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姜桃,二十五岁,二手奢侈品鉴定师。
活人的生意我做了三年,鬼的生意我刚开张。
阳间卷生卷死,阴间一片蓝海——
我帮鬼鉴定名牌真假,帮鬼追查假货源头,帮鬼调解情侣纠纷,
还顺便给一只橘猫办了阴间户口。
有人问我怕不怕?
我怕什么?
活人骗活人,好歹还隔着张脸皮;
鬼骗鬼,连脸皮都省了。
我的店训就一句话:
“阳间烧来的,不一定都是心意;阴间卖出去的,每一件都得验明正身。”
——桃子的中古屋,阴阳两界,童叟无欺。
1 阴间来客
我叫姜桃,二十五岁,职业是二手奢侈品鉴定师。在C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开了间小店,门面不大,招牌是手写的——“桃子的中古屋”。主营回收和寄卖二手名牌包、手表、首饰。干了三年,圈子里小有名气,人送外号“火眼桃”,经我手的东西,真假一眼断,从没走过眼。
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够吃饭,不够发财。直到上个月,店里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那天快打烊了,外面下着雨,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推门进来。三十来岁,脸色白得不太正常,嘴唇发紫,手指头细长细长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往柜台上一放:“鉴定一下,真的假的?”
我低头一看,是只爱马仕喜马拉雅铂金包,鳄鱼皮,钻石扣,成色近乎全新。这玩意儿专柜配货价七位数起,二级市场流通的凤毛麟角。我戴上手套翻来覆去看了十分钟,缝线、刻印、五金、皮质纹理,全对。但有一点不对——包的内衬里缝了一小块布标,上面绣着一行小字:“阴间奢侈品管理总局监制”。
我抬头看那男人。他冲我笑了一下,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别怕,”他说,“我是阴间海关的,这包是上个月从阳间走私进来的,被我们扣了。局里规定罚没物品要估价存档,阳间的东西我们不太懂,听说你眼力好,帮忙估个价。不白帮,给报酬。”
我愣了半天,问报酬是什么。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纸钱拍在柜台上:“天地银行发行的,汇率一比一百,阳间花不了,但你在我们那边消费能用。”
我以为自己撞鬼了,差点报警。但这人——这鬼——态度挺好,话也说得明白:阴间也有奢侈品消费需求,但阴间的鉴定体系刚起步,缺人才。他看我手艺好,想跟我长期合作,以后阴间海关扣了什么走私货,就拿来让我估价,按次付费。报酬可以选择纸钱,也可以选择“阴间特供商品”——比如永远用不完的护肤品小样、吃了不会胖的巧克力、看一集就能睡着的连续剧资源。
我选了第三样,他当场给我拷了个硬盘,里面八百多集《动物世界》,解说词换成白噪音,我回去看了十分钟就困得睁不开眼。失眠三年的老毛病,一次治愈。
从那以后我就干起了副业——给阴间鉴定奢侈品。每周三晚上,那个叫“陆判”的阴间海关科长准时来我店里,拎一兜子东西让我看。什么“乾隆御用鼻烟壶”其实是上周义乌小商品市场批发的,“唐代鎏金佛像”底下印着“made in 阳间某工艺品厂”,最离谱的是有人拿了一整套“三星堆青铜面具”想冒充阴间文物,陆判拿过来让我一看,面具内侧贴了张二维码,扫出来是拼多多链接。
陆判气得脸更白了:“这帮阳间倒爷,什么假货都敢往我们那边倒腾。”
我一边帮他鉴定一边打听阴间的事。他说阴间的奢侈品市场刚放开,阳间的纸扎别墅、纸扎跑车、纸扎名表在那边卖得可火,但假货泛滥。有人拿打印的冥币冒充天地银行真钞,有人用蜡做的假金元宝以次充好,最近还破获一起特大案件——阳间某电商平台上有个店铺卖“限量版阴间别墅”,号称“故宫同款设计师操刀”,结果买家下去一看,别墅的承重墙是泡沫板做的,旁边邻居是纸扎的公共厕所。
我听着听着嗅到了商机。阳间有淘宝,阴间就不能有闲鱼?我跟陆判说我想在阴间开个店,专门做二手奢侈品寄卖,阳间的东西我负责把关,阴间的货我帮他们鉴定,两头抽佣。
陆判想了想说:“你先考个证。阴间商务部门有规定,跨境交易要持证上岗,考《阴间市场准入资格证》和《阴阳两界商品流通法规》,考过了给你发执照。”
我问他考试难不难。
他从兜里掏出一本《阴间法规汇编》,厚得像《辞海》,翻开第一页第一题:“请简述阳间烧给先人的纸扎iPhone为何在阴间无法开机,从阴阳电磁场差异角度分析。”
我当场傻眼。
现在每天白天看店,晚上啃书。陈皮趴在我腿上睡觉,陆判每周三来给我划重点,偶尔带点阴间特产——上回带了盒“孟婆汤味巧克力”,我尝了一口,前调是当归,中调是忘川河水,后调是……忘了。真忘了,吃完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在干嘛,愣了五分钟才缓过来。
这门副业我还没跟任何人说。我妈要是知道她闺女在给鬼鉴定爱马仕,能把我连人带店一起烧了。
但我觉得这生意能做。阳间卷成这样,阴间蓝海市场,早入局早发财。等我考下证,就在阴间开个店,店名我都想好了——“桃子的阴间中古屋”。
陆判说店名太直白,容易被同行盯上。
我说那你帮我想一个。
他想了半天,说:“叫‘阴阳两界二手奢侈品鉴定交易中心’。”
我说滚。
2 持证开店
考证比我想的难。
《阴阳两界商品流通法规》我啃了半个月,笔记做了大半本,什么“阳间纸扎物品入境需申报材质及燃烧完整度”“阴间奢侈品出境需缴纳魂力税”“禁止携带活物穿越阴阳界”之类的条款背得滚瓜烂熟。真正让我头疼的是《阴间市场准入资格证》的实操考试——考官当场给你一件货,你得在十分钟内鉴定真伪、估价、判断来源合法性,三项全对才算过。
考试那天我进了考场,一间灰蒙蒙的大屋子,桌椅都是纸扎的,坐上去嘎吱响。考官是个穿长袍的老头,胡子拖到腰,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往桌上放了个东西,我一看就乐了——一块百达翡丽,型号跟我自己戴的那块一模一样。
我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三分钟,说:“真货,机芯没问题,表壳有轻微佩戴痕迹,二级市场估价十五到十八万。但来源不合法——表背刻了原主人的名字缩写,跟阴间海关提供的失窃物品清单对得上,是上个月从阳间走私进来的赃物。”
老头抬了抬眼皮:“你怎么知道清单?”
“陆判给我看过。你们海关内部通报我每期都收。”
老头哼了一声,又放了第二件:一个香奈儿流浪包,经典款,黑金配色。我上手一摸,直摇头:“假的。皮质不对,正品是小牛皮,这个是PU压花。五金刻字字体不对,缝线密度也不够。成本价不超过两百块,建议直接销毁,别拿去骗鬼。”
老头嘴角抽了抽:“……第三件。”
第三件是个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根金条,每根一百克,刻着“天地银行监制”的字样。我掂了掂,拿牙咬了一下,又用放大镜看刻字边缘的打磨痕迹,最后拿磁铁试了试。
“假的。铜合金镀金,表面处理做得不错,但重量不对,真金密度比这个大。而且天地银行的金条都有编号,这十根编号一模一样,明显是同一批次仿的。”
老头沉默了半天,把三件东西收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拍在我面前:“合格了。去隔壁领执照。”
我拿着执照出来的时候陆判在门口等我,问我考得怎么样。
“满分。”
他点点头,带我去看店铺。阴间的商业街跟阳间没太大区别,就是光线暗点,天永远是傍晚,街上飘着淡淡的香烛味。店铺在街角,两间门面,前任租客是个卖纸扎跑车的,经营不善倒闭了,卷帘门上还贴着“清仓甩卖,买一送一”的条幅。
我站在店门口环视一圈,空间不小,装修得重新搞。阴间的人工贵,我决定自己动手,陆判帮我找了几卷“阴间装修专用墙纸”——撕不烂、防潮、自带夜光效果,贴上去白天是米白色,晚上泛淡蓝色的光,还挺好看。
店名我最终定了:“阴阳两界二手奢侈品鉴定交易中心”。
陆判说这名字长得像国企。
我说你管我,执照上写的就是这个名。
开业第一天没生意。我坐在店里跟陈皮大眼瞪小眼——陈皮是我从阳间带来的,阴间规定活物不能过界,但陆判走了个后门,给它办了个“临时工作猫”的证,岗位写的是“店铺捕鼠专员”,实际上我店里一只老鼠都没有,陈皮每天的工作就是睡觉,偶尔伸个懒腰,被路过的鬼看见还以为是纸扎猫成精了。
第二天来了第一个客人。是个女鬼,三十来岁模样,穿一身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拎着个爱马仕菜篮子进店。她把包往柜台上一放:“听说你能鉴定?我老公上个月烧给我的,说是专柜正品,你帮我看看。”
我拿起来一看,皮质对,五金对,刻印对。但翻到内衬的时候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拆开一看,里面缝了个AirTag。
我抬头看她:“你老公给你烧包的时候,把阳间定位器一块烧过来了。”
女鬼脸都绿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怕你跑了,在包里装了个追踪器。虽然烧过来之后没信号了,但东西确实在这儿。”
她气得当场把包砸地上踩了两脚:“怪不得我每次出门他都问我去哪儿!我以为他关心我,原来是监视我!”
我忍着笑帮她把AirTag拆了,又做了个鉴定报告,收了鉴定费。女鬼走的时候说回去要跟她老公打一架,问我有没有什么“打架专用”的阴间特产推荐。
我说隔壁有家卖“吵架必胜符”的,报我名字打九折。
生意就这么慢慢做起来了。阴间的鬼比阳间的人还爱面儿,买二手奢侈品的时候最怕买到假货,我这儿出鉴定报告,还盖公章——章是陆判帮我在海关备案的,钢印敲上去,阴间法院都认。口碑传开之后,每周都有十几个客人上门,有人拎着阳间烧来的假货骂街,有人拿着祖传的“阴间古董”让我看年份,还有人寄卖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上周收了根“乾隆御用逗猫棒”,据说是当年宫里猫玩过的,我拿给陈皮试了一下,陈皮闻了闻,扭头走了,嫌丢猫。
但真正让我生意爆火的,是一个男鬼。
他叫沈渡,生前是个富二代,死了之后家里人给他烧了一整套奢侈品——包、表、衣服、鞋,全套配齐。他拿来让我鉴定,我一看,一半真一半假,假的那部分是他前女友烧的,故意买A货气他。沈渡气得当场要去找前女友算账,我把他拦住了:“你去不了,她还没下来呢。”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你不如把这些假货挂我店里寄卖,鉴定报告写明“高仿奢侈品,适合预算有限但追求款式的客户”,阴间有的是买不起真货又想充面子的鬼,你低价出,我抽佣,双赢。
沈渡想了想,说行。
那批高仿上架当天就被抢光了。沈渡拿着分到的钱又找我,说他手上还有一批货,是他生前收藏的限量版球鞋,问阴间好不好卖。
我说你拿来我看看。
第二天他扛了个大箱子过来,打开一看,二十多双乔丹联名款,全新带盒,最上面那双AJ1芝加哥,阳间二级市场炒到六位数。
我咽了口唾沫:“你这鞋,烧过来的时候没烧坏?”
他说烧的时候专门找了殡仪馆的人做防火处理,每双鞋套了防火袋,烧完了自动弹出来,完好无损。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我说:“沈渡,你这批鞋要是搁我店里卖,我能给你卖到阴间首富。”
他说:“那你抽多少?”
“百分之二十。”
“十五。”
“十八,不能再少了。”
“成交。”
这批鞋还没上架,消息就传出去了。阴间潮流圈跟阳间一个德行,限量款就是硬通货。有个鬼为了抢一双AJ1倒钩,提前三天在我店门口打地铺排队——阴间不用睡觉,打地铺纯粹是仪式感。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排队的鬼,忽然觉得这生意比阳间好做多了。阳间卷生卷死,阴间一片蓝海,鬼傻钱多速来。
唯一的问题是陈皮。它最近老往隔壁纸扎店跑,跟人家店里一只纸扎猫眉来眼去。陆判说纸扎猫没生命,动不了,我说你懂什么,这叫跨物种柏拉图。
3 被告陈皮
沈渡那批球鞋上架那天,我店门口排了四十多个鬼,从街角拐弯一直排到隔壁纸扎店门口。隔壁老板老周不乐意了,跑出来嚷嚷说挡了他家生意,我塞给他一双AJ1当“占道补偿”,他当场把鞋供在收银台上,挂了块牌:“本店镇店之宝,非卖品。”
生意火归火,麻烦也跟着来了。
阴间也有同行。商业街另一头有家“万宝阁”,老板姓钱,生前是做古玩生意的,下来之后重操旧业,专做“阳间烧来奢侈品”的买卖。我开店之前他垄断了半条街的生意,我开业之后把他客流分走了一大半,他坐不住了。
先是找人来我店里闹事。两个鬼,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红脸的说我鉴定报告造假,白脸的说要举报我无证经营。我把执照和海关备案的钢印章往柜台上一拍:“去举报,举报成了我请你俩喝孟婆汤。”俩鬼灰溜溜走了。
然后他玩阴的。有天早上我开门,发现门口堆了一排纸扎花圈,挽联上写“黑心商家,坑蒙拐骗”。我把花圈拆了,纸壳子叠吧叠吧当废品卖给隔壁老周,老周问我哪来的,我说钱老板送的,他嘿嘿一笑,扭头把纸壳子扎成了纸扎别墅,挂自己店里卖。
沈渡听说这事儿之后主动来找我:“钱胖子这人我熟,生前跟我爸做过生意,专坑熟人。你等着,我帮你收拾他。”
我说你别乱来,阴间有阴间的规矩。
他说放心,我按规矩来。
他的“规矩”是:找了十几个在他那儿买过鞋的鬼,每人写了一份“万宝阁购物体验报告”,内容统一格式——“在万宝阁买了个爱马仕,鉴定是假的”“在万宝阁买了块劳力士,回去发现表盘上印的是‘老力士’”“钱老板说他的货是阳间专柜一手货源,我托梦问了阳间的闺女,闺女说专柜根本没这型号”。十几份报告往阴间消费者协会一递,消协当天就上门查了万宝阁,查出来假货率超过六成,钱老板被勒令停业整顿三个月,罚款加赔偿掏空了他大半积蓄。
钱老板气疯了,放话说要让我和沈渡“在阴间混不下去”。我本来没当回事,直到一周后陆判来找我,脸色不太好看。
“有人举报你走私活物。”
我心里咯噔一下:“陈皮?”
“对。陈皮的临时工作猫证是我帮你办的,手续上确实有个漏洞——活物过界按规定只能停留七天,我给它续了三次,再续就要走正式流程。有人卡着这个时间点举报,说你长期非法滞留阳间生物在阴间活动,涉嫌走私。”
陈皮蹲在柜台上舔爪子,浑然不知自己成了被告。
我问陆判怎么办。
“两条路。一是你把陈皮送回阳间,找人代养,等走完正式流程再接回来。二是给它办正儿八经的阴间户口,走人才引进通道——对,阴间有人才引进政策,宠物也算,前提是它能证明自己对阴间社会有贡献。”
我低头看陈皮。陈皮抬头看我。
“它对阴间社会的贡献是……”我想了半天,“在我店里抓过一只蛾子。”
陆判面无表情:“不够。”
沈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举着手机——阴间也有手机,华为特供版,烧过来的——“我刚拍了段视频,陈皮在店里睡觉,打呼噜,围观的鬼说看了之后心情放松、焦虑减轻。阴间心理协会最近在搞‘疗愈宠物’认证,你拿这个去申请,把陈皮打造成阴间第一只持证疗愈猫。”
我愣了两秒:“你连阴间心理协会都认识?”
“我前女友在里面当志愿者,她负责审材料,我跟她说了你的事,她答应帮忙加急。”
前女友。就是那个给他烧假货气他的前女友。
我看看沈渡,又看看陈皮,再看看陆判。
“行,办。”
材料递上去两周,陈皮的“阴间疗愈猫”认证批下来了。批文写得一本正经:“经审核,橘猫陈皮具备安抚阴间居民情绪、缓解焦虑之功效,准予办理阴间居住证,有效期五年,到期可续。”
钱老板的举报被驳回,他本人因为“恶意举报”被消协追加了一笔罚款。据说他气得在店里砸了三个纸扎花瓶。
陈皮成了阴间第一只有正式户口的阳间猫。消息传出去之后,我店里客流量又翻了一倍,一半是来买东西的,一半是来看猫的。有个老太太鬼每天下午准时来店里坐着,啥也不买,就为了摸陈皮十分钟。她说她生前养了只橘猫,死了之后猫还在阳间活着,她放心不下,摸摸陈皮就当摸自己家猫了。
我给她办了张“撸猫月卡”,三十块阴间币,不限次。
沈渡最近在跟我谈新合作。他说他打算把生意从二手奢侈品扩展到“阴间潮牌”——自己找设计师出款式,找阳间纸扎厂代工,阴间限量发售。问我愿不愿意当“首席鉴定官”,负责把控品质,别让纸扎厂糊弄他。
我说行,但得加钱。
他说:“加多少?”
我说:“你那双AJ1倒钩,给我留一双,我烧给我爸。他生前就想要,我那时候没舍得买。”
沈渡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第二天拎了双鞋来,盒子里还塞了张纸条:“给叔叔的,不收钱。”
我把鞋收了,转头跟陆判说:“这人能处。”
陆判哼了一声:“他前女友还在你店里撸猫呢,你撮合撮合?”
我说:“我是鉴定师,不是红娘。”
但第二天沈渡前女友来撸猫的时候,我多嘴问了一句:“你跟沈渡当初为啥分的?”
她撸着陈皮头也没抬:“他嫌我给他烧假货。”
“你为啥给他烧假货?”
“他先给我烧假包的,我以牙还牙。”
我转头看了一眼正在隔壁桌跟人吹牛逼的沈渡,默默给陈皮加了根猫条。
4 走私疑云起
沈渡和他前女友的事儿我本来不想掺和,但架不住两人天天在我店里碰面。一个来撸猫,一个来谈生意,碰上了就互相翻白眼。翻到第三天,沈渡前女友——她叫温宁——突然把陈皮往柜台上一放,冲沈渡说:“你那双倒钩,给我也留一双。”
沈渡愣了一下:“你要那个干嘛?”
“我弟下个月下来,他生前就想要那双,没抢到。”
沈渡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弟不是还活着吗?”
“查出病了,医生说最多两个月。”温宁语气淡淡的,“他自己还不知道,我也不打算告诉他。等他下来了,我给他双鞋,也算是个见面礼。”
沈渡沉默了几秒,说:“不要钱,算我随的份子。”
温宁看了他一眼:“你随什么份子?咱俩又没结婚。”
“我说的是你弟的接风份子。”
温宁没再说话,把陈皮往怀里一搂,转身走了。沈渡站在原地挠了半天后脑勺,过来问我:“她是不是还在生我气?”
我说:“她要是生你气就不会要你的鞋。”
沈渡琢磨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那我再给她烧套房子?她生前老说想住带院子的。”
我差点把手里那块假劳力士摔地上:“你俩都死了,烧什么房子?阴间有公租房,她申请就行,你有钱没处花是吧?”
沈渡理直气壮:“我钱多。”
我懒得管他。
真正的大事是三天后来的。
那天上午我刚开门,陆判就带着两个人来了——两个穿灰制服戴红袖章的,表情严肃得像刚开完追悼会。陆判给我介绍:“阴间市场监管局执法处的,有个事要跟你核实。”
我心头一紧,寻思陈皮又犯什么事了。
结果人家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我一看,是个爱马仕铂金包,棕色,Togo皮,金扣,成色一般,有使用痕迹。灰制服问我:“这个包是从你店里卖出去的?”
我翻了下销售记录,确实是我店里出的,半年前收的寄卖货,卖家是个老头鬼,说是阳间女儿烧给他的,他不喜欢棕色,拿来换钱。我鉴定过是真货,按二手行情估了价,上架三天就卖了。
“有问题?”
灰制服拿出第二样东西——一模一样的包,连磨损的位置都一样。
“这个包,昨天在隔壁街查到的,假货。两个包外观几乎一样,但假货的五金刻字字体不对,我们请阳间那边的同行复核过,正品确认是正品,假货也确认是假货。问题是——”
灰制服指了指正品:“这个正品的来源,我们查到了阳间那边的原始购买记录。购买人是阳间B城一个姓周的女士,三年前在专柜买的,有发票有编号。但这个周女士,三年前就死了。”
我脑子转了一下:“死了之后包被烧下来了?”
“烧的是假货。”灰制服摇头,“她家人烧的纸扎包,高仿,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样。但她生前那只真包,家里人没烧,留着自己背了。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我接话,“有人把真包走私到了阴间,绕过了阳间的烧化流程,直接带进来的。这属于走私阳间实物,罪比倒腾假货大多了。”
陆判在旁边点头:“对。而且这个真包的入境记录是空白,说明走的是非正常渠道。我们顺着卖家的线索往上查,查到那个老头鬼,老头说是他阳间女儿烧给他的。但他女儿,我们联系阳间那边查了,三年前就因病去世了,比他早下来两年。”
我后背有点发凉:“那给他烧包的是谁?”
“不知道。但老头鬼住的那片社区最近冒出来一批‘代烧服务’——有人专门帮阳间的人给阴间的亲属烧东西,收费比正规殡葬店便宜一半,号称‘包通关,保真品,烧不过来全额退款’。我们怀疑这是个走私团伙,利用阴间的亲属关系做掩护,把阳间的真货偷运进来,再通过你这样的二手店洗白销赃。”
我听完就炸了:“我这儿是鉴定交易中心,不是销赃窝点!我每一单都做了来源登记和真伪鉴定,卖家身份我核过,寄卖协议也签了——”
灰制服抬手打断我:“别急,我们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你这个店现在是阴间二手奢侈品流通的头部渠道,走私货想洗白,最方便的路径就是通过你。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以后收寄卖货的时候多留个心眼,发现来源可疑的及时上报。另外——”
他掏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阴间特殊商品经营备案表》,填一下,以后你店里单笔交易额超过五万阴间币的,需要向市场监管局报备。手续麻烦点,但能证明你清白。”
我接过表,叹了口气。
沈渡在旁边听完全程,忽然插嘴:“等等,你们说那个老头鬼的‘女儿’给他烧包,但女儿三年前就死了。那烧包的人是谁?老头自己知不知道?”
灰制服看他一眼:“老头坚称是他女儿烧的,说那姑娘长得跟他闺女一模一样,说话声音也一样,每个月准时来给他送东西。”
沈渡跟我对视一眼。
我说:“要么老头老糊涂了,要么有人假扮他女儿。”
沈渡说:“阴间能易容吗?”
陆判说:“理论上不行,阴间都是魂体,长相改不了。但有一种情况——阳间的活人,通过特殊手段把意识投射到阴间,借用别人的魂体壳子行动。这属于高阶违规操作,一般鬼做不到。”
我琢磨了一下:“也就是说,有人活着,但能跑到阴间来,假扮成老头女儿的样子,给他送走私货,让他当中间人往外散货。”
灰制服点头:“我们初步判断是这样。这个人对阴间的规则很熟,知道怎么规避检查,还知道老头女儿生前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口音。要么是老头身边的熟人,要么——”
“要么是专门做这行的人,手里有老头女儿的信息。”我接话,“比如阳间殡仪馆的,或者给老头女儿办过丧事的。”
灰制服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我懂——方向对了。
他们走之后,沈渡凑过来:“这事儿你有头绪?”
我翻了翻老头的寄卖记录,又翻出当时签的协议。老头留了个地址,在阴间东区某社区,离商业街挺远。协议上还有一条备注:“卖家称物品来源为阳间亲属定期烧赠,频率每月一次,每次品类不同,多为奢侈品包袋及首饰。”
我抬头看沈渡。
沈渡说:“你想去东区看看?”
我说:“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
他说:“去可以,但万一碰上那帮人,你得跑快点,我腿长跑得快,你跑不过他们。”
我说:“放心,我跑不过我就喊,阴间警察来得快。”
沈渡沉默了一下:“……阴间报警电话多少?”
“跟阳间一样,110。你拨号的时候心里默念‘我要报警’就行,系统自动转接阴间分局。”
沈渡掏出手机试了一下,接通了,对面问什么事,他说“没事我试试”,挂了。
“还真行。”
我穿上外套,把陈皮往猫包里一塞——万一需要它疗愈一下老头呢——冲沈渡一扬下巴:“走,东区。”
5 阴阳两界,童叟无欺
东区比我想的远。阴间的公共交通不太发达,地铁只通主城区,东区那片属于“郊区”,得坐一种叫“魂摆渡”的小巴,招手即停,票价两块阴间币,车上挤满了赶着去投胎但还没排上号的鬼,一个个面无表情,跟阳间早高峰地铁一个德行。
沈渡在车上跟我咬耳朵:“你那个猫包能不能收一收?旁边大妈一直盯着陈皮看,我怕她把陈皮当纸扎猫给烧了。”
我把猫包往怀里搂了搂。陈皮在里面翻了个白眼,继续睡。
到了东区社区,按地址找到老头鬼住的那栋楼,敲了半天门没人应。隔壁邻居是个话多的老太太鬼,探出脑袋跟我们唠了十分钟,信息量巨大:老头姓周,生前是个退休会计,三年前下来的。他女儿确实每个月来看他一次,但每次来都挑工作日下午,待不到半小时就走,从来不在社区里跟人打招呼。老太太说那姑娘长得挺俊,穿得也体面,拎着大包小包进楼,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
“上个月还来了一趟,拎了个橙色的大盒子,我瞅着像电视里那种名牌包。我说老周你闺女真孝顺,老周笑呵呵的,说他闺女从小就贴心。”老太太撇嘴,“贴心什么呀,我闺女一个月才给我烧一回纸钱,还都是小面额的。”
我问老太太记不记得那姑娘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老太太说记不太清,但有个细节她印象深:“那姑娘左手手腕上戴了块表,表盘是绿的,亮闪闪的,我生前就想要块绿表,到现在都没人给我烧。”
绿水鬼。劳力士绿水鬼。
沈渡在旁边小声嘀咕:“阳间活人戴绿水鬼,跑到阴间来冒充家属送走私货,这人的心理素质够可以的。”
我谢过老太太,拉着沈渡下楼。陈皮在猫包里伸了个懒腰,爪子扒拉着包壁往外看。我正琢磨下一步怎么办,沈渡忽然拽了我一把:“你看对面。”
对面是个小公园,阴间的公园也种树,但树都是灰绿色的,叶子像纸剪的。公园长椅上坐着个女的,三十来岁,穿一身驼色大衣,左手腕上果然戴了块绿表,正低头看手机——阴间有信号的地方不多,她坐的位置正好在信号塔旁边,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我眯着眼看了两秒,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然后我想起来了。两个月前,我店里来过一个大客户,一口气卖了八个奢侈品包和十几件首饰,全是当季新款,成色全新,说是“家里亲戚做代购,囤多了出闲置”。我当时觉得有点蹊跷——二手店收这么多全新货不常见——但鉴定下来全是真品,来源登记她填的是“家庭闲置”,寄卖协议签得规规矩矩,我就没多问。
那人的脸,就是公园长椅上这位。
“沈渡,”我压低声音,“那女的,我店里收过她货,八只包,十几件首饰,全是真品。她自称家里做代购的。”
沈渡看了她一眼:“代购?代购能往阴间送真货?她是活人,怎么把阳间的东西带到阴间来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
我俩蹲在公园对面的纸扎凉亭里盯了半小时。那女的坐了二十分钟,起身往社区另一头走,进了一栋楼。沈渡跟上去看了一眼楼栋号,回来跟我说:“跟老周住的那栋是同一栋,单元不同。”
“她去找老周了?”
“不像。她进的是另一个单元,二楼右手边。”
我掏出手机给陆判发消息,把地址和情况报了过去。陆判秒回:“等着,执法处的人十分钟到。你们别跟进去,那人如果是阳间活人投射意识过来的,强行接触可能触发对方的‘断线’机制——阳间身体一醒,阴间这个投影就消失了,抓都抓不着。”
我和沈渡老老实实在凉亭里等。十分钟后灰制服来了四个,两人守前门,两人从后门包抄。又过了五分钟,对讲机响了:二楼右手边房间里,人抓到了,当场按住,没来得及断线。
我跟着陆判上楼,推开门一看,那女的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手腕上的绿水鬼被灰制服撸下来放在桌上。屋里堆了半屋子货——名牌包、手表、首饰、限量球鞋,全是真品,按阳间市价加起来大几百万。角落里还放着一摞打印好的“寄卖协议”,模板跟我的店用的几乎一模一样,连条款措辞都抄了七七八八。
那女的看着我,忽然笑了:“你是‘桃子的中古屋’那个老板娘吧?我抄你协议抄得挺像的,你介意吗?”
我没理她这茬:“你怎么把货带进来的?”
她耸耸肩:“我在阳间做殡葬一条龙的,专门帮人烧东西。有些客户想给阴间的亲属送真货,正经流程烧不了实物,我就帮他们‘另辟蹊径’。”
“什么蹊跷?”
“我手里有十几个阳间客户的生辰八字,活着的人。我把他们的意识暂时‘借’过来,投射到阴间,借用他们亲属的魂体壳子当幌子,把真货夹在纸扎祭品里带进来。阴间海关查纸扎物品只查材质,不查夹带,因为正常活人根本过不来。我干了大半年,没出过事。”
灰制服问她:“老周的女儿是怎么回事?”
“老周闺女三年前死了,下来之后投胎去了。老周不知道,以为闺女还在阴间上班没空来看他。我找了个跟她长得像的阳间客户,投射过来假扮他闺女,每月送一次货,老周帮我散货,卖到二手店洗白。他拿两成佣金,挺乐意的。”
我听得牙痒痒。她拿我的店当销赃渠道,还抄我的协议模板,连装都不带装的。
陆判拍了拍我肩膀:“行了,剩下的交给执法处。你店里那几单她寄卖的货,回头做个来源重审,没问题的继续卖,有问题的退回。你属于被动接收赃物,不担责,但以后收寄卖得加一道‘来源核验’——寄卖人必须在场,魂体当场比对身份证信息,不能代寄。”
我点点头。
案子结了之后,那女的被移交阳间警方处理——阴间跟阳间有协作机制,这种“跨阴阳走私+非法意识投射”的案子属于两边共管,她阳间的实体被抓了,阴间的投影被注销,两头吃牢饭。老周被罚了一笔钱,教育了一番,社区给他安排了个“老年鬼活动中心”的岗位,每天负责组织打牌和下棋,省得他闲着没事给人当散货渠道。
沈渡那天送我回店里,路上忽然说:“我觉得你那店可以扩一扩。”
“扩什么?”
“你光做二手奢侈品鉴定,品类太窄。阴间市场大得很,阳间烧过来的东西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但没人做系统鉴定。你可以开个‘阳间烧赠品鉴定专区’,专门给鬼鉴定他们家孩子烧来的东西是真是假、值不值钱。市场空白,需求巨大。”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行,你入股吗?”
“入。我出钱,你出力,利润五五分。”
“四六。”
“成交。”
沈渡走了之后,温宁来店里撸猫,问我沈渡是不是又跟我谈生意了。我说是。她哼了一声:“你让他别光顾着赚钱,我弟下个月下来,他答应给的那双鞋别忘了。”
我说你自己跟他说去。
她抱起陈皮,翻了个白眼,走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算账,陈皮在温宁怀里打呼噜,隔壁老周的纸扎店换了新招牌——“老周纸扎,买别墅送花园”。门口排队的鬼比上个月多了两成。
我拿起手机,把店铺签名改了:
“桃子的中古屋,阳间二手奢侈品回收,阴间二手奢侈品鉴定。两头跑,两头赚。”
陆判给我点了个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