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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古风世情 > 负心三皇子:她重生不哭不闹,我满意了,她却嫁给太子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9:16:50

不知道我是重生归来的。

他在堂妹及笄礼上收了香囊,我没闹。

他把红玛瑙耳环送给堂妹,我没闹。

他为了堂妹延后亲事,我还是没闹。

他以为我变乖了,开始得寸进尺。

有一天,他跑来问我:“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看着他,认真道:

“爱啊,怎么不爱。”

“我爱太子,比爱你多多了。”

他在宫门外哭得撕心裂肺。

我在东宫里,吃着太子剥的葡萄。

上一世他虐我,这一世我虐他。

公平。

---

【第一章】

我是被一碗毒酒呛醒的。

准确地说,是死过一次之后,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堂妹沈蕊的及笄礼上。

面前是满桌的糕点果子,耳边是丝竹管弦,沈蕊穿着一身鹅黄衣裙站在堂中央,笑得一脸无辜。

萧璟珩站在她身侧。

他正伸手,接过沈蕊递来的香囊。

那个香囊我认得——湖蓝色绸面,角上绣了一朵白兰花。上辈子我也见过这一幕。

上辈子我当场掀了桌子。

茶盏碎了一地,糕点滚了满地,所有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沈蕊眼眶一红,楚楚可怜地退了半步。

萧璟珩皱着眉看我,语气冷得像腊月的井水:“你能不能懂点事?”

那是我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丢脸。

也是沈蕊第一次赢我。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指,指尖干净,没有冷宫里磨出的茧。

心跳得很快,快得有点发疼。

但我压住了。

沈蕊把香囊递给萧璟珩的时候,偷偷瞟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

她在等我炸。

她等着我当众失态,等着萧璟珩护她、训我,等着在座所有人交头接耳,说“沈家嫡女果然善妒”。

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蕊儿手艺真好。”

我笑着说。

声音平稳,甚至带了几分真诚。

沈蕊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没料到这个反应。

萧璟珩也顿了一下,捏着香囊的手微微收紧,看向我。

我冲他笑了笑,温顺极了。

他眉头松开,嘴角浮出一丝满意的弧度。

好。

你满意就好。

你越满意,就越松懈。你越松懈,我越好下手。

宴席继续。

觥筹交错之间,我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一个合格的未婚妻,端庄、得体、不吵不闹。

沈蕊朝我敬了一杯酒。

“姐姐今日气色真好。”

我举杯碰了碰她的杯沿。

“妹妹也是。及笄大喜,往后该嫁个好人家了。”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沈蕊端杯的手抖了一下。

她心里想嫁的那个“好人家”,就站在她旁边。

我当然知道。

上辈子她嫁了。

以我的命为聘。

我收回目光,不再看她,也不再看萧璟珩。

我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宴席最远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人。

玄色衣袍,面容清隽,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握着酒杯,没喝。

太子,萧凌霄。

朝中人都说太子体弱,不理朝政,是个摆设。

上辈子我也这么以为。

直到我被关进冷宫第三年,大雪封路,冻得手脚发紫,门外忽然有人放了一碗热粥。

粥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只有四个字——

“莫要轻生。”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太子的笔迹。

那碗粥我喝了,所以又多撑了两年。

但最终还是没撑过沈蕊的那碗毒酒。

现在我坐在这里,活生生的,手指暖热,血脉跳动。

而他也坐在那里,活生生的,还没有被三皇子的人在朝堂上弹劾,还没有被逼到那步田地。

他抬起眼。

隔着满堂宾客,隔着丝竹和笑声,他看了我一眼。

没有表情,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

我也收回目光。

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上辈子我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爱萧璟珩。

闹、哭、质问、撒泼——全是废招。

这辈子,我不浪费一滴眼泪。

宴席散了。

萧璟珩来送我。

他走在我身侧,腰间还挂着沈蕊的香囊,大大方方,一点都不避讳。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已经指着那个香囊跟他吵了三轮。

这辈子我看都不看。

他反而有点不自在。

“蘅儿。”

“嗯?”

“你今日……心情不错?”

我侧头看他。

萧璟珩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角永远带着三分温润的笑。

上辈子我被这张脸骗了八年。

“及笄礼办得热闹,我当然高兴。”我说。

他“嗯”了一声,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你不在意那个香囊吗”。

他想看我吃醋。

他享受被我在意的感觉——就像享受沈蕊的仰慕一样,他需要两个女人同时追着他跑,才觉得自己有价值。

可惜了。

这辈子,我不跑了。

“殿下早些回去歇着吧。”我在岔路口停下,行了个标准的礼,“明日我让人送些养身汤过去。”

客气、周到、没有一丝撒娇的意思。

萧璟珩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

我感觉得到他的目光。

困惑的、试探的、有一点点不安的。

好。

就是这种感觉。

你慢慢不安吧。

我回到院子,关上门,在窗边坐下。

月光白惨惨地铺在地砖上。

我摊开手掌。

掌心有四道指甲印——刚才在宴席上掐的,一直没松开。

不是不恨。

是不能让他看出来。

上辈子我输在“明着来”。每一次情绪都写在脸上,每一次崩溃都成了沈蕊的武器。

这辈子我要赢在“藏着走”。

他不知道我重生了。

沈蕊不知道。

萧璟珩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这是我最大的底牌。

我闭上眼,把上辈子八年的记忆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每一次羞辱,每一次偏心,每一次我哭着问他“为什么”,他皱着眉说“你能不能别闹了”。

冷宫三年,病入膏肓,毒酒入喉。

他最后一句话是对沈蕊说的——

“她终于不闹了。”

我睁开眼。

眼睛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有。

上辈子的泪,已经流尽了。

这辈子的我,只剩下一件事要做。

明天,我要去见太子。

---

【第二章】

太子萧凌霄住在东宫。

说“住”其实不太准确,更像是“被软禁”。皇帝忌惮太子的母族势力,明面上不夺储位,暗中处处掣肘。太子每日能做的事情,不过是读书、养花、偶尔上朝站着听一听。

朝中所有人都觉得太子是废棋。

三皇子一派更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上辈子我也这么想。

直到我死后第二年,太子突然发难,联合沈家旧部和边关将领,一举夺下皇位。

萧璟珩兵败被囚,沈蕊在狱中自尽。

我那时候已经是冷宫里的一抔骨灰了。

什么都没等到。

但这辈子不一样。

我知道太子会赢。

我要站到赢的那一边。

去东宫的路不好走。

不是路难走,是“去”这个动作本身就很扎眼。

我是三皇子的未婚妻,无缘无故跑去东宫,传出去就是一桩丑闻。

所以我没走正门。

沈家在宫中有一条旧道,是早年沈家先祖修的,连通后花园与东宫偏院。这条路年久失修,杂草丛生,知道的人不多。

上辈子我在冷宫待了三年,闲得快发疯,把宫里每一条小路都摸清了。

包括这条。

东宫偏院的角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青年侍从挡在了面前。

身量不高,面容冷峻,腰间佩刀。

“来者何人。”

“沈国公府嫡长女,沈蘅。”

他上下打量我,眼神戒备。

“太子殿下不见外客。”

“我不是外客。”我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烦请通报,就说——有人来还一碗粥钱。”

他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

一张纸条,泛黄,折痕深刻,四个字——“莫要轻生。”

那是上辈子太子留在粥碗下的纸条。

当然,这辈子那件事还没有发生。这张纸条也不存在。

我手里拿的,是我今早自己写的。

模仿太子的笔迹。

上辈子在冷宫里,我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上千遍,每一笔每一划都刻在脑子里。

侍从拿着纸条进去了。

我站在角门外,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

日头很烈,晒得后颈发烫。

脚步声响起。

不是侍从。

太子亲自来了。

他站在门内,逆光。

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把那张纸条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

“这字是你写的。”

不是疑问句。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没否认。

“是我写的。”

“为什么模仿我的笔迹?”

“因为真正的那张纸条,还没有写出来。”

他沉默了。

那双眼睛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过了几息,他侧身让开了路。

“进来说。”

东宫偏院很安静。

不像三皇子府的雕梁画栋,这里简朴得近乎寒酸。院中只有一棵枣树,树下一张石桌,桌上一壶凉透的茶。

他坐下,示意我也坐。

我坐在他对面。

近距离看,萧凌霄确实瘦。颧骨的轮廓清晰,下颌线条锋利。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病弱储君”该有的样子。

“说。”

他只吐了一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的话,决定他信不信我,也决定我这辈子能不能赢。

“殿下,我知道三个月后,御史台会弹劾太子母族侵占军田一案。证据是伪造的,出自三皇子幕僚陈焕之手。”

他手指微微收拢。

“我还知道,半年后,边关粮草会出一次大岔子。表面是运粮官贪墨,实际是三皇子截留了三成军粮,拿去贿赂禁军统领赵元朗。”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以及——明年春天,陛下会动废储的念头。三皇子趁机举荐自己监国。如果没有人阻止,太子殿下会被移出东宫,迁往行宫。”

说到“行宫”二字,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个反应很细微,但我捕捉到了。

因为我知道,上辈子太子确实被迁往了行宫。在那里蛰伏了整整三年,才等到反击的机会。

“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我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这些事,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长久的沉默。

枣树上有鸟叫,尖细的,一声一声。

“你是说——”

“我重生了。”

我说完这句话,做好了被当成疯子的准备。

但萧凌霄没有笑,也没有叫人把我拖出去。

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意想不到的话。

“所以那碗粥,我确实会送。”

我愣住了。

他低下头,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袖中。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还粥钱。”

我回过神,点头。

“殿下需要朝中的支持,沈家有兵权。三皇子一直想吞掉沈家,他要了沈蕊,目的就是瓦解沈家的根基。”

“你的条件呢。”

我看着他。

“我要萧璟珩什么都得不到。”

他挑了一下眉。

“不是要他死?”

“死太便宜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平静、冰冷、没有一丝感情色彩。

“我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所有东西。权力、地位、名声,包括他以为自己拥有的那些‘爱’。”

“然后呢?”

“然后他会来求我。”

“你会答应?”

“我会让他跪着求。”

”……然后?“

”然后关门。“

萧凌霄看了我三秒。

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算笑,最多算一丝极淡的弧度。

”你这个人,“他说,”有点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石桌另一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枚令牌。

青铜质地,背面刻着一个”凌“字。

”拿着。以后来东宫不用走暗道了,从侧门进,报这个令牌就行。“

我接过令牌,指腹摩过那个”凌“字。

冰冰凉凉的。

”谢殿下。“

”不用谢。“他坐回去,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给我的东西,比一碗粥值钱多了。“

我走出东宫偏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枣树下。

日光透过树叶碎在他肩上,斑斑驳驳。

上辈子他给我送粥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一个人——在所有人都放弃我的时候,只有他多看了一眼。

这辈子,我不会让他只是”多看一眼“了。

我要站在他身边。

赢。

---

【第三章】

接下来半个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对萧璟珩越来越”温顺”。

他来沈府看我,我亲手煮茶。他提起沈蕊,我含笑附和。他说“蕊儿身子弱,你多关照她”,我点头说“好”。

他满意极了。

逢人就夸“蘅儿最近懂事多了”。

第二件:暗中把沈家的商路、人脉、兵权分布画了一张图,送去东宫。

这张图是上辈子我在冷宫三年,靠回忆一点点拼出来的——那时候无聊到快死,只能翻来覆去回想从前在沈府听到的只言片语。

没想到绝望中攒下的东西,这辈子全成了筹码。

第三件:查沈蕊的身世。

这件事上辈子我根本没想过去查。

我太忙了,忙着跟萧璟珩吵架,忙着在沈蕊面前争风吃醋,忙着一步步走进她给我设的套。

这辈子我不争了,反而腾出手来,看清了很多东西。

沈蕊是沈家三房的庶女。三房早年败落,靠主家接济度日。沈蕊的母亲柳姨娘据说是三房老爷在外头带回来的,来历不明。

上辈子我压根没在意这个细节。

但重生之后,我反复回想柳姨娘的言行举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柳姨娘对沈家老夫人格外殷勤,几乎到了谄媚的程度。但她看沈家老夫人的眼神——在她以为没人注意的时候——带着一种很深的恨意。

那种恨,不像下人对主人的怨气。

更像是私仇。

我让容渡帮我去查。

没错,太子把容渡借给我用了。

名义上是“太子赐侍从护卫沈小姐安全”,实际上是给我配了一个情报员。

容渡办事极利落。

半个月后,他带回来一份旧档。

“沈小姐,查到了。”

他把一卷发黄的纸册递给我。

我展开看。

十八年前,沈家三房老爷在南边做生意,结识了一个叫柳素娘的女子。柳素娘身世不详,只知道祖上是药铺出身。三房老爷带她回京,纳为妾室,次年生下沈蕊。

这些是明面上的信息。

暗面上的——

柳素娘原名柳挽秋,是十九年前被沈家揭发的“南疆毒案”主犯柳丰年的女儿。

柳丰年因贩卖南疆禁药被斩首,柳家满门流放。

揭发这件事的人,是时任沈家家主的——我祖父。

也就是说,沈蕊的母亲,是带着灭门之仇嫁进沈家的。

我合上纸册。

手指有点凉。

上辈子我死在冷宫里的那碗毒酒——下毒的是沈蕊。

但毒从哪儿来的?

南疆禁药,无色无味,入口即化,三日后毒发,神仙难救。

柳家的祖传手艺。

沈蕊不只是在抢我的男人。

她在杀我全家。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底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容渡。”

“属下在。”

“这份东西先收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是。”

“另外——帮我查一下柳姨娘这些年有没有跟宫外的人联络。尤其是跟三皇子府的人。”

容渡领命退下。

我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上辈子这个时候,石榴花开得正艳,我摘了一朵别在鬓边,去找萧璟珩。

他看了一眼,说“红的太艳了,蕊儿戴粉的好看些”。

我把花扯下来,丢在地上,跟他大吵一架。

真蠢。

这辈子,我连看都不想看那棵树。

第二天,萧璟珩来了。

他最近来得越来越勤。

不是因为多爱我——是因为我不闹了,他觉得舒服了,就像一个人终于把吵闹的蝉捏死了,可以安安静静地午睡。

他坐在花厅里,喝了两杯我煮的茶,聊了些有的没的。

然后话锋一转。

“蘅儿,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殿下请说。”

“咱们的亲事……我想再缓一缓。”

我手上的茶勺停了一瞬。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直接把茶壶摔了。

这辈子我把茶勺放下,抬头看他,眼神温和。

“好啊。”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不生气?”

“殿下肯定有殿下的考量。”

他连连点头,拉住我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蹭了蹭。

“我就知道你最懂事。”

这三个字——“最懂事”——像一根针,扎进了某个旧伤口。

上辈子他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每次我妥协,每次我让步,每次我吞下委屈,他就笑着说“蘅儿最懂事”。

等我终于“不懂事”了一次,他把我扔进了冷宫。

我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动作自然,像是去拿茶壶。

“殿下放心,我不急。”

他走了之后,我去找了父亲。

沈国公正在书房看兵报。

“父亲。”

“嗯。”

“三皇子说要延后亲事。”

沈国公抬起头,眉间有了一道竖纹。

“他什么意思?”

“他说想再缓缓。”

“缓?缓到什么时候?”

“他没说。”

沈国公把手里的兵报拍在桌上。

“沈家的女儿,几时轮到他来‘缓’了。”

我低下头。

“父亲别生气。女儿觉得……也不全是坏事。”

“什么意思?”

“女儿最近听闻一些事,想请父亲帮忙查证。”

我把柳姨娘的来历,用“偶然听说”的方式,挑了几条最关键的,说给沈国公听。

没有说得太满。

太满了他反而会怀疑消息来源。

只说了三点——

柳姨娘的祖上是南边做药材生意的。

柳姨娘跟三房老爷的相识时间,恰好在柳家出事之后。

沈蕊出生后,柳姨娘对老夫人格外殷勤,但私下里……

“私下里怎么了?”

“女儿也说不准。只是觉得她看祖母的眼神,有时候不太对劲。”

沈国公沉默了很久。

他是带兵的人,警觉性比常人高。

我只需要给他一个方向,他自己会查。

“我知道了。”他说,“这件事你别插手,我来办。”

“是。”

我行礼退出书房。

走到门口时,沈国公忽然叫住我。

“蘅儿。”

“父亲。”

“三皇子那边……你当真不在意?”

我回头看他。

沈国公的眼神有点复杂。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他也问过我同样的话。那时候我哭着说“我在意啊,我当然在意,可他不在乎我”。

沈国公叹了口气,说“再忍忍”。

我忍了八年,忍到死。

这辈子我不哭了。

“父亲,”我平静地说,“女儿在意的事情,跟从前不一样了。”

他愣了一下。

我没解释,转身走了。

回院子的路上,有一只白鸽落在我肩上。

鸽子脚上绑着一个小竹筒。

我取下来,展开里面的纸条。

只有两个字。

“收到。”

落款是一个“凌”字。

太子的回复。

关于三皇子幕僚陈焕伪造军田案证据的事,他已经在布局了。

我把纸条卷起来,塞进袖中。

白鸽扑棱棱飞走了。

我站在回廊下,看着那只鸽子消失在屋檐上方。

日头正盛。

树影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只只摇摆不定的手。

但我心里稳得很。

棋盘已经摆好了。

该落子了。

---

【第四章】

中秋宫宴。

这是每年最大的一场热闹。

后宫嫔妃、朝中命妇、各皇子和未婚妻们,全部到场。

我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钗。

素淡,干净,规规矩矩。

沈蕊穿了一身桃红色,耳朵上戴着那对红玛瑙耳环。

萧璟珩送的那对。

她“不经意”地从我面前走过,侧头跟身边的婢女说笑,耳坠晃来晃去。

我一眼扫过去,又收回来。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看见没?三皇子把红玛瑙送给堂妹了。”

“沈家嫡女也不说什么?”

“听说她现在可乖了,什么都不计较。”

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夹了一块桂花糕,慢慢吃。

宫宴进行到一半,沈蕊端着酒杯过来给我敬酒。

“姐姐,好久不见。”

“妹妹气色真好。”

她笑了笑,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她觉得她赢了。

她赢了红玛瑙,赢了萧璟珩的偏心,赢了我的沉默。

她还想赢更多。

“姐姐,我刚煮了新茶,想请姐姐尝尝。”

她身后的婢女端着一盏茶递过来。

我接了。

茶盖揭开,碧绿的茶汤飘着淡淡清香。

上杯子我喝了。

然后拉了三天肚子,宫宴上出尽洋相,被萧璟珩当众训了一句“你就不能稳重些”。

这辈子——

我端起茶盏,正要往嘴边送。

手一歪。

整盏茶泼在了自己裙上。

“啊——”我“惊呼”一声,站起来。

月白色的裙面上迅速洇开一大片水渍。

沈蕊的表情僵了半秒——这不是她安排的剧本。她安排的是我喝进去。

但她马上反应过来,伸手要帮我擦。

“姐姐你没事吧?我让婢女去拿帕子——”

“不用了。”我轻轻避开她的手,笑了笑,“我自己去换一下就好。”

我提着裙摆,往宴席外走。

沈蕊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有些控制不住了。

那盏茶里有东西,她知道。

可是我没喝。

她猜不透我是真的失手,还是——

让她猜去吧。

我提着裙角穿过回廊,拐进了后花园。

秋夜的风凉飕飕的,吹在湿裙上,冰得腿肚子发紧。

月亮很圆,挂在宫墙上方,像一只冷冰冰的眼睛。

我找了个石凳坐下,打算等裙子稍微干一点再回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婢女的碎步,是男人的步伐,不疾不徐。

“沈小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转头。

萧凌霄站在回廊的拐角,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穿着玄色常服,没戴冠,头发用一根墨色发带束着,看起来不像太子,倒像个夜游的书生。

“殿下也出来透气?”

“宴席太吵。”他走过来,视线落在我裙上的水渍,“怎么了?”

“茶泼了。”

他“嗯”了一声,没追问。

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过来。

帕子是深青色的,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我接过来,低头擦裙角。

他就站在旁边,也不说话,抬头看月亮。

安静了一会儿。

“你那个堂妹,”他忽然开口,“茶里放了泻药。”

我手顿了一下。

“殿下怎么知道?”

“容渡眼尖。看见她的婢女在茶里加了东西。”

我笑了笑。

“所以殿下是来提醒我的?”

“你都泼了,还提醒什么。”他垂下眼看我,“我是来确认你是不是故意的。”

“殿下觉得呢?”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故意的。”

我把帕子叠好,还给他。

“殿下英明。”

他没接帕子。

“留着擦。”

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去的路从偏门走,我让容渡在那儿等你。别从正门过,三皇子在那边找你。”

我一愣。

“他找我做什么?”

“大概是发现你出来太久,想刷存在感。”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淡,但用词——“刷存在感”——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嘲讽。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听见我笑,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径直走了。

月光照在他背影上,玄色衣袍的下摆微微摇晃。

我攥着那方帕子,手心热了一点。

不是心动。

现在还不是心动的时候。

只是觉得——这个人,跟萧璟珩是真的不一样。

萧璟珩的温柔是给所有人看的,本质是虚荣。

萧凌霄的冷淡也是给所有人看的,本质是——

我还不确定。

但至少,他不会在我裙子湿了的时候问“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只是递了一块帕子。

够了。

我从偏门走,容渡果然在那儿等着。

“沈小姐,这边请。”

他领着我绕了一条小路回到宴席。

路上经过一处假山,我远远看见萧璟珩站在正门口,左顾右盼,脸色不太好看。

沈蕊站在他旁边,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萧璟珩忽然皱眉,一把推开她的手——

“行了,别说了,我去找她。”

他往正门外走。

我已经从偏门回来了。

等他扑了个空回来,我已经端端正正坐在位子上,裙角干干净净——容渡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了一条同色外裙给我换上。

萧璟珩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刚才去哪儿了?”

“茶泼了,去换了条裙子。”我抬头冲他笑,“殿下怎么了?急匆匆的。”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没什么。”

他坐回自己位子上。

但他的目光,在接下来的整个宴席上,每隔一会儿就往我这边飘。

他觉得哪里不对。

可他说不上来。

宴席散了。

回去的路上我经过太子的席位。

桌上放着一只没动过的酒杯,杯底压着一小片枣树叶。

东宫那棵枣树的叶子。

我弯腰捡起来,收进袖中。

月亮照在宫道上,一地银白。

第一颗棋子落下去了。

沈蕊的茶没得逞。

萧璟珩开始不安了。

而太子——他在暗处看着这一切,不出手,但每一步都在。

就像一张网。

看不见,但收紧的时候,谁也跑不掉。

---

【第五章】

秋天过完,冬天来了。

萧璟珩最近不顺。

先是他手下的一条商路被人截了。官面上说是沿途匪患严重,朝廷封路清剿。实际上是太子在兵部安排了一步暗棋,调了一队人马“恰好”封住了那条路。

然后是他在工部的一个亲信被调离了岗位。理由是“年终考绩不佳”,实际上是沈国公在吏部说了一句话。

最后是御史台忽然开始彻查三年前的一桩旧案——军田侵占案。案子查到一半,矛头隐隐指向了三皇子的母族。

这些事看起来毫不相关。

但我知道,它们是太子在下的一盘棋。

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萧璟珩的命脉上。

萧璟珩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动手。

他只觉得今年流年不利。

他来找我诉苦了。

“蘅儿,最近朝中的事多,我忙得焦头烂额。”

他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

我给他倒了杯热茶。

“殿下辛苦了。”

“你不知道,工部那个陈主事突然被调走了,我安排的好几件事都耽搁了。”

我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表情。

“怎么会这样?”

“还有御史台那边,不知道谁在背后推手,老翻旧账。”

他越说越烦躁,茶也不喝了,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

我安静地坐着,等他说完。

然后轻声说:“殿下,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打听?沈家在朝中也有些人脉……”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你?”

“我虽然是女子,但从小跟着父亲耳濡目染,多少懂一些。”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蘅儿,还好有你。”

他的手指温热,拇指习惯性地在我手背上蹭了蹭。

上辈子我每次听到这句话都心软得一塌糊涂。

这辈子,我的心硬得像冬天的石头。

“殿下放心,我去打听。”

他走了之后,我把他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回忆了一遍,按条目记在纸上。

工部陈主事的事——说明他在工部的布局比我知道的更深。

御史台的旧案——他知道有人在查,但还没猜到是谁。

母族军田案——他开始慌了,但还没到恐惧的程度。

我把纸条折好,交给容渡。

当天傍晚,太子的回信就到了。

比以往长一些。

“工部那条线不急,让他多焦虑几天。御史台的案子我会控制节奏,不会太快。另外——”

最后一行字让我多看了两遍。

“天冷了,别老坐在窗边。”

我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没了。

就这么一句。

我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掉,灰烬落进铜盆里,卷了两下就散了。

天确实冷了。

我今天在窗边坐了一下午,手脚冰凉。

他怎么知道的?

容渡。

肯定是容渡汇报的。

我拿起那方深青色帕子——中秋宫宴那天他给我的,我一直没还——擦了擦手指。

帕子上有淡淡的松木香。

不是熏的,是自带的。

好像他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又过了几天。

沈蕊来沈府做客了。

她最近来得很勤。

表面上是来看老夫人,实际上是来刺探沈蘅的动向——她发现沈蘅最近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不安。

老夫人很喜欢沈蕊。

沈蕊嘴甜、手巧、会来事。每次来都带自己做的糕点,陪老夫人聊天到日落。

老夫人拉着沈蕊的手,当着我的面说:“蕊儿这孩子,比蘅儿贴心多了。”

上辈子我听到这话,眼眶一红,转头就走。

这辈子我笑了笑。

“祖母说得对,蕊儿确实比我细心。”

沈蕊端着茶的手停了一下。

她又在等我炸。

但我不炸。

我不但不炸,还主动给她添了一块桂花糕。

“妹妹多吃点,做瘦了不好看。”

沈蕊嘴角的笑僵了那么一瞬。

她搞不懂我在干什么。

好。

搞不懂就对了。

等她搞懂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沈蕊走后,我去了父亲的书房。

“父亲,柳姨娘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沈国公放下手中的卷宗,表情沉重。

“你上次说的那些,我让人去查了。”

“如何?”

“柳姨娘原名柳挽秋——你祖父当年揭发的南疆毒案,主犯柳丰年,是她亲爹。”

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但听沈国公亲口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他的手攥紧了卷宗。

“她在我沈家藏了十八年。”

我低下头,做出一副震惊的模样。

“那沈蕊……”

“沈蕊是她的女儿。”沈国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含着一块生铁,“她把女儿养在我沈家,嫁给三皇子——你说她想干什么?”

我没说话。

沈国公自己给出了答案——

“她想从内部瓦解沈家。”

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把窗纸吹得簌簌响。

“父亲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她。”沈国公说,“证据还没收全。我要查清楚她跟宫外的人有没有联络,有没有其他同党。”

“那三皇子的亲事……”

“缓着。”他抬眼看我,“蘅儿,这门亲事,你还想嫁吗?”

上辈子他没问过我这句话。

上辈子他只说“忍忍”。

我看着他。

“父亲,女儿不想嫁了。”

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

走出书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我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上辈子——

上辈子我临死前最想听到的一句话,就是父亲问我“你还想嫁吗”。

可是没有人问过我。

所有人都觉得,嫁了就嫁了,忍着就对了。

这辈子,他终于稳了。

虽然晚了一世。

但毕竟——问了。

我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干的。

没有泪。

好。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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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冬至那天,萧璟珩突然登门。

没有提前派人通报,直接闯进来的。

他脸色很难看。

我在花厅里写字——抄经,抄的是《地藏经》。上辈子我死后没人给我超度,这辈子我自己抄。

“蘅儿。”

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我放下笔,抬头。

“殿下怎么了?”

“沈蕊跟我说——”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

“她说你最近背地里一直为难她。让下人不给她好脸色,在祖母面前说她闲话。”

我把笔搁在笔架上,端起茶喝了一口。

“蕊妹妹说的?”

“对。她哭了一下午。”

哭了一下午。

我在心里笑了一声。

上辈子沈蕊最擅长的就是哭。哭得梨花带雨,哭得柔弱无骨,哭得所有人都觉得是我这个嫡姐在欺负庶妹。

而萧璟珩每次都信。

每一次。

“殿下,”我放下茶盏,语气平静,“你信她还是信我?”

他张了张嘴。

没回答。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已经开始哭了——哭着跟他解释“我没有”,哭着说“你为什么不信我”,越解释越像在掩饰。

最后他烦了,甩下一句“你就不能大度些”,摔门走了。

这辈子我不解释。

也不哭。

我只是看着他。

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我……我不是说不信你。我只是觉得——”

“殿下觉得什么?”

他又顿住了。

沉默在花厅里蔓延。

墙角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站起来。

“殿下,我不跟蕊妹妹争。从前不争,以后也不争。”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这么平静。

“蘅儿——”

“但有一件事,我想说清楚。”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生得很好看,桃花眼,尾梢微微上挑。

上辈子我溺死在这双眼睛里。

这辈子我站在岸上。

“我没有为难过沈蕊,一次都没有。殿下可以去查。如果查出来我说了一句谎话,我任凭殿下处置。”

我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到不像是在自证,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萧璟珩的表情变了。

从进门时的怒气冲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他习惯了那个会闹、会哭、会跟他争的沈蘅。

面对这个不闹、不哭、不争的沈蘅,他反而不知所措了。

“……我知道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走了。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院门外。

我坐回去,继续抄经。

手很稳。

一笔一划,一字不错。

抄到“若有众生不孝父母”那一行时,笔尖停了一瞬。

又继续了。

晚上,容渡来了。

他带了一个食盒。

“太子殿下让属下送的。”

我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赤豆圆子汤。

冬至应景的吃食。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甜的。

汤底熬得很稠,赤豆煮得绵软,圆子Q弹,一口咬下去有芝麻馅流出来。

“太子殿下亲手做的?”

容渡面无表情:“太子殿下下厨,东宫差点走水。最后是御厨做的。但赤豆是殿下亲手挑的。”

我噗地笑出来了。

一口汤差点喷出去。

容渡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当没看见。

我把那碗圆子汤喝得干干净净。

碗底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放下碗的时候,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烫的。

不是因为太热。

算了。

不想这个了。

还有正事要办。

回到正题——

萧璟珩今天来质问我,说明沈蕊已经开始慌了。

她发现我不上套,开始主动出击——跑到萧璟珩面前倒打一耙。

上辈子这招百试百灵。

这辈子,我不接招,她就只能对着空气挥拳。

但她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步,她会加大力度。

可能会在萧璟珩面前装病、装委屈、装被欺负。

也可能——直接出更狠的手。

比如上辈子她做过的那件事:偷我的首饰,藏在自己屋里,然后“不小心”让人发现,反咬我一口说“嫡姐小气,不肯送妹妹东西,妹妹只好自己……”

那一次我差点被老夫人禁足。

但这辈子,让她来吧。

我在这儿等着。

睡前,我把食盒里的碗洗干净,擦干,放回食盒里。

碗底有一行小字,是用刻刀刻上去的——

“冬至,宜进补。”

字迹清瘦,像竹子拔节。

太子的字。

我把碗放好,盖上食盒,推到桌角。

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里,我闭上眼。

上辈子的冬至,我在冷宫里,一个人,没有炭火,没有灯,没有任何人记得送一碗热汤。

这辈子——

碗底那行字在黑暗中浮现。

“冬至,宜进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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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开春之后,沈国公做了一件大事。

他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递上了一封折子。

折子上只写了一件事——

沈家与三皇子府,退婚。

消息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炸开了满朝的水花。

沈家是开国功臣之后,世代掌兵权,在朝中分量极重。三皇子一直仰仗沈家的支持,沈蘅嫁过去就是联姻的铁证。

现在沈家退婚——等于当众打了三皇子一巴掌。

萧璟珩当场变了脸色。

他想开口,但沈国公根本不给他机会。

“臣的女儿,沈家的嫡长女,不能嫁入一个连诚意都没有的皇子府。三殿下数次推延亲事,臣以为,这门婚事,不必再议。”

言辞利落,斩钉截铁,没有半句废话。

这就是带兵之人说话的风格——不啰嗦,不解释,老子就是来通知你的。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萧璟珩的嘴唇白了。

他看向沈国公,又看向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皇帝没有表态,只是捏着折子看了看,放到一边。

“准。”

一个字。

萧璟珩的身体晃了一下。

散朝之后,他疯了一样冲到沈府。

我听见门外一阵喧哗——管家拦着不让进,萧璟珩几乎是推开管家闯进来的。

他冲到我面前,眼眶通红。

“沈蘅!你知不知道你爹做了什么?”

我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

抬头看他,合上书。

“知道。”

“你……你事先知道?”

“嗯。”

他像是被人在胸口捅了一刀。

退后一步。

“为什么?”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

“殿下推了多少次亲事了?三次?四次?”

“我——我不是不想娶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

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的理由全是沈蕊——为了沈蕊腾位子,为了沈蕊争时间,为了沈蕊“安顿好了再说”。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我替他说了。

“殿下是为了蕊妹妹,对不对?”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蘅儿,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

我冲他笑了一下。

很真诚的笑。

“殿下,我不怪你。每个人都有自己在意的人。你在意蕊妹妹,这是你的选择。”

“那你呢?”

他的声音哑了。

“你在意谁?”

我歪了歪头,想了想。

“殿下真想听?”

“你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双桃花眼,此刻蒙了一层水雾。

上辈子我最怕他这个表情。他只要一露出委屈的样子,我就心软了、妥协了、什么都原谅了。

这辈子——

“我爱太子。”我说。

字字清晰。

“比爱你多多了。”

他整个人定住了。

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脸上的表情一层层碎裂——不信、震惊、茫然、痛苦——全部挤在一起,最后化成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恐惧。

他怕了。

他终于知道怕了。

“你说什么……”他声音发抖,“你什么时候……太子……你和太子?”

我没回答。

转身,走向门外。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东宫的马车。

萧凌霄没有来,但容渡在车旁等着,恭恭敬敬地掀开车帘。

“沈小姐,请。”

我提裙上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我透过缝隙看了最后一眼——

萧璟珩站在原地。

嘴唇惨白,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步都挪不动。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起来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咯地响。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上辈子他对我说“她终于不闹了”的时候,就是这种居高临下的、毫不在意的语气。

现在我用同样的方式对他。

你终于知道被丢下是什么滋味了。

到了东宫。

萧凌霄在花厅里等我。

桌上摆着一碟子葡萄,旁边放着一只小碗,碗里是剥好的葡萄肉。

我走进去。

他抬头看我。

“搞定了?”

我坐下,拿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

“搞定了。”

“他什么反应?”

“他哭了。”

萧凌霄挑了一下眉。

“……你故意的?”

我嚼着葡萄,笑得眉眼弯弯。

“那当然。”

“上一世他虐我,这一世我虐他。”

“公平。”

萧凌霄看了我几秒。

然后低下头,继续剥葡萄。

把剥好的那颗递到我面前。

“吃。”

“殿下不吃?”

“我不爱吃葡萄。”

“那你剥它做什么?”

他没回答,又拿起一颗开始剥。

指节修长,动作不太熟练,剥一颗碎一颗,碎了就丢掉,再拿新的。

碗里完好的葡萄肉只有四五颗。

他大概剥了二十颗才凑齐的。

我看着那碗葡萄,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拿起来,一颗一颗全吃了。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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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退婚之后,萧璟珩疯了。

不是真疯。

是那种“失去了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东西”之后的疯。

他开始频繁出现在沈府附近。

有时候是骑马经过,在门口停一会儿再走。有时候是派人送礼,金钗、玉镯、一匣子一匣子往里送。

我一样没收。

全退回去。

他又写信。

信笺上的字一封比一封潦草,最后几乎是歪歪扭扭的——手在抖。

我看都不看,原封退回。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整个京城都震动的事——

他在沈府门口跪了一夜。

堂堂三皇子,穿着锦衣,跪在青石板上,从天黑跪到天亮。

管家来报信的时候,我正在吃早饭。

“小姐,三殿下在门口跪了一夜,膝盖都磨破了……”

我夹了一块酥饼,咬了一口。

“知道了。”

“小姐不出去看看吗?”

“不看。”

管家犹豫了一下,退了出去。

沈国公倒是出去了。

不是心软——是嫌丢人。

“你跪在我家门口像什么话?回去。”

萧璟珩抬起头,一张脸又灰又白,嘴唇干裂。

“国公大人,我知道错了。退婚的事——能不能再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

“我真的知道错了!蕊儿的事是我糊涂,我以后再也不会——”

“三殿下。”沈国公打断他,“这门亲事退了,就是退了。你回去吧。”

萧璟珩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终于站起来了。

不是因为放弃。

是因为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沈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她站在街对面,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她是来看情况的——退婚的消息传遍京城,她比谁都慌。

如果沈蘅不嫁萧璟珩了,那她的上位计划就全盘崩了。

她赶紧迎上去。

“殿下,你没事吧?膝盖都出血了——”

萧璟珩看着她。

他的眼神变了。

这是我没见过的眼神——不是往日的温柔,不是宠溺,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厌恶和后悔的复杂情绪。

“是你。”

他的声音沙哑。

“什么?”

“都是因为你。”

沈蕊一愣。

“殿下——”

“如果不是你,蘅儿不会跟我退婚。如果不是你一天到晚在我面前哭,我不会推迟亲事。如果不是你——”

他一巴掌挥出去。

沈蕊被打懵了。

她捂着脸,半天没反应过来。

然后她的眼泪流了出来——这次是真的,不是装的。

“殿下……你打我?你为了沈蘅打我?”

萧璟珩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

他刚才是冲动的。

但打完之后,他也没有道歉的意思。

因为在那一瞬间,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沈蕊从来不是什么弱小无辜的堂妹。

她是一根绞在他和沈蘅之间的绳子,越绞越紧,直到把两个人都勒断。

但这个醒悟太迟了。

他转身走了。

没有再看沈蕊一眼。

沈蕊站在街上,脸上的巴掌印红肿一片。

她看着萧璟珩远去的背影,眼底的哀伤一点点被另一种东西替代。

恨意。

弯曲的、扭结的、腐烂的恨意。

她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当天下午,太子在朝堂上出手了。

这一手不是暗棋了——是明牌。

太子一党的御史联名弹劾三皇子母族侵占军田、贿赂禁军、伪造账册。

证据确凿。

是太子花了大半年时间,一点一点收集起来的。

其中最关键的一份证据——三皇子幕僚陈焕伪造的军田文书——是我提供的线索。

上辈子这件事被三皇子压了下去,因为没有人去翻那些旧档。

这辈子我告诉太子去哪儿找。

朝堂上炸了锅。

三皇子党羽纷纷自保,有人当堂翻供,有人跪地求饶。

萧璟珩在朝堂上被吵得哑口无言。

他想反驳,但证据一份接一份摔在他面前,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皇帝脸色铁青。

“查。”

一个字,比上次的“准”更重。

三皇子的势力开始土崩瓦解。

当天晚上,容渡来传消息。

“太子殿下说,三皇子被禁足了。府中所有属官暂时扣押,等候审查。”

我放下手里的书。

“沈蕊呢?”

“柳姨娘和沈蕊涉及南疆毒案旧事,沈国公已经上报宗正寺。目前暂时关在沈家祠堂,等候发落。”

“好。”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片子一片一片落下来,无声无息,铺在院子里,白茫茫的一层。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我已经在冷宫了。

冬天冷宫的雪比外面更大、更厚、更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雪落在地上的声音——簌簌的,像有人在你耳边叹气。

我在冷宫里听了三年那种声音。

这辈子,我站在暖和的屋子里,隔着窗户看雪。

身后有炭火,桌上有热茶,角落里还放着太子上午让人送来的手炉。

手炉里的炭很好,烧得又暖又久,而且没什么烟气。

容渡说这种炭叫“银骨炭”,整个京城只有三家烧得出来,一两银子一斤。

太子给我备了五十斤。

够烧一整个冬天。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雪。

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一笔一笔都在还。

那些该被冻死的人,该在雪地里跪着的人——

不是我了。

---

【第九章】

春天到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三皇子萧璟珩被削爵贬为庶人。

圣旨是在午门前宣读的。

满朝文武站在两侧,鸦雀无声。

萧璟珩跪在正中央。

他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风流倜傥的三皇子了。禁足的这几个月,他瘦得脱了相,颧骨支棱出来,下巴上全是未刮干净的胡茬。

圣旨念到最后一句——“即日起,萧璟珩削去三皇子爵位,贬为庶人,流放岭南”——他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然后瘫在地上。

膝盖已经跪不住了。

他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砖,指甲翻开,渗出血来。

“不……不是的……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

皇帝没有看他。

太监收了圣旨,面无表情地退到一旁。

两个侍卫走上前,架住萧璟珩的胳膊,往外拖。

萧璟珩拼命挣扎。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疯狂搜寻。

然后他看见了我。

我站在太子身侧。

凤冠霞帔。

今天同时宣读的还有另一道旨意——册封太子妃。

沈蘅,沈国公嫡长女。

我穿着正红色的太子妃礼服,珠翠在发间轻轻晃动。

萧璟珩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流血。

嘴唇一开一合,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清——

“沈蘅……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我低头看他。

隔着满朝文武,隔着侍卫的臂膀,隔着他和我之间已经碎得不能再碎的一切。

“我没骗你。”

我的语气很平。

“我说过不闹了。我确实没闹。”

他浑身一震。

像是被人在心口扎了最后一刀。

“蘅儿……蘅儿你回来……你回来……”

他被侍卫拖着往外走。

手指在地砖上划出长长的血痕。

他一直在喊。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宫门外。

午门前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太子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走吧。”

我回过神,收回目光。

身后传来议论声——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太子妃好狠的心。”

“恨什么?三皇子自作自受。”

“听说她以前对三皇子死心塌地的……”

“人家现在是太子妃了,谁还记得三皇子。”

我没回头。

跟着太子往东宫走。

宫道很长,两边的桃花开了。

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下来,落在衣摆上。

走了一会儿,太子忽然开口。

“你刚才看他的时候,手在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抖。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上辈子的画面和这辈子的画面重叠了。

上辈子,跪在地上被拖走的人是我。

我被废黜正妃之位的那天,也是在这条宫道上。

也是这么被拖走的。

指甲也是这么断的。

也喊了。

喊的是“萧璟珩”。

但他没有回头。

他站在沈蕊身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我。

这辈子——

一切反过来了。

我站着。

他跪着。

我不回头。

公平。

太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但他的手从衣袖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干燥,温热。

抖慢慢停了。

我没抽手。

走到东宫门口的时候,门内的枣树已经抽了新芽。

嫩绿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殿下。”

“嗯?”

“谢谢你的粥。”

他顿了一下。

“哪碗?”

“每一碗。”

他垂下眼,嘴角弯了弯。

“进去吧。容渡准备了午膳。”

“什么膳?”

“他不肯说。说要给你惊喜。”

我走进东宫。

桌上摆着一大碗赤豆圆子汤。

跟冬至那碗一模一样。

碗底刻着字——这次不是“冬至宜进补”,是另外四个字。

“春来,宜喜。”

同一天,沈蕊的判决也下来了。

柳姨娘——或者说柳挽秋——被查出当年投毒旧案的全部证据。南疆禁药的渠道、她和三皇子府暗中联络的信件、以及她在沈家十八年间逐步瓦解沈家根基的种种行径。

判了斩。

秋后执行。

沈蕊作为从犯,打入大牢。

她没有被判死刑——不是因为手下留情,是因为她的罪名不够。

她最重的罪,是在冷宫对前太子妃沈蘅投毒。

但那件事——只发生在上辈子。

这辈子,没有冷宫,没有毒酒,沈蘅好好活着。

所以沈蕊的投毒罪不成立。

她被判了“勾结外族、图谋不轨”,流放三千里。

容渡来报信的时候,说了一个细节。

“沈蕊在牢里知道判决之后,一直在笑。”

“笑什么?”

“属下不知道。牢头说她笑了一夜,最后笑着笑着就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想了想。

她大概在笑自己。

上辈子她赢了——赢了正妃之位,赢了萧璟珩,赢了沈蘅的命。

这辈子她什么都没赢到。

甚至连萧璟珩最后那一巴掌,都打在了她脸上。

她费尽心机想从沈家夺走的一切——地位、男人、尊严——最后一样都没握住。

而她最恨的那个人,穿着凤冠霞帔,站在比三皇子更高的位置上。

她怎么能不笑。

小命运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枣树长出了叶子。

绿油油的,在风里沙沙响。

上辈子的恩怨,到这里,算是结清了。

萧璟珩流放岭南。

沈蕊流放边关。

柳姨娘秋后问斩。

而我——

我站在东宫的窗前,手里握着一只暖得刚好的手炉。

身后传来脚步声。

太子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都结束了。”他说。

“嗯。”

“以后打算做什么?”

我想了想。

“当一个好太子妃。”

他侧头看我。

“就这样?”

“还有。”

“说。”

“学殿下剥葡萄。”

他愣了一下。

“你学那个做什么?”

“殿下剥一颗碎三颗,太浪费了。”

他沉默了两秒。

“……容渡告诉你的?”

“碗里只有四五颗完好的,不用谁告诉也看得出来。”

他转过头,不看我了。

耳尖红了一点。

只有一点。

如果不是距离这么近,根本看不出来。

我没说破。

只是笑了笑。

窗外的风送来一阵花香。

桃花的。

---

【第十章】

三年后。

太子登基,改元承平。

我成了皇后。

册封大典那天,京城万人空巷。

我穿着正红色的皇后朝服,凤冠上的珠翠轻轻晃动。

接受百官朝贺的时候,我站在萧凌霄身边,看着满殿俯首的人群。

三年前我站在太子身边受封太子妃。

三年后我站在皇帝身边受封皇后。

中间这三年,发生了很多事。

太子平定了边关叛乱,收回了三处军镇的控制权。沈家重新成为朝中柱石。柳姨娘伏法。沈蕊在流放途中病死。

萧璟珩——

据说他还活着。

在岭南。

活着,但也只是活着。

册封大典之后,我回到后宫,换下沉重的朝服,穿了一身家常的水青色衣裙。

坐在御花园的石桌旁,剥葡萄。

这三年我终于学会了剥葡萄——比萧凌霄强多了。他现在还是剥一颗碎三颗。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又在剥葡萄?”

萧凌霄坐到我对面。

龙袍换了常服,头发散着,看起来不像皇帝,像个偷闲的书生。

我把剥好的葡萄推到他面前。

“陛下尝尝。”

他拿了一颗丢进嘴里。

“甜。”

“那当然。新贡的。”

他又拿了一颗,看了看,没吃,放到我嘴边。

“张嘴。”

我张嘴咬住。

指腹蹭过我的嘴唇。

他收回手,若无其事。

我也若无其事。

安静了一会儿。

“今天容渡来报,”他忽然说,“庶人萧璟珩在岭南,疯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疯了?”

“嗯。逢人就说自己是三皇子,让人给他传话到京城,说他要见太子妃。”

”……“

”岭南的人以为他是疯子。“

我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葡萄放下。

擦了擦手。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萧凌霄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伸手握住我的手。

”跟你没关系。跟我有关系。“

”什么关系?“

”我怕你心软。“

我抬起眼看他。

三年了,他的身体比从前好了些,不再瘦得颧骨支棱。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不像一个每天批奏折批到三更的皇帝。

”陛下,你认识我多久了?“

他想了想。

”如果算上你说的‘上辈子’——大概十几年了。“

”那你觉得我是会心软的人吗?“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是。“

”那不就结了。“

我抽回手,继续剥葡萄。

他靠在石桌旁边,看着我剥。

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蘅儿。“

”嗯?“

”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上辈子——那碗粥——我为什么会送?“

我停下来,想了很久。

上辈子那碗粥,是冷宫第三年的冬天。

大雪封了路,连送饭的宫人都不来了。我缩在墙角,手脚冻得没有知觉,觉得自己大概要死在这里了。

然后门外放了一碗粥。

热的。

我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不在乎”为什么“了。有人送粥,我就喝。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但现在他问了。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上辈子我没来得及问你。“

他”哦“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

”我大概猜到了。“

”猜到什么?“

他没有看我,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那个时候,我应该已经注意你很久了。“

我手里的葡萄捏破了。

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黏糊糊的。

他递了一方帕子过来。

深青色的。

跟那年中秋宫宴他递给我的那块一模一样。

”陛下——你是不是囤了一柜子这种帕子?“

”容渡采买的。说这个颜色耐脏。“

”……“

我接过帕子擦手。

松木香淡淡的,熟悉得像一个旧梦。

”萧凌霄。“

我喊了他的名字。

没有加”陛下”。

他偏过头来。

“嗯?”

“上辈子你送粥的时候,纸条上写的是‘莫要轻生’。”

“嗯。”

“这辈子你碗底刻的是‘春来宜喜’。”

“嗯。”

“下辈子呢?”

他眨了一下眼。

“没有下辈子。”

“为什么?”

“这辈子用不完。”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的耳尖又红了。

这次不是一点。

是整个耳朵都红透了。

我把帕子叠好,塞进他手里。

“行吧。”

“这辈子用不完就这辈子用。”

远处容渡端着一盘点心走过来,看见这一幕,脚步一顿,默默转身走了。

御花园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石桌上的葡萄还剩半碟。

他拿起一颗,认真地剥。

剥碎了。

丢掉,拿下一颗。

又碎了。

我看不下去了,从他手里把葡萄抢过来,三下两下剥干净,塞进他嘴里。

“别糟蹋粮食了。”

他嚼着葡萄,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皇后凶。”

“陛下忍着。”

他咽下葡萄。

笑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淡淡的弧度。

是真的笑了。

眉眼舒展,唇角上扬,像冰面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里面漏出来。

我看着他笑,忽然觉得——

上辈子的那碗毒酒、那座冷宫、那些哭干了的眼泪——

全都值了。

不是因为复仇值了。

是因为兜兜转转,我到了该到的人身边。

风吹过御花园。

石榴花还没开,枣树倒是结了青果。

小小的、硬硬的,挂在枝头,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再过几个月就能甜了。

不急。

我有的是时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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