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填沪城那年,班主任拿跳楼威胁,拦下了我的北京志愿。
五年后,去了北京的死对头被传疯了。
同学聚会上,他抱着一面锦旗进门。
上面四个字:恩重如贷。
他看向班主任。
“老师,您欠我们的账,该算了。”
【第一章】
班长说贺向阳疯了时,正拿烟头往碟子里戳。
戳了三下,才发现那是我的蘸料。
我把碟子推过去。
“加个馒头,别浪费。”
孙有财手一抖。
“许知行,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是。你抽十八块一包的烟,这碟酱现在比肉贵。”
旁边两个人笑出了声。
孙有财没笑。他把烟掐灭,往包间门口看了一眼。
“去年他冲进赵老师的公司,砸了投影仪。前阵子又在门口举牌。好好的清华毕业生,工作也没了。”
我放下筷子。
“为什么砸?”
“谁知道。他跟你争了三年第一,最后去了北京,怎么还把自己过成这样。”
“你看见他砸了?”
孙有财摸出手机。
视频只有十几秒。
贺向阳站在一群人中间,怀里抱着灭火器。有人拽他的衣领,镜头一晃,投影幕布倒了。
配文说,昔日学霸精神异常,纠缠恩师。
我把进度条往回拉。
“幕布倒了,投影仪怎么砸的?”
孙有财张着嘴,没接上。
包间门开了。
赵成业进来时,手里还拿着那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
杯身凹了一块,是我们高二那年运动会,他替班级搬器材磕的。
我站起来,椅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响。
“赵老师。”
他拍拍我的肩。
“瘦了。沪城的工作累吧?当年听老师的,选对了地方,现在日子不就稳了?”
桌上安静下来。
我端起水杯,杯沿碰到牙。
五年前,他就是用这只手,把我的志愿草表撕了。
那天贺向阳的保送消息刚确认,通知材料拍在我桌上。
“认输吧,大学我依然压你一头。”
全班都在起哄。
我说等高考成绩出来再算。
后来,我的分数够了。
赵成业却把我叫上教学楼,站在通往天台的门边,眼圈通红。
“你敢去北京,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我拿着碎纸,站到下课铃响。
他往门边动一步,我就喊一声老师。
最后我答应了。
正式填报时,我把原先写好的城市删掉,填了沪城。
这件事,我五年没跟同学提。
此刻,赵成业已经坐在主位,招呼大家动筷。
“今天这顿,启程教育请。你们都是我带出来的孩子,有出息,就是给老师长脸。”
他妹妹赵嘉禾站在门边,举起手机。
“大家一起说句话,后天助学晚宴要放。”
有人举杯,有人整理领口。
我没动。
赵成业看过来。
“知行,你坐近些。你和向阳,是我们助学计划最有代表性的两个孩子。”
“助学计划?”
“你忘了?三十二万,四年资助。老师可一直替你记着。”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三十二万?”
同桌的筷子全停了。
孙有财扭头看我,嘴里的花生掉在桌布上。
“你小子,藏得够深啊!”
赵成业摆摆手。
“不说钱。孩子有尊严,老师理解。今天人齐,补个确认,免得审计来回问。”
赵嘉禾递来一张纸。
标题是受助款累计领取确认书。
姓名、学校、金额,都印好了。
签名栏留着空。
赵成业把笔塞进我手里。
“就差你了。签完吃饭,菜要凉。”
我把纸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老师,我只收过一万。”
包间里有人咳了一声。
赵成业的手还压在笔上。
“学费、生活费、培养费用,都是资助。你刚工作,账不懂,老师懂。”
“我妈交的学费,我做家教挣的生活费,怎么进了您的账?”
他的手松了。
“聚会非要说这些?”
“您先拿出来的。”
赵嘉禾伸手收纸。
我按住边角,拿手机拍了一张。
“这是写我名字的确认书。我留一份。”
赵成业往椅背上一靠。
“知行,人不能越读书,越没良心。”
我想把笔放回他面前,又停住,抽出一张餐巾纸垫在下面。
“那您教教我,三十一万没见过,良心该签在哪儿?”
门外响起两声掌声。
贺向阳抱着卷起来的锦旗,肩上挂了个帆布包。
他比毕业时瘦了一圈,头发倒梳得整齐。
“问得好。”
他把锦旗展开。
恩重如贷。
孙有财站起来,膝盖撞得桌子一晃。
“向阳,你别闹,老师在呢。”
“我知道。”
贺向阳把锦旗挂在空椅子上。
“他不在,我给谁送?”
赵成业起身去关门。
贺向阳先一步把门扶住。
“别关。上次就是门一关,我再出来,已经被你们剪成连续剧了。”
他看向我手里的确认书。
“许知行,签了没有?”
“没。”
他肩膀往下一落。
“还好。你再晚聪明十分钟,咱俩就得凑一对三十二万的冤种。”
我把纸推到桌子中央。
“说清楚。”
赵成业拍了桌子。
“保安!”
贺向阳没躲,反而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亮着录像界面。
“老师,这回从头拍。”
【第二章】
保安到门口时,贺向阳已经坐下了。
他拉开帆布包,掏出一瓶矿泉水,两包纸巾,一沓文件。
最后还有个塑料袋。
孙有财盯着袋子。
“这是什么?”
“打包盒。”
“你来干这个,还带打包盒?”
“发票写的同学聚会,里面有我交的班费。我不能又丢钱又饿着。”
保安看着桌上的虾,又看赵成业。
“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赵成业指着贺向阳。
“他身体不好,家里人托我照顾。你们先请他出去。”
贺向阳把身份证压在文件上。
“我成年,能自己说话。谁委托您了,拿授权出来。”
赵嘉禾抓起手机往外走。
他抬了下手。
“别叫我爸。他今天在四十公里外修冷库。上回你一通电话,他半道掉头,最后倒赔客户三百。”
保安没有动。
我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
“他是我们同学。正常说话,没必要赶人。”
赵成业看了我一会儿。
“你们两个,还是小时候那股犟劲。行,账改天看。今天聚会,别让大家难堪。”
他说完,拿起杯子出了门。
赵嘉禾追了出去。
门合上以后,孙有财连呼吸都放轻了。
贺向阳夹了只虾。
我拿走他的筷子。
“你先说。”
“我从下午饿到现在。”
“你吃完这一只,能多长一份证据?”
他看了我两秒。
“行,嘴还是你的嘴。”
他递过来一张复印件。
那是我的受助档案。
上面写着,我四年累计接受资助三十二万元,每年八万元。
每一页都有我的签名。
我翻到最后,指腹在纸上搓了两下。
签名确实是我的字。
可每一处字尾,连那道没出墨的小缺口,都完全相同。
“从哪里弄的?”
“去年我毕业,在启程做了几个月数据整理。正式入职,有授权,也有工作邮件。查旧资料时看见的。”
“你自己的呢?”
他又抽出一份。
同样三十二万。
同样每年八万。
“我问赵成业,他说钱都花在你身上了。你的项目多,家里困难,让我别计较。”
我的牙齿在舌尖上抵了一下。
“他跟我说,你去北京需要钱。那笔资助名额给你了,我只有一万临时补助。”
贺向阳捏着虾壳,半天没剥。
孙有财坐在旁边,眼睛在我们脸上来回转。
“合着你俩互相资助,谁也没收到?”
贺向阳把虾壳扔进盘子。
“比这个还高级。我付出的是理解,他付出的是懂事,钱付出给谁了,暂时未知。”
我拨开旧手机的聊天记录。
毕业后,我跟贺向阳的对话停在一句话上。
他说,听说你改了志愿。
我回,关你屁事。
然后再没说过。
那天我刚从教学楼下来,手里攥着碎纸。
赵成业告诉我,是贺向阳托他来劝。
“向阳在北京有安排,你去了,争来争去,老师夹在中间怎么活?”
我把那句话说出来。
贺向阳的手从盘子边撤开了。
“他说我托他?”
“对。”
贺向阳翻出旧消息,手机推到我面前。
赵成业曾给他发过一段话。
知行情绪不稳定,不愿再听到你提北京。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别刺激他。
底下还有一句。
别追问,更别见面,出了事你负不起责任。
我盯着屏幕,桌上的油烟钻进鼻子,胃里往上泛酸。
贺向阳问:“他到底怎么逼你的?”
我没出声。
他没有再夹菜。
过了几秒,我说了教学楼那天的事。
说到他把纸撕开,孙有财捂住了嘴。
“我记得那天。你出来时,手上还破了。”
贺向阳把水瓶拧开,又拧回去。
“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他说是你的意思。”
“我让你报北京,是想继续跟你比。”
“你说要压我一头。”
“我连抢答器都想压你一头,那能一样吗?”
他嗓子提起来,隔壁有人敲了下墙。
贺向阳立刻往墙边喊。
“对不住,在结算历史欠款。”
孙有财想笑,嘴角动了两下,没笑出来。
我的手机响了。
赵成业发来语音。
“知行,向阳已经钻牛角尖了。你有工作,有前途,别跟着他犯傻。后天晚宴你来,把感谢的话讲好,这些误会,老师替你解决。”
我点了保存。
“谁给的钱?”
贺向阳拿出一张印有企业标志的旧照片。
“一个叫韩守诚的企业家。计划是他出资,启程负责执行。我只查到这个,赵成业就停了我的权限。”
我把照片放大。
捐助牌的右下角,有一行项目说明。
双城成才计划。
北京,沪城。
两个名字,一个也不少。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贺向阳跟我回了家。
我妈在店门口捞馄饨,看见他,勺子停了一下。
“向阳?”
“阿姨。”
“有财说你病了。吃饭没?”
“没病,也没吃。”
我妈往锅里又倒了一勺馄饨。
“那就是饿了。饿了跟病了不能混着传。”
贺向阳坐下,低头擦了两遍筷子。
我把两份档案放到柜台上。
我妈读到金额,转身从下面搬出一个铁盒。
里面有住院收据、旧存折、我的学费票据,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那张被撕碎的志愿草表。
贺向阳看了我一眼。
我把信封压回盒底。
我妈按着一张银行回单。
“一万。就这一笔。赵老师说是毕业补助,我让你专门录视频谢谢人家。”
“后来他有没有让您签过别的?”
“每年让我填一次家庭情况,说关心毕业生。他拿着空表来,我填完,他拿走。”
“留底了吗?”
“第二年开始拍照了。”
我抬头看她。
她擦了擦手,翻相册。
“你总说签东西得留个底,我又不是听不懂。”
一张张照片翻出来。
母亲健在,个体经营。
收入不固定,能承担部分学费。
我把照片和档案上的内容摆到一起。
那些签名,正是从这些表格上截下来的。
贺向阳吃到一半,勺子放回碗里。
“我爸也填过。”
“打电话。”
他刚拿起手机,门外进来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肩上搭着毛巾。
“打什么电话?你妈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又挨揍了。”
贺向阳的父亲把工具包放下,掀起他的刘海看了看。
“没破皮。”
“爸,我二十三了。”
“二十三也不能拿脑袋接人家的手。”
我给他搬了把椅子。
贺叔看完材料,没骂人,先拿出老花镜。
戴上以后,又看了一遍。
“这不是瞎写吗?家里欠债是真的,丧失劳动能力是什么?我昨天下午还爬了六层楼。”
他说着,手机又响了。
客户催他修空调。
贺叔对着电话回:“等会儿,我这边先证明一下自己还能劳动。”
孙有财带着一个女人进门时,正好听见这句。
女人停了半步。
“看来我没找错地方。”
她叫唐宜,是孙有财的表姐,做律师。
昨夜孙有财把视频发给她,她先骂了弟弟一顿。
理由很简单。
没见过诊断,凭一段视频传同学疯了,还传得有零有整。
孙有财把两袋水果放下。
“向阳,我先道歉。群里那条,我已经撤不了,刚补了澄清。”
贺向阳看了眼手机。
“别只说误会,把你没核实这四个字写上。”
孙有财当着我们面重新发了一条。
唐宜摊开材料,没有先下结论。
“先核实三件事。真实捐助约定,款项实际流向,签名和回单的来源。纸上金额大,不等于你们现在就有权直接拿走同样的钱。”
我点头。
“我先要知道,我到底收过什么。”
她昨夜已通过企业公开电话留了核查请求。
对方工作人员约了上午的视频会。
九点整,手机架在纸巾盒上。
屏幕里的项目负责人先核对姓名和身份,再问我们是否同意核验受助信息。
我们都答应了。
他打开电子档案。
第一页,是我的照片。
第二页,是一段受助经历。
我读到第三行,手从桌边滑了下去。
双亲早逝,依靠邻里接济完成学业。
店里汤锅还在响。
我妈拿着漏勺站到我身后。
“谁双亲早逝?”
对面的工作人员摘下眼镜。
“请问您是?”
我妈把围裙上的面粉拍掉,拿出身份证。
“我是他妈。活的。早上六点开门,到现在没歇过。”
贺向阳探头看下一页。
他的父亲被写成因事故去世。
照片还是从证件上截的,换成了灰色。
贺叔把眼镜往上一推。
“等一下。”
他摸出驾驶证,举到镜头前。
“这张照片,我上个月刚换证,还在用。”
工作人员离开了座位。
再回来时,身边多了一个鬓角发白的男人。
韩守诚。
他没有寒暄,先让工作人员把原始资助约定打开。
四年,每人三十二万。
分期支付给执行方,专款用于两名学生的学业和基本生活,不得以培训、宣传等费用抵扣。
两人的家庭情况,由赵成业核实。
我妈把漏勺搁在柜台上。
金属碰出一声脆响。
“所以,我儿子读大学的时候,在你们那儿是个孤儿?”
韩守诚看着她,嘴唇动了两下。
“是我们核查失职。”
我把手机转向桌上的档案。
“还有件事。”
“您说。”
“我老师说,这钱给了贺向阳。贺向阳的老师说,这钱给了我。”
贺叔把工作帽摘下来,放在自己那张灰色照片旁边。
“那我也问一句。”
“我人没死,给我办的后事钱,谁收了?”
【第四章】
韩守诚要求启程当天下午提供原始凭证。
赵成业来得比凭证快。
他站在店门口,身后跟着赵嘉禾。
我妈没有招呼,也没有赶人。
她把一张凳子擦干净,摆在过道边。
“坐。别堵着客人。”
赵成业看了看店里的摄像头。
“家长,这种事,我们找个安静地方谈。”
我妈抬起下巴,指向墙上的监控提示。
“这里挺好。钱丢了都能回看。”
唐宜将电脑转过来。
韩守诚和项目负责人都在线。
赵成业脚步停住。
“韩总,你怎么还亲自……”
“赵老师,先解释受助档案。”
赵成业放下保温杯。
“公益宣传,有时要做隐私处理。家庭细节做了艺术调整,不代表项目有问题。”
我妈把自己的身份证按在桌面。
“我这条命,是细节?”
赵成业想接话,贺叔把驾驶证也放了上去。
“两条。调整得挺省事。”
赵嘉禾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叠打印材料。
“文案是以前员工做的,可以改。我们先说费用。”
她列了高中阶段的辅导、心理支持、升学咨询,还有毕业后的成长服务。
每一项后面都有金额。
贺向阳拿过来,看得眼皮直跳。
“年度成长服务两万八?我过年给老师发句新年好,他回个加油,这就两万八?”
赵成业盯着他。
“你非要这样理解?”
“要不您把句号也算上,咱们按字收费。”
孙有财背过身,肩膀抖了两下。
唐宜用笔点着协议。
“原始约定明确排除了这些费用。还有,你们提供的受款确认书,为什么没有相应的真实转账记录?”
赵嘉禾翻页的动作停了。
赵成业拿起杯子,又放下。
“年代久了,旧账整理需要时间。”
韩守诚说:“我们保留了每笔付款。你们也有账务保存义务。请书面说明去向。”
赵成业转头看我。
“知行,你也认为老师会害你?”
我把当年那一万元的银行回单摆过去。
“这是我实际收到的。您说不是,就拿出别的。”
“你现在的大学,不是老师帮你选的?”
“选大学和收到钱,是两件事。”
“没有我,你能有今天?”
我妈站起来,把一摞学费票据搬到他面前。
最上面一张,被油浸透了半边。
“赵老师,孩子高考前两个月,我每天多包六百个馄饨。手腕贴膏药,贴到起疹子。这些票,是我一张张交出来的。”
她又翻出我的家教结算记录。
“这些,是他自己挣的。”
“您教过他,我们认。您给过的一万,我们谢过。剩下的,不能张嘴就变成您的。”
赵成业的手指在杯盖上来回拧。
贺向阳打开电脑,放出一段视频。
不是群里传的十几秒。
是他去年在启程公司交涉的完整录像。
镜头里,他先递交了核账申请。
工作人员让他走。
他要求留一份书面答复。
赵成业叫人把他带出去。
推搡中,贺向阳扶住墙边的灭火器,投影支架被扯倒,砸坏了机器。
他没有抡起灭火器,也没有打人。
录像后面,是当日调解材料。
财物损坏有争议,他为了先拿回个人物品,支付了一千三百六十元。材料没有所谓精神异常的认定。
孙有财盯着屏幕,耳根一直往上发热。
“群里发的不是这个。”
“当然不是。”
贺向阳看着赵成业。
“我后来拿到了完整录像,发给同学解释。有人说,越解释越证明我有问题。”
孙有财把手机放到桌面,重新编辑群消息。
这回,他附上了完整视频和来源说明。
赵成业伸手去拿电脑。
我拦住他的手腕。
“这是他的东西。”
他看了看我的手,忽然笑了一声。
“现在知道抱团了?你们当年要是有今天一半懂事,老师用得着那么费劲?”
韩守诚在屏幕里叫住他。
“赵老师,项目核查结束前,后天活动不得再使用我方名义募集任何款项。书面通知今天送达。”
赵成业的笑停在嘴角。
赵嘉禾把散开的文件往袋子里塞,边角折进去,越塞越乱。
贺叔重新戴好帽子。
“我先去修空调。几位,下午再核查,记得算我还活着。”
他走到门口,手机响起。
赵成业的手机也响了。
两个人几乎一起接听。
贺叔说:“马上到。”
赵成业说:“先别急着退,活动照常办。”
我抬头看向他。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
【第五章】
当天傍晚,我的手机开始不断震动。
高中群,亲戚群,公司同事的私信。
一段重新剪过的视频传开了。
画面里,我抓着赵成业的手腕。
配文说,受助学生毕业后翻脸,联合滋事者围堵恩师。
紧接着,一张我妈的照片也被放了上去。
有人说她店里的收入没申报,有人说我们全家骗取助学款。
我把网页保存下来,手指点错了两次。
油锅在身后响,手机边框被握得发烫。
唐宜从我手里抽走手机。
“别去评论区吵。留证,核对发布主体,分别处理。”
“我妈的照片在上面。”
“所以更要稳。现在骂回去,对她没有帮助。”
门外有人探头。
“网上说的是这家吧?”
我刚要出去,我妈拎着扫帚先走到了门口。
她没有挥扫帚,只把门口的塑料桶挪开。
“吃饭进来,不吃别堵门。想问就问,我没死,也没领三十二万。”
那人举着手机,退了半步。
“我就看看。”
“看清楚,厨房在左边,营业执照在墙上。别拍到客人脸。”
我站在她身后,喉咙堵得发紧。
贺向阳把外卖袋一个个封好,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他脱下围裙。
“许知行,要不你先停。我来。”
我抓住围裙带子。
“你来什么?”
“我现在没工作,骂我也就那样。你还有单位,阿姨还有店。”
“你上一回自己来,来成什么样了?”
他抿住嘴。
我把围裙塞回他手里。
“这次账上写着我的名字。你少替我做决定。”
他站了几秒,把围裙重新系上。
绳结打了三次都没打好。
我伸手给他拽紧。
“清华没教这个?”
“你们学校专门开了?”
“选修。挂科的人负责洗碗。”
他把最后一袋外卖封上,拿笔在袋角写了别放香菜。
没再提让我退。
八点多,房东打来电话。
店铺合同还有四十多天到期,对方明确表示不续租。
我问原因。
他在那边停了片刻。
“知行,你妈这些年交租一直准时,我知道。但赵总那边……”
我看向桌上的名片。
房东和赵嘉禾的丈夫有生意往来。
“您是已经决定,还是来传话?”
“我就是劝你们,师生之间,何必弄成这样。”
我按了录音,说明正在记录通话。
“合同到期不续租,您有权决定。违约提前赶人,我们也会按合同处理。别把这件事说成我妈欠了谁。”
对面没再劝。
电话挂断,我妈把炉火拧小了。
她背对着我们,半天没动。
我走过去。
“妈。”
“这边学生认得我。”
她抬手,擦了下灶台上本来就没有的水。
“早上七点零五,那个扎两条辫子的姑娘,每次都说不要汤。搬了,她找不到。”
我伸手去关火,又缩回来。
赵成业就在这时进门。
他没带妹妹,也没带保温杯。
手里是一份和解协议。
“网上的东西,我能劝着撤。房东那边,我也能说话。启程再给你们两个人补二十万,这事到此为止。”
贺向阳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把。
“六十四万只给了两万,剩六十二万。你拿二十万让我们闭嘴?”
“那是公司的综合支出,不是欠你们的钱。”
“那你为什么给?”
“念师生情分!”
赵成业的嗓子猛地拔高。
门边吃馄饨的小孩吓得放下勺子。
我往前挪了一步,把他和我妈隔开。
“小点声。还有客人。”
他盯着我,呼吸从鼻子里往外冲。
“知行,我最失望的是你。我把你从一个穷孩子带出来,你现在为了钱,要毁了我?”
我翻开协议。
里面写着,我们确认全部资助已经履行,既往争议均属个人理解偏差,不再对外发表相关言论。
我把纸合上。
“二十万不是补助,是买这几句话。”
“你一定要逼老师?”
“是您把我妈写死了,不是我逼您写的。”
他嘴唇抖了一下,又往我妈那边看。
“嫂子,你就看着孩子这么胡闹?”
我妈把最后一碗馄饨端给客人,摘下围裙。
她拿起协议,折了两次。
赵成业伸手去接。
她绕过他的手,把纸放进了待收的文件袋。
“证据留下。”
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付款码,摆到他面前。
“上个月,你带人来吃了四碗,说记账。”
赵成业愣在原地。
“你现在跟我算这个?”
“大的他们算。”
我妈点了点桌子。
“小的我算。四十八。”
【第六章】
距离助学晚宴,还有一天。
赵成业没有停止宣传。
新的海报撤掉了韩守诚公司的标志,保留了我的照片和贺向阳的照片。
标题改成,双城学霸成长经验分享。
底下有一行预约说明。
活动现场可登记下一期培养计划。
孙有财拿着海报进店,后背全是汗。
“印刷店接的单,是赵老师临时改的。我以前帮他们做过活动,他还把物料群留着我。”
他把手机递过来。
群里有一条搬运安排。
当天下午,启程旧办公室的纸质资料统一清运。
外包人员回复,粉碎车已预约,按袋计费。
贺向阳站了起来。
“我的资料就在旧办公室。”
“你还能进去吗?”
“工牌早停了。”
孙有财把车钥匙拍在桌上。
“我能装送物料的。”
唐宜把钥匙推回去。
“不能擅自闯进去,更不能把账本偷出来。你们需要的是能核实来源的证据,不是再添一场纠纷。”
“那等他碎?”
“已有的材料够我们正式提交线索。我陪你们去。清运信息也一并交,说明哪些原件可能灭失。是否采取措施,由办案人员判断。”
我们带去了资助合同、真实收款记录、疑似复制签名的文件、完整交涉视频,以及公司发来的和解文本。
接待人员把我们分开问了一遍。
从哪里拿到资料,谁见过原件,有没有改动过文件。
每一个问题都问得细。
贺向阳回答到第三次授权来源时,捏着纸杯的手才停下来。
他将入职合同、工作邮件和当时的交接记录一起补上。
我在另一间屋里把经过说完。
说到教学楼那次,对方抬头问:“那以后,他还用过类似的话吗?”
“昨晚他说,我一定要逼老师。”
“如果再出现明确的自伤威胁,及时联系救援和警方,不要自己承担判断,也不要拿自己的选择去交换。”
我点了一下头。
走出门时,贺向阳站在台阶下等我。
“说完了?”
“说完了。”
他给我递水。
“我那时候真不知道。”
“知道了你会怎么做?”
“先喊人。”
我拧瓶盖的手停住。
他挠了下鼻子。
“也可能先骂两句。我十八岁时没现在这么会控制自己。”
我看了一眼他包里露出的锦旗杆。
“你现在也就进步了个塑料套。”
他把杆子往下按了按。
我们没有去档案室。
唐宜通知了出资方,由对方依合同提出查账和保存原始资料的要求,并把清运信息提交给办案人员。
我去公司补交了一份情况说明。
人事负责人看完材料,只问了一件事。
“网上写你骗领助学金。你实际收到多少?”
“一万,有回单。”
“后续调查结果,请及时补充。私人纠纷不由公司判断,但不要使用公司设备参与。”
我把准备了一路的辞职话咽了回去。
下楼时,我给贺向阳打电话。
“没有开除我。”
“你是不是连纸箱都买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纸箱。
“买来装材料。”
“行。你们沪城大学毕业生,主要胜在嘴硬。”
下午四点,赵嘉禾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是一份待签声明。
内容是,历年资助档案、资金支付和宣传材料,均由她独立管理,与赵成业无关。
最后有一行。
本声明由本人自愿出具。
她问我,唐律师在不在。
我给了唐宜的办公电话,没有替她保证任何事。
十分钟后,赵成业的电话打了进来。
“知行,老师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天上台,把误会说开。你不是一直想去北京?老师也可以替你联系那边的企业。”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确认通话记录功能已经打开。
“我去哪个城市,不需要您批准。”
他停了两秒。
“你现在说话,跟向阳越来越一样了。”
“谢谢。至少我们终于听见的是同一个版本。”
电话被挂断。
紧接着,赵嘉禾发来第二条消息。
她说,原始资料还在。
她又说,她不想替他签最后那张纸。
【第七章】
赵嘉禾来律师事务所时,手上拎着一个文件袋。
她进门先问:“我说了,能不能不追究我?”
唐宜没让她坐到我们这一边。
“我代理的是他们,与你存在利益冲突。你需要自己的律师。是否承担责任,由事实和法律决定,没人能在这里给你免罪保证。”
赵嘉禾抓紧袋口。
“我是他妹妹。”
贺向阳抬起头。
“我们还是他学生。”
她把脸转开,过了好一会儿才坐下。
“我以前觉得,钱都是他找来的。他先垫公司费用,再从项目里走账,早晚能补。”
我没有接这句话。
她继续说:“后来培训生意不好,他又把钱挪去了别处。我让他补,他说你们已经有大学读了,韩总也不缺这点。”
“你知道档案写我们父母去世?”
她的手指缩进袖口。
“知道。”
“你还拿给出资人?”
“是。”
贺向阳的椅子往后响了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折回来。
“你说得轻一点,字就能少几个?”
赵嘉禾低头看着文件袋。
唐宜提醒她不要在这里寻求私下交换,建议由她自己的律师陪同,向办案机关提交材料。
她点头,却迟迟没起身。
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
哥哥两个字跳在屏幕上。
她接通,没有开外放。
我们听不清那边,只看见她的背越坐越直。
“我不签。”
“公司是我的名字,但钱不是我一个人动的。”
“你不能跟我说都是为了我。”
她说到这里,眼泪砸在裤子上。
“那四万我认。剩下的你自己认。”
电话断了。
她抽了一张纸,把眼角按住。
“他拿走五十八万,我拿了四万。加上给他们的两万,一共六十四万。公司账上能对。”
我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松开。
这笔钱,终于不再是培训服务、成长支持和师生情分。
第一次有人把数字说完整了。
赵嘉禾通过自己的律师联系办案人员。
她提供了以公司负责人身份取得的账户资料、原始资助协议、修改档案的往来记录,以及一段她亲自参与的通话录音。
旧办公室的清运停止了。
我们没有进入档案室,也没碰那些账本。
孙有财蹲在楼下,眼睁睁看着粉碎车掉头开走。
司机摇下车窗问他是不是这家公司的人。
“不是。”
“那你蹲这儿干什么?”
“看热闹。”
司机指了指我们。
“看热闹还全套文件袋?”
孙有财低头看了看,站起来。
“比较专业。”
当天傍晚,出资方拿到了可以核对的公司账务材料。
其中几张提交给他们的所谓银行回单,与银行出具的真实记录不符。
钱从韩守诚的公司进了启程账户。
给我们各转一万元后,其余款项被以借款、费用等名目转走。
唐宜没有把全部明细发给同学群。
“涉及别人的账户和案件调查,不是拿来给围观的人逐页看的。你们能公开什么,先分清楚。”
我把已经编辑好的长图删掉。
贺向阳也关掉了手机。
“我以前就是急着让所有人相信。”
“现在呢?”
他看了眼文件袋。
“先让该核查的人核查。”
那段录音的内容,赵嘉禾在自己律师在场时,向我们说明了一部分。
赵成业曾问她,为什么要把原始双城项目资料留着。
她说财务资料不能随便扔。
他接着抱怨,当年为了让两个学生一京一沪,自己花了多少心思。
既能把两所大学当成培训宣传成果,又能让两份受助说辞长期对不上。
赵嘉禾问过他,为什么不能让学生知道真正的资助金额。
他的回答是,知道了就会要钱。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鞋尖那点灰。
唐宜把水杯往我面前推了推。
“还有涉及你的部分,你现在想听吗?”
我抬起头。
“听。”
赵嘉禾没有看我。
“他承认,当年拿跳楼吓过你。”
我手里的纸杯瘪了下去,水淌过虎口。
贺向阳伸手抽走杯子。
赵嘉禾嗓子发干。
“他说,你胆子不大,最怕欠人情。只要他说到那个份上,你一定会改。”
屋里没人出声。
走廊尽头的打印机,一页一页往外吐纸。
我听着那点声音,把湿掉的纸巾揉进掌心。
过了一会儿,我说:“原来不是我不够勇敢。”
贺向阳坐到我旁边。
他没说安慰的话,只把那张双城项目照片放到桌上。
照片上,我和他隔着赵成业。
两个人都笑得露着牙。
他用手指按住中间那个人。
“许知行,明天咱俩坐一边。”
【第八章】
晚宴当天,赵成业还在酒店门口迎客。
学校已经要求他配合核查,暂停相关助学宣传,他却把活动改成了启程教育自己的校友交流会。
原先的募捐牌撤了。
培养计划的报名桌还在。
桌上摆着合同和收款码。
贺向阳站在旋转门前,整理了一下领带。
领带是我借他的。
他从玻璃里看自己。
“怎么样?”
“挺好。比锦旗正常。”
“锦旗也带了。”
我转头看他。
他拍了拍公文包。
“备用方案。”
孙有财在后面拎着电脑包,脸皱成一团。
“咱今天真能上台?”
我把邀请函给他看。
上面写着我的发言时间。
赵成业需要我出现。
出资方提出核查后,已经有人要求退款。此刻,只要我这个被宣传了五年的受助学生还能站在他身边,他就有继续解释的余地。
他给我的最后一版发言稿,只有两分钟。
感谢老师,感谢平台,澄清误会。
唐宜已经书面告知主办方,我不会照稿陈述,也不授权他们再使用失实受助经历。
对方回复,希望当面沟通,保留我的发言环节。
赵成业大概还觉得,我能被劝回来。
看见我,他先笑着迎上来。
看见贺向阳,笑停了一下。
“向阳也来了。”
“照片都来了,人不来不合适。”
赵成业把我们带到侧厅。
门没关。
唐宜站在走廊另一端,没有跟进来。
赵成业拿出一张新的稿子。
“别把场面弄得太难看。台下有家长,有你们以前的老师。你们要真觉得受了委屈,等活动结束再说。”
我没接。
“报名桌还在收钱。”
“正常经营,跟你们的事没有关系。”
“宣传页上写,复制我和贺向阳的升学路径。您怎么复制?”
“你不要抠字眼。”
贺向阳把一张传单抽出来。
“保送资格靠什么取得,高考分数怎么考出来,您在台上说清楚。别把我们参加的正常竞赛和考试,变成你能出售的服务。”
赵成业扯过传单。
纸边划过贺向阳手背,留下一道细痕。
我伸手把他往后拉了一步。
赵成业看着我的动作,嗓子压低。
“你们真以为,拿着几张复印件就能把我怎么样?嘉禾的公司出了问题,查就是了。我教书三十年,送走多少学生,轮得到你们定我的罪?”
“谁也没让您在这里认罪。”
我指向外面。
“我只说自己收到多少钱,哪些话没说过。这些我能作证。”
“许知行。”
他叫得很重。
我抬眼看他。
“你就一点都不念当年的好?”
“您替我讲过题,给我批过卷子,运动会替我们搬过器材。这些都是真的。”
他的嘴角松了一点。
我接着说:“我妈活着,贺叔活着,我们只收到各一万。这些也是真的。”
他的手重新攥紧了稿子。
主持人来催场。
赵成业把纸往桌上一扔,转身出了门。
我想跟出去,又停住,弯腰把落在地上的那张稿子捡起来。
贺向阳问:“还捡它干什么?”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把稿子折好,放进口袋。
“这回我自己拿着。”
台下坐了几十位家长,还有合作商和受邀的老同学。
灯打下来,额头很快出了汗。
话筒外壳有点黏,手掌贴上去,能摸到一条裂缝。
赵成业在前排看我。
他双手交叠,背挺得笔直。
我站到讲台中央。
“大家好,我是许知行。”
扩音器里传来一点回声。
“今天原本让我讲,老师怎样替我改变命运。”
赵成业朝我点了一下头。
“但我想先改正一件事。”
我看向台侧。
“请我母亲上来。”
主持人握着提示卡,转头去找赵成业。
我妈从第一排起身。
她今天没穿围裙,穿的是我毕业典礼时替她买的衬衣。
她走得不快,每一级台阶都踩实了才抬脚。
站到我旁边以后,她先对台下点了点头。
“大家好。”
她接过话筒。
“我不是邻居,不是远房亲戚,也不是今天请来的演员。”
台下有人抬起手机。
我妈把话筒握紧。
“我是他亲妈。我儿子考大学的时候,我一直在。”
【第九章】
台下先是静了几秒。
一个坐在后排的男人站起来。
“宣传材料上不是写,孩子父母早就不在了吗?”
赵成业也站起来。
“早期材料有个别信息错误,我们已经安排修改。今天是交流活动,不要……”
“不是个别。”
贺叔从另一边上台,把工作帽摘下来。
“还有我。”
他指了指站在台阶边的贺向阳。
“那是我儿子。我也没去世。”
贺向阳接过话筒。
“我们今天没有带全套户口本给大家参观,相关身份已经由出资方核验。私人证件不会公开展示。”
他指向投影屏。
主办方在出资方到场后,同意展示经过隐私遮盖的合同和核查说明。
赵成业先前以为,最多只是纠正宣传细节。
屏幕亮起时,他朝工作人员走了两步。
“这不是安排好的内容。”
韩守诚从座位上站起来。
“这是我们提供的内容。涉及我方出资,我有责任说明。”
他走上台,没有接赵成业递过来的手。
“当年的约定,是四年资助两名学生,每人三十二万元。款项分期支付给启程教育,不能拿培训费等名目抵扣。”
屏幕上一项项列出合同条款。
“我们核查不够,长期依赖执行方交来的材料,没有直接核实学生实际收款。这是我们的责任。”
台下有人开始翻手中的报名册。
韩守诚接着说:“两名学生各自收到的一万元,已经核实。其余款项的去向、失实材料的形成,已向有关部门提交线索。调查和责任认定,按程序进行。”
赵成业拿到了另一支话筒。
“韩总,你不能因为两个孩子闹情绪,就否定我这么多年的工作。账在公司,我只是帮忙联系。”
我掏出那张饭局上的确认书照片。
“那这张纸,为什么是您拿给我的?”
“我是替公司转交。”
“为什么让我签已经收到三十二万?”
“你不懂账。”
“我懂自己的银行卡。”
台下一个家长把报名册拍在腿上。
“这话没错啊,没收到就是没收到!”
赵成业转头看他。
“请让当事人把话说完。”
我把话筒举高了一点。
“我就是当事人。请您也让我说完。”
孙有财站在过道边,握拳在自己大腿上砸了一下。
旁边同学拉住他。
“别添乱。”
“我没乱。”
他嗓子都劈了。
“我就是以前太会闭嘴了。”
屏幕切到两份受助档案的签名对照。
相同的位置,相同的笔画缺口。
旁边是我妈留存的原始家庭情况表。
我没有宣布鉴定结论,只把自己能确认的事实说出来。
“这张表我填过。这张领款确认,我没签过。原件已经提交核查。”
贺向阳随后展示自己的材料。
“我也是。”
赵成业的下颌绷紧。
“公司文员处理资料不规范,不能说成我……”
“哥。”
赵嘉禾从后排走出来。
她身边跟着自己的律师。
赵成业握着话筒的手猛地往下落。
“你来干什么?”
“把我做的事说清楚。”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刚才说,都是公司的事。”
她停在台下,没有上去抢话筒。
“公司里有我做的,也有你让我做的。我已经把材料交了。你让我单独承担的声明,我没签。”
赵成业朝她走过去。
唐宜和会场工作人员站到了过道两侧。
没人碰他。
他也没再往前。
台下有家长拿起报名合同,问工作人员能不能退。
有人已经交过定金,要求出具收款凭证。
主持人拿起话筒宣布,暂停报名和收款,由工作人员登记后续处理诉求。
赵成业回头,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活动没结束,谁让你们停的?”
酒店负责人走到他身边。
“赵先生,争议没有厘清,现场不能继续收款。请配合。”
他站在原地,先看报名桌,又看屏幕。
“你们联合起来……”
贺向阳打断了他。
“我们只是坐到了一张桌子上。”
赵成业的目光移到我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叫我的全名。
“知行,老师当年是真看重你。”
我把那张折好的发言稿拿出来,展平。
上面第一句,是我永远感谢恩师替我作出的正确选择。
我读完,问他:“正确,是对谁正确?”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接着问:“为了双城宣传,为了让我和贺向阳少联系,您拿自己的命逼我改志愿。这件事,您要在这里否认吗?”
“我那是着急!”
他抢着说完,整个会场都停了。
旁边的主持人低下头,看了一眼提示卡,又抬起来。
我握着话筒,听见自己的呼吸贴着扩音器响。
“您急什么?”
“你们两个,谁都不肯让一步。一个北京,一个沪城,有什么不好?你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
我妈站到了我旁边。
她没碰话筒,只抓住我的袖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食指上那道被热汤烫过的旧疤,还在。
“我过得怎么样,是我后面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我抬起头。
“不是您可以拿来证明,当年有权这样做的理由。”
赵成业退了一步,腿撞到第一排的椅子。
他坐下,又想站起来,手在扶手上撑了两次。
门口有办案人员到了。
他们没有对着镜头宣布罪名,也没有让我们鼓掌。
工作人员上前核对身份,说明需要赵成业配合进一步调查。
他看见证件,手里的话筒掉在椅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嘉禾,你跟他们说。钱能补,我能补。”
赵嘉禾站在过道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已经说了。”
他又看向韩守诚。
“韩总,我这些年没少替你跑。不能因为这一回……”
韩守诚没有走过去。
“你把两个活人的父母写死,拿两份相反的说辞骗他们五年。这不是一回口误。”
赵成业开始哭。
眼泪淌下来,他抬手擦,擦到一半又去抓椅背。
“我早知道……我不该让你们分开,不该弄这个双城。”
贺向阳看着他。
“您现在后悔的是钱没送到学生手里,还是学生终于坐到一起了?”
他没有回答。
被请起来时,他双腿发软,工作人员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嘴里仍在念。
“我教了三十年,三十年啊……”
我把发言稿折回原来的大小。
没有追上去。
台下有人带头拍了一下手,又停住。
我对着话筒说:“先别拍。交过钱的家长,去登记,保留合同和付款记录。别只顾着拍视频,忘了自己的钱。”
孙有财已经冲到了报名桌前。
他没交钱。
他是去给人排队。
一边排,一边喊:“别挤,一个个来!今天谁也别只靠口头保证!”
贺向阳站在我旁边,忽然拉开公文包。
我按住他的手。
“别拿锦旗。”
“我拿纸巾。”
他抽出一张,塞到我手里。
“你把发言稿攥湿了。”
【第十章】
活动结束后,我们没有去庆功。
先做补充笔录,再核对材料。
折腾到饭点过去,我和贺向阳蹲在路边,各自捧着一盒炒饭。
孙有财坐在旁边的花坛沿上,举着手机改群公告。
以前那条关于贺向阳精神异常的消息,他找管理员撤掉了。
他又把未经核实就转发的经过写清楚,附上能够公开的完整资料。
贺向阳看完,没有立刻说算了。
“以后别人再问,你当面说。”
孙有财点头。
“我说。”
“别说他其实没疯。”
“那怎么说?”
“说你没依据就传了。有没有精神疾病,不能拿一段剪辑视频判断。就算别人真的生病,也不代表他说的话一定是假的。”
孙有财把这几句重新打进公告。
打完以后,他收起手机,问我们还吃不吃。
贺向阳把空盒递过去。
“吃。”
“你不是刚吃完?”
“大学四年,我以为许知行花着我的钱,省吃俭用。今天发现,他也没吃着。”
我抬起头。
“所以?”
“所以再来一份。互相补偿。”
孙有财看着我。
我把盒子也递过去。
“我的不要葱。”
后续的手续比一场晚宴长。
每一份补充说明,都得写清楚日期和来源。
我请假的时候,人事负责人把情况说明退给我,让我删掉没有核实的推测,只保留与本人有关的事实。
她把笔递过来。
“你不需要证明自己是个好人,证明这件事里你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
我低头,把那句感谢公司理解划掉,补上了实际到账时间。
贺向阳也重新整理了求职材料。
他在那段启程工作经历下面,写了自己负责的数据整理范围,没有把争议经历编成别的工作。
投出去之前,他把电脑转给我。
“看一眼,有没有错字。”
我认真看完,指着一处。
“这里,负责两个字少了个负。”
他把字补上。
“你终于有机会批改清华毕业生了。”
“收费。”
“多少钱?”
“一次两万八,年度成长服务。”
他把电脑抱走了。
唐宜把案件进展和我们能做的事分开写成了两张清单。
涉嫌犯罪的部分已经进入立案侦查,具体责任还要经过后续程序。
涉及名誉、肖像及虚假宣传的材料,分别提交处理。
学校公开说明赵成业已被停职调查,过去用于助学宣传的失实介绍被撤下。
启程的报名收款停止,已付款家庭陆续登记退款和权利主张。
没有谁在一夜之间替所有人把损失补齐。
那些钱能追回多少、该怎样退还或继续依约用于资助,都要核账,不能由我们在台上分掉。
韩守诚跟我们见面时,先拿出了对两名学生实际收款的书面确认。
上面明确写着,我们没有收到的款项,不能被当作我们已经受领,更不能要求我们为虚假的领取记录背责。
他又说,剩余资助权益会在查清后,依法依约处理。
我看了两遍,才签收那份说明。
贺向阳问他:“以后还做助学吗?”
韩守诚把眼镜摘下来。
“做。但不能再只跟一个老师联系。受助人自己要能核对金额,直接反馈,出了问题也不能让执行方一个人解释。”
我妈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
“家里人还在不在,也问一下。”
韩守诚站起身,对她弯了弯腰。
“您说得对。”
我妈把人扶住。
“行了。活着的人,往后别再写没了。”
房东又来过一次。
他没再提赵总,只问合同还续不续。
我妈把原合同摆在柜台上。
“续可以,条件写清楚。我不多占你便宜,你也别再替别人来管我儿子。”
双方重新谈了租期。
该补的条款写上,租金和转让事项逐项确认。
我妈签字前,拿手机拍照。
房东笑了一下。
“现在这么谨慎?”
她头也没抬。
“孩子教的。我学会了。”
到店里重新挂好营业牌那天,贺向阳收到一封面试邀请。
他拿给我看,手指停在地点上。
北京。
我盯着那两个字,没说话。
他把手机收回去。
“别多想,我只是有一场面试,还没入职,更没当总裁。”
“谁问你当总裁了?”
“你刚才那个眼神,我得先防着你借钱。”
我拿筷子敲了下他的碗。
“我下周也去北京。”
他抬起头。
“干什么?”
“公司有个技术交流,原本问我要不要去。我今天确认了。”
“你不是一直不选那边的出差?”
“现在选了。”
他看着我,没再抬杠。
我妈从柜台下面搬出那个铁盒,取出装碎纸的信封。
“这个,还留吗?”
我接过来。
那张志愿草表被撕得很碎,名字只剩一半。
我把几块纸摊在桌上。
贺向阳伸手,想帮我对齐,纸片碰到一起,又被他收回了手。
“你要拼?”
我摇头。
“先留着。不用拼回去。”
我妈拿来一个新的文件袋。
里面已经放了那张真实的一万元回单,还有资助核查的说明。
我把信封一起放进去,封好。
贺向阳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低头拿手机订票。
“哪天走?”
我报了日期。
“同一趟。”
“你管我的票?”
“我怕你这回又临时换城市。”
我伸手把他的手机拽过来,确认车次,再把自己的票买好。
付款成功的提示跳出来。
我把屏幕往他面前一亮。
“这次谁说都没用。”
他嘴角往上抬了抬,刚要接话,我妈端着两碗馄饨过来。
“手机收起来,吃饭。”
两碗摆在桌上。
贺向阳低头数了一遍,忽然把我的碗转了半圈。
“你的多一个。”
“我亲妈开的店。”
他抬头看向柜台。
“阿姨,我能认干妈吗?”
我妈伸手点了点墙上的付款码。
“可以,先把上次赊的结了。”
贺向阳摸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孙有财推门进来,正听见这一句,立刻坐下看热闹。
“全市第一,认个妈还要验资?”
贺向阳咬着勺子看我。
我把多出来的那只馄饨夹到他碗里。
“吃吧。”
他盯着碗,刚抬起头,我已经拿起了手机。
“我录着呢。”
“你录什么?”
“许知行对贺向阳实施真实资助。”
孙有财拍着桌子笑弯了腰。
贺向阳把那只馄饨夹起来,塞进嘴里,当着镜头抬了抬下巴。
“已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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