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虞皇宫,奉天殿。
赵九渊把手中的朱批御笔狠狠砸在金砖地上。上好的紫毫笔杆当场断成两截,猩红的朱砂溅了满地。
站在丹墀下方的满朝文武,脖子齐刷刷往官服领子里缩了三寸。
“朕再问最后一遍。”
赵九渊扶着龙椅扶手站起身,指节捏得发白,喉咙里往外冒火星子:“这东宫的门锁,生生锈了三年!你们这群食禄万钟的肱股之臣,今天要是再选不出一个储君,朕就下旨,让礼部把皇陵修在你们各家的祖坟正上方!”
文武百官噗通跪翻了一大片。
首辅徐延龄膝盖着地,脑袋贴着地砖,声音顺着胡须缝隙往外钻:“陛下息怒!立储乃国之根本,当立嫡立长。大皇子殿下仁德宽厚,素有贤名,正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啊!”
“大皇子?”
赵九渊气极反笑,腮帮子的肌肉疯狂抽动:“来人,把大皇子给朕押上殿来!让首辅大人好生看看,这位仁德宽厚的储君!”
殿外传来一阵慢吞吞的木屐声。
哒,哒,哒。
大皇子赵元启身披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僧袍,左手托着个紫铜钵盂,右手捏着一串油光水滑的菩提子,神色空灵地走入大殿。他的脑袋刮得溜光瓦亮,在奉天殿九九八十一盏宫灯的照耀下,反光直冲大殿屋顶。
文武百官倒吸一口凉气。
徐首辅眼角狂跳,整个人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元启!”赵九渊大步走下丹墀,一脚踩在碎裂的毛笔上,“你头上那九个戒疤,是怎么回事?朕上个月才让内务府抄了你的听涛阁,把你那些佛经烧了个精光,你这光头又是哪来的!”
赵元启单手竖在胸前,微微躬身:“阿弥陀佛。父皇,法相由心生,青丝三千,不过是红尘烦恼丝。儿臣昨夜自顿悟中惊醒,深感众生皆苦,皇权如过眼云烟。儿臣已拜入普陀山空智大师门下,法号圆寂。自今日始,世间再无皇长子,唯有贫僧赵圆寂。”
“圆寂?朕看你是想让朕当场暴毙!”
赵九渊抬手揪住赵元启僧袍的衣领,使劲摇晃:“你给朕把假发戴上!立刻!礼部明天就准备大典,你给朕滚进东宫批奏折去!”
赵元启眼皮都没抬一下,右手飞快地从宽大的僧袍袖子里掏出一条小木鱼。
笃!笃!笃!
木鱼声在大殿内清脆回响。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赵元启嘴唇嗡动,语速飞快,当场在大殿正中央给亲爹念起了往生咒。
“闭嘴!”赵九渊伸手去夺木鱼。
赵元启反手把木鱼藏进怀里,顺势往地上一躺,双腿笔直一并,双手合十搭在胸口:“陛下若强逼贫僧入红尘,贫僧今日便在此地坐化。到时候史官落笔,便写大虞神武皇帝逼死得道高僧,史册留名,善哉善哉。”
赵九渊捂着心口,只觉得一股甜意直往嗓子眼里涌。
他猛地转过身,恶狠狠地盯向跪在第二排的户部尚书:“首辅的话不顶用,户部尚书!你来给朕说,二皇子如何?”
户部尚书后背湿透,颤巍巍地抬起头:“回……回陛下,二皇子聪颖绝伦,精通算术,曾替户部清查两淮盐税,理政之才举世无双。微臣以为,二皇子可堪大任!”
“宣二皇子!”赵九渊吼得声音嘶哑。
殿外没有木屐声,只有一阵浓烈至极的硫磺与硝石味。
二皇子赵元澈穿着一件宽大得离谱的八卦道袍,头戴混元巾,怀里抱着一柄用白马尾编成的拂尘,脸上东一块黑灰、西一块焦黄,脚步虚浮地飘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太监,合力抬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铜鼎。鼎里咕嘟咕嘟冒着紫黑色的泡泡,散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恶臭。
“儿臣赵元澈,拜见父皇。”赵元澈打了个稽首,甩了甩拂尘。
赵九渊嘴角抽搐:“你脸上那些黑灰是什么东西?你怀里抱的又是什么玩意儿?”
赵元澈神采奕奕,指着大铜鼎:“回父皇,此乃儿臣耗费七七四十九天炼制而成的‘九转夺命升仙丹’!昨夜儿臣夜观天象,紫微星动,算出儿臣命中缺道,与俗世九五之尊的命数完全相冲。若是儿臣强行坐上龙椅,大虞必有百年大旱!”
赵九渊一把拔出禁卫腰间的佩剑,剑尖指着赵元澈的鼻子:“你再给朕胡说八道一个字试试?”
赵元澈毫不畏惧,甚至主动把脖子往剑尖上凑了半寸:“父皇若是不信儿臣的道心,大可当场斩下儿臣的头颅!头落之时,儿臣元神出窍,直接羽化登仙!来,父皇,往这儿砍,儿臣修道多年,等的就是这飞升的一刻!”
说完,赵元澈从道袍里掏出一枚黑不溜秋、还滋滋冒着白烟的泥丸子,双手奉上:“父皇日理万机,龙体劳顿,不如先服下这枚升仙丹?只要吃下去,保管父皇三天之内不思饮食,五天之内四肢麻木,七天之内魂游天外!”
禁卫统领吓得一步抢上前,用盾牌死死挡在皇帝身前。
赵九渊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的宝剑都在发抖。
“好,好,一个要坐化,一个要飞升。”赵九渊把宝剑往地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老三呢?去把赵元修给朕叫来!他平时最爱附庸风雅,最喜人间富贵,他总不可能既要念经又要修仙!”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兵部尚书的表情比生吞了苍蝇还要难看。
“陛下……”兵部尚书硬着头皮小声哔哔,“三皇子殿下今日怕是来不了了。”
“为何?”
“三皇子殿下今日清晨在朱雀大街摆了百家宴,正……正与京营十二卫的刘统领在马车里作画赏菊呢。”
赵九渊脑子里嗡的一声:“刘统领?京营那个身高八尺、满脸络腮胡、一顿饭能吃三斤生牛肉的刘黑塔?!”
“正是……”兵部尚书额头贴地,“三殿下放出话来,说他自幼喜好阳刚之美,不爱红妆爱武装。他此生绝不娶妻,不纳妾,只愿与这世间的健硕男儿浪迹江湖,朝夕相对。三殿下还说,皇室宗庙需要香火延续,他若当了太子,大虞江山就要在这一代绝嗣了……”
赵九渊只觉得双眼发黑,脚下晃了晃。
身旁的秉笔太监急忙伸手扶住龙体:“陛下!保重龙体啊陛下!”
“逆子,全是逆子!”
赵九渊一把推开太监,声音带着近乎癫狂的颤抖:“老四!朕还有老四!赵元谨呢?他今年才满十六,心智未定,绝不可能被这三个混账带坏!传赵元谨!”
话音未落,大殿偏门处,一个探头探脑的少年跨步迈了进来。
四皇子赵元谨生得剑眉星目,一身利落的紧袖劲装,看起来格外精神。
赵九渊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希望的光芒:“谨儿!你过来!看看你这三个哥哥,一个个成何体统!这大虞江山,这万里山河,往后全都要压在你一人肩上了!朕今日就下明诏,立你为太子!”
赵元谨脚步猛地刹住。
他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敲木鱼的老大,又看了看站在鼎旁翻白眼的老二,最后看了看暴跳如雷的亲爹。
在满朝文武注视下,这位十六岁的四皇子没有任何犹豫。
刺啦!
赵元谨一把解开了自己的羊脂玉腰带。
紧接着,他从皮靴内侧猛地拔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半尺小刀。
全场死寂。
赵九渊的呼吸瞬间停滞:“老四,你拿刀干什么?”
赵元谨单手握刀,面容决绝,刀刃直接对准了自己的下三路,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父皇,儿臣昨夜读前朝史书,发现前朝内阁倾轧,宦官当权,皆因后宫干政。儿臣深思熟虑,决定以身作则,从根源上杜绝后宫干政的可能。”
“你给朕把刀放下!”赵九渊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父皇若敢下一道立储圣旨,儿臣这柄刀,当场就为皇室净身!”赵元谨反手握刀,手腕甚至熟练地比划了一个切割的弧度,“儿臣连止血的金疮药和止疼的麻沸散都备齐了,就在袖子里。只要一刀下去,儿臣立刻去司礼监报到,替父皇端茶倒水批折子,绝无怨言!”
地上的大皇子木鱼敲得更急了:“南无阿弥陀佛,四弟有大毅力,当入我空门修欢喜禅。”
二皇子赵元澈从鼎里捞出一把黑灰:“四弟莫慌,待为兄为你炼一枚断肢再造丹,虽然长出来的可能是狗尾巴,但好歹能用。”
“滚!全给朕滚!”
赵九渊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奏折、玉玺、砚台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退朝!后宫议事!”
坤宁宫内,檀香袅袅。
皇后王氏斜倚在凤榻上,手里捏着一柄白玉柄的宫扇,不急不缓地摇着。她看着在殿中央来回暴走、头发凌乱的皇帝,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梓童!你看看你生的好儿子!”
赵九渊一屁股坐在紫檀木椅上,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烫得舌头直抽搐,又把茶盏狠狠搁在桌上:“老大要当和尚,老二要当道士,老三说他喜欢男人,老四兜里揣着阉猪刀!他们这是在防谁?防外敌吗?他们是在防朕!防这把龙椅!”
王皇后放下宫扇,轻轻叹了口气:“陛下,臣妾早就与你说过,皇儿们打小聪明。你自个儿登基二十年,天不亮就起,子时才睡,批折子累得吐血三回,南巡遇刺两回,连后宫都少来。他们又不瞎,谁乐意接你这烂摊子?”
“这是烂摊子吗?这是九五之尊!是万里江山!”赵九渊拍着胸脯,痛心疾首,“朕当年为了夺嫡,跟朕那几个兄弟斗得你死我活,脑浆子都快打出来了!怎么到了朕这儿,送都送不出去?!”
王皇后轻抚衣袖,淡淡说道:“时代变了,陛下。当年你那是没得选,如今国泰民安,王府里锦衣玉食,有吃有喝,俸禄照领,出门百姓喊王爷,惹了祸有你这个当皇帝的亲爹顶着。他们疯了才想不开来当皇帝。”
赵九渊整个人瘫在龙椅上,双目空洞地望着藻井:“祖制不可废啊……不立太子,朕如何退位?朕连江南那座宅子都买好了,前院种茶,后院挖了三个鱼塘,连钓竿朕都托工部尚书偷偷打好了精钢的。难道朕要死在这龙椅上不成?”
王皇后眨了眨眼,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其实臣妾思来想去,倒是有个法子。”
赵九渊猛地转头,眼里重新燃起火苗:“什么法子?你快说!”
王皇后抬手抚摸着平坦的腹部,眼神幽怨又透着几分狡黠:“大号练废了,趁着陛下身子骨还硬朗,要不……臣妾再给陛下生个小的?”
殿内骤然一静。
赵九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鹅蛋,脑子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坤宁宫大门外忽然探出四个脑袋。
大皇子顶着光头,二皇子顶着道髻,三皇子拿着折扇,四皇子手里还捏着那柄没收回鞘的小刀。
四个人异口同声,声音洪亮得掀翻了房顶:“母后圣明!儿臣附议!父皇赶紧生,生下来我们四个一起帮母后带!”
赵九渊只觉得太阳穴青筋暴跳,抓起案几上的白玉镇纸,照着殿门口就扔了过去:“逆子!朕劈了你们!”
门口的四个脑袋哧溜一声,缩得比泥鳅还快。
镇纸砸在朱红色的殿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殿外,四个皇子勾肩搭背地走在宫道上。
大皇子赵元启摸了摸光头,心有余悸地擦了擦汗:“阿弥陀佛,好险好险,方才老头子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的僧袍扒下来缝成龙袍。得亏贫僧佛法高深,当场躺平。”
二皇子赵元澈道袍飘飘,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炒黄豆塞进嘴里:“大哥,你那往生咒念得太急,失了禅意。像我,直接把炼丹炉搬上去,满朝文武谁敢多嘴?他们生怕我当场把炉子引爆,炸平奉天殿。”
三皇子赵元修摇着折扇,白眼翻出了天际:“你们那算什么?本王今日为了演得逼真,硬是让刘黑塔在马车里给我捏了一早上的肩!那厮手劲奇大,本王现在的肩膀还青着呢!为了自污名节,本王连京城第一美男的称号都不要了,本王容易吗?!”
最小的赵元谨把玩着小刀,冷笑一声:“你们那些都是虚招。只有我,物理威慑。父皇最在乎皇室香火,只要我的刀足够快,太子的封号就追不上我。”
三人同时低头看了一眼赵元谨的手腕,齐刷刷往旁边挪了一步。
“四弟,算你狠。”赵元启竖起大拇指,“不过话说回来,方才母后的提议……”
“绝妙啊!”赵元澈拍手叫绝,“父皇正值盛年,母后风华绝代。若是再生一个皇弟,悉心培养个十五六年,到时候父皇六十岁,皇弟刚好接班!咱们哥四个,刚好彻底解脱!”
“对极对极!”赵元修扇子一合,“本王明日就给母后宫里送两百斤百年野山参去!”
“贫僧去相国寺给母后点长明灯,求菩萨赐个健壮的皇弟。”
“我来炼制百子千孙壮阳金丹,今晚就偷偷下在父皇的御膳里!”
赵元谨收刀入鞘,神色严肃:“那我把刀藏好,等小皇弟出生,我亲自教他读书习武,保证把他培养成大虞最合格的卷王!”
四人相视一笑,宫道上回荡着父慈子孝的快活空气。
然而,这股快活劲儿还没维持半天,变故陡生。
奉天门外,急促的战鼓声骤然轰鸣。
一骑八百里加急的红翎信使直穿御道,战马在白玉阶前力竭倒地,口吐白沫。
“报——!”
信使滚鞍落马,双手高举漆金骨筒:“北狄国遣使入京!北狄国师拓跋烈携三道无解国难题,亲率百人使团已至城外三十里!北狄单于手书:若大虞朝堂无人能破三国题,北狄十万铁骑,便将在秋收之时南下饮马黄河!”
消息如同一块陨石砸进油锅,整个京城瞬间沸腾。
御书房内,赵九渊看着手中的北狄国书,脸色阴沉如水。
国书上字迹狂草,极尽羞辱。
北狄国师拓跋烈,乃北境第一智者,传闻通晓阴阳地理,精通百家诡道。此次名为朝贡,实则是借着大虞迟迟未立储君、政局动荡的当口,前来试探大虞国运虚实。
“宣四位皇子进宫。”赵九渊冷冷开口。
一刻钟后,御书房偏厅。
赵九渊把国书往桌上一拍,眼神扫过垂头丧气的四个儿子。
“都看看吧。”
赵九渊冷笑:“北狄人打上门来了。国书上写得明白,明日鸿胪寺大宴,由两国王室子弟对决。北狄出三道难题,文斗定输赢。胜者,大虞保住百年国威;败者,割让朔方三州。”
四个皇子眼观鼻,鼻观心,像四尊雕塑,一言不发。
赵九渊身子前倾,语气带着无尽的诱惑与危险:“祖制,外御强敌、立下泼天大功者,当赏无无可赏。明日鸿胪寺大宴,你们四人之中,谁若是能当众破了北狄使团的难题,扬我大虞国威……”
赵九渊顿了顿,从桌案下抽出一道早已盖好玉玺的空白明诏。
“谁赢了,谁就是太子。朕绝不反悔,即日昭告天下!”
御书房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四个皇子不仅没有面露喜色,反而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太子之位!
这是奖励吗?这分明是催命符!
谁破题,谁就得坐进东宫批折子批到吐血!
大皇子赵元启第一个站了出来,双手合十,满面悲悯:“阿弥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怀,争名夺利乃贪嗔痴三毒之首。北狄使臣跋涉万里而来,贫僧愿今夜为他们诵经祈福,消解戾气。至于破题争胜……阿弥陀佛,贫僧弃权。”
赵九渊冷眼看着他:“你弃权?那朕就派人去把相国寺拆了,改造成养猪场。”
赵元启嘴角狠狠一抽,默默退了回去。
二皇子赵元澈轻抚拂尘,望天叹息:“父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北狄人蛮横,自有天道惩戒,何须凡人插手?依儿臣之见,不如在鸿胪寺设坛做法,招引九天玄雷,将那北狄使团当场劈死,省时省力。”
“你给朕闭嘴。”赵九渊揉着太阳穴,“招雷?你先把奉天殿顶修好吧你!”
三皇子赵元修摇着折扇,笑得花枝乱颤:“父皇,儿臣倒是想去。只是北狄使臣个个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儿臣看了只怕心旌摇曳,当场把持不住,若是失了天朝上国的礼数,岂不贻笑大方?”
赵九渊随手抄起一本奏折砸过去:“恶心!给朕收起你那副鬼样子!”
最后,赵九渊的目光落在了赵元谨身上。
赵元谨甚至没等皇帝开口,手已经摸到了靴筒上的刀柄,眼神冷冽:“父皇若是派儿臣去,儿臣明日就在鸿胪寺当众给北狄国师表演自宫。北狄蛮夷素未见过如此刚烈之人,定会被儿臣的浩然正气当场吓退。”
“你敢动那把刀一下,朕先把你扔进御膳房当烧火太监!”赵九渊彻底掀了桌子。
“都给朕听着!”
老皇帝一脚踏在龙椅边沿,须发皆张:“明日鸿胪寺,你们四个全都要给朕到场!谁敢装疯卖傻,谁敢故意输给北狄人丢了大虞的脸面,朕直接把你们四个打包绑进东宫,立四个并肩太子,让你们四个轮流批折子,一天十二个时辰不许合眼!”
这一招釜底抽薪,堪称诛心。
四个皇子脸色瞬间惨绿。
回到各自府邸后,京城的暗流彻底翻涌起来。
深夜,三皇子府邸的一处隐秘密室中。
平日里“不近女色、专爱猛男”的三皇子赵元修,正端坐在太师椅上,优雅地品着极品龙井。周围哪里有什么八块腹肌的壮汉,只有三个身穿黑袍的亲信谋士。
“主公,明日鸿胪寺之战,关乎国运,更关乎东宫归属啊。”谋士低声说道。
赵元修冷笑一声,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北狄拓跋烈,名震北境数十年,他带来的三道难题,必定凶险诡异至极。本王若是赢了,老头子顺水推舟,立本王为太子,本王下半辈子就毁在御书房了!”
“那主公的意思是……故意输掉?”
“愚蠢!”赵元修眼神一厉,“输给蛮夷,割地赔款,那是卖国贼!天下万民的唾沫星子能把本王淹死!老头子暴怒之下,真把咱们四个并肩立为太子,谁也跑不了!”
谋士懵了:“那……既不能赢,又不能输,这该如何是好?”
赵元修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冷笑:“谁说一定要本王赢?大虞有四位皇子呢!咱们今夜出动所有人手,去查北狄三道题目的底细。查到答案之后,立刻匿名送到老大、老二、老四的桌子上!只要他们三个当中任何一个赢了,太子就是他们的,本王继续当本王的风流王爷!”
谋士倒吸一口凉气:“借刀杀人?不,借题立储!主公神机妙算!”
然而,赵元修不知道的是,同一个深夜,相国寺的禅房内。
大皇子赵元启正就着油灯,疯狂翻阅古籍,身边堆满了相国寺藏经阁千年来收集的北狄风俗志。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赵元启一边翻书一边飞快地写着小抄,“拓跋烈此人好弄玄虚,其出题必脱不开阴阳九宫之术。二弟修道,三弟精于算计,四弟性格决绝。贫僧必须把破解之道全部找出来,赶在明早天亮前,用飞鸽传书塞进二弟和三弟的被窝里!只要他们立功,贫僧便可功德圆满,安享清修!”
白云观内,二皇子赵元澈正顶着满脸黑灰,在丹房里召集了一群炼金术士和钦天监的叛徒。
“快!把北狄这些年所有的诡道技俩全给本王推演一遍!”赵元澈急得直跺脚,“解题之法一旦成型,立刻拓印三份,一份塞进老大的木鱼里,一份塞进老三的画轴里,一份贴在老四的刀鞘上!绝对不能让本王亲自出这个风头!道爷我要修仙,谁爱当天子谁去当!”
至于四皇子府。
十六岁的赵元谨坐在练武场中央,身旁插着七八柄寒铁匕首。
影卫统领单膝跪地:“殿下,查到了,北狄使团今夜在驿馆密谈,似乎带来了一件异宝,专破机关算术。”
赵元谨擦拭着短刀,眼神冰冷:“把解法整理出来。老二天天吹嘘自己通晓天地之理,把答案送去道观,逼他去破;老大天天念经装圣人,把另一半送去寺庙。明天鸿胪寺上,谁敢退缩,我就在台下用刀抵着谁的后腰,逼他们上前领赏受封!”
“那殿下您呢?”
赵元谨嘴角一扯:“我负责带头鼓掌,大喊吾兄有大帝之姿!”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
鸿胪寺正殿内,鼓乐齐鸣,杀气腾腾。
大殿左侧,坐着大虞文武百官,赵九渊高坐上首龙椅,神情冷肃,王皇后仪态万方地坐在身侧。
大殿右侧,则是北狄使团。
为首之人,正是北狄国师拓跋烈。他身披兽皮大氅,满头灰白长发编成数十根小辫,深陷的眼窝中闪烁着鹰隼般的凶光,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他身后,数十名北狄勇士抱臂而立,气焰嚣张。
而在大虞百官的最前方,特意设了四张金丝楠木交椅。
大皇子身披袈裟,低眉顺眼,眼底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二皇子道袍飘飘,神情萎靡,手里暗暗捏着一把提神醒脑的清凉薄荷叶。
三皇子摇着折扇,目光飘忽,时不时心虚地瞄一眼身旁的兄弟。
四皇子端坐如松,右手始终按在靴筒边缘,杀气腾腾。
赵九渊目光扫过四个逆子,见他们一个个面带疲态、心怀鬼胎,心中冷笑连连:任凭你们有千般诡计,今日在天下诸国使节面前,谁若是敢藏私,朕便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帝王之怒!
“大虞皇帝陛下。”
拓跋烈缓缓起身,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声音洪亮如雷,震得殿顶灰尘簌簌而落:“北狄久慕大虞上国风采,特备下三道考题,向大虞青年才俊请教。若大虞能破此三题,北狄愿奉上骏马万匹、白银百万两,永结盟好!”
赵九渊淡淡开口:“若是破不了呢?”
拓跋烈傲然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若是破不了,便请大虞割让朔方三州,并承认大虞皇室一代不如一代,自退天朝上国之位!”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群情激愤。
徐首辅猛地拍案而起:“蛮夷狂妄!安敢在此犬吠!”
“首辅大人稍安勿躁。”拓跋烈冷笑,拍了拍手,“是狂妄还是真本事,一试便知!”
话音落下,两名北狄力士抬着一个巨大的黑布罩子走上殿来。
黑布猛地掀开。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惊疑之声。
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水晶琉璃盘,盘中盛满了极寒的冰水,而在冰水正中央,静静悬浮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玉球。玉球不过拳头大小,内部却有千回百转的孔道,密密麻麻,复杂得让人眼晕。
而在玉球旁边,放着一根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冰蚕丝。
“此乃我北狄至宝,九曲玲珑玉。”
拓跋烈高声道:“玉有九曲,曲曲相通,内部孔道弯折如迷宫。第一题:不碎玉身,不用外力破拆,在一炷香之内,将这根冰蚕丝自这一端穿入,从另一端穿出!不知大虞哪位皇子,敢上前一试?”
文武百官凑上前看了几眼,无不倒吸凉气。
工部尚书脸色惨白,连连摇头:“不可能!这玉球内部孔道细如针尖,且弯折繁复,人力根本无法视物,更无法引导柔弱无骨的蚕丝穿过!这分明是死题!”
拓跋烈狂笑起来:“堂堂大虞,连第一题都破不了吗?大虞的皇子们,难道都是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赵九渊双眼微眯,冷冷喝道:“大皇子,你身具慧根,去看看!”
赵元启浑身一僵。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昨夜收到的三封匿名信件。
第一封是用毛笔草书写的,上面写着:“用蜂蜜抹在出口,抓一只蚂蚁绑住蚕丝放进入口,蚂蚁闻香自爬穿出。”
第二封是用朱砂道符画的,上面写着:“抓蚂蚁,抹蜂蜜,引之穿透,此乃自然之道。”
第三封是用匕首刻在木片上的,上面写着:“用蚂蚁拉丝,若蚂蚁不走,用火烤入口逼其前行。”
赵元启心里破口大骂:这群王八蛋!昨晚合着大家想到一块儿去了,全把答案往贫僧被窝里塞是吧?!
赵元启打死也不想上去。
上去破了题,老头子当场封太子怎么办?!
赵元启眼珠子一转,当场单手合十,朗声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杀生!此题精妙,但在贫僧眼中,却充满了因果宿孽!”
拓跋烈一愣:“和尚,你少在这故弄玄虚,你到底能不能破?”
“贫僧不能破,但贫僧举荐一人!”赵元启猛地伸手,直指身旁的二弟赵元澈,“我二弟元澈,修天地自然之道,通晓万物灵性!区区穿丝小道,在他眼中不过是呼吸吐纳之微末技艺!二弟,莫要藏拙,速速上前为国争光,好接任太子之位!”
赵元澈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
好你个秃驴!昨晚我给你塞答案,你今天当众把老子推火坑里?!
唰!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赵元澈身上。
赵九渊眼中精光大盛:“澈儿,上!”
赵元澈咬牙切齿地站起身,道袍一甩。想坑老子当太子?做梦!
赵元澈大步走上前,看都没看那九曲玉一眼,反而转向三皇子赵元修,大声笑道:“哈哈哈!大哥此言差矣!天地之道,贵在博大,这等微末精巧的工匠机关,何须贫道出手?三弟元修,平日里笔墨丹青冠绝京华,对毫厘之间的精微把控远胜常人!三弟,昨夜你不是还与本王高谈阔论,说此题易如反掌吗?为兄岂敢抢三弟的储君之功?三弟,请!”
赵元修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直接捏断了扇骨。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二哥,你他娘的真是贫道的好兄长啊!
赵元修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婉拒,突然感觉后腰一凉。
四皇子赵元谨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贴到了他身后,藏在袖子里的小刀刀尖,隔着锦袍,精准无误地顶在了赵元修的后腰腰眼上。
“三哥。”赵元谨压低声音,语气冰冷如地狱恶鬼,“上去。你要是不上去,我现在就在大殿上当众捅你腰子,然后告诉所有人你是因为兴奋过度自残身亡。”
赵元修头皮发麻,眼泪差点掉下来。
前有恶虎,后有疯狗!
赵九渊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虽然不知道底下这四个逆子在搞什么鬼名堂,但嘴角已经勾起了一抹冷笑:“老三,既然你两个哥哥都举荐你,你便上去破了此题!文武百官看着呢!”
拓跋烈抱着双臂,讥讽道:“怎么,大虞皇室选个破题之人,还要推三阻四?若是不敢,直接认输便是!”
赵元修被身后的短刀顶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硬着头皮走到了水晶盘前。
他死死盯着那颗玉球,心里飞快盘算:绝对不能独自揽功!绝对不能!
若是老子一人破了题,老头子肯定当场立储!必须把这三个坑货全拖下水!
一念至此,赵元修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可笑,简直可笑至极!”
拓跋烈眉头一皱:“你笑什么?”
赵元修折扇一甩(虽然断了半边),傲然昂首:“本王笑你北狄坐井观天,不知天高地厚!区区一道给三岁稚童开蒙的泥巴题,也敢拿来刁难我大虞皇室?此等微末伎俩,若由本王一人破之,传出去天下人还以为我大虞欺负你北狄无人!今日,便由我们兄弟四人合力,教教你北狄蛮夷什么叫兄弟同心!”
此言一出,殿内百官顿时精神一振。
赵九渊也是微微一愣,有些狐疑地打量着赵元修。
赵元修猛地转头,看向大皇子:“大哥!佛门最重慈悲生灵,去把这大殿廊下的黑蚁抓一只来!”
赵元启一听不用自己主答,还能分担风险,立刻双眼放光:“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贫僧这就去度化一只蚂蚁!”说完一阵风似的蹿出了大殿。
赵元修又看向二皇子:“二哥!道家善用天地灵物,去御膳房取最纯的上等百花蜂蜜来!”
赵元澈心领神会,这是要把功劳稀释成四份啊!妙啊!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去去就来!”赵元澈道袍翻飞,跑得比兔子还快。
赵元修最后看向身后的赵元谨:“四弟!你刀法无双,将冰蚕丝一端系在蚂蚁腰间,切记不可伤其性命!”
赵元谨眼神微亮,默默点头:“小菜一碟。”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一只体型健硕的黑蚁被带到了大殿中央。
四皇子赵元谨指尖微动,短刀如同穿花蝴蝶般闪烁,细如发丝的蚕丝瞬间被精准系在蚂蚁腰部,力道妙到毫巅,蚂蚁甚至毫无所觉,依然四处爬动。
二皇子赵元澈迅速在九曲玲珑玉的另一端出口涂抹了一层薄薄的蜂蜜。
大皇子赵元启将蚂蚁轻轻放置在入口处,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去吧小施主,彼岸有大功德,还有甜头。”
那只黑蚁嗅到了玉球内部隐隐传来的甜香,没有丝毫迟疑,顺着曲折复杂的孔道,一路疯狂向前爬去。
仅仅数个呼吸的工夫。
在满朝文武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那只蚂蚁顶着满身甜香,施施然从玉球另一端的孔洞里爬了出来!
纤细柔韧的冰蚕丝,完完整整、顺顺当当地贯穿了整个九曲玲珑玉!
全场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大虞百官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成了!破了!神乎其技啊!”
“四位皇子同心协力,巧夺天工!”
“天佑大虞!皇室齐心,坚不可摧啊!”
拓跋烈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胡须剧烈颤抖,死死盯着那只还在舔蜂蜜的蚂蚁,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龙椅上,赵九渊的脸色却黑成了锅底。
四个人合力破的?
这功劳算谁的?朕该把这太子之位封给谁?!这群逆子,合起伙来钻祖制的空子!
赵元修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紧退回自己的座位,四兄弟迅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同时抑制不住地上扬。
“国师大人。”赵九渊强压下心中的郁闷,冷冷开口,“第一题,我大虞算不算破了?”
拓跋烈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眼中凶光更盛:“好!大虞皇子果然机敏!但这第一题不过是雕虫小技!接下来的第二题,乃是我北狄巫咸部落世代守护的上古绝命阵!”
拓跋烈拍了拍手。
四名壮汉吃力地抬上一块巨大的青石板。
青石板上,用血红色的矿物绘制着一张错综复杂的九宫棋盘,上面摆放着九颗非金非木的怪异棋子,每一颗棋子都在散发着淡淡的硫磺恶臭。
“此乃‘玄冥锁龙局’!”
拓跋烈森然道:“九子连环,生克相杀。入局者需在三炷香之内,推演出一条唯一的生路,将白子安然送入天元之位。若推演错误一步,触动石板下的机关,棋子内的火油便会瞬间爆燃,将方圆三丈之内化为焦土!此题考的不仅是算无遗策的天机之术,更是舍生忘死的帝王胆魄!”
拓跋烈狂傲地环视大殿:“不知大虞哪位不怕死的皇子,敢把命赌在这一局棋上?!”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无不骇然失色。
触动必死?这哪里是文斗,这分明是要拿皇子的命来赌!
“不可!陛下,万万不可!”首辅徐延龄急忙跪倒,“皇子乃万金之躯,岂能以身犯险涉足这等凶煞之阵!”
拓跋烈哈哈狂笑:“怎么,大虞的皇子刚才不是还兄友弟恭吗?怎么一遇到要掉脑袋的题目,一个个就缩成乌龟了?若是无人敢接,大虞便算认输!”
赵九渊握紧了龙椅扶手,眼底闪过一丝怒火。
北狄欺人太甚!
但他刚想开口呵斥,台下的二皇子赵元澈忽然打了个激灵。
玄冥锁龙局?
这不是……这不是昨晚四弟塞进他道观门缝里的那张残图吗?!
昨晚四弟传来的纸条上写得清清楚楚:“二哥,北狄火油乃劣质石脑油,燃点极低。石板下的机关全靠水银配重,只要用强酸蚀断中央铜丝,阵法立破,连推演都不用推演。”
赵元澈猛地看向身旁的四弟赵元谨。
赵元谨冲他使了个极其隐晦的眼色,顺手拍了拍靴筒,意思很明显:上去立功,不然老子现在就用强酸泼你。
赵元澈心里把赵元谨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虽然也是他自己的祖宗),硬着头皮迈步而出。
“无量天尊。”
赵元澈甩了甩拂尘,慢条斯理地走上前去:“拓跋国师,你这所谓的上古绝命阵,在贫道眼中,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拓跋烈冷笑:“道长莫要风大闪了舌头!你若走错一步,这火油爆发开来,贫道可救不了你!”
“贫道何须你救?”
赵元澈傲然一笑,忽然转头看向大皇子赵元启:“大哥,佛门金刚怒目,能避百邪!劳烦大哥上前来,站在生门之上,为贫道念诵降魔经,镇压这石板下的凶煞!”
赵元启脸一绿:又拉老子?!
但当着天下使臣的面,赵元启只能咬牙上前,盘膝坐在石板旁,木鱼敲得震天响:“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赵元澈又看向三皇子赵元修:“三弟,你眼力最贼,替为兄盯着这九颗棋子的纹路走向,稍有异动,立刻报信!”
赵元修心中暗骂老二奸诈,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另一侧:“二哥放心,本王看着呢。”
最后,赵元澈看向四弟赵元谨:“四弟,你负责……负责随时准备切断机关!”
四兄弟瞬间在青石板四周站定,再次结成攻守同盟。
赵元澈根本不按套路去推演什么九子连环。
他直接从宽大的道袍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装着他平日里炼丹用来融化矿石的浓硝水。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赵元澈连一颗棋子都没动。
他拔开塞子,手腕一抖,嗤啦一声,将整瓶浓酸精准无误地倒进了石板中央的缝隙中!
刺鼻的白烟瞬间腾空而起!
石板内部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消融声,紧接着是水银泄地的咕噜声。
赵元澈抬起脚,照着正中央的天元之位狠狠一踹!
轰隆!
石板中央直接凹陷下去,露出了里面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铜制机关和已经失去作用的火油暗匣。
危机瞬间解除。
全场鸦雀无声。
拓跋烈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整个人如遭雷击:“你……你这是什么妖术?!你根本没有推演棋局!”
赵元澈双手拢入袖中,仰起被熏得焦黄的脸,高深莫测地昂首望天:“道法自然,殊途同归。能直接把你的阵法拆了,贫道为何要陪你下棋?贫道这一招,叫釜底抽薪,天道化劫。”
“好!”
大殿内再次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
文武百官激动得老脸通红。
管他用什么法子,破了就是破了!不仅破了,还破得如此嚣张,如此霸道!
赵九渊坐在龙椅上,嘴角剧烈抽搐,右手死死按着额头。
又来!
又给朕玩集体破阵这一套!
四个逆子把功劳平分得干干净净,生怕有一点单打独斗的嫌疑!
“国师大人。”赵九渊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第二题,大虞又破了。不知这最后一题,国师还要搬出什么花样?”
拓跋烈浑身发抖,死死盯着眼前的四个皇子。
连输两局!
北狄百年国运,竟然被这四个行事乖张的皇子当成了儿戏般随手化解!
“最后一题……”
拓跋烈面目狰狞,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柄漆黑如墨的弯刀。
刀身出鞘半寸,一股森寒刺骨的煞气瞬间席卷整个奉天殿。
“前两题算你们侥幸!但这最后一题,考的是真刀真枪的武勇,是天命所归的霸道!”
拓跋烈厉声长啸:“北狄第一勇士,呼延破山何在?!”
话音未落,北狄使团中走出一尊如铁塔般的巨汉。
那巨汉身高九尺,臂膀粗如常人腰身,浑身肌肉虬结如磐石,赤裸的上半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疤。他每走一步,奉天殿的金砖地面都发出沉闷的震颤。
呼延破山手持两柄重逾百斤的玄铁巨斧,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大虞四位皇子,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咆哮:“吼——!”
殿内百官吓得面如土色,连禁卫军都下意识地握紧了长枪。
拓跋烈傲然狂笑:“呼延破山乃我北狄天生神力之人,曾生撕虎豹,力能扛鼎!最后一题,武试!大虞皇室之中,谁能在此人生生受其三斧而不退,或者一击将其击溃,北狄便彻底认输,割地纳贡!反之,若无人敢战,大虞皇帝便需当众承认,大虞皇室皆是懦夫无能之辈!”
此言一出,殿内彻底死寂。
文官们噤若寒蝉。
武将们面露难色,这呼延破山的名头他们早有耳闻,乃北境战场上的万人敌,寻常武将上去也是送死,何况是娇生惯养的皇子?
赵九渊猛地站起身,眼中杀机毕露。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逼宫和羞辱了!
他正欲调动御前大汉将军直接将这狂徒当场乱箭射死,殿阶之下,四皇子赵元谨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赵元谨一直按在靴筒上的右手,终于动了。
他没有拔那把自宫的小刀。
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柄极其不起眼、甚至有些磨损的细长木柄解腕刀。
“四弟不可!”大皇子赵元启急呼。
“四弟莫冲动,待为兄用金丹毒死他!”二皇子赵元澈也慌了。
三皇子赵元修一把拉住赵元谨的衣袖:“四弟,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莫要犯傻!”
赵元谨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哥哥。
少年眼神清澈,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其纯粹的森冷笑意:“三位哥哥,前两题你们把功劳分了,这最后一题,如果我不上,老头子就要受辱了。”
三个哥哥同时一震。
赵元谨甩开三哥的手,一步跨出,径直走到了呼延破山面前。
在身形如小山般的呼延破山面前,十六岁的赵元谨显得单薄得可怜,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呼延破山咧开大嘴,露出满口黄牙,眼中满是残虐的嘲弄:“大虞的小崽子?毛都没长齐,也配接爷爷的斧头?爷爷一斧头就能把你剁成肉泥!”
赵元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淡淡开口:“你的斧头太慢,废话太多。”
“找死!”
呼延破山勃然大怒,双臂青筋暴起,百斤重的玄铁巨斧裹挟着刺耳的破空呼啸之声,如同泰山压顶般,照着赵元谨的脑袋狠狠劈下!
狂暴的气流直接将地面的红毯撕成碎片!
百官骇然闭眼,不敢再看!
赵九渊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失声大喊:“谨儿闪开!”
就在巨斧距离赵元谨头顶仅剩半尺的刹那。
赵元谨动了。
他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一道青烟,不可思议地顺着斧刃下落的狂风微微一侧。
失之毫厘,差之若渴!
巨斧轰然砸在金砖地上,将坚硬的地砖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碎石四溅!
而赵元谨已经诡异地切入了呼延破山的怀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真气爆发,没有华丽繁复的绝世武功。
赵元谨手中的解腕刀,化作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噗嗤!
刀尖精准至极地挑断了呼延破山右肩琵琶骨下的一寸筋脉,紧接着刀锋顺势一抹,又划过了呼延破山双膝内侧的麻筋!
这根本不是武将杀敌的招式。
这是全天下最顶尖的刽子手、专门负责凌迟与净身的特殊技巧!
招招直奔人体最致命、最剧痛、却又偏偏死不了人的神经节点!
“嗷——!”
原本凶悍无匹的北狄第一勇士,口中忽然爆发出凄厉至极、如同杀猪般的惨叫声!
双斧脱手飞出,砸在大殿柱子上。
呼延破山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地,四肢剧烈抽搐,冷汗如瀑布般从他脸上倾泻而下,整个人像一只被抽了筋的巨虾,在地上疯狂蜷缩翻滚,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赵元谨已经收刀入鞘。
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时间。
少年站在抽搐的巨汉身旁,神色冷漠地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尘,转头看向早已经吓傻的北狄国师拓跋烈。
“你方才说,谁胜了,便如何?”
赵元谨轻声问道。
拓跋烈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喉咙里发出干瘪的咯咯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败了。
北狄筹谋三年、号称无解的三道绝命题,在大虞四位皇子面前,竟然像一场荒诞不经的闹剧般,被彻底碾得粉碎!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足以掀翻整个皇宫的狂热欢呼!
“大虞万胜!”
“四殿下神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激动得抱头痛哭,徐首辅更是直接伏地大拜:“天佑大虞!储君有人,大虞千秋万代啊!”
而在狂欢的浪潮中央,赵元启、赵元澈、赵元修三人的脸色,却比死了亲爹还要难看。
他们惊恐地看向站在大殿中央的四弟赵元谨。
完了。
彻底完了。
老四这一战,当着天下诸国使节的面,一刀定乾坤!这等泼天大功,就算把他们三个全捆在一起也比不上了!
这太子之位,老四坐定了!
赵九渊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老皇帝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威严与……眼底深处那一抹得逞的狂喜!
逆子们,你们不是能躲吗?
你们不是结成攻守同盟吗?
面对蛮夷辱国,你们终究还是忍不住出手了!
只要你们出了手,这东宫的笼子,就休想再逃出去!
赵九渊大步走下丹墀,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来到赵元谨面前,重重地一掌拍在少年的肩膀上:“好!好!不愧是朕的麒麟儿!有勇有谋,心狠手辣,临危不乱!这大虞江山若是交到你手里,朕就算即刻去江南钓鱼,也能瞑目了!”
赵九渊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取明诏来!朕今日便要当着四海使节的面,册立皇四子赵元谨为……”
“父皇且慢!”
赵元谨猛地抬起头,声音清脆而坚决。
赵九渊眉头一皱:“谨儿,你立下不世之功,满朝文武有目共睹,你还要推辞?!”
赵元谨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视死如归的决绝。
刺啦!
在全殿数百名文武百官、外国使节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赵元谨猛地扯开了自己的外袍内衬!
只见他的腹部和大腿内侧,密密麻麻绑着整整十二柄锋利无比的阉割小刀,每一柄刀刃上都闪烁着幽蓝色的寒光!
赵元谨反手拔出其中两把,交叉架在了自己的裤裆正前方!
“父皇!”
赵元谨双目赤红,大声吼道:“儿臣方才用的,乃是自宫刀法的第一重!儿臣早已发下宏愿,此生不求问鼎至尊,只愿入净事房深造!父皇若是敢念出‘太子’二字,儿臣当场双刀齐下!儿臣断子绝孙,大虞皇室彻底颜面扫地,父皇若是不信,大可念出第一个字试试!”
嘶——!
整个奉天殿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倒抽凉气之声。
所有大臣的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疯了!
四皇子真的疯了!
为了不当太子,他竟然在文武百官面前拿自己的下半辈子幸福威胁皇帝!
赵九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剧烈颤抖,气得头顶几乎冒青烟:“你……你这个逆子!你竟敢……你竟敢……”
“阿弥陀佛!”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局关头,大皇子赵元启忽然一步抢上前,义正言辞地挡在了赵元谨身前。
“父皇息怒!四弟年少冲动,但其道心坚固,不可强求啊!”
赵元启一脸正气地转头看向文武百官:“诸位大人,贫僧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百官木然点头。
赵元启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自古立储,要么立嫡立长,要么立贤立能。今日一战,贫僧发现,我们兄弟四人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若单立一人为太子,不仅容易兄弟反目,更容易让被立之人劳累猝死,实乃人间至悲!”
赵九渊咬牙切齿:“那你想如何?!”
二皇子赵元澈也跳了出来,满脸狂热:“父皇!贫道昨夜推演天机,得出一无上妙法!不如仿效上古尧舜禅让之制,设立‘轮值储君制’!”
“什么玩意儿?!”赵九渊眼角疯狂抽搐。
三皇子赵元修唰的一声展开折扇(虽然只剩骨架),神采飞扬地接话:“二哥所言极是!所谓轮值储君,便是我们兄弟四人,每人进东宫当三个月的太子!一人批三个月的折子!大哥负责春季劝农祈福,二哥负责夏季抗洪修道,本王负责秋季核查税赋,四弟负责冬季整顿军备!”
四皇子赵元谨手里的双刀稍微松了松,眼神一亮:“此法甚妙!每人干三个月,歇九个月!谁要是敢在当值期间偷懒,剩下三人合力把他给阉了!”
大皇子连连点头:“善哉善哉!如此一来,既不违背祖制立了储君,又能保全四弟的子孙根,更能让我等兄弟情同手足,互为掣肘!简直是千古未有之大智慧啊!”
满朝文武听得目瞪口呆,三观稀碎。
轮值太子?
一人干三个月,歇九个月?
你们当这是在青楼排班唱戏呢?!
赵九渊扶着龙椅扶手,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了三年的老血,终于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荒唐!荒唐透顶!朕的大虞江山,岂容你们这群逆子当成儿戏排班轮值?!”
老皇帝捂着心口,指着殿门外,发出了绝望的咆哮:“滚!都给朕滚回府去闭门思过!三日之内,你们若是想不出一个正经的太子人选,朕……朕就亲自带兵把你们四个全抓进东宫关起来!”
四个皇子见老爹彻底破防,哪里还敢逗留。
赵元谨收刀入鞘,赵元启收起木鱼,赵元澈扛起丹炉,赵元修摇着破折扇,四人动作整齐划一,甚至连行礼都省了,脚底抹油,刺溜一声全溜出了奉天殿。
空旷宏伟的奉天殿内,只剩下瘫坐在龙椅上大口喘气的皇帝,和面面相觑的满朝文武。
还有瘫在地上、至今没明白大虞皇室到底是什么脑回路的北狄使团。
夜深人静。
坤宁宫寝殿内,烛火摇曳。
赵九渊仰面躺在龙榻上,额头上敷着一块湿毛巾,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朕不干了。”
老皇帝有气无力地喃喃自语:“梓童,朕真的不干了。明天一早,朕就下一道罪己诏,就说朕德不配位,朕要去江南当渔夫。谁爱当皇帝谁去当,哪怕让满朝文武抓阄呢……”
王皇后端着一碗安神汤走到床榻边,伸手揭下他额头上的毛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堂堂九五之尊,怎么跟个受了委屈的孩童一般?”
王皇后坐在榻边,将温热的汤药递到他唇边:“皇儿们虽然顽劣胡闹,但今日在朝堂之上,抵御外辱之时,可曾退缩了半步?”
赵九渊喝了一口汤,哼哼唧唧:“退缩倒没有,但他们那是为了大虞吗?他们那是为了甩锅!为了不当太子,他们连自宫和轮班这种阴间招数都使出来了!”
王皇后轻柔地替他按揉着太阳穴,眼神温柔,唇角却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陛下莫急。其实……臣妾今日让太医令入宫瞧过了。”
赵九渊一愣:“太医令?你身子不适?哪里不舒服?”
老皇帝瞬间坐起身来,满脸紧张。
王皇后拉过赵九渊粗糙的大手,轻轻按在自己平坦柔软的小腹上。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爆开的一声轻响。
赵九渊眨了眨眼,感受着掌心下传来的温度,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梓童,你……你的意思是……”
王皇后眉眼弯弯,温婉一笑:“太医令诊了三次脉,皆是滑脉。恭喜陛下,臣妾……有喜了,已有一月有余。”
赵九渊呆滞了整整三个呼吸。
紧接着,这位执掌天下二十载、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猛地从龙榻上一蹦三尺高,脑袋险些撞在床幔的雕花梁上!
“有喜了?!真的怀上了?!”
赵九渊双手颤抖,手舞足蹈,兴奋得在大殿里原地转圈:“天不亡朕!天不亡朕啊!哈哈哈!那四个大号废了,老天爷又给朕送了个小号来!”
老皇帝激动得眼眶发红,冲到殿门口,对着茫茫夜空放声狂笑:“逆子们!你们以为你们赢了吗?朕有新的继承人了!朕要从小抓起,朕要天天给他灌输帝王心术,朕要让他三岁通读四书,五岁批阅奏折,七岁监国登基!等他及冠之日,就是朕去江南钓鱼之时!哈哈哈哈哈!”
王皇后看着近乎疯癫的丈夫,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也满是慈爱与期待。
翌日清晨。
坤宁宫有喜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内传遍了整个京城。
四个皇子府邸的大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轰然打开。
相国寺外,一匹快马绝尘而去。
大皇子赵元启连袈裟都来不及换,光着头一路狂奔,身后跟着十八辆满载着金银财宝和大补药材的马车,直奔皇宫!
“快!把相国寺后山那株千年灵芝给母后送去!告诉方丈,长明灯再加一千盏!求菩萨保佑母后生个龙精虎猛的大胖皇弟!”
白云观山道上,二皇子赵元澈把拂尘一扔,道袍一脱,里面竟然穿着一身无比喜庆的大红锦袍:“停炉!不炼飞升丹了!全观上下所有人,立刻给本王改炼保胎安神丸!谁敢炸炉,本王诛他九族!”
朱雀大街上,三皇子赵元修直接包下了京城最大的三家绸缎庄和珠宝行,数以百计的伙计挑着担子跟在他身后,连绵数里:“买!把全天下最好的丝绸、最软的羊脂玉全买下来!本王要给未来的小皇弟打造一座纯金的东宫摇篮!”
而四皇子赵元谨,则破天荒地将腰间的所有小刀解了下来,郑重其事地锁进了铁盒子里。他连夜带着麾下的精锐影卫,亲自接管了坤宁宫内外三层的所有防务,连一只苍蝇飞进坤宁宫都要被他盘问三代祖宗。
坤宁宫外。
四兄弟时隔一日再次相聚,脸上的愁云惨雾荡然无存,个个红光满面,喜极而泣。
“大哥,咱们有救了!”赵元澈抹着眼泪。
“阿弥陀佛,贫僧昨夜梦见金龙入怀,此乃天命之兆,小皇弟必定天生神武,极度渴望登基批奏折!”赵元启双手合十,笑得合不拢嘴。
赵元修摇着崭新的金丝折扇,满面春风:“从今日起,小皇弟的一切开销,本王全包了!本王还要请天下最好的名儒,天天给他讲‘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务必把他培养成大虞第一劳模!”
赵元谨眼神坚定,冷酷开口:“我负责物理护道。谁敢从小教小皇弟玩物丧志,我就切了谁。”
四兄弟抱作一团,笑声震天动地。
坐在殿内软榻上的赵九渊,听着殿外逆子们的狂欢,冷哼一声,揉了揉发酸的腰,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那一抹得意的弧度。
十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十个月里,大虞朝堂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诡异盛世。
四位皇子仿佛变了个人。
大皇子不敲木鱼了,天天进宫帮户部算账,生怕国库没钱给未来的小储君办满月酒;
二皇子不炸炉了,利用道家格物之术替工部改进了火药和水车,大虞水利大兴;
三皇子不找猛男作画了,老老实实打理皇家商会,把大虞的丝绸瓷器卖到了极西之地,赚得盆满钵满;
四皇子更是成了大虞军中的定海神针,率领边防铁骑把蠢蠢欲动的北狄人赶回了草原深处,顺手生擒了北狄三位万夫长。
文武百官惊奇地发现,皇子们虽然还是坚决不肯当太子,但为了给未来的“替死鬼”小皇弟铺路,他们把大虞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国力强盛到了极致。
赵九渊看着日渐丰盈的国库和海内升平的捷报,每天做梦都能笑醒。
江南那座宅子,他已经让工部去修了第十八道围墙,鱼塘里养了九千尾极品锦鲤,钓具打了一百零八套。
退位大典的龙袍和太上皇的金印,全都准备妥当。
万事俱备,只欠小皇子呱呱坠地!
隆冬腊月,大雪纷飞。
坤宁宫内,产婆进进出出,铜盆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殿外廊下,大虞最有权势的五个男人,正挤作一团,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赵九渊在雪地里来回踱步,鞋底都磨破了一层。
大皇子跪在雪地里疯狂拨动念珠。
二皇子在走廊柱子旁念念有词地烧符纸。
三皇子紧张得咬破了折扇的象牙边。
四皇子双手插在袖子里,浑身紧绷得像一柄拉满的强弓。
“哇——!”
一声响亮至极、清脆悦耳的婴儿啼哭声,骤然穿透了风雪,响彻坤宁宫上空!
殿外的风雪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歇。
赵九渊猛地停住脚步,眼泪唰地流了下来:“生了!朕的储君生了!”
“哈哈哈哈!我们解脱了!”三个皇子抱头痛哭,兴奋得在雪地里打滚。
吱呀一声,殿门大开。
太医令满头大汗、满脸喜色地小跑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赵九渊面前,声音颤抖地高呼:“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母子平安!”
赵九渊一步跨上前,一把揪住太医令的领子,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快说!是个带把的小皇子对不对?!是不是长得仪表堂堂、天生就有帝王之相?!”
四个皇子也齐刷刷围了上来,八只眼睛死死盯着太医令,满脸狂热。
太医令被这五双饿狼般的眼睛盯得浑身发毛,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举起双手,高声高呼:“回……回陛下!回各位殿下!不是小皇子!是……是一位千娇百媚、粉雕玉琢的小公主啊!”
空气瞬间凝固了。
漫天风雪无声地飘落。
赵九渊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整个人如遭九天玄雷当头劈中,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几乎凸出眼眶。
“你……你说什么?”
老皇帝的声音干瘪得像是一张风干的抹布。
太医令结结巴巴地重复:“是……是嫡长公主!天佑大虞,喜得千金啊!”
轰隆!
赵九渊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堂堂九五之尊,竟直挺挺地朝着雪地里倒了下去。
“陛下!”身旁的秉笔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拼死把皇帝接住。
而在赵九渊身旁。
四个刚刚还在抱头痛哭庆祝“解脱”的皇子,脸上的笑容彻底灰飞烟灭。
大皇子的念珠啪的一声断裂,一百零八颗菩提子噼里啪啦滚了满地。
二皇子的符纸直接掉进了雪堆里,哧啦一声熄灭。
三皇子的折扇彻底碎成了粉末。
四皇子赵元谨缓缓抬起头,看了看漫天大雪,又看了看倒在太监怀里口吐白沫的亲爹,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的靴筒边缘。
大虞祖制:唯皇子可承大统,公主……不可立为储君。
也就是说。
大号废了。
小号四个不能继承家业的限定版皮肤。
这东宫的龙椅,这堆积如山的奏折,这天不亮就得起的早朝……
终究,还是得从他们四个逆子当中,选出一个倒霉蛋来!
“阿弥陀佛。”大皇子赵元启仰天长叹,两行清泪顺着光滑的脸颊缓缓滑落,“天亡贫僧,佛祖不度我啊……”
二皇子赵元澈呆呆地看着天空,眼神空洞:“道友……你见过绝望的滋味吗?”
三皇子赵元修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赵九渊面前,抓着老爹的龙袍下摆疯狂摇晃,声嘶力竭地哀嚎:“父皇!您醒醒啊父皇!要不……要不让母后坐完月子,再努力生一个?!”
刚悠悠转醒的赵九渊听到这句大逆不道的话,猛地睁开眼,一口气没提上来,抬起颤抖的手指指着四个逆子,发出了响彻整个皇宫的凄厉悲鸣:
“逆子——!!”
风雪之中,坤宁宫内传来女婴清脆无邪的啼哭声,而殿外的奉天门前,隐隐传来了内务府太监们连夜去给四座王府加装防逃跑铁栅栏的叮当敲击声。
大虞王朝的储君之争,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