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员通知是上午十点发下来的。我正蹲在机房地上,给“星云OS 3.0”做最后一次压力测试。屏幕上的并发数刚跑到八万,手机震了一下,HR群里跳出一条消息:【请以下同事于十点二十分到三楼会议室,办理离职手续。】名单一共二十七个人,我的名字在第一个。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测试脚本保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旁边的实习生探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机,脸白了:“林哥,你……”
“没事。”我把工牌摘下来,放进兜里,“帮我把那台服务器关了,别直接拔电。”会议室里坐了一排人,HR总监孙莉坐在最前面,面前摆着一摞文件。她四十来岁,头发盘得很高,口红是正红色,笑起来嘴角往上,眼睛不动。“林川,你先签吧。”她把一份《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推过来,“公司现在困难,大家互相体谅。N+1没有,给你半个月工资,已经是我争取的了。”我翻开协议看了一眼。补偿金额:四千三百块。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月薪三万二。
“孙总。”我把协议放回桌上,“劳动法规定,协商解除也要按工龄补偿。我三年,至少N+1,四个月。”“劳动法。”孙莉笑了一下,“林川,你一个写代码的,跟我讲劳动法?”“我讲的是常识。”“常识就是,公司账上没钱。”她把笔往我面前推,“你签,今天就能走,工资结到今天。你不签,那就走仲裁,拖你半年,你耗得起吗。”我没说话。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CEO赵天磊走进来。他三十五岁,穿着一件看不出牌子的黑衬衫,手腕上那块表够我干两年。他身后跟着CTO王浩,手里拿着我的项目文档。“林川。”赵天磊拉开椅子坐下,翘起腿,“我听说你对补偿有意见。”“有。”“你知道公司现在什么情况吗。”他看着我,“B轮融资还没到账,账上现金只够发两个月工资。我裁二十七个人,是为了让剩下的人活下去。”“所以先裁我。”“因为你贵。”他笑了一下,“你一个月三万二,顶三个应届生。你的活,王浩也能干。”
王浩站在旁边,翻了翻手里的文档:“林川,你那个分布式调度模块,我看了,思路还行,就是写得糙。我已经让团队重构了。”我看着他。那个模块,是我熬了七个月写出来的。专利申请书上,发明人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上个月公司提交专利转让材料,王浩拿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让我签了一份“职务发明确认书”。当时他说,这是走流程,所有人都签。我签了。“赵总。”我看着赵天磊,“你确定,我的活王浩也能干?”
“确定。”赵天磊把协议推到我面前,“签吧。别耽误大家时间。”“我不签。”会议室安静了一下。孙莉把笔放下,脸上的笑收了:“林川,你别给脸不要脸。”“我给脸。”我看着她,“你给我脸了吗。半个月工资,四千三,你打发要饭的?”“你——”“还有。”我站起来,“你们说我贵,那我问一句,星云OS 3.0的核心调度算法是谁写的。王浩,你敢当着赵总的面,说那是你写的吗。”王浩的脸僵了一下:“那是团队成果。”“团队成果。”我点了点头,“专利发明人一栏,为什么只有我的名字。”
“那是因为你负责申报……”“申报。”我看着他,“你拿我的身份证复印件,让我签‘职务发明确认书’,说所有人都签。我签了。可你沒告诉我,那份确认书后面还附了一份‘专利权转让协议’。”王浩的脸白了。赵天磊皱起眉:“什么转让协议。”“赵总不知道?”我看着王浩,“王总,你没跟赵总汇报?”“林川,你别血口喷人。”王浩的声音高起来,“专利是公司的,你签了确认书,就是公司的。”
“签了确认书,不等于签了转让协议。”我看着他,“那份转让协议,我没有签字,也没有公证。你拿我的身份证复印件,自己代签的。”“你胡说!”“是不是胡说,专利局一查就知道。”赵天磊的脸色沉下来,看了看王浩,又看了看我:“林川,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我不想干什么。”我把协议推回去,“我只要我该拿的。N+1,四个月工资,十二万八。少一分,仲裁见。”孙莉冷笑:“你以为仲裁是你家开的。”“不是。”我看着她,“但法院是讲证据的。”
赵天磊盯着我,盯了几秒,忽然笑了:“行。你硬。那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一分都拿不到。保安!”门开了,两个保安走进来。“把他东西收了,送出去。”赵天磊站起来,理了理袖口,“林川,你被开除了。不是裁员,是开除。理由: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泄露商业机密。”“我泄露什么了。”“你刚才在会议室,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专利是你个人的。”他看着我,“这就是泄露公司商业机密。”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赵天磊。”我看着他,“你确定要这么玩。”
“确定。”他笑了一下,“你一个臭写代码的,跟我斗?”保安把我送到楼下。我的东西装在一个纸箱里:一个马克杯,一盆快死的绿萝,几本书,一个U盘。U盘里是我三年来的所有工作记录,还有那份专利的原始申请文件。公司门口围了一群人,都是刚被裁的同事。有人抱着纸箱哭,有人蹲在台阶上抽烟,有人打电话跟家里说“没事,我再找”。我抱着纸箱站在人群里,手机响了。是周宁。“林川,你在哪。”她的声音很急,“我听说你被开除了?”“嗯。”
“你怎么这么冲动。”她压着嗓子,“赵总刚才在群里说你泄露商业机密,现在全公司都知道了。你让我怎么办。”“你怎么办。”“我在公司干了五年,马上就要升副总了。”她停了一下,“林川,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吧。”“冷静一段时间。”我重复了一遍。“你别多想。”她的声音软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现在这个状态,我们不适合……”“周宁。”我打断她,“你是不是想说分手。”她沉默了两秒。“林川,我也是为你好。”她停了一下,“你现在没工作,没收入,我们在一起,压力太大了。”
“行。”我看着她公司楼上的窗户,“分吧。”“你别这样。”她急了,“我不是嫌你穷,我是……”“你是。”我把纸箱换了个手,“你嫌我穷,嫌我没本事,嫌我给你丢人。周宁,你早说啊,我省得给你买那三个包。”她噎住了。“林川,你说话别这么难听。”“难听。”我笑了一下,“你刚才说分手的时候,怎么不觉得难听。”我挂了电话。纸箱放在脚边,我坐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给陈律师打了个电话。“陈姐,是我。”“林川。”她的声音很稳,“你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我看着马路对面的星云大厦,“星云科技的租约,下个月到期,对吧。”“对。”她翻了一下文件,“星云大厦整栋楼,产权在川海置业名下。你爸上个月把租赁管理权转给你了,你现在是星云大厦的业主代表。星云科技租了十二层到十八层,租约下个月三十一号到期。”“不续了。”“想好了?”“想好了。”我看着她,“还有,帮我查一下,星云OS 3.0用的那个分布式调度专利,专利权人是谁。”
“我查过了。”她顿了一下,“专利权人是你,林川。个人持有。王浩上个月提交的转让材料,因为缺少你的签字和公证,被专利局驳回了。”“也就是说,专利还在我手里。”“在。”“那好。”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帮我发两份函。第一份,给星云科技,租约到期不再续租,请他们三十天内腾退。第二份,给星云科技的法务部,他们未经许可使用我的专利,要求立即停止侵权,赔偿损失。”“赔偿多少。”
“先算三千万吧。”我看着星云大厦的玻璃幕墙,“他们不是刚融了两个亿吗。”陈律师笑了一声:“你这刀,挺快。”“不快不行。”我把纸箱抱起来,“他们把我当软柿子捏了三年,今天该换个人捏了。”苏晚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楼下便利店吃关东煮。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箱子里是我的键盘和那盆绿萝。“林哥。”她把纸箱放在桌上,“你的东西,我帮你收好了。”“你不是在产品部吗。”我看着她,“怎么,也被裁了?”
“我顶了孙莉两句。”她坐下来,拿了一串鱼丸,“她说你泄露商业机密,我说你连公司打印机都不会用,能泄露什么。她就让我一起走。”“你傻不傻。”我把关东煮推过去,“为了我,工作丢了。”“不为你。”她咬了一口鱼丸,“为我自己。我早就看孙莉不顺眼了。”我看着她,没说话。苏晚是产品经理,比我小五岁,进公司两年。她是我带过的唯一一个不抢功、不甩锅、不拍马屁的人。每次项目上线,她都把功劳往团队身上推;每次出问题,她都第一个留下来加班。
“林哥。”她放下竹签,“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先休息两天。”我喝了一口汤,“然后,可能做点自己的事。”“什么事。”“还没想好。”我看着她,“你要不要一起来。”“给钱吗。”“给。”“多少。”“比你现在的工资多一倍。”她愣了一下:“你哪来的钱。”“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把最后一块萝卜夹给她,“先吃,吃完帮我搬家。”“搬哪儿。”“星云大厦。”我看着她,“顶楼。”星云科技的B轮融资发布会,定在周五晚上,城西的君悦酒店。
赵天磊包了整个宴会厅,请了三十多家媒体,台上摆着“星云OS 3.0”的巨大LOGO。周宁是主持人,穿了一件红色礼服,站在台上笑得很甜。我收到邀请函的时候,正在看星云大厦的租赁合同。邀请函是孙莉发的,群发,估计忘了把我删了。【林川先生,诚邀您参加星云科技B轮融资发布会。】我看了两秒,把邀请函转发给陈律师:“陪我去趟发布会。”“以什么身份。”“业主代表。”我顿了一下,“再加一个,专利权利人。”
发布会那天,我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是去年我爸生日时给我买的,一直没穿过。苏晚站在酒店门口等我,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林哥,你这身挺像个人。”“我平时不像人?”“平时像修服务器的。”“今天不修了。”我把邀请函递给门口的服务生,“今天收租。”宴会厅里灯光很亮,台上在放宣传片。赵天磊站在台下,跟几个投资人聊天,笑得很响。孙莉穿着一身黑色套装,端着香槟,在人群里穿梭。王浩站在角落,低头看手机,脸色不太好。
周宁站在台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林川?”她上下打量我,“你怎么来了。”“收到邀请函了。”“谁让你来的。”她压低声音,“今天是公司最重要的日子,你别闹。”“我不闹。”我看着她,“我来收租。”“收什么租。”“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她皱起眉,还想说什么,主持人已经上台了。“各位来宾,感谢大家参加星云科技B轮融资发布会。”周宁拿起话筒,脸上的笑又回来了,“今天,我们很荣幸地宣布,星云科技完成B轮两亿元融资,投资方是国峰资本、启明创投……”
台下鼓掌。赵天磊走上台,接过话筒。“感谢各位。”他看着台下,“星云科技成立三年,从零到一,靠的是技术,靠的是团队。今天,我们的星云OS 3.0正式发布,它将重新定义企业级操作系统。”他按了一下遥控器,身后的大屏幕亮起来。屏幕上,是星云OS 3.0的架构图。我站在台下,看着那张图,笑了一下。那张图的核心模块,是我画的。那张图的核心模块,是我画的。我站在台下,看着赵天磊在台上慷慨激昂,忽然觉得这三年像一场笑话。
“星云OS 3.0的核心,是分布式资源调度。”赵天磊指着屏幕,“这项技术,是我们CTO王浩带领团队,历时两年自主研发的成果。”台下鼓掌。王浩站在台边,微微点头,脸上带着那种“不敢当”的笑。我往前走了两步。“赵总。”我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的音响很好,全场都听见了,“你确定,这项技术是王浩自主研发的?”赵天磊的话停住了。他看向台下,眯了眯眼,认出了我。“林川?”他的脸沉下来,“你怎么进来的。”
“邀请函。”我把那张烫金的卡片举起来,“孙总群发的,可能忘了把我删了。”孙莉从人群里挤过来,脸色变了:“保安,把他请出去。”两个保安走过来。我站在原地没动,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别急。”我把文件展开,“先看看这个。”那是一份不动产登记证明。权利人:川海置业有限公司。坐落:星云大厦。用途:商业办公。面积:四万三千平方米。
“星云大厦,十二层到十八层,是星云科技租的。”我看着赵天磊,“租约下个月三十一号到期。我是川海置业的业主代表。今天来,是通知你,租约不续了。”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什么?”“他是房东?”“星云大厦不是国峰集团的产业吗?”赵天磊的脸白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林川,你疯了。你一个被开除的程序员,拿一张假文件来这儿闹事?”“真假,你让法务看。”我把文件递给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陈律师,麻烦你。”陈律师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公文包。她把文件一份一份摆在台上:租赁合同、产权证明、不再续租通知书、专利证书、侵权告知函。
“赵先生。”陈律师推了推眼镜,“第一,星云大厦的产权属于川海置业,林川先生是业主代表。第二,星云科技租约到期,业主方决定Version:1.0 StartHTML:0000000156 EndHTML:0000154723 StartFragment:0000000469 EndFragment:0000154715
不再续租,请贵司在三十天内腾退。第三,贵司使用的分布式调度技术,专利权人是林川先生,贵司未经许可使用,已经构成侵权。这是停止侵权告知函,这是赔偿清单,暂计三千万元。”“三千万?”赵天磊的声音高起来,“你抢钱啊!”
“赵总。”我看着他,“你刚才在台上说,这项技术是王浩自主研发的。那我现在问你,王浩,专利发明人是谁。”王浩站在台边,脸白得像纸。“王总。”我看着他,“你告诉大家,那份‘职务发明确认书’后面,附的是什么。”“你……你胡说。”王浩的声音发抖,“你签了字,专利就是公司的。”“我签的是确认书,不是转让协议。”我看着他,“转让协议上的签字,是你代签的。你拿我的身份证复印件,自己签了我的名字。”“你有什么证据!”
“专利局有备案。”陈律师把一份材料举起来,“这是专利局出具的《手续合格通知书》,上面写得很清楚:转让材料因缺少权利人本人签字及公证,不予受理。王先生,你提交的那份转让协议,被驳回了。”王浩的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桌子。台下的投资人开始交头接耳。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站起来:“赵总,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的核心技术,专利不在公司名下?”“李总,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中年男人把西装扣子扣上,“我们投两个亿,投的是一个没有核心专利的公司?”“专利我们可以买!”“买?”我看着他,“赵总,你打算拿什么买。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赵天磊盯着我,眼睛里全是火:“林川,你今天是来毁我的?”“我不是来毁你的。”我看着他,“我是来拿回我的东西。”“你的东西?”他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你一个臭写代码的,有什么东西。这公司是我做的,这平台是我搭的,这钱是我拉的!”
“公司是你做的,平台是你搭的,钱是你拉的。”我点了点头,“可这栋楼是我的,专利是我的,你脚下站的地方,也是我的。”他噎住了。周宁从台边走过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林川,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大家都是同事……”“同事。”我看着她,“周宁,两个小时前,你跟我说分手,说我给你丢人。现在又成同事了?”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林川,我那是气话……”“气话。”我看着她,“你升副总的事,黄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周宁。”我看着她,“你跟我在一起三年,我加班你嫌我不陪你,我失业你嫌我没本事。你想要的是一个能给你长脸的男人,不是我。”“不是的……”“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把目光移开,“今天这儿没你的事,你站远点。”她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没人理她。赵天磊忽然笑了。“行。”他把话筒往台上一扔,“林川,你狠。你不续租,我搬。你告我侵权,我应诉。你以为这样就能搞垮我?”“我没想搞垮你。”我看着他,“我只是不想再让你用我的东西赚钱。”
“那你等着。”他指着我,“国峰集团不会放过你。”“国峰集团。”我看着他,“你爸赵国强,上周刚找过川海置业,想买星云大厦。你知道我爸怎么说的吗。”“你爸?”“我爸林建国。”我看着他,“川海置业的董事长。”赵天磊的脸彻底白了。“你……你是林建国的儿子?”“我进星云,用的是我妈的姓。”我看着他,“我爸说,让我在外面吃点苦,才知道钱不好赚。我吃了三年,确实知道了。”“你他妈玩我?”
“我没玩你。”我看着他,“我本来想再干一年,把星云OS 3.0做完,再跟你谈投资。可你今天把我开了,还让保安把我架出去。赵天磊,是你先掀的桌。”发布会不欢而散。投资人走的时候,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那个灰西装李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赵天磊一眼:“赵总,我们的投资协议,先放一放。等你们把专利和租约的事处理清楚,再谈。”“李总!”赵天磊追上去,“李总,您听我说,专利的事我能解决!”
“怎么解决。”李总看着他,“专利在人家个人手里,楼也是人家的。你拿什么解决。”赵天磊站在宴会厅门口,看着投资人一个个离开,忽然转身,把台上的LOGO牌踹倒了。“林川!”他冲过来,被保安拦住,“你他妈阴我!你从一开始就在阴我!”“我没阴你。”我站在台下,看着他,“我给过你机会。今天上午,在会议室,我只要你 N+1,十二万八。你给不起,还让保安把我架出去。赵天磊,十二万八你舍不得,现在你要赔三千万。”“你——”
“还有。”我看着他,“你让王浩代签我的名字,转我的专利,这是伪造签名。我已经报警了。”他的脸一下子灰了。苏晚在酒店门口等我。她手里拿着我的西装外套,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林哥,里面怎么样。”“还行。”我把外套接过来,“该说的都说了。”“赵天磊没打你吧。”“他敢。”我笑了一下,“保安是他的人,可保安也怕失业。我跟他们说,下个月开始,星云大厦的物业由川海置业直管,愿意留的,工资涨百分之二十。”苏晚瞪大了眼:“你连保安都挖了?”
“不是挖。”我看着她,“是给他们一个选择。”她笑了一下,又收住:“林哥,你真是林建国的儿子?”“嗯。”“那你为什么……”“为什么去星云打工?”我看着她,“我爸说,我要是不靠家里,能自己做出一个产品,他就把川海置业交给我。我做了三年,产品做出来了,公司把我开了。”“那你现在……”“现在我不做了。”我看着她,“我回来收租。”她站在那儿,看了我半天,忽然说:“林哥,你以前在我面前装得挺像的。”“像什么。”“像一个每个月要还房贷的普通人。”
“我确实要还房贷。”我看着她,“星云大厦的贷款,每个月还四百多万。”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房贷,有点大。”“所以得收租。”我把外套穿上,“走吧,明天还有一场仗。”“什么仗。”“董事会。”我看着她,“星云科技的董事会。赵天磊不会就这么认输,他肯定会找他爸。”赵国强来找我,是第二天上午。他约在川海置业的会议室,带了一个律师,一个财务总监,还有一份收购方案。他六十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件深蓝色中山装,说话慢条斯理,像在跟晚辈聊天。
“林川。”他把收购方案推过来,“星云大厦,我出十二个亿。你爸当年拿地的时候,才花了三个亿。十二个亿,你赚了四倍。”“赵叔。”我把方案推回去,“我不卖。”“嫌少?”“不是嫌少。”我看着他,“是不想卖给您。”“为什么。”“因为您儿子昨天还在发布会上说,要让我在行业里混不下去。”我看着他,“赵叔,我要是把楼卖给您,他明天就能把我赶出去。”赵国强笑了一下:“小孩子斗气,你跟他一般见识?”
“他不是小孩子。”我看着他,“他三十五了,是星云科技的CEO。他让HR克扣员工补偿,让CTO伪造专利转让,让保安把员工架出去。赵叔,这不是斗气,这是犯法。”“林川。”赵国强的笑收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留了。”我看着他,“今天上午,在会议室,我只要十二万八。您儿子不给,还让保安把我架出去。赵叔,那一线,是他自己剪断的。”赵国强的脸沉下来。“你确定要跟国峰集团撕破脸?”“赵叔。”我看着他,“您知道星云大厦为什么叫星云大厦吗。”“为什么。”
“因为我妈叫沈云。”我看着他,“这栋楼,是我爸送给我妈的结婚礼物。您想买,可以。让我妈点头。”赵国强盯着我,盯了半天,站起来,把收购方案收进公文包。“林川,你会后悔的。”“我最后悔的,是在星云科技忍了三年。”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爸知道你这么干吗。”“知道。”我看着他,“他说,干得漂亮。”星云科技的董事会,定在周一上午。
我到达的时候,楼下已经围了一群人。被裁的二十七个人,拉了条横幅,白底黑字:“星云科技,还我血汗钱。”保安站在门口,不敢拦,也不敢放。孙莉站在大厅里,拿着喇叭,脸红脖子粗:“大家冷静,公司正在融资,钱一到账就发补偿。你们这样闹,投资人看到了,谁还敢投?”“融资?”人群里有人喊,“发布会都黄了,还融什么资!”“就是!赵天磊呢,让他出来!”“他是不是跑了!”孙莉的喇叭举在半空,说不下去。
我穿过人群,往电梯走。有人认出我:“林哥!”、“林川!”、“你也是来要钱的?”“不是。”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我来开会。”“开什么会?”“董事会。”人群安静了一下,然后炸了。“董事会?他一个被开除的,开什么董事会?”“他是川海置业的……”“什么川海置业?”“星云大厦的房东!”我没解释,进了电梯。
会议室在十八层,长桌两边坐了十几个人。赵天磊坐在主位,眼睛下面两团青黑,衬衫皱巴巴的,领带也没打。王浩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手指一直在抖。孙莉坐在角落,妆没化,看起来老了五岁。“林川。”赵天磊看见我,冷笑了一下,“你来干什么。”“开会。”我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川海置业作为星云大厦的业主,有权列席租户的重大经营会议。”“你不是董事。”“马上就是。”我拉开椅子坐下,“今天这个会,不是要卖公司吗。我感兴趣。”赵天磊的脸抽了一下。
“谁告诉你我们要卖公司。”“你爸。”我看着他,“赵国强昨天找过我,想买星云大厦。我没卖。他转头就让你卖公司,对吧。”赵天磊不说话了。“赵总。”旁边一个董事开口,“既然林先生有兴趣,听听也无妨。公司现在这个情况,有人接盘,总比破产强。”“他接盘?”赵天磊指着我,“他一个写代码的,拿什么接。”
“拿钱。”我把一份意向书推过去,“星云科技目前负债一亿两千万,B轮融资没到账,租约到期,专利侵权。我出价一块钱,收购公司百分之百股权,承担八千万债务,注入五千万流动资金。条件是,赵天磊、王浩、孙莉,三个人,今天就离开公司。”会议室里安静了。“一块钱?”赵天磊笑了,“林川,你打发叫花子呢。”
“赵总。”我看着他,“你公司现在值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账上现金两百三十万,欠供应商三千万,欠员工补偿四百万,欠银行八千万。你的核心专利在打官司,你的办公楼要腾退,你的投资人跑了。你说,你值多少钱。”“我们还有客户!”“客户?”我看着他,“昨天下午,恒信、远东、中科三家客户,已经给我发了函,说如果星云OS 3.0不能保证专利授权,他们就终止合作。赵总,你的客户,比你跑得快。”赵天磊的脸白了。“你……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准备了三年。”我看着他,“从你让王浩代签我的专利转让协议那天起,我就在准备。”王浩猛地抬起头:“你血口喷人!”“王总。”陈律师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这是公安局的立案通知书。你涉嫌伪造签名、职务侵占,请你配合调查。”王浩的腿一软,从椅子上滑下去。“不是我!”他抓着赵天磊的胳膊,“赵总,是你让我干的!你说只要把专利转到公司,就给我百分之五的股份!”“你闭嘴!”赵天磊甩开他,“你自己贪,别往我身上推!”
“我贪?”王浩急了,“你让我做假账,把公司的钱转到你爸的公司,你当我不知道?”会议室里一片哗然。孙莉站起来,想溜,被陈律师拦住:“孙女士,你涉嫌克扣员工补偿、伪造离职协议,也请你配合。”“我没有!”孙莉的声音尖起来,“都是赵天磊让我干的!”“你们三个,一个都跑不了。”我站起来,“赵天磊,你刚才说,我一个写代码的,拿什么接。我现在告诉你,我拿的是你们自己作出来的证据。”董事会投票,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七票赞成,一票反对,一票弃权。赵天磊投了反对, but 没人理他。“林川。”他看着投票结果,忽然笑了,“你以为你赢了?”“我没赢。”我看着他,“我只是拿回我的东西。”“你拿不走的。”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国峰集团不会放过你。我爸在行业里干了三十年,你一个毛头小子,斗不过他。”“赵天磊。”我看着他,“你爸在行业里干了三十年,靠的是本事,还是靠你这种儿子?”他的脸一下子涨红,冲过来要打我,被保安拦住。
“赵总。”我看着他,“你被解雇了。请你在十分钟内,收拾东西,离开公司。”“你——”“还有。”我把一份文件递给孙莉,“这是员工补偿方案。二十七个人,N+1,一分不少。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打到他们卡上。孙总,你负责。”孙莉愣住了:“我……我已经被……”“你被解雇了,但在你走之前,把这件事办完。”我看着她,“你克扣他们的钱,现在由你补上。补不上,你就去跟警察解释。”她的脸灰了。员工补偿发下去的时候,楼下的人群先是安静,然后有人哭了。
那个带头喊“还我血汗钱”的男孩,拿着手机看了半天,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他旁边的小姑娘拍着他的背,自己也在掉眼泪。我站在大厅里,看着他们,心里没什么快感。三年前,我也站在这个大厅里,抱着一台旧电脑,等着面试。那时候星云科技刚成立,办公室只有半层,赵天磊穿着一件T恤,跟我说,林川,咱们一起做点大事。我信了。“林总。”那个男孩站起来,擦了擦眼睛,“谢谢你。”“别谢我。”我看着他,“这是你们该拿的。”“你……你还招人吗。”
“招。”我看着他,“下周一,重新签合同。工资涨百分之十,五险一金按实际工资交。”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宁来找我,是当天晚上。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穿着一件白色大衣,头发放下来,化了淡妆,看起来像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林川。”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我给你炖了汤。”“不用。”“你胃不好,别老吃外卖。”“周宁。”我看着她,“你有事说事。”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林川,我错了。我那天说的是气话,我不是真的想跟你分手。”
“你是。”“我不是!”她急了,“我就是……就是怕你出事。赵天磊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一个女孩子,在公司里……”“周宁。”我打断她,“你在公司干了五年,赵天磊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你跟他一起参加过多少次饭局,收过他多少张购物卡,你心里没数吗。”她的脸白了。“我没有……”“你有没有,我不关心。”我看着她,“我关心的是,那天在会议室,我被保安架出去的时候,你在哪。”“我在开会……”
“你在跟赵天磊开会。”我看着她,“你怕我连累你升副总,所以你连一句‘别开除他’都没说。”她的眼泪掉下来:“林川,我以后再也不会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机会。”我看着她,“周宁,我给过你很多次。你说我加班不陪你,我尽量早点回家;你说我工资低,我跳槽;你说我没本事,我熬了三年做出星云OS 3.0。可你从来没说过一句‘林川,你辛苦了’。”她站在那儿,哭得说不出话。“你走吧。”我把保温桶推回去,“汤拿回去,我不喝。”“林川……”
“周宁。”我看着她,“你喜欢的不是我,是我的楼。现在楼是我的了,你回来,晚了。”她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哭了很久,最后走了。赵国强来找我,是第二天。他没带律师,也没带收购方案,只带了一个人,赵天磊。赵天磊站在他爸身后,脸上有一道青,像是被人打的。他低着头,不敢看我。“林川。”赵国强坐在我对面,“天磊的事,是我没教好。我今天带他来,是给你赔个不是。”“赵叔。”我看着他,“赔不是,就不用了。法院怎么判,就怎么判。”
“我知道。”赵国强点了点头,“伪造签名、职务侵占,该判。我不护着他。但公司是无辜的,员工是无辜的。你能不能高抬贵手,别把星云科技往死里整。”“我没整星云。”我看着他,“我买了它,给它注资,给员工补了补偿。赵叔,我要整它,我现在就可以让它破产。”“那你想要什么。”“我想要国峰集团退出星云大厦的租户名单。”我看着他,“您儿子之前把星云大厦十九层到二十一层租给了国峰,租约还有五年。我要您搬走。”
赵国强的脸沉了一下:“那三层,是国峰的核心业务。”“我知道。”我看着他,“所以我才要您搬。”“林川,做人留一线。”“赵叔。”我看着他,“您儿子让王浩代签我专利的时候,怎么没留一线。您儿子让保安把我架出去的时候,怎么没留一线。您现在跟我讲留一线,晚了。”赵国强盯着我,盯了很久,最后站起来,叹了口气。“行。”他看着我,“我搬。但林川,你记住,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赢家。”“我知道。”我看着他,“所以我没打算一直赢。我只打算,不再输。”
星云科技换招牌那天,下了雨。新招牌是苏晚挑的,白底黑字,没有LOGO,只有四个字:星云科技。旧招牌被工人拆下来,靠在墙边,赵天磊当年花二十万设计的立体字,现在看起来像一堆废铁。“林总。”行政的小姑娘站在梯子下面,仰着头,“招牌挂正了吗。”“往左一点。”我站在马路对面,眯着眼看,“再左一点,好。”苏晚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喝了一口:“你一个董事长,站马路边看招牌,像话吗。”
“董事长也是人。”我接过她手里的豆浆,喝了一口,“而且,这招牌是我花钱做的,我得看正。”她笑了一下,没说话。星云科技现在是我的了。准确地说,是川海置业旗下的子公司。我用一块钱收购了百分之百股权,承担了八千万债务,注了五千万流动资金。董事会那帮人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不知道是怕我,还是怕赵天磊。
赵天磊被带走那天,在楼下骂了半个小时。他说我阴他,说我靠爹,说我不讲武德。警察把他塞进车里的时候,他还在喊:“林川,你等着,我爸不会放过你!”他爸确实没放过我。国峰集团第二天就动手了。银行突然打电话,说星云科技那八千万贷款,要提前收回。供应商跟着停了货,说有“内部消息”,星云科技要破产。几个大客户也发函,说要重新评估合作。我知道是谁干的。
“林总。”财务总监老周站在我办公室门口,脸都绿了,“银行那边说,下周一之前不还钱,就要查封资产。”“多少。”“八千万。”“账上还有多少。”“五千万。”他咽了口唾沫,“还是您刚注资的。”“那就还五千万。”我看着他,“剩下的三千万,我去找。”“找谁?”“找我爸。”我爸林建国,是个很闷的人。他做了三十年房地产,从包工头做到川海置业董事长,外面的人说他精明、狠、眼光毒。可在家里,他话很少,吃饭的时候只看新闻,我妈问他什么,他就“嗯”一声。
我小时候,他跟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男人要有本事,别靠家里。”我信了。大学毕业,我进了设计院,画了三年图纸。后来我想做操作系统,跟他说,我要去星云科技。他看了我半天,说:“你去。别用我的钱,别打我的旗号。三年,你能做出个东西,我把川海交给你。做不出来,就回来给我管工地。”我用了三年,做出星云OS 3.0。他没夸我,只说了一句:“还行。”现在,我坐在他办公室里,把银行贷款的事说了一遍。他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爸。”我看着他,“三千万,我借。按银行利息,三年还清。”“你拿什么还。”“星云科技下个月发新品,订单回款能到两千万。剩下的,我卖房子。”“你哪来的房子。”“我妈给我留的那套。”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我:“你妈那套房子,是给她养老的。你卖了,她住哪。”“我接她来跟我住。”“你那套公寓,六十平,住得下?”“住得下。”他盯着我,盯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林川。”他靠在椅背上,“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星云科技吗。”“为什么。”
“因为赵国强。”他看着我,“赵国强当年跟我争星云大厦这块地,争输了。他一直不服,后来搞了个国峰集团,专门跟我对着干。他儿子赵天磊搞星云科技,就是想从我的楼里挖一块肉。”“所以你是让我去盯着他。”“我是让你去看看,你老子打下来的江山,别人是怎么惦记的。”他看着我,“你倒好,去了三年,被人开了。”“我那是……”
“我知道。”他摆了摆手,“你想把产品做完。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做完产品,公司还是赵天磊的。你给他做嫁衣,他给你发工资,你还觉得挺公平。”我沉默了。“林川。”他看着我,“做生意,不是做技术。技术要做好,人也要看住。你这次回来,知道收租了,知道买公司了,知道跟赵国强翻脸了。行,算你没白吃三年苦。”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推过来。
“这里面有五千万。”他看着我,“不是借,是投。川海置业占星云科技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你干好了,我跟着赚;你干砸了,回来给我管工地。”“爸……”“别叫爸。”他端起茶杯,“叫林董。”我笑了一下:“林董。”“还有。”他看着我,“赵国强那边,你不用怕。他要是再动手,你告诉我。我跟他斗了三十年,他什么招,我清楚。”“您打算怎么斗。”“不斗。”他喝了一口茶,“他儿子在我儿子的公司里伪造签名、职务侵占,证据确凿。他要是再闹,我就把他当年怎么拿地的账,翻出来晒晒。”
我看着我爸,忽然觉得,他这三十年,不是白干的。王浩和孙莉的案子,开庭在半个月后。王浩涉嫌伪造签名、职务侵占,判了三年。孙莉涉嫌克扣员工补偿、伪造离职协议,判了一年,缓刑两年。赵天磊的案子另案处理,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数额特别巨大,检察院建议量刑五年到七年。开庭那天,我去了。王浩站在被告席上,剃了光头,穿着看守所的马甲,整个人缩了一圈。他看见我,低下头,没说话。孙莉在旁听席上哭,她老公坐在旁边,脸色铁青。
法官问王浩有没有最后陈述,他站起来,声音很小:“我错了。我不该贪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我对不起林川,对不起公司。”我坐在旁听席上,没什么感觉。他不是对不起我。他是对不起自己。周宁来找我,是王浩判刑那天晚上。她站在我公寓楼下,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眼睛哭得红肿。她看见我,走过来,声音发抖:“林川,我被开除了。”“嗯。”
“赵天磊进去之前,把我也供出来了。”她看着我,“他说我收过供应商的回扣,还帮他做过假账。我没有……我就是拿过几张购物卡……”“周宁。”我看着她,“你拿过多少。”“就……就几万块。”“几万块。”我点了点头,“够立案了。”她的脸白了:“林川,你帮帮我。你跟陈律师说说,让她帮我辩护……”“我帮不了你。”我看着她,“周宁,你收卡的时候,没人逼你。你做假账的时候,没人逼你。你现在让我帮你,你凭什么。”“我们三年的感情……”
“三年。”我看着她,“你在我被开除那天,跟我提分手。你说我给你丢人。周宁,那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三年的感情。”她站在那儿,眼泪往下掉,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滑了一下。“林川,我错了。”她捂着脸,“我真的错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什么都不用做。”我看着她,“你去自首,把该退的退了,该说的说了。判几年,出来重新做人。”“你会等我吗。”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周宁。”我看着她,“你不是喜欢我,你是喜欢我现在这个样子。我要还是那个被保安架出去的林川,你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你走吧。”我转身上楼,“以后别来了。”星云OS 4.0的发布会,定在三月。这一次,发布会不在酒店,在星云大厦一楼大厅。我把整层大厅重新装修了一遍,摆了两百把椅子,请了客户、媒体、员工,还有那二十七个被裁的同事。
苏晚站在台上,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头发扎得很利落。她现在是我的CTO,管着整个技术团队,手底下三十多号人,没一个不服她。“星云OS 4.0,是我们完全自主研发的系统。”她指着屏幕,“核心调度模块,基于林川先生的专利,已经完成专利转让,专利权人是星云科技。从今天起,所有客户都可以放心使用,不会再有任何专利纠纷。”台下鼓掌。我坐在第一排,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刚进公司的时候,连PPT都做不利索。“下面,请星云科技董事长林川先生讲话。”
我站起来,走上台。台下坐着很多人。有客户,有投资人,有员工,有媒体。最后一排,坐着那二十七个被裁的同事,他们今天穿了新工服,胸口别着星云的工牌。“三年前,我进星云科技的时候,赵天磊跟我说,咱们一起做点大事。”我看着台下,“我信了。我做了三年,把星云OS 3.0做出来了。然后他把我开了,理由是,我太贵。”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想说他有多坏。”我看着台下,“我是想说,一家公司,如果把做事的人当成成本,把拍马屁的人当成资产,它早晚会倒。”“星云科技以后不会了。”我指了指身后的屏幕,“从今天起,星云科技所有技术人员的专利,归个人所有,公司只有使用权。公司用你的专利,给你付授权费。你走了,专利还是你的。”台下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鼓掌。先是技术部,然后是销售部,最后全场都站起来。苏晚站在台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我冲她笑了一下。行业峰会定在四月,地点在市中心的国际会议中心。主办方给我发邀请函的时候,特意加了一句:“林总,这次峰会的主题是‘国产软件的下一站’,您作为星云科技的董事长,务必要来。”我本来不想去。星云OS 4.0刚发布,公司一堆事,苏晚天天拉着我开会,财务、法务、客户,一个接一个。可主办方说,赵国强也会去,而且是主题演讲嘉宾。我就去了。
峰会那天,会议中心门口停满了车。我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苏晚跟在我旁边,手里拿着我的演讲稿。“你紧张吗。”“不紧张。”“你手心出汗了。”“那是热的。”她笑了一下,没拆穿我。会场里坐了一千多人,前排是各大软件公司的老板,后排是媒体和投资人。赵国强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看见我,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那笑,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主办方安排我第二个上台。第一个是赵国强,主题是“国产软件的长期主义”。他站在台上,讲了二十分钟。从国峰集团的历史,讲到国产软件的困境,最后话锋一转:“现在有些年轻人,靠一栋楼、一个专利,就把公司买下来,觉得自己赢了。可软件行业,不是收租,是长跑。你跑得快,不一定跑得远。”台下有人笑。镜头扫到我,大屏幕上出现我的脸。我坐在台下,没动。赵国强讲完,主持人上台:“下面,有请星云科技董事长林川先生。”我站起来,走上台。
“赵叔刚才说,软件行业是长跑。”我看着台下,“我同意。但长跑的第一步,是别把跑鞋借给别人,还指望别人带你冲线。”台下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笑出声。“星云科技成立四年,前三年,我们在给别人做嫁衣。”我看着屏幕,“我们的核心专利,被人代签转让;我们的员工,被人克扣补偿;我们的创始人,被保安架出公司。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想诉苦。我是想告诉在座的各位,星云OS 4.0,从今天起,专利开放授权。”台下哗然。
“开放授权?”主持人愣了一下,“林总,您的意思是,所有企业都可以用?”“对。”我点了点头,“年费一元。所有国产软件企业,只要遵守我们的开源协议,都可以使用星云OS 4.0的核心调度模块。我们不靠专利卡脖子,我们靠服务赚钱。”赵国强坐在第一排,脸上的笑没了。“林川。”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会场很静,“你这是在破坏行业规则。”“赵叔。”我看着他,“行业规则,是让做事的人赚钱,不是让偷专利的人赚钱。”“你说谁偷专利。”
“谁偷,谁心里清楚。”我看着他,“您儿子赵天磊,让王浩代签我的专利转让协议,这事法院已经判了。您今天坐在这儿,跟我讲长期主义,我挺佩服您的。”台下有人交头接耳。赵国强站起来,脸色铁青:“林川,你别血口喷人。”“我喷不喷人,法院有判决。”我把判决书复印件举起来,“赵叔,您要不要看看。”他没接,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会后悔的。”“我最后悔的,是没早点从星云科技出来。”峰会结束,星云科技的展台被围得水泄不通。
恒信、远东、中科,三家之前终止合作的客户,当场签了意向书。几个原本用国峰系统的企业,也过来问:“你们这个一元授权,真的假的。”“真的。”苏晚站在展台后面,把合同递过去,“第一年一元,第二年按服务收费。我们不做一锤子买卖,做长期服务。”“那你们赚什么。”“赚你们用得好,介绍别人来。”她笑了一下,“口碑比专利值钱。”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比我适合当董事长。赵天磊的案子,判在五月。
职务侵占、挪用资金,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六年。王浩三年,孙莉一年缓二。赵国强没来旁听,派了个律师。宣判那天,赵天磊站在被告席上,剃了光头,穿着马甲,整个人缩了一圈。他看见我坐在旁听席上,忽然笑了。“林川。”他喊了一声,“你赢了。”我没说话。“你赢了。”他又喊了一遍,“你满意了吧。”法官敲法槌:“肃静。”他被法警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我坐在旁听席上,想起三年前,他站在星云科技的办公室里,跟我说“咱们一起做点大事”。那时候他三十一岁,穿着一件白T恤,眼睛很亮。人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我不知道。周宁来自首,是六月。她退了赃,交代了赵天磊让她做假账的事,检察院给她办了取保候审。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很轻:“林川,我自首了。”“嗯。”“律师说,我这种情况,可能判一年,缓刑。”“嗯。”“林川。”她停了一下,“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知道了。”“你……你以后好好的。”
“你也是。”我挂了电话。苏晚坐在旁边,看了我一眼:“前女友?”“嗯。”“你还恨她吗。”“不恨。”我想了想,“也不爱了。就是觉得,人这辈子,别把别人当跳板。跳过去的时候挺容易,回头的时候,桥已经没了。”苏晚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林川,你说话能不能别老像开会。”“那怎么说。”“像个人。”我看着她,笑了一下:“行,我尽量。”星云OS 4.0上线那天,公司搞了个小庆功宴。
就在一楼大厅,摆了几张桌子,叫了外卖,啤酒管够。技术部那帮人喝得脸通红,抱着键盘唱歌。销售部在角落里划拳,行政的小姑娘在发蛋糕。苏晚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罐啤酒,喝了一口,皱起眉:“真难喝。”“那你别喝。”“庆功宴,不喝显得不合群。”“你是CTO,不用合群。”她看了我一眼:“你这个人,真不会聊天。”“那怎么聊。”“比如,你可以问我,苏晚,你当初为什么帮我。”“为什么。”
“因为你被保安架出去的时候,手里还抱着那盆绿萝。”她看着我,“那盆绿萝都快死了,你还抱着。我觉得,一个人对一盆快死的绿萝都这样,对人应该不会太差。”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林川。”她把啤酒放下,“你把我留在公司,是因为我帮你收了绿萝,还是因为我能干活。”“都有。”“哪个多一点。”“你能干活多一点。”她瞪了我一眼:“你就不能骗骗我。”“不会。”我看着她,“我这个人,不会骗人。”“你骗了赵天磊三年。”“那是他先骗我。”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林川。”她看着我,“你以后,还打算一个人扛吗。”“习惯了。”“那不行。”她伸出手,“以后,分我一半。”我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我说的是工作。”她补了一句,“你别多想。”“我没多想。”“你脸红了。”“那是啤酒。”她笑得更厉害了。我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小,掌心有点汗,跟我的差不多。赵国强的最后一招,是挖人。星云OS 4.0发布之后,国峰集团的市场份额掉了三成。赵国强坐不住了,派人来找苏晚,开价三倍年薪,外加国峰集团技术副总裁的位置。
苏晚把对方的名片放在我桌上,笑了笑:“你说,我去不去。”“三倍年薪。”我看着她,“不少。”“是不少。”她点了点头,“够我在市中心买套大平层,再买辆车。”“那你去吧。”她瞪了我一眼:“林川,你能不能有点反应。”“什么反应。”“比如,挽留我一下。”“我挽留你,你就不走?”“那得看你怎么挽留。”我把名片拿起来,扔进垃圾桶:“我不挽留。你想走,我拦不住;你不想走,不用我拦。”她盯着我,盯了半天,忽然笑了:“你这人,真没劲。”“没劲就没劲。”我看着她,“反正你也不会走。”“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把名片给我了。”我看着她,“你要是真想去,早就偷偷去了。”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林川,你有时候挺讨厌的。”“我知道。”赵国强挖人不成,又开始放风声。先是行业群里传,说星云科技资金链断裂,林川靠他爸输血,撑不过三个月。然后是供应商收到匿名邮件,说星云科技偷税漏税。再后来,有几家媒体给我打电话,说要“核实”一些“负面消息”。我没理。苏晚急了:“林川,你倒是说句话啊。再这么传下去,客户都跑了。”
“客户跑不了。”我看着她,“他们用我们的系统,换一套要半年。半年够我们发两个版本了。”“那媒体呢。”“媒体更简单。”我把一份材料递给她,“国峰集团过去三年,通过旗下三家子公司,向客户收取‘技术服务费’,实际是变相回扣。这是流水,这是合同,这是他们内部员工的证词。”苏晚翻了两页,眼睛瞪大了:“你哪来的。”“赵天磊留下的。”我看着她,“他进去之前,把国峰的账本藏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他本来想用来威胁他爸,没来得及。”“你打算怎么办。”
“开记者会。”记者会定在周五下午,星云大厦一楼大厅。来了三十多家媒体,长枪短炮对着台子。我穿了一件白衬衫,没打领带,苏晚坐在我旁边,面前摆着一摞材料。“各位。”我看着台下,“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说三件事。”“第一,星云科技没有资金链断裂。这是银行出具的授信证明,这是川海置业的注资凭证,这是星云OS 4.0上线一个月的营收报表。我们账上现在有八千三百万现金,够发两年工资。”
“第二,星云科技没有偷税漏税。这是税务局的完税证明,这是审计报告。谁再传,我们法庭见。”“第三。”我拿起一份材料,“国峰集团过去三年,通过三家子公司,向客户收取变相回扣,金额累计一亿七千万。这是合同,这是流水,这是国峰内部员工的证词。”台下炸了。“林总,您这是实名举报吗?”“是。”我看着镜头,“我实名举报国峰集团商业贿赂。材料已经提交给市场监管部门和税务局。”“您不怕赵国强报复吗?”
“怕。”我笑了一下,“但我更怕他再用这种手段,把别的公司搞死。”国峰集团的股价,当天跌了百分之十八。第二天,国峰集团发声明,说我“恶意诽谤”,要起诉我。第三天,市场监管部门进驻国峰,带走了一批账本。第四天,国峰集团的三个大客户宣布终止合作。第五天,国峰董事会召开紧急会议,免去赵国强董事长职务。赵国强下台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林川。”他的声音很哑,“你赢了。”
“赵叔。”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我没想赢你。我就是不想再被你搞。”“你以为你赢了,就完了?”他笑了一声,“我告诉你,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你今天搞我,明天别人就搞你。”“我知道。”我看着他,“所以我没打算搞别人。我只想好好做产品,好好发工资,好好收租。”“你……”“赵叔。”我打断他,“您六十了,回家歇着吧。您儿子六年,出来都四十了。您要是真为他好,就教他点正经本事,别教他偷专利。”他沉默了很久,挂了电话。
赵国强来星云大厦找我,是一个星期后。他没带律师,也没带保镖,一个人来的。前台小姑娘不认识他,拦在门口,给我打电话:“林总,有位姓赵的先生,说是国峰的……”“让他上来。”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他瘦了很多,中山装空荡荡的,头发白了一半,眼袋垂到颧骨下面,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退休老头。“林川。”他站在门口,没坐,“我来求你一件事。”“赵叔。”我站起来,“坐。”
“不坐了。”他看着我,“天磊的案子,下个月开庭。律师说,退赃、认罪、取得谅解,能少判两年。我来,是想请你出一份谅解书。”“赵叔。”我看着他,“他伪造我的签名,转我的专利,还让保安把我架出去。你让我出谅解书。”“我知道他混蛋。”赵国强的声音低下去,“他从小被他妈惯坏了,要什么给什么。我忙着做生意,没管过他。等我想管的时候,他已经三十多了,管不了了。”“所以呢。”“所以我来求你。”他看着我,“你也是当儿子的,你知道当爹的心。”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我爸。
我爸也忙,也从小不管我。可他至少教过我一句话:男人要有本事,别靠家里。“赵叔。”我看着他,“谅解书,我可以出。”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我有条件。”我看着他,“第一,赵天磊必须退赔全部赃款,一分不能少。第二,他出来以后,不能再用国峰的名义,做任何跟星云有关的生意。第三,你把你手里国峰软件的股份,按市场价卖给星云。”“前两条我答应。”他皱起眉,“第三条,市场价,你现在买,是趁火打劫。”
“赵叔。”我看着他,“国峰软件去年亏六千万,客户跑了四成。市场价,就是一块钱加债务。我没压你的价,是你自己把公司做成了这个价。”他盯着我,盯了很久。“林川。”他忽然笑了,“你比你爸狠。”“我不狠。”我看着他,“我只是不欠你的。”他站了一会儿,把律师的名片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谅解书,什么时候能出。”“退赔到账,我就签。”他点了点头,走了。我爸把川海置业交给我的那天,是个周末。
他没搞什么仪式,就在家里吃了顿饭。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油焖虾,还有一盘拍黄瓜。我爸开了一瓶茅台,给我倒了一杯。“林川。”他端起酒杯,“川海以后交给你了。”“爸。”我看着他,“您才六十,退什么休。”“累了。”他喝了一口酒,“干了三十年,够了。以后我跟你妈,出去转转。你妈想去云南,我想去西藏。”“你俩一起去,别一个云南一个西藏。”“那不行。”我妈在旁边插嘴,“他打呼噜,我睡不着。”我爸瞪了她一眼:“你年轻的时候怎么不说。”“年轻的时候我傻。”
我看着他俩,笑了一下。“林川。”我爸放下酒杯,“星云科技,你打算怎么办。”“好好做。”我看着他,“三年内,做到国产企业级操作系统前三。”“然后呢。”“然后上市。”“再然后呢。”“再然后……”我想了想,“再然后,把星云大厦的租金,给我妈免了。”我妈愣了一下:“我又不住星云大厦。”“您不是一直想在楼下开个花店吗。”我看着她,“一楼那间铺面,我给您留着。”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板起脸:“我可不给你交租金。”“不用交。”我笑了一下,“您儿子是房东。”赵天磊在监狱里,给我写过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林川,我在里面想了很多。我以前觉得,你就是一个写代码的,走了狗屎运,靠爹。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是靠爹,你是靠你自己。我输得不冤。”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苏晚问我:“你回吗。”“不回。”“为什么。”“因为他不是想道歉。”我看着她,“他是想让我记得他。”“你记得他吗。”“记得。”我靠在椅背上,“记得他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什么道理。”“把做事的人当成本,把拍马屁的人当资产,公司早晚会倒。”苏晚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周宁从看守所出来,是秋天。
她给判了一年,缓刑两年。出来那天,她给我发了条短信:“林川,我出来了。我换了个城市,找了份工作。以后不打扰你了。”我回了一个“好”。后来有一次,我去外地出差,在高铁站看见她。她穿着一件灰色大衣,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检票口排队。她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没化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我也没过去。检票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行李箱的轮子卡在缝里,拽了两下没拽出来。我伸手帮她抬了一下。“谢谢。”她低声说。
“不客气。”她拖着箱子走了,没回头。我站在检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人这辈子,有些人就是用来错过的。星云科技搬进新办公楼那天,是年底。新办公楼在星云大厦十九层到二十一层,原来是国峰的地盘。赵国强搬走之后,我把这三层租了下来,打通,做了个开放式办公区。技术部靠窗,销售部靠电梯,我的办公室在二十一层最里面,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盆绿萝。
那盆绿萝是苏晚从旧办公室搬来的,就是我被保安架出去那天,她帮我收的那盆。它现在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爬了半面墙。“林川。”苏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星云OS 4.1的测试报告,你看一下。”“放桌上。”“你什么时候看。”“看完这份合同。”“你每次都这么说。”她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我桌上,“然后看到半夜。”“那你就别等我。”“谁等你了。”她脸一红,“我是怕你猝死,公司没人管。”我笑了一下,拿起报告。她站在旁边,没走。“还有事?”
“林川。”她看着我,“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那个被裁员的林川吗。”我放下报告,想了想。“是。”我看着她,“也不是。”“什么意思。”“是,因为我记得那天被保安架出去的感觉。”我看着她,“不是,因为我现在知道,那不是我的错。”“那是谁的错。”“赵天磊的,孙莉的,王浩的。”我看着她,“也是我自己的。”“你自己的?”“我太相信‘只要把事做好,别人就会看见’。”我看着她,“可有些人,你越忍,他越觉得你好欺负。”苏晚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林川,你以后别忍了。”“不忍了。”
“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你帮我打回去?”“我帮你录音。”她笑了一下,“我现在录音可厉害了。”我也笑了。国峰集团的人来找我,是赵国强下台后的第三个星期。来的是国峰软件板块的负责人,姓李,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进门先递名片,手有点抖。“林总。”他坐在我对面,“国峰软件,您有兴趣吗。”“国峰软件。”我看着他,“你们不是国峰集团的核心业务吗。”
“以前是。”他苦笑了一下,“现在不是了。赵董下台之后,新董事会决定砍掉软件板块,专注地产。我们三百多号人,下个月就要遣散。”“所以你们来找我。”“是。”他把一份报表推过来,“国峰软件去年营收两个亿,亏损六千万。客户流失了四成,但底子还在。您要是愿意接,价格好商量。”我翻了翻报表。国峰软件做了十几年,客户全是国企和央企,产品老,但渠道深。星云科技做的是中小企业,正好互补。“价格怎么商量。”“您开个价。”
“一块钱。”我看着他,“债务我承担,员工我接收,品牌并入星云。”李总愣了一下:“一块钱?”“对。”我看着他,“你们现在这个情况,卖给别人,没人要。卖给我,至少员工有饭吃,客户有人管。你要是觉得亏,可以回去问董事会。他们要是能找到出价更高的,我恭喜他们。”李总沉默了一会儿,把报表收起来:“我回去汇报。”
“李总。”我叫住他,“回去告诉你们董事会,我这不是趁火打劫。国峰软件三百多号人,跟着赵国强干了十几年,没功劳也有苦劳。我接过来,不裁一个人,工资照发,社保照交。他们要是同意,明天就能签。”他看着我,点了点头。收购国峰软件,签在三天后。签字仪式很简单,就在星云大厦二十一层会议室。国峰那边来了三个董事,脸色都不太好看。李总坐在旁边,手里攥着笔,签自己名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林总。”国峰的董事老周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处理我们那三百号人。”“不裁。”我看着他,“愿意留的,重新签合同,工龄连续计算。不愿意留的,N+1,公司出。”“你说话算数?”“算数。”我把合同推过去,“写进合同里。”老周看了我半天,签了字。国峰软件并入星云那天,我在一楼大厅开了个会。三百多号人站在台下,脸上全是忐忑,有人抱着纸箱,有人低头看手机,没人说话。
“我叫林川。”我站在台上,“从今天起,国峰软件改名叫星云企业软件。你们还是做原来的事,客户还是原来的客户,只是老板换了。”台下没人笑。“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看着他们,“新老板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裁员,第二件事就是降薪,第三件事就是把老员工换掉,换成自己的人。”有人点头。“我不这么干。”我看着他们,“星云科技刚成立的时候,我被人裁过。我知道抱着纸箱站在楼下是什么滋味。所以,星云企业软件,一个人不裁,工资不降,工龄连续。”
台下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鼓掌。先是零星几声,后来连成一片。李总站在台边,眼睛有点红。家族聚餐,是我妈安排的。她说我太久没回家了,非要我回去吃顿饭。我到了饭店,推开门,发现不止我爸妈,还有我大舅、大舅妈、表姐、表姐夫,坐了满满一桌。我大舅以前在国企上班,退休后天天在家炒股。我表姐在银行做客户经理,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老公。以前家庭聚会,他们最爱说的话就是:“林川啊,写代码能有什么出息,不如考个公务员。”
我坐下,我妈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林川。”大舅端起酒杯,“听说你现在发达了,当大老板了。”“不算大老板。”我接过酒杯,“就是个小公司。”“小公司?”表姐笑了一下,“星云科技还小啊,我同事都在用你们的系统。”“还行。”“林川。”表姐夫凑过来,“你们公司,还招人吗。”“招。”“你看你表弟,刚毕业,学计算机的,能不能……”“可以。”我看着他,“让他把简历发到公司邮箱,走正常流程。”表姐夫的脸僵了一下:“走什么流程啊,你一句话的事。”
“公司有公司的规矩。”我看着他,“我一句话把他塞进去,别人怎么看。他要是真有本事,面试过了,我欢迎。他要是没本事,我塞进去,是害他。”“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板。”大舅放下酒杯,“一家人,帮个忙怎么了。”“大舅。”我看着他,“您以前说,写代码没出息。现在怎么又让我帮忙了。”大舅的脸红了一下:“那不是以前吗。”“以前您说得对。”我看着他,“写代码确实没出息,所以我改行收租了。”桌上安静了一下。我妈在旁边憋着笑,我爸低头喝茶,肩膀一抖一抖的。
表姐赶紧打圆场:“林川,你别跟你大舅一般见识。他也是为你好。”“我知道。”我夹了一口菜,“表姐,你在银行,最近业绩怎么样。”“还行。”她叹了口气,“现在银行也不好干,指标重,客户少。”“要不要来星云。”我看着她,“我们财务部缺个融资经理。”她眼睛一亮:“真的?”“真的。”我看着她,“把简历发我,走正常流程。面试过了,就来。”她的笑又僵住了。“林川,你……”
“表姐。”我看着她,“我不是不帮你。我是帮你,才让你走流程。你进了公司,别人知道你是老板表姐,你干得好,别人说你是靠关系;你干得不好,别人说老板任人唯亲。你走流程进来,干得好,没人敢说什么。”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行。”她端起酒杯,“那我回去改简历。”“改好点。”我跟她碰了一下,“我们公司面试挺严的。”吃完饭,我开车回旧公寓。
那套六十平的房子,我一直没退。房租每个月两千八,我按时打给房东。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厨房的抽油烟机坏了半年,我一直没修。我坐在桌前,打开电脑,看见桌面上那个“星云OS 3.0”的文件夹。那是我三年前做的第一个版本,代码写得乱七八糟,注释全是脏话。我点开看了一眼,笑了半天。手机响了,是苏晚。“林川,你在哪。”“旧公寓。”“你去那儿干嘛。”“看看。”“有什么好看的。”她顿了一下,“你吃饭了吗。”“吃了。”“吃的什么。”“红烧肉。”
“你一个人吃红烧肉?”“跟我爸妈,还有我大舅一家。”“哦。”她停了一下,“那你现在干嘛。”“看代码。”“你有病吧。”她笑了,“大晚上看代码。”“自己的代码,看看怎么了。”“那你看出什么了。”“看出我以前挺傻的。”我靠在椅背上,“写那么多注释,全是废话。”“你现在也废话多。”“那你别听。”“我偏听。”她停了一下,“林川,你什么时候回来。”“一会儿。”“回来的时候,给我带杯奶茶。”“这么晚喝奶茶,你不怕胖。”“怕。”她理直气壮,“但我想喝。”我笑了一下:“行。”挂了电话,我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旧小区的院子,几棵老槐树,一个坏了一半的路灯,几个小孩在追着跑。楼下的小卖部还开着,老板坐在门口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三年前,我住在这儿,每天挤地铁去星云科技上班,月薪三万二,觉得自己挺厉害。三年后,我成了星云科技的董事长,还是住在这儿,还是挤地铁,只是没人敢再把我架出去了。手机又响了,是苏晚发来的微信:“奶茶要三分糖,加珍珠。别买错了。”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我拿起外套,关灯,下楼。过年前,有个财经记者来采访我。她问了我很多问题,公司怎么扭亏,怎么处理国峰软件的整合,怎么看待行业里的专利战。我回答得很官方,她记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最后一个问题,她合上本子,忽然问:“林总,你最想对赵天磊说什么。”我想了一会儿:“谢谢他。”记者愣了一下:“谢谢他?”“对。”我看着她,“他让我知道,忍让换不来尊重。你越忍,他越觉得你好欺负。你得让他知道,你手里有他赔不起的东西。”“那你恨他吗。”“不恨。”我靠在椅背上,“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没空恨他。”记者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林总,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怎么说。”“你看起来不像个老板。”她笑了一下,“像个刚被放出来的程序员。”“差不多。”我笑了一下,“我昨天还在机房调服务器。”
年底,星云科技开年会。还是在星云大厦一楼大厅,摆了二十桌,员工、客户、供应商,坐得满满当当。那二十七个被裁的同事,现在都在,有的做了技术主管,有的做了项目经理,那个带头喊“还我血汗钱”的男孩,现在是测试部组长。他喝多了,端着酒杯过来:“林总,我敬你一杯。”“少喝点。”“没事,今天高兴。”他一口干了,“林总,我当初骂你,你不记仇吧。”“你骂我什么了。”“我骂你……跟赵天磊一伙的。”“那你骂错了。”我看着他,“你应该骂赵天磊。”
“我骂了。”他嘿嘿一笑,“我在心里骂了他八百遍。”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明年涨工资。”“真的?”“真的。”他高兴地走了。苏晚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果汁,看着台上的节目。台上是技术部在唱歌,五音不全,唱得撕心裂肺。“林川。”她忽然说,“你爸今天来了。”“哪儿。”“最后一排。”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爸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坐在最后一排,跟我妈一起,正跟旁边的员工聊天。他看见我,举起酒杯,冲我晃了晃。我也举起酒杯。“你爸挺帅的。”苏晚说。“年轻的时候更帅。”
“你像他吗。”“像。”我看着她,“尤其是脾气。”她笑了一下,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林川。”“嗯。”“明年,还收租吗。”“收。”我看着她,“不收租,拿什么给你发工资。”“那你给我涨点。”“看你表现。”她抬手打了我一下,不重。窗外,星云大厦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玻璃幕墙照得像一面墙的星星。楼下有人放烟花,声音传上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我坐在大厅里,看着这些人,忽然想起三年前,我抱着纸箱站在公司门口,不知道明天去哪。那时候我以为,我失去了一切。现在才知道,我只是把不属于我的东西,还给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