攒了七年钱,我在宁川全款拿下一套两居室,一百六十八万,阳台朝南。
过户第九天,原房主的老婆来了。
她带着娘家兄弟、一把新锁和一支唢呐班子。
她说她没同意卖,房子得还她。
我问钱呢。
她说钱被她老公花了,跟她没关系。
半个月后,她哭着报名了宁川台的调解节目,要全城人评评理。
录影棚灯一亮,她扑过来抱住主持人的腿就喊青天大老爷。
我扶了扶金丝眼镜。
大姐,先松手。
这条西装裤是我的,这套房子也是我的。
【第一章】
槐安里小区七栋六零二,下午四点,太阳斜斜铺进客厅,木地板上浮着一层细灰。
柏小川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对着墙上那块没撕干净的双喜贴纸清了清嗓子。
各位观众朋友,晚上好,欢迎收看《邻里有话说》,我是川哥。
声音在空屋子里撞了一圈,又弹回他耳朵里。他闭眼听了三秒,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这回音,这混响,比台里三号棚还带劲。】
阳台那边传来吸溜吸溜的声音。
骆二柱蹲在阳台门槛上,端着一份麻辣烫,红油顺着下巴往警服领子里淌。那份麻辣烫是柏小川点的,备注写着多放牛肚,现在牛肚一块都不剩了。
骆二柱:川子,你对着墙发什么癫?
柏小川:你不懂。这是我人生第一套房,我得跟它打个招呼,建立情感连接。
骆二柱:你跟它连接完,能把外卖钱转我吗?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
柏小川:这份是我点的。
骆二柱:所以我替你吃了,替你分忧。兄弟之间,计较这个?
柏小川懒得理他,转身去摸客厅的墙。墙面是原房主刷的米黄色乳胶漆,有点旧,摸上去发涩。他一寸一寸地摸,指腹从墙角滑到开关面板,摸到一个小小的指甲划痕都觉得可爱。
七年。
他在宁川台当了七年民生节目主持人,前四年在热线组接电话,后三年才熬上镜头。别人看他在电视上西装革履、梳着背头、戴金丝眼镜,一开口就把撕破脸的婆媳、打成乌眼鸡的兄弟劝回饭桌,以为他日子过得多体面。
没人知道他下了节目,摘了眼镜,头发往下一耷拉,穿着六十九块钱的卫衣骑小电驴回出租屋,路过菜市场还得跟卖鱼的大姐砍两毛钱。
一百六十八万,全款。他自己攒了一百二十万,他妈邵桂芬掏了四十万,剩下八万是他把那辆开了五年的二手车卖了凑的。
过户那天,他攥着那本红皮不动产权证书,在不动产登记中心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二十分钟没起来。
现在是过户后第九天,他终于把家搬进来了。
骆二柱吃完最后一口宽粉,把碗往塑料袋里一塞:说真的,你这房子捡着了。我听我们所长说,五号线要拐到这边来,规划图都在网上传疯了,这片的房子一夜涨了二十万。
柏小川一愣:真的?
骆二柱:骗你干啥。你这叫什么,你这叫狗屎运。
柏小川清了清嗓子,摆出节目里收尾的架势,一只手背在身后:这不叫狗屎运。这叫天道酬勤,厚积薄发。
骆二柱:你能不能别在我面前用你那个播音腔?我起鸡皮疙瘩。
柏小川:这是职业素养。我跟你讲,我在台里调解过八百多起纠纷,什么阵仗没见过?人家说我是宁川第一和事佬,只要我往那儿一坐,再大的火气都得给我降三度。
他说着走进卫生间,从行李箱里摸出一片面膜,撕开贴在脸上。下周要录新一季,制片人甘露说他最近黑眼圈重得能去动物园上班。
骆二柱跟到卫生间门口,盯着他那张贴满白色无纺布的脸看了半天:你现在这模样,要是让观众看见,收视率得掉一半。
柏小川:所以我才在家贴。在家,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是我的地盘。
话音刚落,门响了。
咚。咚咚。
那声音不是敲,是拿什么东西在砸。砸了三下停一停,接着又是更重的三下。防盗门的铁皮跟着嗡嗡发颤。
骆二柱的手下意识往腰上摸,摸了个空,他今天轮休,啥也没带。
柏小川顶着面膜走到门口,对着猫眼一看。
猫眼里塞满了人。
最前面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烫着一头小卷,穿着枣红色羽绒马甲,手里攥着一把锤子。她身后站着个膀大腰圆的光头男人,再往后,楼梯拐角上还挤着四五个人,一个扛着锣,一个夹着鼓,最前头那个大爷腮帮子鼓着,手里竖着一支唢呐。
柏小川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想开,又缩回来半寸。
骆二柱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川子,你搬家请乐队了?
柏小川:我请个锤子。
门外那女人又砸了一下:开门!我知道里面有人!姓柏的,你给我出来!
柏小川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脸上的面膜,让它贴得更服帖些,然后拧开了门锁。
【不要慌。你是专业的。八百多起纠纷,你都扛过来了。】
门一开,那女人往前一步,鼻尖差点戳到他脸上。她愣了一下,盯着那张白乎乎、只露两个眼洞一张嘴的脸,往后退了半步:你谁啊?
柏小川:我是这家的业主。大姐,您有什么事,咱们坐下慢慢说,凳子我请。
那是他节目里的开场白,说了三年,屡试不爽。
女人眼珠子一瞪:坐什么坐!这是我家!
柏小川:大姐,您可能走错了。这房子我九天前刚过户。
女人:我知道你过户了!我就是来找你的!我叫葛翠屏,窦家旺是我男人!
窦家旺。原房主。那个签合同时手一直抖、收完钱就说要回老家的中年男人。
柏小川脸上的面膜动了动:葛大姐,您好。这房子是窦先生卖给我的,手续齐全,钱款两清。
葛翠屏一拍大腿:他卖的,我没同意!夫妻共同财产,我没签字,这买卖不算数!
她身后那光头男人往前一挤,胳膊上的肉把门框都占满了:听见没有?我姐没签字!
柏小川:您是?
光头:我是她弟,葛大刚!
楼梯上那唢呐大爷不知道是收到了什么暗号,腮帮子一鼓,一声长音冲着楼道就炸开了。
那调子柏小川听出来了,是《百鸟朝凤》,出殡用的那段。
整栋楼的声控灯全亮了。对门六零一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看了一眼柏小川的脸,啊地叫了一声,砰地又把门关上了。
柏小川:大爷!大爷您先停一停!
唢呐大爷闭着眼,吹得更投入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往外鼓。
葛翠屏趁乱往里挤,柏小川伸手去拦,她一把薅住他脸上的面膜,往下一扯。
刺啦。
精华液甩了她一手,也甩了柏小川一脖子。
葛翠屏看着手里那张湿哒哒的布,又看了看柏小川那张油光发亮的脸,扯着嗓子就喊:打人啦!买房的打人啦!拿口水吐我!
柏小川张着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吐你?这是三十八块一片的精华,我还心疼呢!】
他回头找骆二柱,想让这位人民辅警出来主持公道。
骆二柱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拎着那个装麻辣烫碗的塑料袋,脚已经往阳台方向挪了两步。
葛大刚指着他:你是干什么的?跟他一伙的?
骆二柱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不是不是,我送外卖的。我跟他不熟。
柏小川:骆二柱!
骆二柱:这位先生,您的外卖已送达,麻烦给个五星好评。
说完他绕开门口的人群,贴着墙根往楼下溜,溜到拐角还冲唢呐大爷点了点头:大爷,您这气息真稳。
唢呐声终于停了。
楼道里安静得只剩葛翠屏的喘气声。她把那张面膜往地上一摔,从羽绒马甲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高高举起来。
一把崭新的锁芯,包装都还没拆。
葛翠屏:姓柏的,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这房子我不认,从今天起,我就住这儿了!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柏小川拎着一根油条两个包子从楼下早点铺回来,嘴里还叼着豆浆吸管。
他昨晚没睡好。
葛翠屏一伙人在门口闹到快十一点,物业来了两拨,派出所出警来了一拨。出警的民警看完他的不动产权证书和购房合同,又看了看葛翠屏,叹了口气说这属于民事纠纷,房子登记在柏小川名下,你们不能硬闯,有异议去法院起诉。
葛翠屏当场往楼道里一躺,说她头晕,她心脏不好,谁碰她她就讹谁。
民警没碰她,劝了半个小时,她自己爬起来走了。走之前在门上踹了一脚,留下一个四十码的鞋印。
柏小川拿湿毛巾擦了半天,鞋印擦淡了,心里那口气没擦下去。
现在他站在自家门口,钥匙捅进锁孔,拧不动。
他抽出来,看看钥匙,是这把没错。再捅,再拧,钥匙卡在里面纹丝不动。
他蹲下来,凑近了看。锁芯是新的,黄铜色,亮得能照出人影,跟昨天葛翠屏手里举着的那个一模一样。锁芯旁边还贴着一张小广告:专业换锁,二十四小时上门,电话后面跟着一串号码。
柏小川嘴里那根吸管掉在了地上。
【我就下楼买了个早饭。十二分钟。十二分钟她把我家锁换了?】
门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早间新闻。接着是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星子爆开的滋啦声,然后是一股蒜爆辣椒的味儿,顺着门缝往外钻,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他砸门:葛大姐!开门!
里面锅铲声停了。
葛翠屏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又亮又脆:谁啊?
柏小川:我!这家的主人!
葛翠屏:这家的主人在做饭呢,没空。你找错门了。
柏小川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他掏出手机,先拍了一张锁芯的照片,又拍了一张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然后拨了一一零。
还是昨天那个民警,姓侯,来的时候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看见柏小川就苦笑了一下:又是你家?
侯警官敲开门。葛翠屏系着围裙,手里还拎着锅铲,往门框上一靠:警察同志,我在我自己家做饭,犯法吗?
侯警官:大姐,房子已经过户了,产权人是这位柏先生。你换他的锁,进他的屋,这个性质很严重,往重了说是非法侵入住宅。
葛翠屏眼眶一红,眼泪说来就来,扑簌簌往下掉:警察同志,我一个女人家,男人背着我把房子卖了,钱也不知道花哪去了,我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娘家在乡下,我儿子还在上初中,你让我们娘俩睡大街吗?
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锅铲上的油滴到了地板上。
侯警官的语气软了一点:你的难处可以理解,但是……
葛翠屏:你们不能光看那个本本!那个本本是他骗来的!我根本没签过字!那个什么配偶同意书,上面的名字是假的!是我男人找人冒签的!
柏小川一直站在旁边,这时候往前站了一步。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挺直了腰,左手轻轻搭在右手手腕上。这是他在节目里的标准坐姿,只是现在站着。他的声音沉下来,放慢了半拍:
葛大姐,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一个家里,男人把房子卖了,女人最后一个知道,换谁都委屈。你心里那口气,憋了不止一天了吧?
葛翠屏的哭声停了一下,看着他。
柏小川:可是你想想,你把锁一换,人往屋里一住,这事能解决吗?解决不了。你男人还在外头,钱还是没了,你还多了一条违法的记录,你儿子以后考公、政审,你让他怎么办?
这一段他在节目里说过不下二十次,说完对面十个有八个要哭,剩下两个要沉默。
葛翠屏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把锅铲往柏小川怀里一塞:你说得对。
柏小川一愣,下意识接住锅铲。
葛翠屏转身冲着楼道大喊:大家快来看啊!他拿我儿子威胁我!他说要让我儿子考不上公务员!他拿着刀……拿着铲子要打我!
柏小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锅铲,铲面上还粘着一片辣椒皮。
楼道里的门一扇一扇开了。六零一的老太太,五零二的大爷,七零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全探出了脑袋。
侯警官揉着太阳穴:大姐,大姐,我在这儿看着呢,他没打你。
葛翠屏:他心里想打!
最后侯警官是连哄带劝,把葛翠屏请出了门。临走前葛翠屏把她带来的被褥、电饭锅、半袋大米全搬走了,唯独把那锅蒜爆辣椒留在了灶上,锅底糊了一层黑。
开锁师傅来换锁的时候,柏小川坐在楼梯上,手里还捏着那把锅铲。
开锁师傅:老板,你这锁昨晚刚换的吧?谁换的?手艺不错啊,原厂芯子。
柏小川:你们是不是一个公司的?
开锁师傅低头看了一眼贴在锁边上那张小广告,咳了一声:那个……同行,同行。
【好家伙,换锁的跟开锁的是一个电话号码。合着这一来一回,他们赚了两份钱。】
晚上,他给骆二柱发微信:你昨天跑得挺快。
骆二柱秒回:兄弟,我那是战略转移。我一个辅警,没穿制服,万一被认出来跟你是一伙的,人家投诉我,我饭碗不保。
柏小川:你现在就这么跟我说话?
骆二柱:我请你吃烧烤赔罪。
柏小川:你上次说请我吃烧烤,最后是我扫的码。
骆二柱:这次一定。
柏小川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不明白。签合同那天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窦家旺坐在中介的会议桌对面,拿出了一份配偶同意出售声明,上面签着葛翠屏三个字,还按了红手印。中介老板闫富贵在旁边拍着胸脯说,窦太太刚才来过了,当着我的面签的,有事我负全责。
那时候柏小川还问了一句:窦太太人呢?
闫富贵说:嫂子有事先走了,孩子学校开家长会。
柏小川坐直了身子。
他要去中介看监控。
【第三章】
安居乐家房产中介开在槐安里小区东门对面,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一排大红字:诚信为本,客户至上。
柏小川推门进去的时候,闫富贵正翘着二郎腿在嗑瓜子,看见他,那两条腿刷地放了下来。
闫富贵:哎哟,柏老师!稀客稀客!新房住着还舒服吧?
他嗓门大,起身的时候肚子顶得办公桌往前挪了一寸。
柏小川:不太舒服。原房主的老婆来闹了,换了我的锁,说配偶同意书是假的。
闫富贵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又堆了回来:那不能!那是嫂子亲手签的,我亲眼看着的!
柏小川:那正好,麻烦调一下那天的监控。我记得你们会议室和前台都有摄像头。
闫富贵剥瓜子的手停了。
他把那颗瓜子放回盘子里,又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搓了搓手:柏老师,这个事吧,说来也巧。那几天咱们店里线路老化,监控硬盘烧了,那一周的录像全没了。我还找人修来着,你看……
他指了指墙角那台录像机,录像机的指示灯一闪一闪亮着绿光。
柏小川:它现在不是好好的?
闫富贵:修好了,修好了。修好了以后数据就没了,这个是技术问题,我也不懂。
柏小川看着他。
闫富贵的视线从柏小川的脸上滑到门口,又从门口滑到天花板,最后落在他自己的瓜子盘上。
【八百多起纠纷。我见过撒谎的人一千多个。眼神往上飘的是在编,往下掉的是心虚。他两样全占了。】
柏小川没再追问。他环顾了一圈,前台空着,那里原来坐着个扎丸子头的小姑娘,签合同那天给他倒过两杯水,一杯温的一杯烫的。
柏小川:前台那个小姑娘呢?
闫富贵:辞了辞了,干了没俩月就辞了,现在的年轻人没定性。
柏小川点点头,出了门。
他前脚刚出门,后脚闫富贵就把玻璃门上的营业牌翻成了暂停营业。
回到家,柏小川打开手机,想查查宁川本地论坛有没有房产纠纷的类似判例,结果首页第一条推送就是一个短视频。
标题叫:黑心买家趁火打劫,农村妇女被骗走唯一住房。
视频里,葛翠屏坐在一个光线昏暗的出租屋里,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着,对着镜头一边抹眼泪一边讲:我男人被人做局,赌钱输了,那个买家趁我们家落难,压价买了我们的房子。我去找他讲理,他拿铲子要打我,还威胁我儿子……
视频最后有一张照片,是柏小川在门口拿着锅铲的那一刻,被谁从楼道里偷拍下来的。照片很糊,看不清脸,但看得清他手里那把锅铲,铲面朝外,还粘着辣椒皮。
点赞两万三,评论五千多。
评论区第一条:这种人就该人肉出来!
第二条:槐安里七栋,我知道是哪一户。
第三条:这铲子拿得挺专业,平时没少练吧。
柏小川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手指头往下划,越划越快,划到最后指尖都麻了。
他关掉视频,起身倒了杯水。水倒到一半,手机又震了,是制片人甘露。
甘露的声音一贯干脆:小川,下周录的那期素材我刚审完,有个事得跟你说一声。
柏小川:你说。
甘露:有个当事人报名,情况挺典型的。丈夫背着妻子卖了婚房,妻子要求买家返还。妻子情绪很激动,说要上节目让全城人评理。我觉得这期能爆。
柏小川端着水杯的手顿在半空。
柏小川:甘姐,那个妻子叫什么?
甘露:我看看啊……葛翠屏。房子在槐安里小区,七栋……
柏小川:六零二。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甘露:你怎么知道?
柏小川:因为六零二是我家。
电话那头又静了五秒。
然后柏小川听见甘露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好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桌上。接着是她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柏小川,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柏小川:我也想是玩笑。甘姐,她要告的那个黑心买家,就是你们宁川台的金牌和事佬,川哥本人。
甘露:她知道你是主持人吗?
柏小川想了想。葛翠屏见过他贴面膜的脸,见过他拿锅铲的脸,见过他穿着卫衣大裤衩、头发乱成鸡窝的脸。
唯独没见过他梳背头、戴金丝眼镜、穿西装坐在演播厅里的脸。
柏小川:她不知道。
甘露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吸得很长,长到柏小川以为她要背过气去。
甘露:那这期你得回避。我找老钟替你。
柏小川握着水杯,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杯壁。
他想起评论区里那句槐安里七栋我知道是哪一户。想起闫富贵那台闪着绿灯的录像机。想起葛翠屏塞进他怀里那把锅铲。
【回避?回避了,她在台上哭一个小时,老钟听一面之词,全城人看一面之词。我连张嘴的机会都没有。】
柏小川:甘姐,按规定,我作为当事人必须回避主持,这个我认。但我能不能以当事人身份上节目?她请了观众评理,我总得在场让观众听听另一边。
甘露沉默了很久。
甘露:你想清楚。上了节目,你的脸就跟这件事绑一块了。
柏小川:我的脸已经跟锅铲绑一块了。
【第四章】
宁川台三号演播厅,周四下午两点。
舞台中央摆着两张米白色的单人沙发,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和两杯温水。背景板是一扇推开的木门,门上挂着节目的名字:邻里有话说。
观众席坐了一百二十个人,大部分是附近社区的阿姨大爷,每人领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
后台化妆间,化妆师小周正在给柏小川打理头发。
一缕一缕往后梳,打蜡,定型。金丝眼镜架上鼻梁。深灰色西装,熨得一道褶都没有。
小周往后退了一步,端详他:川哥,你今天这个造型,比平时还多了一股杀气。
柏小川:我今天不主持。
小周:那你打扮这么正式干嘛?
柏小川对着镜子扣上袖扣:正因为不主持,才得这么正式。
甘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流程单:最后确认一遍。老钟主持,葛翠屏先上,讲她那边的情况。讲完以后,老钟宣布邀请买家上台。到时候你再出来。
柏小川点点头。
甘露盯着他:你别冲动。
柏小川:甘姐,我是专业的。
甘露:你上次说你是专业的,是在台里年会上,结果你喝了两杯就抱着柱子唱《死了都要爱》。
柏小川:那是艺术表达。
录制开始。
老钟是台里的老主持人,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他开场介绍了两句,镜头一转,葛翠屏从侧台走上来了。
她今天换了身打扮。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棉袄,头发扎成一个松松垮垮的低马尾,脸上没化妆,嘴唇干得起皮。她走得很慢,一步一顿,走到沙发前没坐,先冲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
观众席里有个阿姨已经开始掏纸巾了。
葛翠屏坐下,双手攥着膝盖上的棉袄布料,攥出一道道褶。老钟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张了两次嘴,第一次没出声,第二次出声时嗓子是哑的:
我男人姓窦,我们俩结婚十七年……
她讲得很细。讲窦家旺怎么在外面欠了钱,怎么瞒着她偷偷把房本拿走,怎么找人冒签了她的名字。讲她回家发现门锁换了,站在楼道里哭了一宿。讲那个买家怎么凶神恶煞,拿锅铲威胁她,还威胁她儿子的前途。
她讲到儿子的时候哭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眼泪砸在手背上。
观众席里的纸巾一包接一包地拆开了。
后台监视器前,甘露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柏小川,压低声音:她这功力,比我们台里请的群演还强。
柏小川没说话。他盯着屏幕上葛翠屏那双攥着棉袄的手。
那双手上戴着一枚金戒指,崭新的,在演播厅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台上,老钟递了张纸巾过去:葛女士,您现在最大的诉求是什么?
葛翠屏抽泣着:我就想要回我的家。我不要别的,我就想让那个人把房子还给我。我今天来,就是想让宁川的父老乡亲给我评评理,想让咱们台里最公道的川哥给我做个主!
她顿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川哥呢?今天怎么不是川哥?
老钟咳了一声:川哥今天另有安排。我们现在邀请买家一方上台。
葛翠屏的哭声收住了,眼神一下子变得很亮,盯着侧台。
她已经准备好了。她准备好看见那个穿着卫衣大裤衩、头发乱成鸡窝的男人走上来,然后她就扑过去,当着全城观众的面,让他抬不起头。
侧台的灯亮了。
脚步声响起来,皮鞋踩在舞台木地板上,不急不缓,一下一下。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进了灯光里。背头,金丝眼镜,左手轻轻搭在右手手腕上。
观众席里有人小声说:这不是川哥吗?
更多的人跟着说:川哥!是川哥!
葛翠屏愣了一秒,接着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抱住了柏小川的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葛翠屏:川哥!青天大老爷!您可算来了!您得给我做主啊!那个姓柏的畜生,他抢了我的房子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脸贴在柏小川的西装裤上,鼻涕眼泪蹭了一大片。
整个演播厅安静了。
老钟张着嘴。甘露在后台捂住了眼睛。一百二十个观众,一百二十双眼睛,全盯着舞台中央那条被抱住的腿。
柏小川低头看着她。
他慢慢弯下腰,扶了扶眼镜,用他在节目里说过一千遍的那种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
葛大姐,您先松手。
葛翠屏抬起头,眼睛里还挂着泪。
柏小川:这条西装裤是我的。您说的那套房子,也是我的。
葛翠屏眨了一下眼。
又眨了一下。
她的视线从柏小川的金丝眼镜滑到他的鼻梁,滑到他的嘴唇,滑到他的下巴。那张脸上没有面膜,没有乱糟糟的头发,可那个下巴,那个说话时嘴角往左边偏的习惯……
她的瞳孔一点一点缩紧,缩成两个针尖。
葛翠屏:你……你……
柏小川:我姓柏,柏小川,川哥是我的艺名。按照节目规定,我是本案当事人,今天不主持,只以买家身份上台。
葛翠屏松开了他的腿,往后一仰,屁股坐在了地上。
观众席里炸了。
一个大爷站起来:好家伙,告状告到被告家里来了!
一个阿姨手里的纸巾掉在了地上:那她刚才哭那么半天,是哭给谁听的?
老钟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笑两声:这个……这个情况,我们节目组事先也不知道……
柏小川走到另一张沙发前坐下,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文件袋,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
购房合同,一百六十八万。银行转账记录,三笔,全部转入窦家旺名下的账户。不动产权证书。还有这一份,配偶同意出售声明,签名葛翠屏,按了手印。
他把那份声明转了个方向,推到葛翠屏面前:葛大姐,您说这签名是假的,那这个手印呢?手印也是别人按的?
葛翠屏还坐在地上,盯着那个红手印,嘴唇哆嗦了两下:那……那是我男人趁我睡着了,拿我的手按的!
观众席里有人噗地笑出了声。
柏小川也没生气,点点头:好,那咱们问问窦先生。
他掏出手机,拨号,按免提。
嘟了三声,电话通了。那头传来窦家旺的声音,背景里乱哄哄的,有人在吆喝五块钱一斤:喂?谁啊?
柏小川:窦先生,我是买您房子的柏小川。我想问一下,配偶同意书是您太太自己签的吗?
那头静了两秒。
窦家旺:这个……你问这个干嘛?她不是说了等过户完了再……
葛翠屏从地上弹起来,扑过去就要抢手机:窦家旺你闭嘴!
窦家旺:翠屏?你在他那儿?你不是说今天去上那个节目……
电话挂了。
演播厅里静了三秒,然后笑声从观众席的最后一排滚到第一排,滚了一遍又一遍。
葛翠屏站在灯光底下,碎花棉袄的扣子崩开了一颗。她看看观众,看看柏小川,看看那台对着她的摄像机,转身就往侧台跑。
她跑得太急,脚下绊到一根地上的线缆,整个人往前一扑,侧台那块写着邻里有话说的背景板晃了三晃,咣当一声,那扇推开的木门道具砸在了地上。
【第五章】
节目没播。
甘露连夜开会,台里的意见是当事人身份太特殊,节目暂缓播出,素材封存。
柏小川觉得这样也好,毕竟当着全城的面让一个中年妇女社死,播出去也不太体面。
他是这么想的。葛翠屏不是这么想的。
第三天凌晨一点,柏小川被手机震醒。骆二柱连发了十七条微信,最后一条是一个视频链接,附了一句话:兄弟,你火了,黑火。
视频是从演播厅现场偷拍的,拍摄角度在观众席靠后的位置,画面晃得厉害,只剪了二十秒。
二十秒里,葛翠屏跪在地上抱着柏小川的腿哭,柏小川低头俯视她,说了一句:您先松手。
然后画面一切,是柏小川坐在沙发上,把文件一份份摆在茶几上的样子,配了一行字幕:电视台主持人仗势欺人,当众羞辱被骗农妇。
后面那段电话录音被剪掉了。葛翠屏摔倒的画面也被剪掉了。
视频的发布账号叫翠屏讨公道,粉丝从三天前的两百多涨到了八万。
评论区第一条:难怪他敢抢房子,原来是体制内的。
第二条:宁川台必须给个说法!
第三条:这主持人平时在台上讲大道理,台下欺负老百姓,恶心。
柏小川坐在床上,把那个视频看了四遍。
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发现偷拍的位置是观众席第十一排靠走道的座位。那个座位上坐着一个光头。
葛大刚。
上午九点,甘露的电话打来了,声音是哑的:台长找你。
韦台长五十多岁,办公室里养了一缸金鱼。柏小川进门的时候,他正拿着鱼食往缸里撒,撒了一把又一把,金鱼都吃撑了,翻着白肚皮浮在水面上。
韦台长没回头:小川,那个视频你看了吧?
柏小川:看了。剪过的。
韦台长:我知道是剪过的。素材我也看了,你没错。
柏小川松了一口气。
韦台长:但是现在网上不看对错,看情绪。热搜挂了一夜,市里有领导打电话来问。台里的意见是,你先停一停,下一季的录制往后推,等事情水落石出再说。
柏小川的手指在西装裤缝上蹭了一下:停多久?
韦台长终于转过身,看着他:等你把房子的官司打赢。
柏小川走出台里大门的时候,天在下小雨。他骑上那辆小电驴,小电驴的座椅被雨淋湿了,坐上去屁股一凉。
【刚才在台长面前装得挺稳。现在好了,房子没保住之前,饭碗先端不稳了。】
他拧了一把电门,小电驴吱呀一声,往前蹿了两米,又停了。
没电了。
他推着小电驴走了四十分钟回到槐安里。
七栋楼下停着一辆蓝色的厢式货车,车身上喷着几个大字:大刚搬家,价格公道。货车斜着停,正好堵在单元门口,车屁股离门框只有一拳的距离,人得侧着身子才挤得进去。
柏小川侧着身子挤进单元门,一抬头,楼道墙上贴满了纸。
A4纸,打印的,每层楼的墙上都贴了五六张。纸上印着一行黑体字:本楼六零二系凶宅,前房主老父亲死于主卧床上,七七未过,夜夜有声,请邻居注意安全。
纸的右下角还印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干瘦的老头,眯着眼睛冲镜头笑。
柏小川一路往上撕,撕到五楼的时候,五零二的门开了,那个大爷探出头,看了看他手里那一摞纸,又看了看他:小伙子,你那屋……真死过人?
柏小川:没有。
大爷:那这照片上的老爷子是谁?
柏小川也不知道。
他到了六楼,自家门上没贴纸,贴了一副白色的挽联。上联:生前未享安居福。下联:身后难归故土门。横批:还我房来。
柏小川站在门口,对着那副挽联看了足足一分钟。
【这文笔,不去考公可惜了。】
手机响了。是他妈邵桂芬。
邵桂芬的嗓门从听筒里冲出来,震得他耳膜发麻:儿子!我在你们小区门口了!你那个房子到底怎么回事?我们队里的刘姐她儿媳妇的表妹刷到那个视频了,说你抢人家孤儿寡母的房子!
柏小川:妈,你先别激动……
邵桂芬:我不激动!我带了二十个人来,你在哪儿?
柏小川一哆嗦:二十个什么人?
邵桂芬:我们夕阳红突击队!全体队员!带了音响!
五分钟后,七栋楼下那片空地上,二十个穿着红色运动服的阿姨排成了四排。一台半人高的拉杆音响立在最前面,邵桂芬站在音响旁边,叉着腰,烫得蓬松的短发在风里一颤一颤。
她看了一眼堵在单元门口那辆大刚搬家的货车,又看了一眼车身上那串电话号码,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葛大刚接起电话:喂,搬家吗?
邵桂芬:搬!一车多少钱?
葛大刚:市内三百,楼层另算。
邵桂芬:好,你现在就来槐安里七栋,把楼下那辆蓝色货车给我搬走。它挡着我跳舞了。
葛大刚:……那是我的车。
邵桂芬:那你还不赶紧来挪?你不挪,我们就在这儿跳。从今天跳到明天,从《最炫民族风》跳到《小苹果》,跳到你车胎没气为止。
她挂了电话,按下音响开关。
二十个阿姨同时抬起胳膊,那辆蓝色货车被围在了正中间。
柏小川站在单元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摞凶宅告示,看着他妈在雨后的空地上扭得虎虎生风。
骆二柱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站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根烤肠:你妈这战斗力,我们所里应该请她去当顾问。
柏小川:你又来干什么?
骆二柱:我来给你送个消息。我刚才在所里看见了,葛翠屏去法院立案了,告你房屋买卖合同无效,还申请了财产保全。
柏小川的手一抖,那摞凶宅告示散了一地,被风吹得满院子飞,有一张正好贴在了邵桂芬的音响上。
骆二柱:法院要是准了保全,你这房子就得先查封。
【第六章】
查封裁定是第五天下来的。
柏小川在家门口又看见了一张纸。这回不是A4纸打印的,是法院的封条,盖着红章,上面写着某某人民法院查封,下面一行小字:禁止转让、抵押。
人还能住,房子不能动。
他请了个律师,姓庞,三十来岁,是骆二柱他表哥的同学。庞律师来家里看了一圈材料,推了推眼镜:
从法律上讲,你的情况其实很有利。民法典规定了善意取得,你支付了合理价款,办理了过户登记,你又不知道签名有问题,就算那个配偶同意书真是假的,对方也拿不回房子。最高法的司法解释里,对夫妻一方擅自卖房、第三人善意购买的情况,写得清清楚楚。
柏小川:那她图什么?
庞律师:图拖。查封一挂,你房子就卖不了,抵押不了。官司打个半年一年,你天天被网上骂,工作停着,她呢,可以拿这个跟你谈条件。比如让你补差价。
柏小川:补什么差价?
庞律师从手机里调出一张图:五号线规划公示了,槐安里站就在你们小区东门。这一片的二手房挂牌价,现在普遍涨了三成。你这套,按现在的行情,能挂到二百二十万。
柏小川盯着那张图。
一百六十八,二百二十。中间差了五十二万。
【明白了。她不是要房子。她是看房价涨了,想来咬一口。】
庞律师:不过有个问题。
柏小川:什么问题?
庞律师:对方咬定签名是伪造的,还说你明知道是伪造的,跟窦家旺串通压价。如果她能找到证据证明你不是善意的,善意取得就不成立了。
柏小川:我根本不知道!
庞律师:我信。法官要看证据。你们签合同那天,有什么能证明葛翠屏在场、而且是她本人签的字?
柏小川张了张嘴。
中介的监控硬盘烧了。闫富贵已经跟窦家旺站在了一条船上。窦家旺在电话里说漏了嘴,那段电话是在演播厅打的,节目组录了音,可录音里窦家旺只说了半句,等过户完了再……后半句被葛翠屏打断了。
半句话,法官能信几分?
庞律师走了。柏小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
门铃响了。
他从猫眼里看出去,骆二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又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憋着什么话要说。
柏小川的脑子里自动弹出了骆二柱这一年来的借钱记录:一月份三千,说是给他妈买保健品;四月份两千,说是摩托车坏了;七月份五千,说是相亲要请女方吃饭,结果那顿饭是柏小川作为陪同人员去付的钱。
现在他都快被网暴到失业了,骆二柱还来?
柏小川想都没想,啪地关了客厅灯,人往沙发后头一蹲,屏住了呼吸。
门铃又响了两次。
骆二柱在门外喊:川子,我知道你在家,你的小电驴还在楼下充电呢!
柏小川咬着嘴唇不吭声。
骆二柱:我是来还钱的!
柏小川从沙发后面嗖地站起来,三步跨到门口,一把拉开门:多少?
骆二柱被他这速度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一万。之前借你的,加起来一万。我攒了仨月,今天发的工资。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一沓现金,用橡皮筋捆着,最上面还放着两串烤腰子。
柏小川接过钱,掂了掂,又看了看那两串腰子:这个也是还的?
骆二柱:这个是利息。
柏小川侧身让他进门。骆二柱坐在沙发上,搓着手,半天才开口:那天在你家门口,我跑了。我那会儿脑子一懵,就想着别把自己扯进去。后来我越想越不是东西。
柏小川:你知道就好。
骆二柱:所以我这几天在所里帮你查了查。葛翠屏他们家的事,我打听到一点。窦家旺在外面欠了网贷,一百多万,好几个平台。去年年底就开始被催收,催收电话打到他单位了,单位把他辞了。
柏小川:所以他卖房还债。
骆二柱:对。可是葛翠屏说她不知道,这个就扯了。催收的人上门泼过油漆,他们原来那个家,就是你现在住的这套,门口被泼过两回红油漆,物业都有记录。她天天住在里面,能不知道?
柏小川一下子想起来了。他搬进来那天,确实注意到门框底下有一块红色的印子,擦不干净,他还以为是前房主贴春联留下的。
骆二柱:还有个事。中介那个闫富贵,跟窦家旺是老乡,一个村出来的。
柏小川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冒。
网贷。红油漆。老乡。烧掉的硬盘。辞职的前台小姑娘。
前台小姑娘。
他睁开眼睛。
签合同那天,那个扎丸子头的小姑娘给他倒水的时候,手里一直拿着手机。他当时还以为她在回消息。现在想起来,那手机是横着拿的,架在前台那个笔筒上,屏幕冲着她自己,她时不时对着屏幕笑一下,比个心。
她在直播。
柏小川腾地站起来,把骆二柱吓了一跳。
柏小川:二柱,你能不能查到中介之前那个前台叫什么名字?
骆二柱:这个……能查,她入职的时候要备案。
二十分钟后,骆二柱发来一个名字:冉小棠。二十二岁。
柏小川在短视频平台上搜冉小棠,没搜到。他换了个思路,搜安居乐家中介前台,搜出来一个账号,叫棠棠今天不加班,粉丝三千二,头像是一个丸子头的卡通小人。
主页里全是她在前台偷偷直播的切片。今天给客户倒水,明天给老板泡茶,后天趁老板不在偷吃辣条。
柏小川往下翻,翻到签合同那天的日期。
那天有一场直播记录,时长三小时十二分。
他点进去。屏幕上跳出一行灰色的小字:直播回放已过期,仅保留七天。
签合同那天,是二十三天前。
【第七章】
邵桂芬听完儿子的讲述,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她一拍大腿:这个我熟!
柏小川:你熟什么?
邵桂芬:直播啊!我们队里的刘姐,她老伴儿就天天看小姑娘直播,看得饭都不做。人家那些铁杆粉丝,有个毛病,喜欢录屏。说是怕主播哪天不播了,留个念想。
柏小川的眼睛亮了:妈,你是说……
邵桂芬:你把那个小姑娘的账号给我。我发到我们夕阳红突击队的群里,再发到全区广场舞联盟的大群里。一千多号人,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看过她直播的老头。
柏小川把账号发过去。
邵桂芬戴上老花镜,在手机上戳戳点点,一边戳一边念叨:棠棠……今天……不加班……这个字怎么打?
半个小时后,全区广场舞联盟大群里刷了三百多条消息。
晚上九点,邵桂芬的电话打来了,声音里压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劲:找到了。
柏小川:谁?
邵桂芬:焦老栓。
柏小川:焦老栓是谁?
邵桂芬咬着后槽牙:金秋舞蹈队的队长,跟我斗了八年的那个老东西。他天天看那个小姑娘直播,每一场都录,硬盘里存了四百多个G,说是要留给他孙子当作文素材。
柏小川:那太好了,我去找他要。
邵桂芬:他不给。
柏小川:为什么?
邵桂芬:他说,我邵桂芬想要他的东西,得先在下周六的全区广场舞擂台赛上赢了他。
柏小川:……这有什么关系?
邵桂芬:他说这叫江湖规矩。
柏小川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我在打官司,在跟网暴对线,在保我的饭碗和房子。现在告诉我,关键证据要靠广场舞来赢?】
邵桂芬:还有个问题。我们队里刘姐上礼拜崴了脚,比赛缺一个人。规则是十人一队,少一个就算弃权。
柏小川听出了不对劲:妈,你别看我。
邵桂芬:我没看你,我隔着电话呢。
柏小川:我是男的。
邵桂芬:规则没说只能女的跳。
柏小川:我是电视台主持人。
邵桂芬:你现在被停职了。
周六上午九点,宁川市文化广场。
主席台上拉着横幅:第七届全区中老年广场舞擂台赛。台下黑压压坐着几百号人,有拿扇子的,有拿保温杯的,有举着自拍杆直播的。
夕阳红突击队排在第六个出场。
后台的帐篷里,柏小川站在一面落地镜前,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绸缎旗袍,袖口绣着金边牡丹,开衩开到了大腿根。头上戴着一顶齐耳短发的假发,假发边上还别着一朵塑料红花。
邵桂芬给他抹完最后一道口红,退后一步打量:嗯,挺好,就是肩膀宽了点。
柏小川:妈,我能不能换一套?
邵桂芬:没得换。全队统一服装,就这一件还是刘姐的,她块头大,你穿着正好。
骆二柱掀开帐篷帘子走进来,看了一眼柏小川,手里的矿泉水瓶掉在了地上。
骆二柱盯着他看了五秒,转身就往外走。
柏小川:你干嘛去?
骆二柱:我去门口站岗。我怕我笑出声,影响你发挥。
他走出去不到三步,帐篷外头就传来一阵压不住的鹅叫声。
第六个出场。
音乐是《好日子》。二十个红衣服的身影在台上一字排开,柏小川站在第二排最右边,个头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那朵塑料红花在阳光底下一颤一颤。
前奏一响,他脑子一片空白。
练了三天的动作,抬手,扭胯,转身,踢腿,全忘了。他看着前面那排阿姨的背影,她们的胳膊往左甩,他往右甩;她们往前走,他往后退;她们原地转圈,他转到一半旗袍开衩处卡住了,差点栽下台。
台下传来一阵哄笑。焦老栓坐在评委席旁边,一只手拿着保温杯,另一只手指着他,笑得假牙都快掉出来了。
柏小川的脚底发烫,手心全是汗,耳朵里只剩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
【完了。全完了。房子要没了,证据要没了,我还要穿着旗袍上本地新闻。】
音乐转到副歌。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邵桂芬回头瞪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柏小川想起了他小时候。他上小学那年,家里穷,他妈白天在菜市场卖菜,晚上去广场上跳舞,说是锻炼身体,其实是为了领活动结束后发的那两个鸡蛋。她每天把鸡蛋带回家,一个煮给他吃,一个攒起来,攒到周末换成一个肉包子,还是给他吃。
那四十万,是她跳了八年舞,参加了八年比赛,一块一块攒下来的奖金。
柏小川一咬牙,往前跨了一步。
他放弃了那些记不住的动作,干脆不跳了。他走到台中央,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一把扯掉头上的假发,冲着台下几百号人张开双臂,用他主持了三年节目练出来的那条嗓子,跟着音乐吼了出来:
今天是个好日子!
台下静了一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拍起了手。接着是两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几百个大爷大妈拍着巴掌跟着吼,保温杯敲着扇子,自拍杆举得老高。
身后的二十个红衣阿姨愣了一下,邵桂芬第一个反应过来,也跟着吼,跟着扭。整支队伍乱了阵型,又在乱里凑出了一种热闹,红绸子满台飞。
焦老栓的保温杯停在半空,嘴张着,假牙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最后的评分出来,夕阳红突击队拿了第二名。
焦老栓的金秋舞蹈队,第三名。
下台以后,焦老栓背着手走到柏小川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拍在他手心里:
小伙子,有种。那天的直播在里面,第三百一十七号文件。
柏小川攥着那个U盘,指节攥得发白。
焦老栓:我看过了,那天的事,你看完就知道了。
当天晚上,柏小川和庞律师坐在客厅的茶几前,插上U盘,找到第三百一十七号文件,按下播放键。
画面里是安居乐家的前台。冉小棠扎着丸子头冲着镜头比心,背景是那间玻璃隔断的会议室。会议室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时间显示下午两点四十七分,镜头边缘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背影。
枣红色羽绒马甲,小卷发。
她走进会议室,在桌边坐下,拿起笔,签了字,按了手印。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冲着里面的闫富贵说了一句话。那声音隔着玻璃门有点闷,可是冉小棠的手机离得近,收音很清楚:
闫老板,这字我签了。我表姐夫在规划那边上班,说五号线可能要拐过来。这房子先卖了填窟窿,等真涨了,我就说我没签过字,你记着,那天监控坏了。
闫富贵的声音也传了出来,带着笑:嫂子放心,那天的监控,准坏。
冉小棠在屏幕前嗦着奶茶,冲着直播间说:家人们,我们老板又在跟客户聊天了,你们猜他今天能不能请我吃饭?
庞律师按了暂停键,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柏先生,这官司,我们赢定了。
【第八章】
开庭前三天,葛翠屏又来了。
这回她没带唢呐,没带锣鼓,也没带锅铲。她一个人,穿着一件干净的米色外套,手里拎着一兜苹果,站在门口按门铃,按得很轻。
柏小川透过猫眼看了她半天,打开了门。
葛翠屏把苹果递过来,脸上堆着笑:小柏啊,大姐之前做的那些事,是大姐不对。大姐今天来,是想跟你好好谈谈。
柏小川没接苹果:您说。
葛翠屏往屋里瞟了一眼:不请我进去坐坐?
柏小川:凳子我请,屋您就别进了。
葛翠屏的笑容卡了一下,又挤了回来:好,那我就站着说。小柏,你看啊,打官司费钱费力,咱们谁都耗不起。大姐给你出个主意,你把房子还给我,我按原价还你钱,一百六十八万,一分不少。咱们两清,我把网上的视频也删了,你回去接着当你的主持人,好不好?
柏小川:您哪来的一百六十八万?
葛翠屏:这个你别管,大姐有办法。
柏小川知道她有什么办法。房子拿回去,以现在的价格挂牌卖掉,二百二十万,还他一百六十八万,剩下五十多万落进自己兜里。可是这钱什么时候能还?房子过户回去之后,她要是一拖再拖,他找谁要去?
柏小川:葛大姐,您还有别的方案吗?
葛翠屏咬了咬牙:那我再给你加五万。不,三万。你同意撤诉,我给你三万块精神损失费。
柏小川想了想,往门框上一靠:大姐,我也给您一个方案。
葛翠屏眼睛一亮:你说。
柏小川:您现在去法院撤诉,把网上的视频删了,发一条澄清道歉,再把我门口那副挽联的钱付一下。那副挽联我拿去装裱了,打算挂在客厅,留个纪念。装裱费三百八。
葛翠屏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沉成了铁青色。
她把那兜苹果往地上一摔,苹果咕噜噜滚了一楼道:姓柏的,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电视台的你就了不起?我告诉你,开庭那天,我弟会把他那帮兄弟全叫来,我看你出得了法院的门!
她转身下楼,高跟鞋在台阶上踩得咚咚响。
柏小川蹲下来,一个一个把苹果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挺甜。
【她说开庭那天要叫人来。那开庭之前呢?】
他想了想,给骆二柱打了个电话。
当天下午,骆二柱带着一个纸箱上了门。纸箱里是三个小型摄像头,一个装在门口鞋柜上,一个装在客厅吊灯边上,一个装在阳台的花盆里。
骆二柱:这是我自己掏钱买的,算是给你补的利息。
柏小川:你上次的利息是两串腰子。
骆二柱:这次涨了。
开庭前一天上午,柏小川去律所跟庞律师最后过一遍材料。
十点二十分,他手机里的监控应用弹出了一条提醒:门口检测到异常活动。
他点开画面。
画面里,六零二的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串开锁工具。他身后跟着葛大刚,再后面是四个穿着大刚搬家工作服的壮汉,手里抬着打包带和纸箱。
葛大刚一进门就开始指挥:电视、冰箱、沙发、床,全搬走!搬到我那仓库去!他房子不还,我就拿他东西抵!
四个壮汉开始干活。一个去拔电视的插头,一个去拆床架子,一个抱起了茶几上的绿萝。
那个开锁的鸭舌帽站在门口没进来,抬头看了一眼鞋柜上那个小小的黑色摄像头,愣住了。
鸭舌帽:大刚哥,这有个摄像头。
葛大刚:什么摄像头?砸了!
鸭舌帽伸手要去砸,手伸到一半,停在了半空。他把帽檐往上抬了抬,盯着摄像头看了两秒,又往下压了压,转身就往楼下跑。
柏小川在律所里看着手机屏幕,认出来了。那个鸭舌帽,就是那天来给他换锁的开锁师傅,兼葛翠屏的换锁师傅。
他没有慌。
他拨通了一一零,又给侯警官发了一条微信,附上了监控的实时画面链接。
然后他给骆二柱打了个电话:你今天值班吗?
骆二柱:值班啊,怎么了?
柏小川:你们所里的侯警官,现在估计在往我家赶。你跟着一起去吧。
十八分钟后,两辆警车停在了七栋楼下,正好停在那辆大刚搬家的蓝色货车后面,把货车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侯警官带着三个民警冲上六楼的时候,葛大刚正指挥着两个壮汉把柏小川的双人床往门外抬。床卡在了门框上,横着出不去,竖着也出不去,两个壮汉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满头大汗地使劲。
侯警官:都别动!
葛大刚回头,看见四身警服,手一松。
那张床哐当一声砸在了门框上,把门框砸掉了一块漆。
葛大刚:警察同志,误会!这是我姐家,我帮我姐搬东西!
侯警官:这房子是谁的,法院的查封令上写着呢。你看清楚上面的名字。
葛大刚:查封是我姐申请的,那不就是我姐的?
侯警官被他这个逻辑噎了一下,揉了揉太阳穴:查封是不让他卖,不是让你搬。你这叫非法侵入住宅,加上盗窃,人赃俱获,全程录像。
骆二柱站在侯警官身后,从腰上解下手铐,冲着葛大刚晃了晃,嘴角往上扯:大刚哥,上次你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是送外卖的。
他咔嚓一声把手铐扣在了葛大刚的手腕上:
今天这单,我亲自给你送到所里。
葛大刚被押下楼的时候,经过那辆大刚搬家的货车,冲着车喊了一嗓子:姐!姐你快来救我!
楼下没有葛翠屏。
只有邵桂芬和夕阳红突击队的十几个阿姨,正在楼前空地上排练下一届比赛的新曲目,音响里放的是《铁窗泪》。
【第九章】
宁川市槐安区人民法院,第三法庭。
上午九点整,旁听席坐满了。
有骆二柱请了假来的,有邵桂芬带着夕阳红突击队全体队员来的,有宁川台法治频道扛着摄像机来的,还有一个穿着格子衬衫、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捏着个保温杯,是焦老栓。
冉小棠也来了。她没扎丸子头,头发披着,坐在证人席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揪着衣角,揪出了一团褶子。
原告席上,葛翠屏换回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坐在她旁边的是她请的律师,姓包,四十多岁,梳着油亮的大背头。
窦家旺作为第三人,坐在原告席的另一侧。他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眼睛不敢往被告席这边看。
闫富贵作为证人坐在后面,换了一身西装,肚子把扣子撑得一颗一颗快要崩开。
审判长敲了法槌。
包律师先发言。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声音洪亮:
审判长,我方当事人葛翠屏女士,对涉案房屋享有夫妻共同所有权。其丈夫窦家旺在未经其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出售房屋。所谓的配偶同意出售声明,系他人冒签。中介负责人闫富贵先生可以作证,签约当日葛翠屏女士并未到场。
闫富贵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对,那天嫂子没来。那个签字,是窦家旺找他表妹冒签的。我当时也被蒙在鼓里了。
包律师:而被告柏小川先生,作为一名长期从事家庭纠纷调解的专业人士,理应知道此类房产交易的风险。他在明知签名存疑的情况下,仍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购买,主观上存在恶意,不构成善意取得。
葛翠屏在原告席上抹了一下眼角,肩膀抖了两下。
庞律师站起来,没有急着反驳。
庞律师:审判长,被告方申请出示一份新证据,同时申请证人冉小棠出庭作证。
审判长点头。
冉小棠走上证人席,声音有点抖:我叫冉小棠,以前在安居乐家中介当前台。签合同那天,我在前台偷偷直播。
闫富贵的脑袋猛地转过来,盯着她。
冉小棠没看他,接着说:我直播的时候,手机正好对着会议室的门。
庞律师把U盘交给书记员。
法庭的大屏幕亮了。
画面里,冉小棠扎着丸子头冲镜头比心,背景里那扇玻璃会议室的门留着一道缝。时间戳跳到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枣红色羽绒马甲。小卷发。
女人走进会议室,坐下,签字,按手印。
然后她起身,走到门口,冲着里面说话。
法庭的音响开得很大,那段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法庭里:
闫老板,这字我签了。我表姐夫在规划那边上班,说五号线可能要拐过来。这房子先卖了填窟窿,等真涨了,我就说我没签过字,你记着,那天监控坏了。
嫂子放心,那天的监控,准坏。
画面暂停在葛翠屏回头的那一帧。她的脸正对着镜头,清清楚楚。
法庭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葛翠屏坐在原告席上,眼睛盯着大屏幕,盯着屏幕里那个穿着枣红色马甲的自己。她的嘴唇张开,合上,又张开。
葛翠屏:这……这不是我。
审判长:原告,屏幕上这个人,你是否认识?
葛翠屏:不是我!这是P的!这是AI换脸!现在网上都能做!
庞律师不慌不忙:审判长,这份录屏的原始文件保存在直播平台粉丝焦先生的硬盘中,文件创建时间早于本案起诉时间。我方已申请司法鉴定,鉴定结论显示视频无剪辑、无合成痕迹。另外,原告身上那件枣红色羽绒马甲,与她第一次到被告家中闹事时所穿的是同一件,被告家门口的监控也有记录。
葛翠屏转头看向包律师。
包律师低头翻着材料,翻了一页,又翻回去,没抬头。
葛翠屏又转头去看闫富贵。
闫富贵的脸已经白了,额头上的汗顺着双下巴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西装领子上。
审判长:证人闫富贵,你刚才说签约当天原告不在场。现在视频显示原告在场,并与你有过对话。你作何解释?
闫富贵站起来,腿一软,又扶着桌子撑住:审判长,我……我那天脑子糊涂了,记错了。都是窦家旺让我这么说的!他说事成之后给我分五万块钱!
窦家旺从第三人席上弹起来:你放屁!是她!是葛翠屏让我找你的!她说房价要涨,让我先卖了还债,回头再闹回来!我说这不太好,她骂我窝囊废!
葛翠屏猛地扭过头,指着窦家旺:窦家旺!你个没良心的!要不是你在外面欠那么多钱,我用得着这样吗?
窦家旺:那钱是谁花的?你那金戒指、金镯子,哪一样不是我借的网贷买的?
葛翠屏下意识把左手往袖子里缩,缩到一半,袖口把那枚崭新的金戒指卡在外面,在法庭的灯光下亮了一下。
旁听席上,邵桂芬啧了一声,声音不大,全场都听见了。
审判长敲了三下法槌,才把场面压下去。
合议庭休庭二十分钟后,当庭宣判。
审判长:经审理查明,涉案房屋配偶同意出售声明系原告葛翠屏本人签署,原告关于签名系伪造的主张不能成立。即便退一步讲,被告柏小川支付了合理价款,依法办理了产权变更登记,且对原告与第三人之间的内部约定并不知情,亦符合善意取得的构成要件。
审判长:判决如下。驳回原告葛翠屏的全部诉讼请求。解除对涉案房屋的财产保全措施。案件受理费、保全费由原告承担。
审判长:另,证人闫富贵在法庭上作虚假陈述,本院将依法对其作出司法处罚,相关线索移送公安机关。
审判长:被告就原告在网络上发布不实信息一事另行提起的名誉权纠纷之诉,本院已受理,将另案审理。
法槌落下。
葛翠屏坐在原告席上没动。
她先是盯着审判长,好像没听懂那几句话。然后她转头看包律师,包律师已经开始收拾公文包了。她又转头看窦家旺,窦家旺把脸埋在两只手里,肩膀一耸一耸。
她的嘴唇开始哆嗦,哆嗦着念叨:不可能……不可能……五十二万……五号线……
她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瘫坐在原告席的地板上。碎花棉袄的下摆铺了一地,那枚金戒指磕在桌腿上,叮的一声。
她坐在地上,眼泪下来了。这回没有观众,没有摄像机对着她的脸,她哭得很难看,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巴淌,一边哭一边喃喃:
早知道就不闹了……早知道……我那房子要是不卖就好了……
柏小川站在被告席上,看着她。
他想起演播厅里她抱着他的腿喊青天大老爷,想起门口那副挽联,想起网上那条槐安里七栋我知道是哪一户的评论。
他什么也没说。
他整了整西装领子,转身走下被告席。
旁听席最后一排,焦老栓举起保温杯冲他晃了晃。邵桂芬带着夕阳红突击队全体起立,二十个阿姨同时从兜里掏出了一面小红旗,挥得哗哗作响。
法警走过来:旁听人员请保持肃静。
邵桂芬:好嘞好嘞。
她们坐下了,小红旗还在底下偷偷晃。
【第十章】
判决书生效后第三天,葛翠屏的账号翠屏讨公道发了一条新视频。
视频里,她坐在一间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没化妆,头发随便扎着,对着镜头念一张纸。纸是名誉权纠纷调解时双方签字确认的道歉稿,庞律师逐字审过,一个字都不许改。
她念到第三段的时候停了一下,嗓子发紧,咽了口唾沫,接着念完:
我在此郑重向柏小川先生道歉。我此前发布的视频经过恶意剪辑,内容不实,给柏先生的名誉和工作造成了严重损害。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那条视频的点赞数,比她之前那条还多。
评论区第一条:农妇讨公道,最后讨到了自己头上。
第二条:建议宁川台把那期节目原版播出来,我要看她抱腿那段。
第三条:川哥旗袍那段谁有?我出五块。
柏小川刷到第三条的时候,手机差点没拿稳。
【这条谁发的?骆二柱是不是你?】
韦台长的电话是上午十点打来的。电话里还有金鱼缸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韦台长:小川,下周一回来录节目。
柏小川:好。
韦台长:还有个事。那期封存的素材,甘露想剪一剪播出来,作为新一季的开篇。当事人那边,葛翠屏已经签了授权同意书,作为调解协议的一部分。
柏小川:……她签了?
韦台长:签了。她弟弟葛大刚因为非法侵入住宅和盗窃未遂被拘留了十五天,搬家公司的营业执照也被吊销了。闫富贵那个中介被住建局查了,停业整顿,他本人因为伪证被罚款。窦家旺那边,网贷平台已经起诉他了,他名下那点东西全部冻结。她现在没什么可跟你讨价还价的了。
柏小川没说话。
韦台长:你心软了?
柏小川:没有。就是想起来,她那天在法庭上说,早知道就不闹了。
韦台长:每个闹的人,最后都这么说。你调解了八百多起,见得还少吗?
周一,宁川台三号演播厅。
背景板换了一块新的,还是那扇推开的木门,门框上有一处掉漆的地方,是道具组故意做的,说是纪念上次被砸。
柏小川坐在主持人的沙发上,背头,金丝眼镜,深灰色西装。他左手轻轻搭在右手手腕上,对着镜头开口:
各位观众朋友,晚上好,欢迎收看《邻里有话说》,我是川哥。
今天这期节目有点特殊,当事人是我自己。
观众席上一百二十个人笑成了一片。
节目播出那天晚上,宁川台的收视率创了三年新高。
当天夜里,柏小川在家里办了一场暖房饭。
客厅里那张差点被葛大刚搬走的双人床已经修好了,门框上掉漆的地方补了腻子。墙上挂着那副装裱好的挽联,裱在一个金色的相框里,上联下联横批一个字不少,相框下面贴了一张便签纸,是柏小川手写的:本屋未死过人,前房主老父亲健在,今年八十二岁,在老家放羊。
夕阳红突击队来了十二个人,挤在客厅里,把茶几都推到了墙角。邵桂芬在厨房炒菜,炒一个端一个,端出来就被抢光。
焦老栓也来了,带了一个新硬盘当贺礼,说里面存的是全区广场舞擂台赛的完整录像。
柏小川接过硬盘:焦叔,我那段……
焦老栓:在里面,第一个文件。我还加了字幕和特效。
柏小川拿着那个硬盘,想扔,又舍不得扔,最后塞进了电视柜最底下一层。
骆二柱坐在阳台门槛上吃烤腰子,吃到第三串的时候,门铃响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邵桂芬拎着锅铲从厨房冲出来,十二个阿姨同时转头看向门口。骆二柱嘴里的腰子停住,手往腰上一摸,摸到了手铐。
柏小川走到门口,想开门,手停在把手上半天没动。
【又是谁?换锁的?唢呐班子?还是葛家又冒出来一个二舅?】
他凑近猫眼一看。
门口站着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姑娘,怀里抱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盆上还系着一根红绸带。
柏小川松了一口气,拉开门。
冉小棠把绿萝往他怀里一塞,眼睛往屋里瞄了一眼,看见满屋子的阿姨和那副金框挽联,嘴角抽了一下:
柏老师,我来暖房。顺便问一下,你那天在擂台上跳舞的视频,我能剪进我的直播回顾里吗?我粉丝涨到八万了,他们都在等这一段。
柏小川抱着那盆绿萝,看了看她,看了看客厅里笑得直不起腰的骆二柱,看了看他妈手里那把还滴着油的锅铲。
身后,邵桂芬已经打开了那台拉杆音响。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十二个红衣阿姨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把把他拽进了客厅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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