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屠夫那天,死党已经当上了太子。
我以为这辈子能吃上皇粮,直到他翻墙摔进猪圈,抱着我的腿求我进京夺嫡。
我问他有多少兵。
他说:“目前两名,你算主力。”
后来,我真把他送上了皇位。
用的不是兵法,是一张催款单。
【第一章】
死党翻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磨刀。
墙头先掉下一只鞋,接着掉下来半个人,最后才听见一句:“接驾!”
我端着磨刀石往旁边让了让。
他砸进猪食槽,溅了我半条裤子。
两头待宰的猪挤到墙边,鼻孔喷气,对这位新来的同行表示抗议。
我蹲下,拨开他脑门上的菜叶。
“萧承宁?”
他抬起头,嘴唇裂着口子。
“周安,救命。”
我把他拖进柴房,塞了半个馒头。
他咬了一口,噎得直捶胸口。
我递水,他却先抓住我的手腕。
“先帝驾崩了。”
我把水往他嘴边送。
“你爹死了,你回家哭去啊。”
“郑修廷封了宫门,说我养病时自请废位,要立我九岁的弟弟。”
“那你去告他。”
“刑部尚书是他门生。”
“找军队。”
“禁军的钱归他发。”
“找你娘。”
“牌位在太庙。”
我把馒头袋往他怀里一塞。
“带着。路上省着吃。”
他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哥,护送我进京夺嫡!”
我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你让我一个杀猪的,跟十万禁军对砍?你脑子有病吧!”
“你以前不是管过三千人的伙食吗?”
“我是食堂采购,不是三军统帅!我最猛的一仗,是跟土豆供应商吵到派出所!”
他还想开口,外面忽然响起砸门声。
“奉命搜捕盗窃东宫财物的逃奴!开门!”
萧承宁的指头收紧,指节硌得我腿疼。
我低头看他。
“你来找我的时候,没人跟着?”
“我翻了三道墙。”
“你穿着绣龙的裤子翻墙,有什么意义?”
他低头看了一眼,抄起灶边的灰往裤腿上抹。
半个月前,我俩一场车祸,醒来就到了这里。
我继承了屠户周安的身子、记忆和三十七两欠款。他继承了太子的身子、记忆和一副喘气都费劲的肺。
他被送到城外皇陵旁的静养院,隔几天托送菜的人捎一句话。我知道他住哪儿,他知道我欠多少。
我本来还等着他登基以后,给我承包御膳房。
现在看来,御膳房没指望,断头饭倒能提前试吃。
门板又震了一下。
罗掌柜在院里应声:“来了,来了,军爷别踹,门坏了猪要跑。”
她是这间肉铺的东家,供我吃住,扣我工钱。
我抓住萧承宁的领子,把他塞进装麦麸的大筐,盖上麻袋。
“别咳。”
“憋不住。”
我掰下一块饴糖,塞进他嘴里。
“含着。敢出声,我就说你是新来的种猪。”
门开了。
一个皂衣差役带着四个持棍的人进来,先没搜屋,先拿脚尖踢翻了肉案旁的铜钱盆。
罗掌柜想去捡,差役踩住她的手。
“今日起,京畿肉户每家加征劳军银二十两。”
罗掌柜的肩膀往下塌。
“昨日才交过。”
“昨日养活人的,今日办丧事的。你要先帝饿着上路?”
我握着刀走出去。
四根棍子同时抬起来。
我把刀平放在案上,抽了张包肉的纸。
“军爷,二十两可以。写张收条,写明谁收、替谁收、交到哪处。小店月末对账。”
差役盯住我。
“你算什么东西,还敢要收条?”
“京仓供肉的。上头月底查数,少二十两,我得拿东西垫。”
他眼皮跳了一下。
罗掌柜从怀里掏出供货腰牌,举到他眼前。
“东仓,十九号肉户。”
那差役把踩人的脚收了回去。
我弯腰捡铜钱,一枚一枚放回盆里。
“您不写也行,我去东仓问问,是不是从郑相公的军费里扣。”
他抬手就想抽我。
我没躲,只把纸往前送了半寸。
门外几个菜贩已经停下板车,伸着脖子看。
差役的巴掌停住,转而抓起案上的一条肉。
“少拿东仓压人。若查出藏了逃奴,你们一块掉脑袋!”
他踹开柴房门。
麦麸筐里传出一声闷响。
我的后背立刻贴住衣裳。
差役朝筐走了两步,罗掌柜忽然抓起案上的铁钩,勾住那条被拿走的肉。
“军爷,这条是病猪肉,您要是拿回去吃坏了肚子,东仓可不认账。”
差役低头看了一眼。
肉皮上有一块青黑色的斑。
那是我刚才用墨汁抹上去的。
他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立刻把肉扔回案上。
“少拿病猪吓唬人。”
“那您拿走。”我往后退了一步,“出了事,您记得来找我。我姓周,周围的周,负责给您收尸的周。”
旁边几个差役往后挪了半步。
没人愿意碰一块被肉户当众说成病猪的肉。
领头的人狠狠瞪了我一眼,伸手掀开麻袋。
萧承宁咬着饴糖,整个人缩在麦麸里,鼻尖沾满了白粉。
差役伸手往里捅。
我抄起案上的剔骨刀,砍在他手边。
刀刃陷入木板,木屑飞到他袖口。
“军爷,麦麸里有老鼠。”
他僵在原地。
“你拿刀砍老鼠?”
“我这行讲究先下手为强。”
罗掌柜捂住嘴,肩膀抖了几下。
差役拔出手,骂了两句,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指着我。
“明日午时前,二十两劳军银送到西营。少一文,封铺抓人。”
我拿起那条病猪肉,塞进他怀里。
“收条。”
他接住肉,手指碰到青斑,立刻甩了出去。
“你找死!”
“我不找。”我指了指墙上的旧账本,“您留个名,收条我自己补。万一账对不上,东仓问起来,我也好说是您拿的。”
他盯了我一会儿,最终把腰牌扯下来,拍在案上。
“记住爷的名字,赵魁。”
他说完带人离开。
院门重新合上。
我等脚步声走远,才掀开麻袋。
萧承宁一头钻出来,连续打了三个喷嚏。
“你差点把我埋成腌肉。”
“你还嫌弃?猪都比你安静。”
他把嘴里的饴糖吐到掌心,糖已经被捂成了一团。
“这东西能吃吗?”
“能。你吃了以后少说话。”
我拿起赵魁留下的腰牌。
罗掌柜盯着那块铜牌,压低声音。
“你把巡营差役的腰牌扣下了?”
“他自己拍下的。”
“你拿它做什么?”
我翻过腰牌,看见背面刻着西营两个字。
“进京。”
萧承宁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抬手压住他的额头。
“别亮。亮也没兵。”
“你愿意护送我了?”
“我是不想让你死在我家筐里。那筐是罗掌柜新买的,赔不起。”
罗掌柜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他要是死了,尸体也算损耗。你们两个,先把欠我的钱写清楚。”
我和萧承宁同时看向她。
“都什么时候了?”
“越是要逃命,越不能赖账。”
她摊开账本,把笔塞到萧承宁手里。
“太子殿下,您先按个手印。”
萧承宁看着账本上三十七两六钱的数字,脸色发白。
“我现在没有钱。”
“您有命。”
罗掌柜把算盘往前一推。
“活着登基,连本带利还。”
萧承宁咬牙按下指印。
我看着那枚红印,忽然觉得这趟夺嫡已经有了第一笔军费。
罗掌柜收好账本,从后屋拖出一辆装猪的板车。
车底铺着稻草,车边挂着四个油布袋。
“县道走不通,渡口有人查。你们从北面的盐道走,天亮前能到柳河。”
她把一块黑面饼塞给我,又递来一件短褐。
“太子换衣服。”
萧承宁接过短褐,捏着衣角不动。
“这上面有油。”
“你身上有血。”
“这件衣服会掉色。”
“你再挑,我给你穿猪皮。”
他立刻把短褐套在身上。
我把一顶破草帽扣到他头上,顺手在他脸上抹了两把猪油灰。
萧承宁抬头看我。
“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干了?”
“我以前就想看太子赶猪。”
“我不会。”
“猪都不难赶,你只要别把自己赶进沟里。”
我们推车出门。
走到巷口时,萧承宁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着那间肉铺,咳了两声。
“罗掌柜。”
罗掌柜靠在门边,手里握着菜刀。
“等你们回来,记得把账结了。”
“我会的。”
“还有,若你真当了皇帝,肉价不能涨。”
萧承宁沉默片刻。
“我尽量。”
罗掌柜抬脚踹在板车上。
“别尽量。写进诏书。”
板车冲下坡。
我赶紧抓住车把。
萧承宁在车上撞了三下,最后抱住一头猪的脖子。
猪发出一声长嚎。
他也跟着嚎了一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
“你现在分不清谁是猪了?”
“闭嘴!它顶我!”
“它只是觉得你占了它的位置。”
身后的肉铺越来越远。
我没回头第二次。
因为巷子尽头出现了火把。
赵魁没有走。
他带着十几个人,堵在了北巷口。
【第二章】
赵魁站在路中央,手里的刀鞘敲着掌心。
“周安,你偷了官牌,还敢出城。”
我停下板车。
萧承宁从猪背后抬起头,压着嗓子问我。
“他怎么知道?”
“你问我?”
“不是你说没人跟踪?”
“我说的是你翻进来的时候。你出去以后有没有人跟着,我哪知道。”
赵魁走近两步。
“把车上的人交出来。”
我看了看车上的五头猪,又看了看赵魁。
“你要哪一头?”
“少废话。”
“这五头都交给你,我还要不要做生意?”
赵魁拔出刀。
“你找死。”
我从油布袋里取出一块木牌,举到火把下面。
木牌上写着西营急运四个字。
那是我用旧砧板削的,边角还沾着猪毛。
“奉赵军爷的命令,押送军肉去西营。”
赵魁盯着木牌,表情僵住。
“我什么时候下过命令?”
“您刚才说了。”
“我说什么了?”
“您说二十两劳军银送到西营。我们肉铺没钱,只能先送五头猪抵账。”
我拍了拍车上的麻袋。
“您还亲自留下腰牌做凭证。”
身后一个差役低声问:“赵头,那腰牌不是在他手里吗?”
赵魁扭头瞪他。
“我让你说话了吗?”
那差役立刻闭嘴。
我趁他们说话,悄悄踩了踩车轴。
车底传出一声轻响。
萧承宁在下面把藏好的短剑拔了出来。
他原本不会武功。
可太子身边总有一个贴身侍卫。
那名侍卫在静养院外被杀,短剑被萧承宁从尸体旁捡走,一直藏在靴筒里。
我不指望他拿剑砍人。
我只希望他能在关键时刻把剑递给我。
这人的优点不多,递东西还算及时。
赵魁一把抓住车边。
“搜车。”
我把手伸进油布袋,摸到一团湿泥。
下一刻,四个差役同时掀开麻袋。
我把湿泥甩进火把里。
火苗猛地一暗。
黑夜压下来。
猪群受惊,齐齐撞向车板。
板车冲了出去。
有人摔倒,有人骂娘,赵魁抓住车尾,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泥痕。
我抄起赶猪棍,往他手背上敲了一下。
他松手,滚进路边的水沟。
我没有停。
萧承宁被颠得牙齿碰在一起。
“周安,慢一点!”
“你当这是东宫马车?”
“我快吐了!”
“吐在猪旁边,别吐我身上!”
板车冲过石桥,车轮突然卡进裂缝。
我整个人往前扑,额头撞上车板。
萧承宁也从车上滚下来,正好压在我背上。
我听见腰骨响了一声。
“你压到我了。”
“你先起来。”
“我起不来。”
“那你还活着吗?”
“你起来我就能活。”
他想撑起身,脚下踩到猪粪,整个人再次滑倒。
这次,他的手按在了赵魁的脸上。
赵魁不知什么时候追到了桥边,正要拔刀。
一掌猪粪盖在他鼻梁上。
桥下的风停了一瞬。
赵魁睁大眼睛。
萧承宁也僵住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冲他竖起拇指。
“好掌法。”
赵魁摸了一把脸,发出一声怒吼。
我们推着板车钻进盐道。
后面传来一串骂声,还有差役互相绊倒的动静。
跑出半里地,我才把板车停下。
萧承宁扶着树干喘气,腰间短剑只剩剑鞘。
“剑呢?”
“我扔了。”
“你把唯一的武器扔了?”
“赵魁追得太紧,我只好扔剑。”
“扔给谁?”
他指向远处。
短剑插在一块木牌上,正好把木牌钉在地面。
木牌上写着柳河渡口四个字。
我蹲下看了看。
“你这是在给我们指路?”
“我本来想扔他。”
“剑没扔中,牌子倒是钉稳了。”
他喘着气,伸手要剑。
我先把剑拔出来,递给他。
“从现在开始,别乱扔。”
“我有分寸。”
“你刚才把太子剑扔进了路牌。”
“至少没扔进猪屁股。”
我看了一眼车上的猪。
“你再说下去,它们会记仇。”
柳河渡口已经关门。
河对岸挂着三盏白灯,说明有官兵查夜船。
我们刚到岸边,水里突然传来木桨声。
一个穿蓑衣的人撑船靠近。
“要过河吗?”
我问:“多少钱?”
“一个人十两。”
“你这船是金子造的?”
“不是。”
“那你怎么敢收?”
蓑衣人掀开斗笠,露出一张被风吹黑的脸。
“因为你们后面来了二十个拿刀的人。”
我回头。
赵魁站在盐道尽头,脸上还挂着一块猪粪。
他抬手指着我。
“周安,今日你插翅难逃!”
我立刻把萧承宁推进船舱。
“十两太贵,算四个人。”
蓑衣人看了一眼五头猪。
“猪也算。”
“猪算半个。”
“你们两个算两个猪。”
萧承宁从船舱里探出头。
“成交。”
我扭头看他。
“你卖我?”
“先过河再说。”
蓑衣人撑船离岸。
赵魁冲到水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砸过来。
石头落进水里,溅了我一脸。
我抹掉水珠,回头看见那蓑衣人嘴角勾了一下。
他没有收钱。
他只是看了一眼萧承宁腰间露出的半块玉佩。
接着,他用桨敲了三下船舷。
河面另一侧,突然亮起了十几盏灯。
【第三章】
那些灯不是渔火。
每一盏灯后面都站着一个人。
他们穿着粗布短衣,手里却握着制式弩机。
我下意识把萧承宁按进船底。
蓑衣人从船篷后取出一张黑布,盖住了五头猪。
“别动。”
“你们是谁?”我压低声音。
“先帝的人。”
萧承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蓑衣人从怀里取出半枚铜鱼符,递到船舱里。
萧承宁摸到铜鱼符的缺口,指尖开始发抖。
“这是父皇的暗卫令。”
“现在不是先帝的。”蓑衣人说,“是你们的。”
岸上的人放下木板。
我们被接到一间废弃盐仓里。
里面没有桌椅,只有一排排装盐的木箱。
蓑衣人摘下斗笠,露出花白的鬓角。
“臣陆岑,原任北营校尉。”
萧承宁撑着墙站起来。
“陆叔。”
陆岑单膝跪下。
“殿下,先帝留的血诏在您手里吗?”
我看向萧承宁。
他没有回答。
陆岑也看着他。
仓里只剩盐粒摩擦木箱的声音。
萧承宁把手伸进衣襟,取出一截已经发黑的布条。
布条展开,里面裹着一卷薄纸。
纸边沾着血。
“父皇驾崩前,把它缝进了我的衣服。”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
上面没有什么传位诏书。
只有三句话。
郑修廷私调军粮,账目在西营。
宁王无罪,证人三名。
若朕不在,持诏者入京,召旧臣于奉先殿。
我抬头。
“这也叫血诏?”
陆岑脸色变了。
“先帝写的不是传位诏,是引路诏。”
萧承宁咳了一声。
“父皇知道郑修廷会封锁京城,也知道明面上的诏书会被替换。只有找到三名证人,奉先殿里的旧臣才会认我。”
“证人在哪?”
“一个在西营,一个在户部,一个在宫里。”
我把血诏卷好。
“那我们先去西营。”
陆岑问:“为什么?”
“因为西营离这里最近。”
“殿下身负夺嫡重任,不能只看远近。”
“我还要看猪能不能活到明天。”
我指了指车上的猪。
“这些是罗掌柜的本钱。少一头,我回去要赔钱。”
陆岑盯着我看了几息。
萧承宁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就是周安。”
陆岑点头。
“臣听过。”
“你听过我的什么?”
“听说您把县衙的催税吏绑在肉架上,按欠款一斤一斤剁肉。”
“那是误会。”
“还听说您把一头逃跑的牛追了三条街。”
“那是牛欠我钱。”
陆岑看向萧承宁。
“殿下,这位可靠吗?”
萧承宁认真思考了一下。
“他会在关键时刻先救钱。”
“那就是不可靠。”
“钱救回来以后,他一般也会救人。”
我把黑布扔到萧承宁脸上。
“再聊我就把你们两个绑一起卖了。”
当天夜里,陆岑把我们带进一处废窑。
西营的粮道就在窑后。
有六辆军车从山下经过。
车上装的不是粮。
是空麻袋。
陆岑让人拦下车队。
车夫立刻跪地,说粮已送入军仓。
我掀开一只麻袋,从袋底抖出一把发霉的米。
“粮呢?”
车夫不说话。
我把米放到鼻尖前闻了闻,霉味钻进喉咙。
“这不是军粮,是从军粮里抖出来的碎屑。”
陆岑拽住车夫的领子。
“谁让你们换的?”
车夫咬紧牙关。
我从车上取下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每车登记三百石,车轴却只压了不到半尺。
“六辆车三百石,一石一百二十斤。就算你们把车轮换成铁的,也压不出这么浅的印。”
车夫终于开口。
“是郑相公府上的管事。”
“叫什么?”
“唐守义。”
陆岑的手松开了。
“唐守义是户部侍郎。”
萧承宁看着账册,手指按住其中一行。
“这不是西营的账。”
我凑过去。
账册中间夹着一页薄纸,写着每月从西营运出的军粮数量。
最后一栏,收货人都是同一个名字。
宁王府。
萧承宁抬头。
“他们把军粮账做成送给我。”
“再把军粮卖掉。”我说,“出了事就说是你贪墨。”
陆岑咬紧牙关。
“郑修廷早就准备好了。”
我把账册塞进怀里。
“准备得挺全。”
“你不怕?”
“怕有用吗?”
我拍了拍腰间的菜刀。
“他准备了账,我准备了刀。谁的东西先断,看手快。”
话音刚落,窑外响起弩弦声。
第一支箭钉进木柱。
第二支箭擦过萧承宁的袖口。
陆岑扑倒他,弩箭连续射进窑门。
我抓起一袋发霉的米,砸向火堆。
灰尘腾起,所有人都咳了起来。
我趁着看不清方向,把车上的六头骡子全解开。
骡子受惊,朝山下冲去。
弩手急着躲避,阵脚立刻散开。
陆岑带人反扑。
我抓住一个黑衣人,把他的头按进米袋。
“说,谁派你来的?”
他挣扎着不出声。
我捏住他手腕上的筋。
“你不说也行。粮食能发霉,你的手也能。”
他立刻喊道:“郑相公府!”
“谁下令?”
“赵魁!”
我松开手。
黑衣人捂着手腕干呕。
陆岑把他绑起来,转身看我。
“你审人也用肉铺的法子?”
“肉铺讲究快。”
萧承宁捡起地上的弩箭,箭头泛着蓝光。
他看着我,声音发紧。
“这上面有毒。”
我低头看了看被擦破的袖口。
“我没中箭。”
“你刚才挡在我前面。”
“我挡的是账册。”
他握着弩箭,指节发白。
“周安。”
“别喊。”
“你刚才救了我。”
“我说了,我救账册。”
“账册在我手里。”
我转身去捡另一袋米。
“那你替我把它保管好。”
盐仓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陆岑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远处的火把。
“赵魁带兵追来了。”
我把六辆空粮车推到窑门前。
“那就让他看看,西营到底有没有粮。”
【第四章】
赵魁带来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
他骑在马上,脸上的猪粪已经洗掉,额头却肿起一块。
“周安,交出太子!”
我站在粮车后面,掀开一袋霉米。
“赵军爷,您要粮还是要人?”
赵魁拔刀。
“今日谁都走不了。”
我把霉米倒在地上。
灰白色的米粒铺了一层。
“西营军粮霉成这样,赵军爷还要不要验收?”
赵魁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的士兵也看见了地上的米。
陆岑从仓内走出,亮出北营旧令。
“西营粮车私换军粮,押运官何在?”
赵魁咬着牙。
“奉郑相公之命,搜捕叛逆。”
“叛逆是谁?”
“萧承宁。”
萧承宁走到我身边。
他脸色苍白,手里却拿着那本账册。
“我父皇还没下废太子的诏书,郑修廷凭什么定我叛逆?”
赵魁举刀指向他。
“先帝遗诏已经送入京城,废太子,立宁王。”
萧承宁的手指收紧。
我低声问:“宁王是你弟?”
“同父异母。”
“关系怎么样?”
“他十岁那年,把我推下池塘。”
“你没淹死?”
“我把他也拖下去了。”
我点头。
“挺公平。”
赵魁下令冲阵。
陆岑的人从盐仓两侧放箭。
赵魁的队伍被逼退几步,立刻改成包围。
他没有急着进攻。
这人虽然脾气差,脑子还在。
他让人点燃仓外的草堆,想用烟逼我们出来。
我闻到烟味,立刻把湿米倒进水缸。
“所有人把布浸湿,捂住口鼻。”
萧承宁接过布,先递给陆岑。
陆岑愣了一下,接过布,又把它递给身后的士兵。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先帝为什么把希望放在这个病太子身上。
他自己跑三步都喘,却还记得先给别人递布。
烟越来越浓。
赵魁带人冲进来。
我把一桶猪油泼在门槛上。
第一个冲进来的士兵脚下一滑,撞倒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撞倒第三个人。
赵魁刚踏进门,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
他摔在地上,嘴里咬住了一根稻草。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魁抬头看我。
“你还笑?”
“我以前就说,油价不能乱涨。”
他爬起来,挥刀冲来。
我抄起剔骨刀迎上去。
刀刃碰撞,虎口立刻发麻。
赵魁力气比我大,连砍三刀,把我逼到墙边。
我退无可退,只能抬起一块木板挡住刀锋。
木板裂开。
他再次抬刀。
萧承宁忽然从旁边撞过来,肩膀撞在赵魁腰上。
赵魁失去平衡,刀尖偏开。
我抬膝顶中他腹部,再用刀背砸在他手腕上。
长刀落地。
赵魁捂着肚子跪下。
萧承宁也摔在地上,脸色更白。
我扶住他。
“你会不会武功?”
“不会。”
“那你撞什么?”
“你会被砍。”
“我被砍也比你撞强。”
“你救账册,我救你。”
他抬头看我。
“很公平。”
我还没回话,赵魁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枚短弩。
弩箭对准萧承宁的胸口。
我抓起地上的铁钩扔出去。
铁钩勾住赵魁手腕,弩箭擦着萧承宁耳边飞过,钉入墙中。
陆岑的人冲上来,把赵魁按倒。
赵魁没有求饶。
他盯着我,嘴角带血。
“你以为拿到一本账就能进京?”
“不能。”
“京城四门已经封死,郑相公手里有十万禁军。”
“我知道。”
“你们进去就是死。”
“那也得先进去。”
我蹲到他面前,从他腰间扯下另一枚腰牌。
“借我用几天。”
赵魁一口血吐到地上。
“你做梦。”
我从地上捡起那支带毒的弩箭,贴到他手指边。
“你说得对。那我做梦,你配合。”
赵魁盯着箭头,终于别开脸。
陆岑搜出他的通关文书。
文书上盖着西营兵符印。
我把账册、腰牌和文书摞在一起。
“有了这些,我们可以进西营。”
陆岑看向北方。
“进了西营,便要面对三千守军。”
萧承宁抬手擦去嘴角的血。
“他们吃的是霉粮。”
我接过话。
“谁让他们吃霉粮,谁就是他们的仇人。”
赵魁突然笑了。
“你们真以为士兵会为几袋粮反了郑相公?”
我把那袋发霉的米倒进他怀里。
“他们不一定反。可他们会先问,下一顿吃什么。”
【第五章】
西营的校尉姓何,名叫何应山。
他见到赵魁的腰牌,立刻放我们入营。
见到陆岑的旧令,他立刻拔刀。
“北营旧人,私闯西营,按军法当斩。”
我把账册拍在案上。
“先别斩,先看粮。”
何应山掀开账册,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西营的军粮已经被换了七个月。
士兵领到的米混着糠和霉块,真正的粮食被送往宁王府附近的私仓。
何应山看完最后一页,手背青筋凸起。
“这是郑相公的印。”
“你认得?”
“每次军粮调拨,都有他的批文。”
“那你为什么不报?”
何应山盯着我。
“报给谁?”
屋里安静下来。
我打开一袋新米。
这是陆岑的人从山里买来的,数量不多,只够一顿。
我让人烧锅,把新米和发霉的旧米分开煮。
半个时辰后,营地里摆了两口锅。
士兵排成两队。
一队端着白饭。
另一队端着发黑的糊粥。
没有人说话。
一个年轻士兵先放下糊粥,走到白饭锅前。
守锅的人拦住他。
“每人一碗,按军牌领。”
年轻士兵抬头看向何应山。
何应山沉默很久,拿起自己的军牌,扔进锅旁的木盆。
“全营今日吃新米。”
守锅人愣住。
何应山又说:“剩下的霉粮封存,谁敢私卖,军法处置。”
士兵们没有欢呼。
他们只是端起碗,低头吃饭。
一口接一口。
有人吃得太急,呛得弯下腰。
有人把碗底舔干净。
我站在旁边,听见碗沿撞击的声音,手指慢慢收紧。
萧承宁看着那群士兵。
“何校尉,愿意作证吗?”
何应山放下碗。
“我能作证,郑相公会先杀我。”
“你怕死?”
“怕。”
“那为何答应?”
何应山指了指身后的士兵。
“我更怕他们死在我的锅里。”
他取出一枚兵符,放在萧承宁面前。
“西营三千人,听您调令。”
萧承宁没有立刻接。
他先问:“你们能走多远?”
何应山说:“三十里急行。”
“那就不进京。”
我抬头看他。
“我们不是要夺嫡吗?”
“先不进京,先去截户部的军粮。”
何应山看着他,眼底多了一点变化。
“殿下要断郑修廷的钱袋?”
“他把粮运出京,城内禁军便有粮。我们截住粮车,京中自然会乱。”
我立刻反对。
“禁军没有粮,会抢百姓。”
“所以我们要把粮送进城。”
“送给谁?”
“百姓。”
我盯着他。
“你要拿军粮救城里的百姓?”
“军粮本来就是百姓交的税。”
这句话落下,屋里没有人接话。
我忽然发现,萧承宁已经不再问我该往哪里走。
他开始安排别人往哪里走。
只是他的安排很费钱。
西营出兵需要马,买马需要银子。
买粮需要银子,修车也需要银子。
我们把能卖的东西全卖了,最后只剩下五头猪。
何应山看着猪车。
“军中不缺肉。”
“我缺钱。”
我把车推到营门口,准备卖猪。
刚开价,城里就传出消息。
郑相公府发了告示。
太子萧承宁已经病死于静养院。
劫走太子尸身的叛贼周安,正往京城方向逃窜。
告示下面还画了我的脸。
画得很丑。
鼻子歪,眼睛一大一小,嘴角还有一颗痣。
我看了半天。
“这是谁?”
卖猪的老汉指着画像。
“你啊。”
“我没有这么丑。”
萧承宁站在旁边,认真看了几眼。
“画得很准确。”
“你闭嘴。”
告示的最后写着,凡提供叛贼线索者,赏银百两。
卖猪的老汉立刻抓住我的胳膊。
“周爷,您看我这岁数,能不能把您捆去领赏?”
我抽回胳膊。
“不能。”
“为啥?”
“你捆不住我。”
老汉看了看我的胳膊,立刻改口。
“那我给您指路,收十两。”
我把猪车推回营里。
“看来我们不能走官道。”
何应山说:“山路走不通,京城周围都有哨卡。”
陆岑指着告示。
“郑修廷已经把殿下的死讯传遍各地。百姓相信太子已死,谁还会替我们开门?”
萧承宁取下那张告示,折成四方形。
“那就让他们亲眼看见我活着。”
我看着他。
“你准备站在城门口喊自己没死?”
“不是。”
他指向城外那条运粮道。
“我要让京城的人先吃到我们送进去的饭。”
我忽然明白他的意思。
也明白了我们最后五头猪要怎么花。
我们杀了一头猪。
把肉剁碎,和新米、盐、萝卜一起煮成大锅肉粥。
何应山带人把粥送到运粮道附近的村子。
每个村子只送一锅。
送完就走。
村民起初不敢接。
直到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端起第一碗,吹凉后喂给怀中的孩子。
孩子吃了两口,伸手去抓她的袖子。
女人低头哭了。
第二个村子的人开始排队。
第三个村子的人把空碗送回来,问我们明日还来不来。
我站在车边,看着一只只空碗,心里那口气终于落下一点。
萧承宁把最后一勺粥让给一个小孩。
小孩盯着他的脸。
“叔叔,你是太子吗?”
萧承宁咳了一声。
“我不是。”
“告示上说太子死了。”
“那张告示错了。”
“为什么?”
萧承宁蹲下,接过孩子的空碗。
“因为我还没吃饱。”
孩子笑起来。
村口忽然响起马蹄声。
几十名官兵冲进来,领头的人举着火把。
“逆贼周安,放下武器!”
我把粥勺递给萧承宁,抽出腰间菜刀。
官兵身后,站着一个穿青袍的男人。
他没有拿刀。
他只拿着一卷圣旨。
“太子殿下,郑相公请您回京。”
【第六章】
青袍男人叫唐守义。
户部侍郎,宁王的舅舅,也是西营账册上的收粮人。
他展开圣旨,第一句话就是先帝遗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萧承宁德行有亏,身患恶疾,废为庶人。宁王萧承岳承继大统。”
村民们往后退了几步。
有人看向萧承宁,有人看向我手里的菜刀。
唐守义捏着圣旨,语气不紧不慢。
“周安,你劫持太子,私调西营,已经犯下谋逆之罪。现在放下刀,本官可替你求情。”
我问:“求什么情?”
“免你腰斩。”
“那我谢谢你。”
“不必客气。”
“我还没说完。”我抬起刀,“我谢你全家。”
唐守义的脸沉下来。
萧承宁伸手挡在我前面。
“唐大人,圣旨从何处来?”
“自然是先帝亲笔。”
“先帝驾崩前,谁在御前?”
“本官不在,郑相公在。”
“那你凭什么证明圣旨没有被改过?”
唐守义把圣旨往前一送。
“殿下,玉玺在宫里。没有玉玺,便是伪诏。”
我看了一眼圣旨末尾。
“你的印泥有问题。”
唐守义低头看玉玺印。
“你懂什么?”
“我不懂玉玺。”我用刀尖指着印泥,“但我懂猪血。这里面掺了鸡血,颜色不对。”
唐守义脸色一变。
“胡说八道。”
“你拿圣旨来抓人,却用假血盖印。要不要我请村里杀猪的都来验?”
村口几个屠户从人群里探出头。
他们看了看圣旨,又看了看我。
一个老屠户说道:“这颜色确实淡。”
另一个说:“鸡血凝得快,印迹会有毛边。”
唐守义握紧圣旨。
“大胆!圣旨也是你们能议论的?”
我抬手指向他身后的车队。
“圣旨不让议论,军粮总能议论吧?”
那些马车盖着黑布。
我走过去,掀开第一辆车。
里面装着白米。
村民一阵骚动。
唐守义上前阻拦。
“这是军粮。”
“军粮为什么半夜送去宁王府?”
“你有什么证据?”
我从车底抽出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宁王府的收货印。
这是陆岑的人之前藏在车下的。
唐守义的眼神终于乱了一下。
萧承宁转身面对村民。
“各位乡亲,这些粮本该进西营,却被送到宁王府。你们刚才喝的粥,是从军粮里省出来的新米。”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官兵开始握紧刀柄。
唐守义把圣旨收起。
“周安,你伪造证据,煽动百姓,今日不拿下你,京畿必乱。”
他抬手下令。
官兵向前冲。
何应山从村外带人赶到,三千西营兵列成两排,堵住了官道。
唐守义的脸终于白了。
“何应山,你敢抗旨?”
何应山没有回答。
他只把一碗发霉的军粮倒在唐守义脚边。
“唐大人,您先吃一口。”
唐守义退了一步。
“你放肆!”
“士兵吃了七个月。”
何应山又倒了一碗。
“您吃一口,不难。”
唐守义转身就走。
我抬脚踢倒他的马。
他从马上摔下,手里的圣旨掉进泥里。
我捡起来,递给萧承宁。
萧承宁没有打开圣旨。
他只是看着唐守义。
“唐大人,回去告诉郑修廷。”
唐守义撑着地面起身。
“告诉他什么?”
“我活着。”
萧承宁把圣旨折好,塞进唐守义怀里。
“而且我吃得下饭。”
村民们开始笑。
笑声很轻,先从一个人开始,接着连成一片。
唐守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没有再争辩,带着残余官兵往京城逃。
何应山问:“为什么不抓他?”
我说:“抓他容易,送进京难。”
萧承宁点头。
“放他回去,郑修廷才会知道我们手里有账册。”
“你故意放他?”
“对。”
“他回去会反扑。”
“我知道。”
我看着萧承宁。
他脸上沾着粥灰,手指还在发抖。
可他说话时,没有再咳。
“你打算怎么反扑?”
“先把剩下四头猪卖掉。”
“卖猪之后呢?”
“买粮。”
“买粮之后呢?”
“进京。”
他顿了一下。
“我不能让郑修廷替我告诉天下,我已经死了。”
当晚,西营三千人分成三路。
一路押送军粮,送往沿途村镇。
一路护送村民,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最后一路跟着我们,赶往京城。
我把五头猪卖了两头,剩下三头拉在车上。
萧承宁坐在车边,手里捏着那份血诏。
他忽然问:“周安,如果我输了,你会去哪?”
“回肉铺。”
“罗掌柜还会收你?”
“会。她只要钱。”
“如果郑修廷攻进来呢?”
“我就把他剁了。”
“你打得过十万禁军?”
“打不过。”
“那你还说剁了?”
“先剁他,再跑。”
萧承宁低头笑了一声。
马车在夜里往前走。
走到第三个驿站时,驿站里没有人。
柜台上摆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周安亲启。
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句话。
罗掌柜被捕,肉铺已封。
落款是赵魁。
【第七章】
我把信纸捏成一团。
萧承宁伸手拿过去,看完后没有说话。
我盯着他。
“别劝我。”
“我没劝。”
“别说大局。”
“我也没说。”
“别说罗掌柜为了我们,早就做好了准备。”
萧承宁把信折好。
“她没有给你写信。”
“什么意思?”
“赵魁认识你,却不知道罗掌柜的习惯。”
他把信递回来。
“罗掌柜写账,从不写已封。她会写封铺,封字还会多一横。”
我低头看信纸。
封字确实少了一横。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给我的账本上,每个封字都是这样。”
我把信贴到鼻尖闻了闻。
纸上有烟味,还有一股猪油气。
这是肉铺后屋熏肉时留下的味道。
我松开手。
“罗掌柜还活着。”
“她故意让赵魁送信。”
“她想告诉我们,肉铺里还有东西。”
我翻到信纸背面。
纸背有三处油印,排成三角。
这是罗掌柜记账的暗号,代表地窖第三层。
我立刻转身。
“回去。”
陆岑拦住我。
“殿下需要进京。”
“罗掌柜也需要。”
“这是郑修廷的调虎离山。”
“那就把老虎也带走。”
萧承宁看了陆岑一眼。
“回肉铺。”
陆岑皱眉。
“殿下,进京的机会只有一次。”
“罗掌柜手里可能有关键证据。”
“若是陷阱?”
“周安会识破。”
陆岑看向我。
“你有把握?”
“没有。”
“那殿下为何相信你?”
萧承宁说:“他欠罗掌柜钱。”
陆岑一时无言。
我们连夜折返。
肉铺外果然挂着封条。
封条贴得很整齐,门锁却是新的。
我摸了摸锁眼,里面有细沙。
“有人从里面开过。”
陆岑带人守住街口。
我和萧承宁翻墙进去。
院里没有猪。
猪圈的门开着,地上留着几道拖痕。
我跟着拖痕走到后屋,掀开地砖。
地窖入口露出来。
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
“罗掌柜?”
“周安?”
我刚要下去,头顶突然落下一张铁网。
铁网扣住我和萧承宁。
墙边亮起火把。
赵魁带着十几个人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账本,脸上的伤口还没结痂。
“你果然会回来。”
我抓住铁网,试着往上抬。
“你果然还没死。”
“少废话。”
赵魁抬脚踩住铁网。
“太子殿下,郑相公愿意留您一命,只要您交出血诏。”
萧承宁坐在地上,呼吸急促。
“你替郑修廷传话?”
“我替自己求活。”
“他会放过你?”
赵魁沉默片刻。
“我立了功,他自然会放。”
我看着他手里的账本。
“你拿错了。”
赵魁低头。
“这就是你们肉铺的账。”
“账本第一页写的是欠款,第二页写的是收款。你翻到中间看。”
赵魁翻了几页。
我趁他说话,摸到铁网下面的一根木钉。
肉铺的铁网是罗掌柜用来压腌肉的,四角有松动。
我把木钉捏在手里,慢慢撬开一角。
赵魁没有发现。
“这里面有一笔三十七两六钱。”我继续说,“那是太子欠罗掌柜的。”
萧承宁扭头看我。
“你现在还提这个?”
“欠债要还。”
赵魁冷笑。
“死到临头,还想着钱。”
“正因为死到临头,才更要对账。”
我猛地掀开铁网。
赵魁被弹开的网边撞中膝盖,身体往前一栽。
萧承宁抓住他脚踝,往旁边一扯。
我从网下钻出去,抄起墙边的砍骨刀。
两个差役冲上来。
我一刀砍在他们中间的木柱上。
木柱断裂,房梁上的腌肉桶接连砸下。
盐水泼了满地。
赵魁滑倒,手里的账本飞出去。
我扑过去接住。
一名差役从背后撞上来。
我抱着账本滚到案边,后脑撞得发麻。
萧承宁抓起一把盐,撒进那名差役眼睛。
差役捂脸惨叫。
我看着他。
“太子殿下,你撒盐也太熟练了。”
“我在静养院腌过菜。”
“有空学这个?”
“没人陪我说话。”
他说完,脸色忽然变得苍白,身体向后倒去。
我伸手接住他。
“萧承宁!”
他的呼吸又急又浅。
赵魁趁机爬起来,拔刀砍向我们。
我抱着萧承宁,只能抬脚挡住刀锋。
刀刃划破鞋面,脚背立刻渗血。
罗掌柜的声音从地窖里传来。
“周安,左边第三块砖!”
我不懂她什么意思,还是伸手摸过去。
砖块下面藏着一把弩。
我抓起弩机,贴着地面扣动扳机。
箭矢射中赵魁的刀柄。
长刀脱手。
罗掌柜从地窖里爬出来,手上还捆着麻绳。
她一脚踹中赵魁膝弯。
赵魁跪下。
“你以为我被抓,是为了等你来救?”
“不是吗?”
“我是故意让他们抓的。”
罗掌柜捡起账本,拍掉上面的盐粒。
“肉铺地窖下面有旧盐道,能通到京城西门。”
我扶起萧承宁。
“你早就知道?”
“我祖上就是运盐的。”
“你怎么不早说?”
“你早说要进京夺嫡了吗?”
我没话了。
罗掌柜把账本翻到中间,抽出一层薄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各地肉户的供货记录。
每一笔肉货后面,都标着军粮调拨数量。
我看懂了。
“郑修廷不是只卖军粮。”
“他把沿途肉户也算进了账。”罗掌柜说,“肉户送多少肉,军营就报多少粮。差出来的,全进了他的私仓。”
萧承宁接过薄纸,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京城西仓,三年前开始。”
罗掌柜点头。
“先帝查过一次。查到这里,就停了。”
“为什么?”
“因为查账的人死了。”
地窖里忽然传出一声轻笑。
赵魁跪在地上,手腕被陆岑的人捆住。
“你们以为有账就赢了?”
我低头看他。
“你又要说十万禁军?”
“十万禁军只听虎符,不听账本。”
“那就让他们听见。”
萧承宁站起来,脸色仍旧发白。
“把所有肉户召集起来。”
罗掌柜问:“召集后做什么?”
“送肉。”
我看着他。
“送到哪里?”
“送到京城西门。”
“那里有禁军。”
“让他们看着百姓吃饭。”
赵魁忽然笑不出来了。
【第八章】
旧盐道狭窄,只能过一辆板车。
三头猪走在最前面。
罗掌柜牵车,陆岑带人断后,我和萧承宁挤在中间。
头顶不断掉下碎土。
萧承宁抬手挡住额头。
“这条路真能通到京城?”
“祖上传的路。”罗掌柜说,“只是近十年没人走。”
“为什么?”
“因为塌过。”
“塌了多少?”
“半条。”
我停住脚。
“你怎么不早说?”
“你问的是能不能通。”
“那塌了半条还能通?”
“猪能过去,就能通。”
三头猪从旁边挤过去,顺利得很。
萧承宁扶着墙,咳得肩膀发抖。
我把水囊递给他。
“慢点喝。”
他接过水囊,刚喝一口,前方突然传来轰响。
泥石从洞顶落下。
罗掌柜拽着车往后退。
我伸手拉住萧承宁,没拉稳,两个人一起摔进泥里。
水囊滚到黑暗深处。
前路被石头堵死。
后方也传来脚步声。
赵魁的人追进来了。
罗掌柜摸出火折子,火光照亮半张脸。
“还能从旁边挖。”
“要多久?”
“两个时辰。”
后面的脚步越来越近。
陆岑拔出刀。
“我挡住他们。”
“你挡不了多久。”
“够你们挖开路。”
我看着洞顶,再看向三头猪。
其中一头正在拱墙角。
墙角的泥土不断往下掉。
我走过去,踹了踹那块墙。
里面传来空响。
“不是塌死,是被人封了。”
罗掌柜立刻明白。
“旧盐道旁边还有排水沟。”
我们把猪赶到墙角。
我用刀背敲着墙,找出最薄的位置。
“来,大家一起。”
陆岑的人搬石头。
罗掌柜抬木板。
萧承宁也伸手去推。
他刚用力,胸口便发出一阵闷响,整个人跪了下去。
我扶住他。
“你别动。”
“我不是摆设。”
“你是太子。”
“太子不能推墙?”
“太子可以推,推倒了不用你赔。”
他咬牙站起来。
“我欠你的钱,还没还。”
“那就活着还。”
他重新把手压在木板上。
墙后的猪突然发力。
泥墙裂开一条缝。
三头猪一起冲过去。
轰的一声,墙塌了。
泥水和碎石灌进来。
我们被冲进排水沟。
我抓住萧承宁的腰带,罗掌柜抓住我的脚,陆岑抓住罗掌柜。
四个人被水冲出去十几丈。
赵魁追到墙边,刚抬脚,就被猪群撞进水里。
我从泥水里冒出头,听见他在后面怒吼。
“周安!”
我回头喊:“赵军爷,西门见!”
排水沟尽头通向一处废井。
我们从井口爬出来时,已经到了京城西门外。
城墙上挂满白幡。
守门的禁军正在查验过路百姓。
城门外有一群逃荒的村民,手里端着空碗。
他们看见我们,立刻围过来。
“还有粥吗?”
“今日没有。”我说。
“明日呢?”
我看向萧承宁。
萧承宁站到井沿上。
“明日有肉。”
人群安静下来。
城墙上的士兵也低头看了过来。
罗掌柜掀开板车上的油布。
三头猪露出脑袋。
她举起一面木牌。
上面写着西门肉粥,先到先得。
我把第一头猪牵到城门下,当着所有人的面磨刀。
刀刃刮过磨石,声音一下一下传上城墙。
守门校尉走出来。
“你们是什么人?”
“送肉的。”
“城门封闭,不许入城。”
“那我在门外卖。”
“谁准你卖?”
“百姓的肚子准。”
校尉抬手,弓箭手立刻拉弦。
城外的村民开始往后退。
萧承宁走到我前面,抬头看着城墙。
“我乃先帝太子萧承宁。”
城墙上立刻一阵骚动。
校尉脸色骤变。
“太子已经病故。”
“那你下来看看。”
“殿下,您私闯京畿,末将只能奉命拿人。”
“奉谁的命?”
“郑相公。”
萧承宁从怀里取出血诏。
“他不是皇帝。”
校尉盯着血诏,手指握紧刀柄。
“没有玉玺,谁也不能证明。”
我把一碗肉粥递给城墙下一个小女孩。
她接过碗,先递给身后的老人。
老人摇头,她又递回去。
我把碗塞进老人手里。
“吃。”
城墙上的士兵看见了。
我又杀了一头猪。
猪血顺着木槽流到地上。
我把新鲜的肉剁碎,架锅生火。
城门外很快飘起肉香。
城墙上的士兵咽了口唾沫。
一个年轻士兵低声问旁边的人:“今日军中发饭吗?”
“发霉粥。”
“那是什么?”
“说是军粮。”
城外的百姓排起长队。
西营士兵把一锅锅肉粥送出去。
谁也没有喊口号。
谁也没有举旗。
只是每个人都端着碗,站在封闭的城门前吃饭。
城墙上的弓箭手越来越沉默。
校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脸色变了又变。
这时,城内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传令兵冲上城楼。
“郑相公有令,城外叛贼若不退,放箭!”
校尉接过令牌,迟迟没有举起手。
我抬头喊他。
“你们的粮,也是从百姓手里来的。”
“闭嘴!”
“你们吃了七个月的霉粮,替谁守城?”
“闭嘴!”
“你的兄弟在城里饿着,你还替郑修廷守门?”
校尉握着令牌的手开始发抖。
城墙上,一个老兵忽然放下弓。
“我不射。”
旁边的人看向他。
老兵把弓扔到地上。
“我弟弟在西营。”
第二把弓落地。
第三把。
城门里响起一阵甲片碰撞。
校尉闭上眼,最终把令牌摔在地上。
“开门。”
传令兵尖声喊:“你敢违令?”
校尉拔刀,刀尖抵住他的喉咙。
“郑相公的令,我听够了。”
城门缓缓打开。
门缝里先涌出一群禁军。
他们没有举刀。
他们端着空碗。
为首的人走到萧承宁面前,单膝跪下。
“末将韩广,愿请殿下入城。”
萧承宁扶起他。
“我没有兵符。”
韩广看向城外那口锅。
“有饭就有兵。”
我正在剁肉,听见这句话,刀差点剁到手指。
罗掌柜抓住我的手腕。
“你再走神,肉价就得涨。”
【第九章】
我们进城后,没有立刻进宫。
萧承宁先让韩广带人接管西门粮仓。
何应山带西营士兵进驻城北。
陆岑去联络奉先殿旧臣。
我和罗掌柜继续支锅。
京城百姓一开始不敢靠近。
直到一个穿绸衣的老妇人端走第一碗粥,城里的百姓才开始排队。
肉香沿着长街飘出去。
郑修廷的人很快赶到。
他们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在街口贴了一张告示。
告示上说,太子已死,城外的粥里下了毒。
百姓停在锅前。
有人把刚接到的碗放下。
我端起一碗粥,先喝了一口。
“有毒吗?”罗掌柜问。
“有。”
她瞪了我一眼。
我继续说:“有盐,有肉,还有米。”
旁边的人笑出了声。
我把碗递给贴告示的差役。
“你也喝。”
差役后退一步。
“我奉命查毒。”
“你不喝,怎么查?”
“我不饿。”
“那你把告示吃了。”
差役转身就跑。
罗掌柜把锅勺递给他身后的同伴。
“他不喝,你喝。”
那人接过碗,犹豫半天,低头喝了一口。
百姓立刻围上去。
“有毒吗?”
那人看向逃跑的同伴,又看向锅。
“没有。”
“那你再喝一碗。”
他端起碗,连续喝了三口。
百姓的队伍重新排起来。
消息在半个时辰内传遍京城。
太子活着回来了。
太子带着西营的粮进城了。
太子的人在城门外煮肉。
还有人说,太子身边的屠夫能一刀砍断铁门。
我听到最后一句时,正在剁排骨。
“谁传的?”
韩广说:“城门校尉。”
“我砍的是木门。”
“百姓更愿意听铁门。”
“那以后别说我会飞。”
“已经有人说了。”
我把刀放下。
“你们是不是闲得慌?”
萧承宁从街尾走来。
他换上了太子礼服,腰间挂着兵符,脸色仍然没有血色。
百姓看见他,纷纷跪下。
他抬手让人起身。
一个小孩举着空碗问:“太子哥哥,明天还有肉吗?”
萧承宁蹲下。
“有。”
“每天都有吗?”
“只要你们不把卖肉的钱赖掉。”
我回头看他。
“你别学罗掌柜。”
“我这是替你收账。”
“那你先把三十七两还我。”
百姓听见后,纷纷笑了起来。
紧张的街道松了一点。
就在这时,宫门方向响起钟声。
奉先殿召集旧臣。
郑修廷也下了最后一道令。
所有持兵入宫者,格杀勿论。
萧承宁看向我。
“我要进宫。”
“我也进。”
“你不能带刀。”
“为什么?”
“奉先殿不得携带兵器。”
我把菜刀举起来。
“它不是兵器。”
“那是什么?”
“厨具。”
韩广说:“殿下,宫门守卫不会听解释。”
我把刀塞进一只猪腿里,用油纸包好。
“那就不解释。”
罗掌柜拿起另一只猪腿。
“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
“收账。”
萧承宁看着我们两个,抬手按住眉心。
“你们能不能有一次只做一件事?”
“不能。”我和罗掌柜同时回答。
奉先殿外站满禁军。
郑修廷穿着黑色朝服,站在丹阶上。
他身后是宁王萧承岳。
萧承岳身形高大,手里握着玉玺。
他看见萧承宁,表情先是惊讶,接着变成不安。
郑修廷抬手。
“萧承宁,你已被先帝废黜,还敢带兵闯宫。”
萧承宁走上前。
“我若被废,为什么你还要派赵魁追杀我?”
“赵魁奉的是缉盗令。”
“那他为什么要血诏?”
郑修廷脸色不变。
“伪造的血诏,自然要销毁。”
“西营账册呢?”
“周安伪造。”
“户部收粮印呢?”
“周安伪造。”
“肉户总账呢?”
“周安伪造。”
我站在萧承宁旁边,忍不住开口。
“我一个杀猪的,伪造三套账,伪造四种印,再伪造一张脸。郑相公,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殿外有人笑了一声。
郑修廷扫过来。
“你本就是市井屠户,懂什么朝政?”
“我不懂朝政。”
我举起油纸包。
“但我懂肉价。你说军粮从西营送到宁王府,可沿途肉户的账上写着,宁王府每月买的是三百头猪。”
“那又如何?”
“宁王府一个月吃三百头猪?”
萧承岳的脸色一下变了。
我盯着他。
“王爷,您府上养了多少人?”
萧承岳没有回答。
郑修廷冷声道:“账本可以造假。”
罗掌柜走上前,把薄纸摊开。
“每一笔肉货都有肉户的指印。京城周围一百二十七户,没人知道彼此在记什么,可他们记下的日期、重量、车印都对得上。”
她看向殿内的旧臣。
“谁要是不信,现在就去找那一百二十七户对账。”
户部尚书低头看完薄纸,嘴唇开始发抖。
“这些数,和西仓私账一致。”
郑修廷猛地回头。
“唐守义呢?”
无人回答。
唐守义被韩广押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跪下。
“相爷,末将没有背叛您!”
郑修廷盯着他。
“是谁让你把车送到城外?”
“是您。”
“胡说!”
唐守义立刻改口。
“不是您,是赵魁。”
赵魁被推入殿内,双手戴着铁镣。
他看见郑修廷,直接笑了。
“相爷,您不是说只要我抓住太子,就保我一家?”
郑修廷的脸终于有了裂痕。
“本相从未说过。”
赵魁愣住。
接着他低头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
“我替你杀人,替你追账,替你堵城门。你现在说没说过?”
他猛地扑向郑修廷。
禁军将他按在地上。
郑修廷转身对萧承岳道:“殿下,快请玉玺,宣旨拿下叛贼。”
萧承岳握着玉玺,手一直在抖。
萧承宁看向他。
“皇兄,你真的要继位吗?”
萧承岳避开他的视线。
“我不想死。”
“所以你要我死?”
“我没有选择。”
“你有。”
萧承宁走近一步。
“把玉玺交出来。”
郑修廷厉声道:“殿下,不能听他蛊惑!”
萧承岳捧着玉玺,手指泛白。
“舅舅说,只要我登基,就不会有人追究母妃。”
“你母妃做了什么?”我问。
萧承岳闭上眼。
“她收过西仓的银子。”
郑修廷猛地转头。
“殿下!”
“她也知道军粮被换。”萧承岳继续说,“她让我坐上皇位,再把所有罪推给太子。”
郑修廷冲过去,一把夺玉玺。
萧承岳没有松手。
两个人在丹阶上拉扯起来。
玉玺脱手,摔在石阶上。
殿内所有人同时跪下。
郑修廷趁乱拔出袖中短刀,扑向萧承宁。
我把猪腿往前一挡。
刀尖刺穿油纸,卡在猪骨里。
我抬脚踹中他的膝盖。
郑修廷跪倒在我面前,手还死死握着刀柄。
我把猪腿抽出来,刀尖被骨头卡住。
“郑相公。”
他抬头,额头贴着石阶。
“滚开!”
“你看,这就是肉。”
我把猪腿扔到他面前。
“你想刺人,拿刀。你想坐皇位,拿玉玺。可你不能把账塞进猪肚子里,就说天下都是你的。”
郑修廷盯着我,开始发笑。
“你们以为赢了?”
他抬起头,眼睛发红。
“禁军有十万!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就会踏平奉先殿!”
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郑修廷撑着地面站起。
“听见了吗?他们来了!”
宫门外,一名传令兵冲进来。
“报!”
郑修廷抬头。
“说!”
“禁军拒绝进殿。”
“谁下的令?”
“韩广。”
郑修廷脸上的肌肉开始抽动。
传令兵继续说:“北营旧部已经封锁东门,西营接管粮仓,城内百姓堵住了长街。所有人都在问,今日的军粮什么时候发。”
殿内没有人说话。
郑修廷踉跄了一步。
“他们不敢。”
萧承宁看着他。
“你说得对,他们不敢饿死。”
郑修廷突然抓住萧承岳的衣襟。
“是你!是你把玉玺交给他!”
萧承岳往后退。
“舅舅,是你让我做的。”
“你这个废物!”
郑修廷抬手扇过去。
萧承岳闭上眼,没有躲。
巴掌没有落下。
萧承宁抓住了郑修廷的手腕。
“你打够了吗?”
郑修廷看着被握住的手,先是不信,接着开始挣扎。
他挣不开。
萧承宁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病了十七年。”
萧承宁的声音很低。
“你们都以为我只能躺着。”
郑修廷咬牙。
“你不可能赢。”
“我没赢。”
萧承宁松开他的手。
“是你把所有人都推到了我这边。”
郑修廷往后退,脚跟碰到台阶。
他忽然跪了下去。
“不是我。”
没人回答。
“是先帝逼我的,是百官逼我的,是他们要吃粮,是他们不肯守城!”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只是替天下做决定!”
罗掌柜把账本摔到他面前。
“天下欠你的账,还是你欠天下的账?”
郑修廷盯着账本,嘴唇不断发抖。
他伸手去撕账页。
我一脚踩住他的手。
他发出一声惨叫。
“别撕。”
“滚开!”
“这账要留着。”
我蹲下看着他。
“少一页,少一根手指。”
郑修廷终于瘫软下去。
他抱住自己的手,额头撞在石阶上。
“我不能输。”
“你已经输了。”
“不可能。”
“你连猪肉都吃不起了。”
他抬起头,眼泪和鼻血混在一起。
“我经营朝局二十年!”
“二十年还没学会对账。”
郑修廷的喉咙发出一阵破音。
他猛地扑到账本上,双手胡乱抓挠,纸页被撕碎一角。
禁军把他按住。
他还在挣扎,嘴里反复念着不是我,不是我。
萧承宁走到玉玺前,俯身捡起。
他没有立刻接过玉玺。
而是看向奉先殿里的旧臣。
“诸位,先帝留下的血诏,要求召集旧臣。今日我站在这里,不是要诸位立刻跪我。”
没人动。
“我只问一件事。”
他指向殿外。
“城里的军粮,今夜能不能发?”
户部尚书跪了下去。
“能。”
“明日呢?”
“能。”
“以后呢?”
户部尚书抬起头。
“只要殿下不许私仓截粮,户部愿以性命担保。”
萧承宁接过玉玺。
“那就先发粮。”
他转身看我。
“周安,肉呢?”
我指了指门外。
“还剩一头。”
“杀了。”
我把菜刀递给他。
“你来?”
他接过刀,手腕晃了一下。
“我可以试试。”
“别。你一刀下去,猪没死,你先晕。”
殿内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郑修廷趴在地上,听着那声笑,肩膀猛地塌了下去。
【第十章】
郑修廷被押入刑部。
赵魁、唐守义和宁王妃一并收押。
萧承岳没有被立刻处死。
他主动交出了母妃私账,承认参与过调粮,却没有亲自杀人。
萧承宁把他关进宗人府,让他每日抄军粮账。
第一天,他抄错了七个字。
第二天,他把自己的名字写成了宁王。
第三天,他终于学会了分清入库和出库。
我听说后,送了他一把算盘。
他托人退回来,说不需要。
我又送了一把。
他终于写信骂我。
信里只有一句话。
周安,你等着。
我把信收进账本夹层。
罗掌柜说这封信值不了钱。
我说留着,等他以后真有钱了再收利息。
萧承宁登基那天,京城下了一场雨。
他穿着十二章纹的朝服,在奉先殿接受百官朝拜。
我站在殿外,手里提着一只猪头。
韩广走过来问:“周大人,您不进去?”
“我不是大人。”
“陛下封您为少府卿,掌管内库与肉税。”
“我辞了。”
“为什么?”
“内库账太多。”
韩广看着我手里的猪头。
“那您提着这个做什么?”
“给陛下送礼。”
“登基大典送猪头?”
“吉利。”
“哪里吉利?”
我指着猪头的耳朵。
“耳听八方。”
我指着猪头的鼻子。
“鼻子灵。”
我指着猪头的嘴。
“少说废话。”
韩广沉默了一下。
“这不是您自己?”
“我没有这么丑。”
他走了。
我提着猪头走进偏殿。
萧承宁刚换下朝服,脸色比登基前更差。
我把猪头放到案上。
他盯着猪头看了很久。
“这是贺礼?”
“这是账。”
“猪头也是账?”
“这头猪三百斤,肉户成本二十两,宫中采购报四十两。你今日登基,御膳房要收八十两。”
萧承宁抬手揉眉心。
“朕刚坐上这个位置。”
“所以更要先学会对账。”
“朕想赏你。”
“赏钱可以,别赏官。”
“朕已经封了。”
“那我不去。”
“你抗旨?”
“我告病。”
“你没有病。”
“我欠债。”
萧承宁盯着我,忽然笑了。
他把一张圣旨推到我面前。
“朕准你不入朝,但你要负责全国肉税。”
“还要管?”
“你不是说谁拿了粮,都能从账上查出来?”
“我那是吓赵魁。”
“可你查出来了。”
“那是运气。”
“朕不管。”
他拿起朱笔,在圣旨末尾盖了印。
“从今日起,大晏各地肉户,统一登记。军粮采购,每月公开。谁敢克扣,先问你。”
我看着圣旨。
“我能带人吗?”
“可以。”
“能收钱吗?”
“按规矩。”
“能带刀吗?”
“你不带也会藏在猪腿里。”
我把圣旨卷起来。
“行。”
萧承宁松了口气。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我。
“周安。”
“还有什么?”
“你当初为什么回来救罗掌柜?”
“她欠我工钱。”
“那你为什么进京救我?”
“你欠我一顿御膳。”
“那你为什么替我挡弩箭?”
我看了看他。
“你要是死了,账谁还?”
萧承宁低头笑了。
我也没再解释。
因为解释太麻烦。
出宫后,罗掌柜在宫门口等我。
她身后停着三辆车,车上全是账本。
“这是各州肉户名册。”
“这么快?”
“陛下的圣旨一到,各地都怕你去查。”
“我还没出发。”
“他们已经开始送钱了。”
她递来一只钱袋。
我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有银票,还有一张欠条。
欠条上写着萧承宁的名字,金额三十七两六钱。
我把欠条收好,把银票递给罗掌柜。
“这是你的。”
“我的账你还清了?”
“本钱还清,利息等他下个月发俸禄。”
罗掌柜接过银票,抬手拍了拍我的肩。
“周安,你现在出息了。”
“我只是替皇帝查肉。”
“从屠户变成了官。”
“我还是屠户。”
我走到车边,抬手掀开油布。
里面躺着一头刚腌好的猪。
猪头旁边压着一张新账单。
我拿起来一看,最上面写着御膳房欠肉款八百两。
我当场掉头往宫里走。
罗掌柜拉住我。
“你去哪?”
“找陛下。”
“找他做什么?”
“让他签字。”
“登基第一天就催皇帝还钱?”
“他以前欠三十七两,现在欠八百两。”
我把账单拍在车板上。
“兄弟归兄弟,肉钱归肉钱。”
宫墙里传来萧承宁的咳嗽声。
接着是他的喊声。
“周安,朕听见了,先记账!”
我抬头冲宫门喊:“记账可以,盖印!”
宫门内沉默片刻。
一名小太监跑出来,手里捧着玉玺。
他把玉玺往账单上一按。
红印落下。
我看着那枚印,终于把账单折好,塞进怀里。
罗掌柜问:“这回满意了?”
“满意。”
“接下来去哪?”
我牵起车绳。
“回京郊杀猪。”
“你不当官了?”
“当。”
“那还杀猪?”
“官要查账,猪也要杀。”
我赶着车往前走。
车上的猪哼了一声。
我回头瞪它。
“别催,到了地方就给你安排。”
城门外,百姓端着空碗等下一锅肉粥。
城墙上,禁军正在分发新米。
宫里,刚登基的皇帝还在咳嗽,却已经拿着账单盖了印。
至于我。
我只是一个杀猪的。
护送死党进京夺嫡,顺便把十万禁军的饭钱算清楚。
这买卖不亏。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