着屏幕,耳根一直往上发热。

“群里发的不是这个。”

“当然不是。”

贺向阳看着赵成业。

“我后来拿到了完整录像,发给同学解释。有人说,越解释越证明我有问题。”

孙有财把手机放到桌面,重新编辑群消息。

这回,他附上了完整视频和来源说明。

赵成业伸手去拿电脑。

我拦住他的手腕。

“这是他的东西。”

他看了看我的手,忽然笑了一声。

“现在知道抱团了?你们当年要是有今天一半懂事,老师用得着那么费劲?”

韩守诚在屏幕里叫住他。

“赵老师,项目核查结束前,后天活动不得再使用我方名义募集任何款项。书面通知今天送达。”

赵成业的笑停在嘴角。

赵嘉禾把散开的文件往袋子里塞,边角折进去,越塞越乱。

贺叔重新戴好帽子。

“我先去修空调。几位,下午再核查,记得算我还活着。”

他走到门口,手机响起。

赵成业的手机也响了。

两个人几乎一起接听。

贺叔说:“马上到。”

赵成业说:“先别急着退,活动照常办。”

我抬头看向他。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

【第五章】

当天傍晚,我的手机开始不断震动。

高中群,亲戚群,公司同事的私信。

一段重新剪过的视频传开了。

画面里,我抓着赵成业的手腕。

配文说,受助学生毕业后翻脸,联合滋事者围堵恩师。

紧接着,一张我妈的照片也被放了上去。

有人说她店里的收入没申报,有人说我们全家骗取助学款。

我把网页保存下来,手指点错了两次。

油锅在身后响,手机边框被握得发烫。

唐宜从我手里抽走手机。

“别去评论区吵。留证,核对发布主体,分别处理。”

“我妈的照片在上面。”

“所以更要稳。现在骂回去,对她没有帮助。”

门外有人探头。

“网上说的是这家吧?”

我刚要出去,我妈拎着扫帚先走到了门口。

她没有挥扫帚,只把门口的塑料桶挪开。

“吃饭进来,不吃别堵门。想问就问,我没死,也没领三十二万。”

那人举着手机,退了半步。

“我就看看。”

“看清楚,厨房在左边,营业执照在墙上。别拍到客人脸。”

我站在她身后,喉咙堵得发紧。

贺向阳把外卖袋一个个封好,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他脱下围裙。

“许知行,要不你先停。我来。”

我抓住围裙带子。

“你来什么?”

“我现在没工作,骂我也就那样。你还有单位,阿姨还有店。”

“你上一回自己来,来成什么样了?”

他抿住嘴。

我把围裙塞回他手里。

“这次账上写着我的名字。你少替我做决定。”

他站了几秒,把围裙重新系上。

绳结打了三次都没打好。

我伸手给他拽紧。

“清华没教这个?”

“你们学校专门开了?”

“选修。挂科的人负责洗碗。”

他把最后一袋外卖封上,拿笔在袋角写了别放香菜。

没再提让我退。

八点多,房东打来电话。

店铺合同还有四十多天到期,对方明确表示不续租。

我问原因。

他在那边停了片刻。

“知行,你妈这些年交租一直准时,我知道。但赵总那边……”

我看向桌上的名片。

房东和赵嘉禾的丈夫有生意往来。

“您是已经决定,还是来传话?”

“我就是劝你们,师生之间,何必弄成这样。”

我按了录音,说明正在记录通话。

“合同到期不续租,您有权决定。违约提前赶人,我们也会按合同处理。别把这件事说成我妈欠了谁。”

对面没再劝。

电话挂断,我妈把炉火拧小了。

她背对着我们,半天没动。

我走过去。

“妈。”

“这边学生认得我。”

她抬手,擦了下灶台上本来就没有的水。

“早上七点零五,那个扎两条辫子的姑娘,每次都说不要汤。搬了,她找不到。”

我伸手去关火,又缩回来。

赵成业就在这时进门。

他没带妹妹,也没带保温杯。

手里是一份和解协议。

“网上的东西,我能劝着撤。房东那边,我也能说话。启程再给你们两个人补二十万,这事到此为止。”

贺向阳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把。

“六十四万只给了两万,剩六十二万。你拿二十万让我们闭嘴?”

“那是公司的综合支出,不是欠你们的钱。”

“那你为什么给?”

“念师生情分!”

赵成业的嗓子猛地拔高。

门边吃馄饨的小孩吓得放下勺子。

我往前挪了一步,把他和我妈隔开。

“小点声。还有客人。”

他盯着我,呼吸从鼻子里往外冲。

“知行,我最失望的是你。我把你从一个穷孩子带出来,你现在为了钱,要毁了我?”

我翻开协议。

里面写着,我们确认全部资助已经履行,既往争议均属个人理解偏差,不再对外发表相关言论。

我把纸合上。

“二十万不是补助,是买这几句话。”

“你一定要逼老师?”

“是您把我妈写死了,不是我逼您写的。”

他嘴唇抖了一下,又往我妈那边看。

“嫂子,你就看着孩子这么胡闹?”

我妈把最后一碗馄饨端给客人,摘下围裙。

她拿起协议,折了两次。

赵成业伸手去接。

她绕过他的手,把纸放进了待收的文件袋。

“证据留下。”

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付款码,摆到他面前。

“上个月,你带人来吃了四碗,说记账。”

赵成业愣在原地。

“你现在跟我算这个?”

“大的他们算。”

我妈点了点桌子。

“小的我算。四十八。”

【第六章】

距离助学晚宴,还有一天。

赵成业没有停止宣传。

新的海报撤掉了韩守诚公司的标志,保留了我的照片和贺向阳的照片。

标题改成,双城学霸成长经验分享。

底下有一行预约说明。

活动现场可登记下一期培养计划。

孙有财拿着海报进店,后背全是汗。

“印刷店接的单,是赵老师临时改的。我以前帮他们做过活动,他还把物料群留着我。”

他把手机递过来。

群里有一条搬运安排。

当天下午,启程旧办公室的纸质资料统一清运。

外包人员回复,粉碎车已预约,按袋计费。

贺向阳站了起来。

“我的资料就在旧办公室。”

“你还能进去吗?”

“工牌早停了。”

孙有财把车钥匙拍在桌上。

“我能装送物料的。”

唐宜把钥匙推回去。

“不能擅自闯进去,更不能把账本偷出来。你们需要的是能核实来源的证据,不是再添一场纠纷。”

“那等他碎?”

“已有的材料够我们正式提交线索。我陪你们去。清运信息也一并交,说明哪些原件可能灭失。是否采取措施,由办案人员判断。”

我们带去了资助合同、真实收款记录、疑似复制签名的文件、完整交涉视频,以及公司发来的和解文本。

接待人员把我们分开问了一遍。

从哪里拿到资料,谁见过原件,有没有改动过文件。

每一个问题都问得细。

贺向阳回答到第三次授权来源时,捏着纸杯的手才停下来。

他将入职合同、工作邮件和当时的交接记录一起补上。

我在另一间屋里把经过说完。

说到教学楼那次,对方抬头问:“那以后,他还用过类似的话吗?”

“昨晚他说,我一定要逼老师。”

“如果再出现明确的自伤威胁,及时联系救援和警方,不要自己承担判断,也不要拿自己的选择去交换。”

我点了一下头。

走出门时,贺向阳站在台阶下等我。

“说完了?”

“说完了。”

他给我递水。

“我那时候真不知道。”

“知道了你会怎么做?”

“先喊人。”

我拧瓶盖的手停住。

他挠了下鼻子。

“也可能先骂两句。我十八岁时没现在这么会控制自己。”

我看了一眼他包里露出的锦旗杆。

“你现在也就进步了个塑料套。”

他把杆子往下按了按。

我们没有去档案室。

唐宜通知了出资方,由对方依合同提出查账和保存原始资料的要求,并把清运信息提交给办案人员。

我去公司补交了一份情况说明。

人事负责人看完材料,只问了一件事。

“网上写你骗领助学金。你实际收到多少?”

“一万,有回单。”

“后续调查结果,请及时补充。私人纠纷不由公司判断,但不要使用公司设备参与。”

我把准备了一路的辞职话咽了回去。

下楼时,我给贺向阳打电话。

“没有开除我。”

“你是不是连纸箱都买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纸箱。

“买来装材料。”

“行。你们沪城大学毕业生,主要胜在嘴硬。”

下午四点,赵嘉禾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是一份待签声明。

内容是,历年资助档案、资金支付和宣传材料,均由她独立管理,与赵成业无关。

最后有一行。

本声明由本人自愿出具。

她问我,唐律师在不在。

我给了唐宜的办公电话,没有替她保证任何事。

十分钟后,赵成业的电话打了进来。

“知行,老师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天上台,把误会说开。你不是一直想去北京?老师也可以替你联系那边的企业。”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确认通话记录功能已经打开。

“我去哪个城市,不需要您批准。”

他停了两秒。

“你现在说话,跟向阳越来越一样了。”

“谢谢。至少我们终于听见的是同一个版本。”

电话被挂断。

紧接着,赵嘉禾发来第二条消息。

她说,原始资料还在。

她又说,她不想替他签最后那张纸。

【第七章】

赵嘉禾来律师事务所时,手上拎着一个文件袋。

她进门先问:“我说了,能不能不追究我?”

唐宜没让她坐到我们这一边。

“我代理的是他们,与你存在利益冲突。你需要自己的律师。是否承担责任,由事实和法律决定,没人能在这里给你免罪保证。”

赵嘉禾抓紧袋口。

“我是他妹妹。”

贺向阳抬起头。

“我们还是他学生。”

她把脸转开,过了好一会儿才坐下。

“我以前觉得,钱都是他找来的。他先垫公司费用,再从项目里走账,早晚能补。”

我没有接这句话。

她继续说:“后来培训生意不好,他又把钱挪去了别处。我让他补,他说你们已经有大学读了,韩总也不缺这点。”

“你知道档案写我们父母去世?”

她的手指缩进袖口。

“知道。”

“你还拿给出资人?”

“是。”

贺向阳的椅子往后响了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折回来。

“你说得轻一点,字就能少几个?”

赵嘉禾低头看着文件袋。

唐宜提醒她不要在这里寻求私下交换,建议由她自己的律师陪同,向办案机关提交材料。

她点头,却迟迟没起身。

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

哥哥两个字跳在屏幕上。

她接通,没有开外放。

我们听不清那边,只看见她的背越坐越直。

“我不签。”

“公司是我的名字,但钱不是我一个人动的。”

“你不能跟我说都是为了我。”

她说到这里,眼泪砸在裤子上。

“那四万我认。剩下的你自己认。”

电话断了。

她抽了一张纸,把眼角按住。

“他拿走五十八万,我拿了四万。加上给他们的两万,一共六十四万。公司账上能对。”

我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松开。

这笔钱,终于不再是培训服务、成长支持和师生情分。

第一次有人把数字说完整了。

赵嘉禾通过自己的律师联系办案人员。

她提供了以公司负责人身份取得的账户资料、原始资助协议、修改档案的往来记录,以及一段她亲自参与的通话录音。

旧办公室的清运停止了。

我们没有进入档案室,也没碰那些账本。

孙有财蹲在楼下,眼睁睁看着粉碎车掉头开走。

司机摇下车窗问他是不是这家公司的人。

“不是。”

“那你蹲这儿干什么?”

“看热闹。”

司机指了指我们。

“看热闹还全套文件袋?”

孙有财低头看了看,站起来。

“比较专业。”

当天傍晚,出资方拿到了可以核对的公司账务材料。

其中几张提交给他们的所谓银行回单,与银行出具的真实记录不符。

钱从韩守诚的公司进了启程账户。

给我们各转一万元后,其余款项被以借款、费用等名目转走。

唐宜没有把全部明细发给同学群。

“涉及别人的账户和案件调查,不是拿来给围观的人逐页看的。你们能公开什么,先分清楚。”

我把已经编辑好的长图删掉。

贺向阳也关掉了手机。

“我以前就是急着让所有人相信。”

“现在呢?”

他看了眼文件袋。

“先让该核查的人核查。”

那段录音的内容,赵嘉禾在自己律师在场时,向我们说明了一部分。

赵成业曾问她,为什么要把原始双城项目资料留着。

她说财务资料不能随便扔。

他接着抱怨,当年为了让两个学生一京一沪,自己花了多少心思。

既能把两所大学当成培训宣传成果,又能让两份受助说辞长期对不上。

赵嘉禾问过他,为什么不能让学生知道真正的资助金额。

他的回答是,知道了就会要钱。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鞋尖那点灰。

唐宜把水杯往我面前推了推。

“还有涉及你的部分,你现在想听吗?”

我抬起头。

“听。”

赵嘉禾没有看我。

“他承认,当年拿跳楼吓过你。”

我手里的纸杯瘪了下去,水淌过虎口。

贺向阳伸手抽走杯子。

赵嘉禾嗓子发干。

“他说,你胆子不大,最怕欠人情。只要他说到那个份上,你一定会改。”

屋里没人出声。

走廊尽头的打印机,一页一页往外吐纸。

我听着那点声音,把湿掉的纸巾揉进掌心。

过了一会儿,我说:“原来不是我不够勇敢。”

贺向阳坐到我旁边。

他没说安慰的话,只把那张双城项目照片放到桌上。

照片上,我和他隔着赵成业。

两个人都笑得露着牙。

他用手指按住中间那个人。

“许知行,明天咱俩坐一边。”

【第八章】

晚宴当天,赵成业还在酒店门口迎客。

学校已经要求他配合核查,暂停相关助学宣传,他却把活动改成了启程教育自己的校友交流会。

原先的募捐牌撤了。

培养计划的报名桌还在。

桌上摆着合同和收款码。

贺向阳站在旋转门前,整理了一下领带。

领带是我借他的。

他从玻璃里看自己。

“怎么样?”

“挺好。比锦旗正常。”

“锦旗也带了。”

我转头看他。

他拍了拍公文包。

“备用方案。”

孙有财在后面拎着电脑包,脸皱成一团。

“咱今天真能上台?”

我把邀请函给他看。

上面写着我的发言时间。

赵成业需要我出现。

出资方提出核查后,已经有人要求退款。此刻,只要我这个被宣传了五年的受助学生还能站在他身边,他就有继续解释的余地。

他给我的最后一版发言稿,只有两分钟。

感谢老师,感谢平台,澄清误会。

唐宜已经书面告知主办方,我不会照稿陈述,也不授权他们再使用失实受助经历。

对方回复,希望当面沟通,保留我的发言环节。

赵成业大概还觉得,我能被劝回来。

看见我,他先笑着迎上来。

看见贺向阳,笑停了一下。

“向阳也来了。”

“照片都来了,人不来不合适。”

赵成业把我们带到侧厅。

门没关。

唐宜站在走廊另一端,没有跟进来。

赵成业拿出一张新的稿子。

“别把场面弄得太难看。台下有家长,有你们以前的老师。你们要真觉得受了委屈,等活动结束再说。”

我没接。

“报名桌还在收钱。”

“正常经营,跟你们的事没有关系。”

“宣传页上写,复制我和贺向阳的升学路径。您怎么复制?”

“你不要抠字眼。”

贺向阳把一张传单抽出来。

“保送资格靠什么取得,高考分数怎么考出来,您在台上说清楚。别把我们参加的正常竞赛和考试,变成你能出售的服务。”

赵成业扯过传单。

纸边划过贺向阳手背,留下一道细痕。

我伸手把他往后拉了一步。

赵成业看着我的动作,嗓子压低。

“你们真以为,拿着几张复印件就能把我怎么样?嘉禾的公司出了问题,查就是了。我教书三十年,送走多少学生,轮得到你们定我的罪?”

“谁也没让您在这里认罪。”

我指向外面。

“我只说自己收到多少钱,哪些话没说过。这些我能作证。”

“许知行。”

他叫得很重。

我抬眼看他。

“你就一点都不念当年的好?”

“您替我讲过题,给我批过卷子,运动会替我们搬过器材。这些都是真的。”

他的嘴角松了一点。

我接着说:“我妈活着,贺叔活着,我们只收到各一万。这些也是真的。”

他的手重新攥紧了稿子。

主持人来催场。

赵成业把纸往桌上一扔,转身出了门。

我想跟出去,又停住,弯腰把落在地上的那张稿子捡起来。

贺向阳问:“还捡它干什么?”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把稿子折好,放进口袋。

“这回我自己拿着。”

台下坐了几十位家长,还有合作商和受邀的老同学。

灯打下来,额头很快出了汗。

话筒外壳有点黏,手掌贴上去,能摸到一条裂缝。

赵成业在前排看我。

他双手交叠,背挺得笔直。

我站到讲台中央。

“大家好,我是许知行。”

扩音器里传来一点回声。

“今天原本让我讲,老师怎样替我改变命运。”

赵成业朝我点了一下头。

“但我想先改正一件事。”

我看向台侧。

“请我母亲上来。”

主持人握着提示卡,转头去找赵成业。

我妈从第一排起身。

她今天没穿围裙,穿的是我毕业典礼时替她买的衬衣。

她走得不快,每一级台阶都踩实了才抬脚。

站到我旁边以后,她先对台下点了点头。

“大家好。”

她接过话筒。

“我不是邻居,不是远房亲戚,也不是今天请来的演员。”

台下有人抬起手机。

我妈把话筒握紧。

“我是他亲妈。我儿子考大学的时候,我一直在。”

【第九章】

台下先是静了几秒。

一个坐在后排的男人站起来。

“宣传材料上不是写,孩子父母早就不在了吗?”

赵成业也站起来。

“早期材料有个别信息错误,我们已经安排修改。今天是交流活动,不要……”

“不是个别。”

贺叔从另一边上台,把工作帽摘下来。

“还有我。”

他指了指站在台阶边的贺向阳。

“那是我儿子。我也没去世。”

贺向阳接过话筒。

“我们今天没有带全套户口本给大家参观,相关身份已经由出资方核验。私人证件不会公开展示。”

他指向投影屏。

主办方在出资方到场后,同意展示经过隐私遮盖的合同和核查说明。

赵成业先前以为,最多只是纠正宣传细节。

屏幕亮起时,他朝工作人员走了两步。

“这不是安排好的内容。”

韩守诚从座位上站起来。

“这是我们提供的内容。涉及我方出资,我有责任说明。”

他走上台,没有接赵成业递过来的手。

“当年的约定,是四年资助两名学生,每人三十二万元。款项分期支付给启程教育,不能拿培训费等名目抵扣。”

屏幕上一项项列出合同条款。

“我们核查不够,长期依赖执行方交来的材料,没有直接核实学生实际收款。这是我们的责任。”

台下有人开始翻手中的报名册。

韩守诚接着说:“两名学生各自收到的一万元,已经核实。其余款项的去向、失实材料的形成,已向有关部门提交线索。调查和责任认定,按程序进行。”

赵成业拿到了另一支话筒。

“韩总,你不能因为两个孩子闹情绪,就否定我这么多年的工作。账在公司,我只是帮忙联系。”

我掏出那张饭局上的确认书照片。

“那这张纸,为什么是您拿给我的?”

“我是替公司转交。”

“为什么让我签已经收到三十二万?”

“你不懂账。”

“我懂自己的银行卡。”

台下一个家长把报名册拍在腿上。

“这话没错啊,没收到就是没收到!”

赵成业转头看他。

“请让当事人把话说完。”

我把话筒举高了一点。

“我就是当事人。请您也让我说完。”

孙有财站在过道边,握拳在自己大腿上砸了一下。

旁边同学拉住他。

“别添乱。”

“我没乱。”

他嗓子都劈了。

“我就是以前太会闭嘴了。”

屏幕切到两份受助档案的签名对照。

相同的位置,相同的笔画缺口。

旁边是我妈留存的原始家庭情况表。

我没有宣布鉴定结论,只把自己能确认的事实说出来。

“这张表我填过。这张领款确认,我没签过。原件已经提交核查。”

贺向阳随后展示自己的材料。

“我也是。”

赵成业的下颌绷紧。

“公司文员处理资料不规范,不能说成我……”

“哥。”

赵嘉禾从后排走出来。

她身边跟着自己的律师。

赵成业握着话筒的手猛地往下落。

“你来干什么?”

“把我做的事说清楚。”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刚才说,都是公司的事。”

她停在台下,没有上去抢话筒。

“公司里有我做的,也有你让我做的。我已经把材料交了。你让我单独承担的声明,我没签。”

赵成业朝她走过去。

唐宜和会场工作人员站到了过道两侧。

没人碰他。

他也没再往前。

台下有家长拿起报名合同,问工作人员能不能退。

有人已经交过定金,要求出具收款凭证。

主持人拿起话筒宣布,暂停报名和收款,由工作人员登记后续处理诉求。

赵成业回头,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活动没结束,谁让你们停的?”

酒店负责人走到他身边。

“赵先生,争议没有厘清,现场不能继续收款。请配合。”

他站在原地,先看报名桌,又看屏幕。

“你们联合起来……”

贺向阳打断了他。

“我们只是坐到了一张桌子上。”

赵成业的目光移到我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叫我的全名。

“知行,老师当年是真看重你。”

我把那张折好的发言稿拿出来,展平。

上面第一句,是我永远感谢恩师替我作出的正确选择。

我读完,问他:“正确,是对谁正确?”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接着问:“为了双城宣传,为了让我和贺向阳少联系,您拿自己的命逼我改志愿。这件事,您要在这里否认吗?”

“我那是着急!”

他抢着说完,整个会场都停了。

旁边的主持人低下头,看了一眼提示卡,又抬起来。

我握着话筒,听见自己的呼吸贴着扩音器响。

“您急什么?”

“你们两个,谁都不肯让一步。一个北京,一个沪城,有什么不好?你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

我妈站到了我旁边。

她没碰话筒,只抓住我的袖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食指上那道被热汤烫过的旧疤,还在。

“我过得怎么样,是我后面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我抬起头。

“不是您可以拿来证明,当年有权这样做的理由。”

赵成业退了一步,腿撞到第一排的椅子。

他坐下,又想站起来,手在扶手上撑了两次。

门口有办案人员到了。

他们没有对着镜头宣布罪名,也没有让我们鼓掌。

工作人员上前核对身份,说明需要赵成业配合进一步调查。

他看见证件,手里的话筒掉在椅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嘉禾,你跟他们说。钱能补,我能补。”

赵嘉禾站在过道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已经说了。”

他又看向韩守诚。

“韩总,我这些年没少替你跑。不能因为这一回……”

韩守诚没有走过去。

“你把两个活人的父母写死,拿两份相反的说辞骗他们五年。这不是一回口误。”

赵成业开始哭。

眼泪淌下来,他抬手擦,擦到一半又去抓椅背。

“我早知道……我不该让你们分开,不该弄这个双城。”

贺向阳看着他。

“您现在后悔的是钱没送到学生手里,还是学生终于坐到一起了?”

他没有回答。

被请起来时,他双腿发软,工作人员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嘴里仍在念。

“我教了三十年,三十年啊……”

我把发言稿折回原来的大小。

没有追上去。

台下有人带头拍了一下手,又停住。

我对着话筒说:“先别拍。交过钱的家长,去登记,保留合同和付款记录。别只顾着拍视频,忘了自己的钱。”

孙有财已经冲到了报名桌前。

他没交钱。

他是去给人排队。

一边排,一边喊:“别挤,一个个来!今天谁也别只靠口头保证!”

贺向阳站在我旁边,忽然拉开公文包。

我按住他的手。

“别拿锦旗。”

“我拿纸巾。”

他抽出一张,塞到我手里。

“你把发言稿攥湿了。”

【第十章】

活动结束后,我们没有去庆功。

先做补充笔录,再核对材料。

折腾到饭点过去,我和贺向阳蹲在路边,各自捧着一盒炒饭。

孙有财坐在旁边的花坛沿上,举着手机改群公告。

以前那条关于贺向阳精神异常的消息,他找管理员撤掉了。

他又把未经核实就转发的经过写清楚,附上能够公开的完整资料。

贺向阳看完,没有立刻说算了。

“以后别人再问,你当面说。”

孙有财点头。

“我说。”

“别说他其实没疯。”

“那怎么说?”

“说你没依据就传了。有没有精神疾病,不能拿一段剪辑视频判断。就算别人真的生病,也不代表他说的话一定是假的。”

孙有财把这几句重新打进公告。

打完以后,他收起手机,问我们还吃不吃。

贺向阳把空盒递过去。

“吃。”

“你不是刚吃完?”

“大学四年,我以为许知行花着我的钱,省吃俭用。今天发现,他也没吃着。”

我抬起头。

“所以?”

“所以再来一份。互相补偿。”

孙有财看着我。

我把盒子也递过去。

“我的不要葱。”

后续的手续比一场晚宴长。

每一份补充说明,都得写清楚日期和来源。

我请假的时候,人事负责人把情况说明退给我,让我删掉没有核实的推测,只保留与本人有关的事实。

她把笔递过来。

“你不需要证明自己是个好人,证明这件事里你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

我低头,把那句感谢公司理解划掉,补上了实际到账时间。

贺向阳也重新整理了求职材料。

他在那段启程工作经历下面,写了自己负责的数据整理范围,没有把争议经历编成别的工作。

投出去之前,他把电脑转给我。

“看一眼,有没有错字。”

我认真看完,指着一处。

“这里,负责两个字少了个负。”

他把字补上。

“你终于有机会批改清华毕业生了。”

“收费。”

“多少钱?”

“一次两万八,年度成长服务。”

他把电脑抱走了。

唐宜把案件进展和我们能做的事分开写成了两张清单。

涉嫌犯罪的部分已经进入立案侦查,具体责任还要经过后续程序。

涉及名誉、肖像及虚假宣传的材料,分别提交处理。

学校公开说明赵成业已被停职调查,过去用于助学宣传的失实介绍被撤下。

启程的报名收款停止,已付款家庭陆续登记退款和权利主张。

没有谁在一夜之间替所有人把损失补齐。

那些钱能追回多少、该怎样退还或继续依约用于资助,都要核账,不能由我们在台上分掉。

韩守诚跟我们见面时,先拿出了对两名学生实际收款的书面确认。

上面明确写着,我们没有收到的款项,不能被当作我们已经受领,更不能要求我们为虚假的领取记录背责。

他又说,剩余资助权益会在查清后,依法依约处理。

我看了两遍,才签收那份说明。

贺向阳问他:“以后还做助学吗?”

韩守诚把眼镜摘下来。

“做。但不能再只跟一个老师联系。受助人自己要能核对金额,直接反馈,出了问题也不能让执行方一个人解释。”

我妈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

“家里人还在不在,也问一下。”

韩守诚站起身,对她弯了弯腰。

“您说得对。”

我妈把人扶住。

“行了。活着的人,往后别再写没了。”

房东又来过一次。

他没再提赵总,只问合同还续不续。

我妈把原合同摆在柜台上。

“续可以,条件写清楚。我不多占你便宜,你也别再替别人来管我儿子。”

双方重新谈了租期。

该补的条款写上,租金和转让事项逐项确认。

我妈签字前,拿手机拍照。

房东笑了一下。

“现在这么谨慎?”

她头也没抬。

“孩子教的。我学会了。”

到店里重新挂好营业牌那天,贺向阳收到一封面试邀请。

他拿给我看,手指停在地点上。

北京。

我盯着那两个字,没说话。

他把手机收回去。

“别多想,我只是有一场面试,还没入职,更没当总裁。”

“谁问你当总裁了?”

“你刚才那个眼神,我得先防着你借钱。”

我拿筷子敲了下他的碗。

“我下周也去北京。”

他抬起头。

“干什么?”

“公司有个技术交流,原本问我要不要去。我今天确认了。”

“你不是一直不选那边的出差?”

“现在选了。”

他看着我,没再抬杠。

我妈从柜台下面搬出那个铁盒,取出装碎纸的信封。

“这个,还留吗?”

我接过来。

那张志愿草表被撕得很碎,名字只剩一半。

我把几块纸摊在桌上。

贺向阳伸手,想帮我对齐,纸片碰到一起,又被他收回了手。

“你要拼?”

我摇头。

“先留着。不用拼回去。”

我妈拿来一个新的文件袋。

里面已经放了那张真实的一万元回单,还有资助核查的说明。

我把信封一起放进去,封好。

贺向阳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低头拿手机订票。

“哪天走?”

我报了日期。

“同一趟。”

“你管我的票?”

“我怕你这回又临时换城市。”

我伸手把他的手机拽过来,确认车次,再把自己的票买好。

付款成功的提示跳出来。

我把屏幕往他面前一亮。

“这次谁说都没用。”

他嘴角往上抬了抬,刚要接话,我妈端着两碗馄饨过来。

“手机收起来,吃饭。”

两碗摆在桌上。

贺向阳低头数了一遍,忽然把我的碗转了半圈。

“你的多一个。”

“我亲妈开的店。”

他抬头看向柜台。

“阿姨,我能认干妈吗?”

我妈伸手点了点墙上的付款码。

“可以,先把上次赊的结了。”

贺向阳摸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孙有财推门进来,正听见这一句,立刻坐下看热闹。

“全市第一,认个妈还要验资?”

贺向阳咬着勺子看我。

我把多出来的那只馄饨夹到他碗里。

“吃吧。”

他盯着碗,刚抬起头,我已经拿起了手机。

“我录着呢。”

“你录什么?”

“许知行对贺向阳实施真实资助。”

孙有财拍着桌子笑弯了腰。

贺向阳把那只馄饨夹起来,塞进嘴里,当着镜头抬了抬下巴。

“已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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