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电视台把我评成了返乡创业标兵。
奖状还没捂热,我就在镜头前说了句大实话。
我在鹭港一个月挣四千八,回老家修电器,是因为自家铺面不收房租。
记者姐姐的话筒抖了三抖。
我妈拉的横幅在风里掉了半边。
对门售后中心的老板笑出了猪叫:「穷鬼回乡,也配叫创业?」
三天后,他店里修不好的冰箱,排着队往我门口抬。
【第一章】
柳巷街的早上有三样东西最响:卖豆浆的喇叭,菜市场的鸡,还有我妈的嗓门。
「砚舟!横幅歪了!左边再拽高点!」
我踩在铝合金梯子上,手里攥着红布条的一角,低头看了一眼。
红底黄字,一米五的宋体:热烈欢迎年薪百万的闻砚舟同志光荣返乡。
【同志都出来了,我这是回乡还是凯旋?】
「妈,这横幅能不能撤了?」
「撤什么撤?」葛春芳叉着腰站在店门口,围裙上还沾着葱花,「县电视台的记者九点就到,镇上的刘干事亲自打的电话,说你是咱青梧镇今年的返乡典型!」
「我什么时候年薪百万了?」
「你自己说的!」
我想了三秒,想起来了。
过年打电话,我说我们组一年经手的维修流水过百万。
到我妈嘴里,流水两个字掉了,经手两个字也掉了,剩下一个百万,稳稳当当挂在我头上。
【这不叫听错,这叫精准提炼。】
我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闻家电修理部的招牌是我爷爷那辈挂上去的,铁皮做的,红漆剥了一半,修字的单人旁早就锈没了,远看是老闻家电攸理部。
铺子是爷爷手里买下的老房,一楼门面,二楼住人,没有房东,也就没有房租。
我爸闻长庚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盘象棋,正跟隔壁卖五金的老钟杀得难解难分。
「爸,记者来了你帮我顶一下,我就说我是回来帮忙的。」
闻长庚眼皮都没抬:「你妈说了,今天谁拆她的台,谁晚上没饭吃。」
「那你帮谁?」
「我帮饭。」
九点整,一辆印着槐安县融媒体中心的白色面包车停在巷口。
车门拉开,先下来一个扛摄像机的胖小伙,再下来一个女的。
二十五六岁,扎着低马尾,米色西装,手里攥着一张折了两道的A4纸,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咔咔响。
她抬头扫了一眼横幅,又扫了一眼招牌,最后目光停在我身上,停在我那件洗得发白、印着鹭港某某手机售后几个字的工服上。
「你就是闻砚舟?」
「是我。」
「我是《槐安新风》栏目的记者,戚小禾。」她伸手跟我握了一下,指尖凉,握完立刻把那张A4纸塞到我手里,「稿子你先看看,问题都在上面,你照着这个意思答就行,不用一字不差,但大方向不能偏。」
我低头看。
第一题:是什么让你毅然放弃大城市百万年薪,回到家乡?
参考回答:我始终放不下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家乡的发展需要我们年轻人。
第二题:回乡创业,你最大的梦想是什么?
参考回答:用技术服务乡亲,让青梧镇的家电维修走向数字化、品牌化。
【数字化我能理解,我那台万用表是数字的。】
「戚记者,这个百万年薪……」
「刘干事给的材料,有问题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写着一行字:有问题你也给我憋回去。
我妈在她身后疯狂朝我眨眼,眨得眼皮都快抽筋了。
「没问题。」我说。
机位架在店门口,背景正好是那条横幅。
胖小伙举起三根手指,倒数,二,一。
戚小禾对着镜头笑了,那个笑跟刚才判若两人,嘴角往上挑得刚刚好,声音也软了半个调:「各位观众朋友们好,今天我们来到青梧镇柳巷街,见到了一位特别的年轻人。他放弃了大城市的百万年薪,毅然回到家乡,接手了祖辈的家电维修铺。」
她转身,把话筒递到我嘴边。
「闻砚舟,是什么让你毅然放弃大城市的高薪,回到家乡的?」
我张嘴,想照着稿子念。
话都到嗓子眼了,脑子里蹦出来鹭港那间八人宿舍,上铺兄弟半夜磨牙,房东每个月二十号准时发来的收款码,还有我工资条上那个数字。
我又把话咽了回去。
「其实,我原来工资没那么高。」
戚小禾的笑僵在脸上,但职业素养还在,她顺着往下接:「哦?那大概是什么水平呢?」
「四千八。」
「年薪?」
「月薪。还不包五险,包三险。」
胖小伙的镜头晃了一下。
我妈手里的扫帚啪一声掉在地上。
戚小禾的嘴角抽了两下,又硬生生给拽回去:「那,是什么样的情怀,让你选择回来呢?」
「主要是家里这个店面不用交租。」
风从巷口灌进来。
横幅左边那根绳子本来就没系牢,被风一吹,哗啦一声掉下来半边,年薪百万四个字耷拉在半空,正好盖住我妈的脸。
「卡!」戚小禾猛地放下话筒。
她转过身来,脸上那层笑彻底没了,眉毛拧成一团:「闻砚舟,你是不是跟我有仇?」
「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要的不是实话,我要的是能播的话!」
「那你下次直接找个演员。」
【好的,这天被我聊死了,死得透透的。】
就在这时,对门传来一阵笑声,笑得又尖又长,跟踩了鸭脖子似的。
耀华电器售后服务中心的玻璃门推开,走出来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
白衬衫扎进西裤里,腰上的皮带扣是个金灿灿的H,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大得能当闹钟用。
邵耀华。柳巷街对门那家授权售后的老板,三台空调两台冰箱的品牌都挂在他门头上。
「哎哟,四千八,还不包五险。」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砚舟啊,叔说句不好听的,你这不叫返乡创业,叫返乡啃老。」
我妈从横幅底下钻出来:「邵耀华你嘴巴放干净点!」
「葛姐,我是好心。」邵耀华笑眯眯的,「你这店,一年能挣几个钱?我上次说的话还算数,铺面转给我,一次性给你们二十八万,你们老两口去县城买个小两居,多好。」
「不卖。」我说。
「年轻人,别犟。」他压低声音,凑到我耳朵边上,嘴里一股槟榔味,「我店里一台冰箱压缩机的利润,抵你修一个月收音机。你守着这破招牌,能守几天?」
他直起腰,冲戚小禾一点头:「戚记者,下次要拍返乡典型,来我们耀华拍,我侄子也是从省城回来的,人家在省城可是正经上过班的。」
说完背着手走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个响。
戚小禾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我,把那张A4纸从我手里抽回去,揉成一团。
「这期作废。」她冲胖小伙摆手,「收机器,回台里。」
面包车开走了。
我妈把横幅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灰,一言不发地叠成方块。
我爸终于从棋盘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将军。」
老钟一拍大腿:「哎呀你这马什么时候过来的!」
那天晚上我家的晚饭是白粥配咸菜,我爸那碗里多了个荷包蛋,我碗里只有米汤。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凌晨一点,我手机震了一下。
窦大鹏发来一条消息:兄弟,你火了。
后面跟着一个链接。
我点开,是县融媒体的官方短视频号。
标题:采访刚开始,返乡青年就把稿子撕了。
播放量后面那串数字,我数了两遍,二十一万。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楼下的说话声吵醒。
拉开窗帘往下看,柳巷街口站了一圈人,有拿手机拍的,有拎着坏电饭锅的,还有两个初中生,背着书包冲我家招牌比剪刀手。
「就是这家!不交房租那个!」
「哥!出来说一句四千八!」
我把窗帘拉上了。
【我是修电器的,不是景点。】
下楼的时候,我妈已经站在店门口了,手里端着一盆刚洗的韭菜,正跟一个大妈聊得热火朝天。
「我儿子从小就老实,不会撒谎,随我。」
昨晚那个摔扫帚的人好像不是她。
我爸照旧坐在小马扎上,面前的棋盘换成了一个纸箱子,纸箱上用马克笔写着:合影五元,签名十元。
「爸!」
「你妈说的,房租不交,总得有点别的进项。」
我把纸箱子翻过来塞进柜台底下。
窦大鹏骑着他那辆粉红色的电动三轮来了,车斗里装着他奶茶店的两桶原料,一个急刹停在门口。
「兄弟,你看后台了没有?两百万了!」他把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评论区第一条,三万多个赞:这是我见过最诚实的返乡青年,建议全县推广。」
我往下划了划。
第二条:不交房租这个理由,比所有情怀都硬。
第三条:记者姐姐的表情我能笑一年。
第四条:对门那个大金表叔叔,你的槟榔味我隔着屏幕都闻到了。
「你看你,一夜之间,网红了。」窦大鹏拍拍我,「趁热,开个直播,我给你当场控,我那奶茶店的打包盒上我都给你印上二维码。」
「我修电器,开什么直播。」
「修电器怎么不能直播?」
他话没说完,一个大妈挤进来,怀里抱着一块洗衣机的电脑板,塑料袋裹了三层。
「小闻师傅,你帮我看看这个。」
大妈姓卢,住后巷,我小时候吃过她家的炸糖糕。
「卢姨,洗衣机怎么了?」
「一开机就滴滴叫,不转。」卢姨把塑料袋一层一层剥开,「我先抬去对门耀华看了,他们说主板烧了,要换原厂新板,六百八,还得等十天调货。我寻思六百八够我再买半台洗衣机了,我就让他们把板子拆下来给我,自己抱过来了。」
「他们收你钱了吗?」
「检测费五十。」
我接过电脑板。
板子不大,巴掌宽,背面贴着一张小标签,印着耀华售后已检测几个字,日期是昨天。
我拿到柜台后面,打开那盏老式台灯,灯罩是我爷爷用罐头皮自己敲的。
先看正面,没有烧焦的痕迹,没有焦糊味。
再看电源部分,靠近整流桥那一块,一颗电解电容的顶部微微鼓起来,铝壳上那个十字凹槽撑开了一条缝。
「找着了。」
窦大鹏凑过来:「这么快?」
我从抽屉里摸出一颗同型号的电容,二十五伏,四百七十微法。
拿烙铁,烧锡,吸锡器咔一声,旧电容掉进手心。
新的插进去,焊点一个一个点过去。
焊完,我又从柜台角落里拿起一个小瓶子。
我妈的指甲油,大红色,瓶身都快见底了。
我拧开刷子,在新电容的底座上点了一个比芝麻还小的红点。
「你这是干啥?」窦大鹏盯着那个红点,「给电容化妆?」
「我修过的东西,换上去的零件都点一下。哪天出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是我换的。」
「那你妈知道你用她的指甲油吗?」
「知道。」
「她同意了?」
「她不知道我知道她知道。」
【这个逻辑我自己都绕晕了,但管用。】
我把板子装回塑料袋:「卢姨,回去装上试试,不行再来。」
「多少钱?」
「电容三块,手工费不要了,你回头给我妈带两个糖糕。」
卢姨愣在那里,嘴张了张,又合上,抱着板子往后巷跑,拖鞋拍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二十分钟后,后巷传来一声尖叫:「转了!转了!」
紧接着是卢姨的大嗓门,隔着两堵墙都听得清清楚楚:「对门要我六百八!闻家小子三块钱就修好了!」
柳巷街口那一圈人呼啦一下全扭过头,看向对门。
耀华售后的玻璃门后面,邵耀华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杯举在半空,没喝下去,也没放下来。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上去说了几句什么,邵耀华把茶杯往柜台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泼了那年轻人一手。
那年轻人叫邵小军,邵耀华的侄子,就是他嘴里那个在省城正经上过班的。
中午,我正蹲在门口吃饭,巷口那辆白色面包车又来了。
车门一开,戚小禾下来,还是那身米色西装,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我被台长骂了。」
「哦。」
「骂完又被表扬了。」她深吸一口气,「两百万播放,我们这个号开了三年,最高的一条是县长剪彩,一万二。」
「恭喜。」
「台长让我做后续。」她咬着后槽牙,「做一期返乡青年的一天,要真实,要接地气,要比上一条还火。」
「那你拍呗。」
「闻砚舟,我跟你说清楚。」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我的鼻子,「这是工作。拍完这期,这辈子我再踏进你这个店门,我就倒着走进来。」
我妈在屋里喊:「戚记者!留下吃饭啊!今天包韭菜盒子!」
戚小禾的手指在半空停了一下。
「不吃。」
她转身要走,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在中午的巷子里特别清楚。
胖小伙在后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戚小禾的耳朵根一下子红到脖子。
「两个。」她背对着我说,「就吃两个。」
她吃了五个。
【第三章】
邵耀华的反击来得比我想得快。
第三天晚上,我们镇的业主群里冒出一条消息,转发的人是邵小军,原发的人顶着一个风景照头像,网名叫槐安热心市民。
消息很长,大意是:某些网红维修店,为了博眼球,故意用低价揽客,用的都是拆机翻新件,三块钱的电容能是好货吗?用不了半个月就得炸,到时候烧了洗衣机是小事,烧了房子谁负责?
下面配了一张图,一块烧得发黑的电路板,焦糊得看不出原样。
图跟我修的那块一点关系都没有,但谁会去对比呢。
群里炸了。
我妈看手机看到半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底下两团青。
我爸倒是照常喝茶,喝了两口,说了一句:「这个邵耀华,十年前还在我这儿学过修黑白电视。」
「你教过他?」
「教了三个月,学会了换显像管,没学会修高压包。」闻长庚把茶杯放下,「他那时候就爱说一句话,修不如换,换比修挣钱。」
那天上午,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来。
街口倒是有人路过,指指点点,有人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我家的招牌拍,拍完发个群,配一句:就这家。
窦大鹏来了,这次没骑三轮,走着来的,一进门就开始叹气。
「兄弟,有个事。」
我心里一咯噔。
窦大鹏这个人,我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他开口说有个事,十回有九回是借钱。
上个月他借了我八百,说是奶茶店进新机器,到现在没提过一个字。
【装死,现在就装死。】
我往柜台上一趴,脸贴在玻璃上,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大鹏,我最近也难,群里那事你也看见了,一天没开张,我妈都开始给我爸的茶叶限量了。」
「我知道你难。」
「你知道就好,我这个月饭钱都是我妈预支的……」
「所以我把钱给你送过来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啪一声拍在柜台上。
「八百,再加两百利息,凑个整。」
我从柜台上弹起来,速度快得把台灯碰倒了。
「兄弟!」我握住他的手,「你吃了没?我妈今天炖排骨,留下吃饭!」
「你刚才不是说你饭钱都是预支的吗?」
「预支的也是饭。」
窦大鹏把手抽回去,看着我,眼神复杂:「你这个变脸速度,去县剧团都能挂头牌了。」
钱收了,我心情好了一点,晚上跟我爸去镇上的老澡堂泡澡。
青梧镇的老澡堂叫德顺浴池,开了快四十年,池子是水磨石砌的,热水池的水汽能把人蒸软,墙角一个老式电暖风机嗡嗡响,吹出来的风一阵热一阵凉。
我爸进去就泡在热水池里不出来了,眼睛一闭,跟睡过去差不多。
我泡了十分钟,起来去冲凉。
刚走到淋浴区,一个老头从隔间里探出头来。
六十多岁,光着膀子,背上一大片红印子,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乱,在澡堂里还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上全是雾。
他眯着眼看了我一眼,看见我胳膊上搭着一条毛巾,手里拿着一块浴巾。
「你是新来的搓澡师傅?」
「不是,我……」
「老刘今天请假,我知道。」老头指了指他背后那张搓澡床,「来吧,力气大点,我这背跟铁板一样,老刘那两下子跟挠痒痒似的。」
【大爷,你这是让我当场转职。】
我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老头已经趴到搓澡床上了,后背朝上,一副等着上刑的架势。
我叹了口气,把毛巾缠在手上。
搓澡我是会的,小时候我爸常给我搓,我也常给我爸搓,手法朴素,主打一个力道。
我一巴掌下去,从肩胛骨往下推。
老头哼了一声:「可以!这才叫搓澡!」
搓到一半,他开始跟我聊天。
「小伙子多大了?」
「二十六。」
「这么年轻干这个,不容易。」老头趴在床上,声音闷闷的,「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在县电视台,整天跟我说要去市里,要去省里,说县城待着没出息。」
我手上停了一下。
「她最近还跟我抱怨,说碰见一个修电器的愣头青,在镜头前头胡说八道,害她挨骂。」老头冷笑一声,「我看了那段视频,那小伙子说得没错,人家说实话,挨什么骂?要我说,这年头说实话的人比会修高压包的人还少。」
我手上的毛巾又往下推了一寸。
「你也会修电器?」
「我以前是县里发射台的,修了一辈子机器。」老头叹口气,「我家里有台熊猫牌的电子管收音机,是我结婚那年买的。上个月坏了,不出声,我拿去对门那个什么耀华,他们说修不了,零件停产了,要不就换成新的机芯。我说你给我换了机芯,那还是我那台收音机吗?他们说外壳不还是你那个外壳嘛。」
我一边搓一边问:「他们打开过吗?」
「打开了,看了半天,又给我装回去了。」
「装回去之后,您打开看过没有?」
老头沉默了几秒。
「没有。我这眼睛,看不清了。」
搓完澡,老头坐起来,从挂在墙上的衣服兜里摸出二十块钱递给我。
「小伙子,手艺不错,下回我还找你。」
我没接,把钱推回去:「大爷,我真不是搓澡的。」
「那你是干啥的?」
「我是那个修电器的愣头青。」
老头的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挂在鼻尖上,晃了两晃。
我爸从热水池那边探出头:「砚舟,你又跟谁聊上了?」
老头扭头看我爸,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闻长庚?」
我爸眯眼:「戚守仁?」
两个老头隔着一池热水对视,水汽蒸得两张脸红通通的。
「你还活着呢?」
「你都没死我死什么。」
【好家伙,我给我未来老丈人搓了个澡,还差点收了他二十块钱。】
等等,我在想什么。
我把毛巾往肩膀上一甩,转身去冲凉,冷水开到最大。
【第四章】
戚守仁第二天上午就抱着收音机来了。
收音机比我想得大,红木外壳,正面一块黄铜铭牌,熊猫两个字的漆都磨淡了,旋钮是象牙色的,上面一圈细细的刻度。
他把收音机放在柜台上,跟放一件文物似的,两只手托着底,轻轻落下去,又用袖子擦了擦外壳上不存在的灰。
「这台机器,我爱人在世的时候,每天晚上听评书。」他说,「她走了七年,我每天晚上还开着,开着听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没声音。」
我点点头,没说话,把后盖的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
后盖打开,我手停住了。
这台收音机里,本该插着五只电子管。
现在插着的五只,玻璃壳是新的,管脚是新的,底座上印着一串我没见过的字母,管子里的阴极结构粗糙,一看就是不知道哪个小作坊仿出来的工艺管。
「戚叔,这五只管子,不是原来的。」
戚守仁的老花镜一下子推到额头上,凑过来,鼻尖都快碰到机箱了。
「不可能,我这几十年都没换过管子。」
「您拿去耀华,他们打开过。」
戚守仁的手撑在柜台上,指关节一节一节地发白。
原装的管子哪里去了,不用说也知道。
那年头熊猫牌的原装管子,现在在二手市场上一只能卖好几百。
「这个邵耀华。」戚守仁的嘴唇抖了两下,「我当年在发射台,他求我给他介绍活,我还帮过他。」
我没接这个话。
「戚叔,原装管子我找不回来,但我能让它重新响。」我从柜台底下的铁皮盒子里翻出几只旧管子,「这是我爷爷当年攒下来的,同一个型号,老国营厂的,不是新货,但比现在插着这几只靠得住。」
正说着,门口的光一暗。
戚小禾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胖小伙,胖小伙肩上扛着机器。
她看见她爸,愣住了。
她爸看见她,也愣住了。
「爸?你怎么在这儿?」
「我修收音机。你怎么在这儿?」
「我……工作。」
戚小禾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她低头看看门槛,又抬头看看我。
我也看着她。
她转过身,背对着店门,一步,两步,倒着走了进来。
胖小伙没憋住,笑出了声,摄像机都晃了。
「拍什么拍!关了!」
「姐,直播开着呢。」
戚小禾僵在原地。
我扭头去看胖小伙架在三脚架上的手机,屏幕上弹幕刷得飞快。
记者姐姐说过再进来就倒着走!她真倒着走了!
真香定律从不缺席。
这是什么,是信守承诺的美德!
戚小禾深吸一口气,对着手机挤出一个笑:「各位网友,今天我们直播返乡青年的一天,现在大家看到的,是闻砚舟在修一台老式电子管收音机。」
她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你快修,别让我尴尬。」
「已经很尴尬了。」
「闭嘴,修。」
直播间人数在往上跳,一千,三千,六千。
我刚把第一只旧管子插上,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二十出头,戴个鸭舌帽,怀里抱着一台咖啡机,银色的,机身上印着一串外国字母。
「师傅,能修吗?」他把咖啡机往柜台上一放,「进口的,一万二买的,对门修不好,说要寄回原厂,我想试试你这儿。」
我抬头看他。
这人我见过。前天在耀华门口,跟邵小军站在一起抽烟。
【来了,送考题的。】
戚小禾也看出来什么了,往我这边靠了靠,没说话。
直播间弹幕:哇,进口咖啡机!挑战升级!
我放下收音机,先看咖啡机。
插电,按开关,指示灯不亮,没反应。
打开外壳,螺丝有拧过的痕迹,十字槽都花了。
我拿手电往里一照,主板上一根排线的插头没插到底,差了两毫米,这两毫米是被人特意拔出来的,插头边上还有指甲抠过的印子。
光这个还不算完。
我又拿万用表在电源板上量了一圈,保险管是通的,变压器输出正常,可就是有一个温控器的线被剪断了,剪口整整齐齐,外面用一截黑色绝缘胶布缠着,不打开胶布根本看不出来。
更有意思的是,电源板背面贴着一张小标签:耀华售后已检测。
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把手电光对准那张标签,往镜头那边偏了偏。
「你说对门修不好?」
鸭舌帽眼神躲了一下:「对,他们说修不了。」
「三个月前就修过一回了?」
鸭舌帽不说话了。
「这根温控线是剪断的,剪口很齐,用的是斜口钳。」我把胶布撕开,露出断口,对着镜头,「排线插头是被人拔松的,上面还有指甲印。这不是坏了,这是有人不想让它好。」
我拿烙铁,把温控线重新焊上,套热缩管,用打火机燎了一下,热缩管缩紧。
排线插到底,咔一声。
插电,开机。
指示灯亮了,水泵嗡嗡转起来,咖啡机嘴里冒出一股热气,混着咖啡粉的焦香飘了满屋子。
直播间人数跳到了一万二。
弹幕已经快到看不清了:剪线?这是送题来的吧?耀华售后已检测,好家伙!
鸭舌帽抱起咖啡机就往外跑,连钱都没提。
跑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对门,又扭头往巷口跑了。
对门耀华的玻璃门后,邵耀华站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正是我这个直播间。
他看见我在看他,把百叶窗啪一下拉了下来。
我回过身,继续修收音机。
五只管子插齐,后盖装回去,插电,旋钮拧开。
收音机先是沙沙两声,然后传出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字正腔圆,是县广播电台的午间评书。
戚守仁站在柜台边上,手扶着收音机的红木外壳,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对着墙站了好一会儿,肩膀一抽一抽的。
戚小禾走过去,扶着她爸的胳膊。
老头吸了吸鼻子,回过头,冲我竖起一根大拇指,大拇指还在抖。
「你小子。」他嗓子哑了,「比你爸强。」
我爸在门口喊:「戚守仁,你说话注意点!」
【第五章】
那场直播之后,耀华售后的生意掉了一大半。
街坊们拎着坏电器从耀华门口路过,脚步都不带停,直接拐进我家。
我妈在门口支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个本子,来一个登记一个,登记完发一个号,号码牌是她用纸壳剪的,后面用胶水粘了一根牙签当把手。
我爸负责收钱,收钱之前先跟人杀一盘棋,输了打九折,赢了原价。
到月底我盘了一下账,我爸收的钱里,有一半打了九折。
「爸,你棋艺下降得这么快?」
「我那是让着人家。」
邵耀华有半个月没出过门。
我以为他认了,可我低估了一个人在钱上栽跟头之后的耐心。
第十六天,后巷的曹德旺大爷抱着他家冰箱的启动继电器来了。
曹大爷家冰箱是十几年前的老款,压缩机不启动,咔哒咔哒响。
我一看就是继电器老化,触点烧了。
换了个新的,底座上照例点了一个红点。
「曹大爷,回去插上,一个小时内别往里塞东西,让它先降降温。」
曹大爷走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正在楼上洗脚,手机响了。
是曹大爷的儿子,曹建明,电话里的声音劈了叉:「闻砚舟!你给我家冰箱修的什么玩意儿!冒烟了!差点着了!」
我穿着拖鞋就往后巷跑。
曹家厨房里一股焦糊味,呛得人直咳嗽。冰箱后面的压缩机舱黑了一片,继电器那个地方烧得只剩一个塑料壳,壳子都化了,滴在地上凝成一坨。
曹大爷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捂着胸口,脸色发白。
曹建明拿手机指着我:「我已经报警了,你等着。」
警察是镇派出所的,两个,一个年纪大点,一个年轻的。
年纪大的那个看了一眼冰箱,又看了一眼我,问:「这是你修的?」
「继电器是我换的。」
「那就跟我们回去一趟,做个笔录。」
【我这辈子第一次进派出所,是因为一个继电器。】
镇派出所的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两边各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牌子:文明执法,热情服务。
我坐一边,曹建明坐另一边。
窦大鹏是我叫来的,我想让他帮我做个人证,证明我修电器一向靠谱。
警察问他:「你跟闻砚舟什么关系?」
「发小。」
「你觉得他技术怎么样?」
窦大鹏想了想,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对面气得脸发紫的曹建明。
「警察同志,我实话实说啊。」他清了清嗓子,「他从小就爱拆东西。我家那台二十九寸的长虹,初中的时候就是他拆的,拆完装不回去了,我爸揍了我一顿,他躲在门后头看。」
警察的笔停在本子上。
我转过头看窦大鹏:「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说实话嘛。」窦大鹏缩了缩脖子,「你不也是说实话火起来的吗?」
「你那八百块钱我还给你行不行?」
「那是我还你的。」
警察咳了一声:「两位,说正事。」
我爸被叫来的时候,警察问他:「闻砚舟是你儿子?」
闻长庚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眉头拧起来,想了好几秒。
「长得有点像,但我不太确定。」
「爸!」
「这么晚了,你喊什么喊,影响人家办案。」闻长庚冲警察点点头,「同志,这孩子平时挺老实,就是嘴太实在,这毛病随他妈。」
我妈不在场,要是在场,我爸今天晚上也吃不上饭。
【塑料兄弟加塑料父子,我今天算是凑齐了一套。】
笔录做到凌晨一点,我签了字,按了手印,警察说先回去,等鉴定结果,曹家要是坚持追究,可能还要赔偿。
出门的时候,派出所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戚小禾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递给窦大鹏,一杯递给我。
窦大鹏刚要接,她手一偏,两杯都塞给我了。
「你不配。」她冲窦大鹏说。
窦大鹏捂着胸口退了两步。
「你怎么来了?」我问她。
「听我爸说的。」她看着我,「我爸让我来看看你,说你肯定被人坑了。」
「你信吗?」
「我信证据。」她顿了一下,「你有证据吗?」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吸管还没插。
「有。」我说,「但我得先看见那个烧掉的继电器。」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曹建明。
他站在家门口,胳膊抱在胸前,眼睛底下全是红血丝,看见我就想关门。
「我不想跟你吵。」我把门顶住,「我就想看一眼那个烧坏的继电器。你要是信不过我,你拿着,你自己看。」
曹建明犹豫了一下,回屋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那坨烧化了的继电器残骸。
我没碰,让他自己举着,我拿手机手电往底座上照。
底座的一角没烧透,塑料是黑灰色的,干干净净。
没有红点。
「我换上去的每一个零件,底座上都有一个红点。」我说,「是我妈的指甲油,大红色,刷上去就不掉。这个继电器上没有。」
曹建明举着袋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换上去的那个,被人换掉了。」
曹建明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谁会大半夜来我家换冰箱零件?」
「你家这几天,有没有人上门过?」
曹建明想了一会儿。
「有。」他说,「前天下午,有个人敲门,说是什么家电安全免费检测,镇上搞的活动,我爸让他进来了。」
「穿什么衣服?」
「蓝色马甲,戴着帽子,我在上班,我爸跟他打交道的。」
我扭头去看曹大爷。
曹大爷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老花镜挂在胸前,想了半天:「是个年轻人,挺有礼貌,在厨房转了一圈,看了看冰箱,说没问题,就走了。」
「他走之后,您开过冰箱吗?」
「开过。挺正常的,晚上才冒烟。」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巷子两头看了一遍。
后巷口有一户人家,门头上挂着一个监控摄像头,正对着曹家门口。
那是卢姨家。
上个礼拜,卢姨抱着这个摄像头来过我店里,说摄像头不录了,我拆开一看,是存储卡卡槽的弹片松了,卡插进去接触不上,一直在报错。我拿镊子把弹片掰回去,又给她换了张新卡。
这事我差点忘了。
我跑到卢姨家门口,敲门。
「卢姨,您家监控这几天录着没有?」
「录着呢!」卢姨一拍大腿,「你修完之后一直好好的,我天天在手机上看,就怕有人偷我晒的萝卜干。」
她打开手机里那个监控软件,往回拉,拉到前天下午三点四十。
画面里,一个穿蓝马甲的年轻人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工具包,帽子压得很低,在曹家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他进去。
二十二分钟后,他出来了,左右看了看,把帽子摘下来擦了擦汗。
帽子摘下来的那一秒,摄像头正好拍到了他的脸。
邵小军。
卢姨盯着屏幕,嘴张开就没合上:「这不是对门邵家那个侄子吗!」
我拿手机,把这一段录了下来。
又让卢姨把原始文件导出来,存进一个新的存储卡里,装进信封,信封口用胶水封好,在封口处让卢姨签了名,按了个手印。
「这玩意儿你留着干啥?」卢姨问。
「交给警察。」
我又回到曹家,让曹建明把冰箱后面的压缩机舱整个拆下来,连那坨烧化的继电器一起,原封不动装进箱子。
回到派出所,找到昨天那个年纪大点的警察,我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警察同志,我申请做个鉴定。」
我说了三件事。
第一,曹家那个烧掉的继电器底座上没有我的标记,我店里的进货单和每个零件的照片都在,可以对比。
第二,卢姨家的监控拍到了邵小军前天以免费检测为名进入曹家,时间正好在我修完之后、冒烟之前。
第三,那个烧掉的继电器,我拿放大镜看过,烧剩的那一角上有一串激光打的批次码,我查过,这个批次码对应的是一个仿冒品牌的货,正经渠道根本不进,可是耀华售后的仓库里,前年因为进了一批这种假货被投诉过一次,市场监管局有记录。
年纪大的警察看着我,没说话,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翻过来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下。
「小伙子,」他说,「你上回采访说你不交房租,我还以为你就是嘴实在。」
「我手也实在。」
警察笑了一声,把旁边的年轻警察叫过来:「去,把邵小军叫来。」
【第七章】
邵小军是被他叔亲自送到派出所的。
邵耀华一进门,脸上带着笑,那笑跟第一天站在我店门口的时候一模一样。
「警察同志,我侄子年轻不懂事,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年纪大的警察把卢姨家的监控画面调出来,摆在他面前。
邵耀华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笑容收了一半。
「这……这是去做免费检测,我们是授权售后,给街坊做安全检测是公益活动。」
「哪个部门组织的?」
「我们自己组织的。」
「检测完,你侄子在人家冰箱里换了个继电器?」
「不可能。」邵耀华的声音高了一个调,「我们检测都是只看不动!」
警察又把那个继电器的残骸和批次码比对的照片推过去。
邵耀华看了一眼,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突然转过头,冲邵小军吼:「你是不是背着我干了什么?」
邵小军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叔……」
「我问你是不是背着我干了什么!」
邵小军的嘴唇在抖,看看他叔,又看看警察,看看我。
我站在调解室门口,手插在兜里,没说话。
「叔,不是你让我去的吗?」
邵耀华的脸一下子变了色。
「你胡说什么!」
「你说的,让我把仓库里那批旧货拿一个,换到曹家冰箱上,晚上一通电,肯定得冒烟,到时候闻家那个网红店就完了。」邵小军的声音越说越大,「你还说,铺面到手了,让我当店长!」
「闭嘴!」
邵耀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跳起来,滚到地上,摔成三瓣。
年轻警察一步上去,按住他的肩膀:「坐下!」
邵耀华坐下了,胸口一起一伏,额头上全是汗。
他扭过头,眼睛死死盯着我,嘴角扯着,想笑,没笑出来。
「闻砚舟,你行。」他说,「你给我等着。」
「等着呢。」我说,「等了半个多月了。」
处理结果出来得很快。
邵小军以故意损毁他人财物,被行政拘留十天,罚款,赔偿曹家冰箱和厨房墙面的维修费用。
邵耀华咬死自己不知情,一口一个侄子擅自行动,监控里没拍到他,他侄子的话又没有别的旁证,暂时没法追究他的责任。
但耀华售后被市场监管局立案调查,查的是仓库里的仿冒配件。
我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曹建明在门口等我。
他手里拎着一条烟,一袋水果,站在台阶下面,脑袋低着。
「闻师傅,」他说,「对不住。」
「你没对不住我,你爸家冰箱是真烧了,你报警没错。」
「那天晚上,我骂了你。」
「我当时穿着拖鞋,你骂得也挺有道理,谁穿拖鞋去处理事故。」
曹建明愣了一下,噗嗤笑出来,把烟和水果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回到柳巷街,天已经擦黑了。
我家店门口站着一个人。
戚小禾。
她倚在门框上,手里没有话筒,没有A4纸,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脚上一双帆布鞋,看见我回来,站直了。
「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
「你赢了?」
「赢了一半。」
她点点头,没说话,往店里看了一眼,又看看我,然后转过身,背对着门口。
「你干什么?」
「我说过,再进你的店门,倒着走。」
「那是工作那天说的,你今天又不是来工作的。」
她背着身子顿了一下,没回头。
「那我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这道题,送分题还是送命题?】
我想了想,从兜里摸出那瓶快用完的红指甲油,晃了晃。
「我换上去的零件都会点一个红点。」我说,「今天我缺一个人帮我看着点,免得我又被人换了。」
戚小禾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她一步,两步,倒着走进了店里,走到柜台旁边,一屁股坐在我爸那个小马扎上。
「我就坐一会儿。」她说。
我爸在里屋喊:「那是我的马扎!」
我妈在厨房喊:「你闭嘴!」
【第八章】
邵耀华的报复来得悄无声息,跟上一回不一样,这一回他不在暗处使绊子,他走到了台面上。
那个月月底,县里要办一台晚会,叫槐安县年度返乡创业人物颁奖典礼,在县文化中心演播厅现场直播,县融媒体全平台联播,还要上市台的新闻。
赞助商名单里,耀华电器排在第二位。
邵耀华托人找了承办方,说想加一个环节,叫返乡青年技能大比拼,现场请一个维修师傅,限时修好一台故障电视机,修好了,耀华赞助五万块,作为返乡创业基金。
他点名,请闻砚舟。
邀请函是镇上的刘干事送来的,刘干事站在柜台外面,搓着手,表情跟吃了一口没熟的柿子一样。
「砚舟,这事是县里定的,你要是不去,我这边不好交代……」
「去。」我说。
刘干事走了,我妈从后屋冲出来:「你傻啊!那个姓邵的给你下套,你还往里钻?」
「他下的套,我不钻,他就会到处说我不敢。」
「那你钻进去出不来怎么办?」
我爸从棋盘上抬起头:「他在台上给你做手脚,你防不住。」
「我知道。」
「那你还去?」
「防不住,我就当着全县人的面拆。」
那天晚上,戚小禾来了,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晚会的流程我拿到了。」她把文件袋放在柜台上,压低声音,「电视机是耀华提供的,前一天送到后台,他们的人全程看着,不让别人碰。」
「我猜到了。」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晚会现场的直播切换台和发射设备,是台里那套老的。新设备上个月刚到,还没调试完,这次直播用的是十几年前的老机器,台里的技术员只剩两个,一个刚毕业,一个下个月退休。」
我愣了一下,想起戚守仁在澡堂里说的话。
我以前是县里发射台的,修了一辈子机器。
「你爸当年,是不是修过这套机器?」
「这套机器就是他手里装起来的。」戚小禾看着我,「你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干,我就是问问。」
【万一呢?万一用上了呢?】
晚会前三天,窦大鹏骑着他的粉红三轮来了,车斗里装着一个旧电视机。
「兄弟,上回在派出所,我对不住你。」
他把电视机从车斗里抬下来,放在门口,喘着气,擦了擦汗。
「我回去想了好几天,晚上睡不着觉,我媳妇说我说梦话都在说二十九寸长虹。」他指着那台电视机,「这是我从废品站淘来的,跟耀华那台同一个品牌,同一个机芯,我打听过了。你拿去练练手,拆了也不心疼。」
我盯着那台电视机看了半天。
「大鹏。」
「嗯?」
「这台多少钱?」
「八十。」
「你收我八十?」
「不收,送你。」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重。
「行,这回算你是我兄弟。」
「那我上次那八百……」
「那是你还我的。」
窦大鹏捂着胸口又退了两步。
那三天,我把那台旧电视机拆了装,装了拆,拆了十一遍。
每一块板子的位置,每一个插头的方向,每一根线的走向,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戚守仁来过一趟,什么都没说,坐在门口看我拆了一下午,临走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放在柜台上。
笔记本封面写着几个字:槐安发射台设备维护记录。
翻开,第一页的日期是二十年前,字是钢笔写的,一笔一画,一丝不苟。
我抬头看他。
戚守仁背着手,往外走。
「我是怕你用得上。」他头也没回,「用不上最好。」
晚会前一天晚上,柳巷街停电了。
整条街黑漆漆的,只有我家店里亮着一盏应急灯,灯光照着柜台上那本笔记本,照着我手里的烙铁,照着我妈那瓶快见底的红指甲油。
我妈端着一碗面从楼上下来,放在柜台上。
「吃了再弄。」
「好。」
「明天别丢人。」
「好。」
「丢人也没事。」她拿起那瓶指甲油,拧开,往我手背上点了一个红点,「点上了,就是你修的,谁也换不走。」
【第九章】
县文化中心演播厅能坐八百人,那天座位坐满了,过道里还站着人。
舞台背景是一块大屏,大屏上滚动着槐安县年度返乡创业人物几个大字,下面一排小字:主办方,县委宣传部,承办方,县融媒体中心,特别赞助,耀华电器。
邵耀华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旁边是几个县里的领导,再旁边是市场监管局的一个副局长。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手腕上那块表擦得锃亮,冲我这边看了一眼,笑了。
我坐在后台的一个角落里,穿的是我那件洗得发白的工服。
戚小禾今天是主持人之一,换了一身酒红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手背在身后,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晚会走到一半,轮到技能大比拼。
两个工作人员推着一台电视机上了台,电视机下面垫着一个带轮子的铁架子,旁边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套工具。
全是新的,包装都没拆。
大屏上出现一个倒计时:十分钟。
主持人念台词:「下面有请我们的返乡青年,闻砚舟!」
我走上台,灯光打下来,晃得我眼睛眯了一下。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四千八!」
全场笑了。
我也笑了,冲台下点了一下头:「对,还是不包五险。」
台下笑得更厉害了。
邵耀华站起来,接过另一个话筒,走到台边。
「闻师傅,这台电视机的故障,我们的工程师已经确认过了,您只要在十分钟内让它正常开机出画面,五万块就是您的。」
「要是修不好呢?」
「修不好也没关系,年轻人嘛,」他冲台下笑了笑,「回去好好学,或者来我们耀华,我给你开五千,比你在鹭港多两百。」
台下又是一阵笑,这次笑声里多了点别的味道。
倒计时开始。
我没碰那套新工具,从工服兜里掏出我自己的一把螺丝刀、一个万用表、一支手电。
拆后盖,十二颗螺丝,四十秒。
后盖一打开,我心里就有数了。
主板上一个关键芯片被人用热风枪吹过,焊点发灰,有一个脚虚焊,看着连着,其实没连上。
电源板上一颗保险管被换成了一个同样外观的,我拿万用表一量,里面的熔丝是断的。
这还没完。
高压包的一根输出线,被人从里面剪断了,外面的绝缘皮还是好好的,看着一点都不像断了,可里面的铜芯两头各缩回去一截。
三个故障,藏在三个不同的地方,每一个都要拆开好几层才能找到。
十分钟,正常人一个都找不全。
【可惜,我不正常,我把这个机芯拆了十一遍。】
我先补那个虚焊的芯片脚,烙铁头点上去,一秒,锡化开,焊点亮了。
再换保险管,我从兜里摸出一个,是我昨天晚上从窦大鹏那台旧电视机上拆下来的。
最后是高压包的线,我拿刀片把绝缘皮剥开一截,露出断口,两头铜芯拧在一起,焊锡一点,套热缩管。
大屏上的倒计时还剩三分十二秒。
我插电,按开关。
电视机屏幕一闪,亮了。
台下静了一下,紧接着掌声炸了。
我没急着谢幕,把那块被换过的保险管和剪断的线头举起来,对着台下一架摄像机。
「这台电视机有三个故障。」我说,「一个是芯片被人吹过,一个是保险管被人换成了断的,还有一个是高压线被人从里面剪断了。三个故障,没有一个是自己坏的。」
台下的掌声停了。
邵耀华站在台边,脸上的笑凝住了。
就在这时,演播厅的灯忽然闪了两下。
大屏一黑,舞台上的灯也灭了一半,音响里传出一声刺啦,然后就没了声音。
后台有人在喊:「切换台跳了!直播断了!」
台下一阵骚动,有人掏手机:「直播间黑了!」
一个领导站起来,脸色铁青,冲后台喊:「怎么回事?」
后台跑出来一个年轻技术员,满头大汗:「主控那边的老设备跳闸了,备用电源没顶上来,我们找不到原因!」
「多久能恢复?」
「不知道,我们……我们没修过这套东西。」
台下第一排,戚守仁站了起来。
他冲我招了一下手。
我跳下舞台,跟着他往后台跑,戚小禾提着裙子跟在后面。
主控室里一股焦味,十几年前的老切换台占了半面墙,指示灯全灭了,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
戚守仁走到机柜前,摸着那些老旧的插板,手在发抖,眼睛却亮了。
「笔记本带了吗?」
我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他。
他翻到第四十七页,手指在一行字上点了点:「电源模块的过载保护,第三块板,老毛病,电容老化,一过载就跳。」
我拉开机柜,找到第三块板,拿手电一照,一颗大电容顶部鼓起来,跟卢姨家洗衣机上那颗一模一样。
「备件呢?」我回头问技术员。
「没、没有,这种老型号早就停产了。」
我往兜里一摸,摸出一颗电容。
是我昨晚从窦大鹏那台旧电视机的电源板上拆下来的,同一个耐压,同一个容量。
我本来是想当备用的保险管拆的,顺手多拆了几颗。
【谢谢你,大鹏,你那八十块的电视机,今晚值五万。】
烙铁预热,十秒。
旧电容拆下来,新电容焊上去。
我从兜里摸出那瓶红指甲油,在新电容底座上点了一个红点。
戚守仁按下复位键。
机柜上的指示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绿的,绿的,绿的。
切换台嗡的一声,屏幕上的画面回来了。
技术员抓着对讲机喊:「信号恢复!信号恢复!」
直播断了四分半,恢复的那一刻,直播间弹幕刷满了:修好了!是四千八小哥!老爷子也在!
戚小禾站在主控室门口,酒红色的裙摆上蹭了一块灰,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一圈,嘴角往上翘。
「你回去,台上还有事没完。」她说。
我回到舞台上。
邵耀华还站在台边,他刚才大概想趁乱走,被市场监管局那个副局长叫住了。
「邵总,刚才闻师傅说的,这台电视机三个故障都是人为的。」副局长看着他,「这台电视机是你们耀华提供的吧?」
「是……是我们提供的,可这个故障,是我们工程师设置的比赛难度,比赛嘛,总得有难度……」
「芯片吹虚焊、保险管换断的、高压线从里面剪断,这叫难度?」
我把那块被换过的保险管递给副局长:「这个保险管,底座上有一串批次码,跟曹家冰箱烧掉的那个继电器,是同一个仿冒品牌,同一个批次。」
副局长接过保险管,眯着眼看了看,又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什么东西。
「对得上。」他说,「你们仓库查封的那批货,就是这个批次。」
邵耀华的嘴唇在动。
「这……这不可能……」
「邵小军已经交代了,」副局长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演播厅里一字一字清清楚楚,「他说曹家那件事是你让他干的,说这台电视机也是你让他提前动的手脚。他在拘留所里写了一份情况说明,昨天交到我们这儿了。」
邵耀华退了一步。
「我侄子……他胡说,他是想推卸责任……」
「监控、批次码、你仓库里的假货,他也胡说?」
邵耀华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台下,八百双眼睛看着他,每一部举起来的手机都对着他。
他胸口那朵红花歪了。
「我……我只是想要那个铺面……」他喃喃,「二十八万,我给的价不低了,他们为什么不卖……」
他的腿一软,扶着舞台边上那张桌子才没倒下去。
桌子上那套新工具哗啦一声被他碰翻了,螺丝刀扳手滚了一地。
邵耀华跪坐在地上,西装裤膝盖那块全是灰,手腕上那块表磕在舞台的木地板上,表盘裂了。
「我在柳巷街干了十五年……」他盯着地上那块裂了的表,嘴里来回说着同一句,「十五年……十五年……」
两个工作人员上来,一边一个把他架起来。
他被架下台的时候,脑袋耷拉着,嘴里还在念,念的已经不是人话了。
【第十章】
处理结果下来,是一个月以后。
耀华售后被取消了授权资格,仓库里的仿冒配件全部没收,罚款的数字我在县里的公告上看过一眼,后面跟了好几个零。
邵耀华因为指使他人故意损毁财物,加上销售仿冒配件,被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曹家的冰箱、卢姨那块被多收了五十块检测费的电脑板、戚守仁那五只被换掉的原装电子管,统统要赔。
那五只原装管子,警察在耀华的仓库里找到了,装在一个鞋盒子里,鞋盒子上用马克笔写着:熊猫原装,出手价每只四百。
戚守仁拿到管子的那天,抱着鞋盒子在我店里坐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我把五只原装管子重新插回那台收音机里。
收音机响起来,这回不是评书,是县广播电台的一档老歌节目,放的是一首八十年代的歌,女声,调子很慢。
戚守仁听了两句,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
「这首歌,」他说,「是我跟我爱人结婚的时候,婚礼上放的。」
我没说话,把螺丝刀放下,退到柜台后面。
耀华的招牌是在一个阴天拆下来的。
两个工人踩着梯子,拿着电钻,把那块金灿灿的耀华电器四个字一个一个卸下来,放到一辆小货车上。
柳巷街上站了不少人看,没人说话,有人拿手机拍,拍完揣回兜里。
我妈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辆小货车开走,手里攥着一把韭菜,攥得韭菜叶子都折了。
「这人,」她说,「图什么呢。」
「图铺面。」我爸坐在小马扎上,难得没下棋,「他当年跟我学手艺,我就跟他说过,修东西的人,最怕手比心快。」
县融媒体又来了一趟,还是那辆白色面包车。
这回下车的除了胖小伙,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戚小禾说那是台长。
台长握着我的手摇了半天,说要做一期专题,叫手艺人的良心,要上市台,说不定还能上省台。
「还是戚小禾来采访?」
「对,她现在是我们台里的骨干,」台长冲戚小禾一笑,「年底评先进,她排第一。」
戚小禾站在台长身后,冲我翻了个白眼,嘴角压不下去。
机位还是架在店门口。
背景是那块老招牌,修字的单人旁我前几天找人补上了,红漆是新刷的,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
招牌下面挂着一条新横幅。
我妈拉的,红底黄字,一米五的宋体:热烈欢迎月薪四千八不包五险的闻砚舟同志继续在家修电器。
【妈,这横幅比上一条还离谱。】
胖小伙举起三根手指,倒数,二,一。
戚小禾对着镜头,没拿A4纸,也没换那个软半个调的声音。
「闻砚舟,」她把话筒递过来,「现在你火了,有大城市的公司找你吗?」
「有,鹭港原来那家公司打电话来了,说给我开到八千。」
「你怎么回的?」
「我问他们包不包房租。」
「包吗?」
「不包。」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看着镜头,想了想,指了指身后那块招牌。
「因为这个店面不用交租。」我说,「还有,这条街上有人家的冰箱、洗衣机、收音机,坏了得有人修。修好了,人家给我妈带两个糖糕,给我爸让一盘棋。」
我顿了一下。
「还有,我修过的东西,底下都有个红点,谁换了一眼就能看出来。去了鹭港,这个红点就没人认了。」
戚小禾举着话筒,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胖小伙在后面小声提醒:「姐,接词。」
「好。」她回过神来,转向镜头,「以上就是本期的手艺人的良心。」
胖小伙关了机器。
她把话筒往胖小伙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走到巷口,又停下来,转过身,冲我扬了扬下巴。
「闻砚舟,我那个手机屏幕裂了,你修吗?」
「修。」
「多少钱?」
「屏幕两百,手工费不要了。」
「为什么不要?」
我从柜台底下摸出那瓶红指甲油,晃了晃。
瓶子里那点红色就剩个底了,晃起来叮当响。
「这瓶快用完了,」我说,「你帮我买瓶新的,我妈那个颜色,大红,就当手工费。」
戚小禾站在巷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拉到我脚边上。
她盯着我手里那个小瓶子,看了半天,忽然笑出声来。
「你这人,」她说,「真的注孤生。」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家店门,一步,两步,三步,倒着走了回来。
我爸在门口小马扎上拍了一下大腿:「将军!」
老钟哀嚎:「你这车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妈在厨房喊:「戚记者!留下吃饭!今天包韭菜盒子!」
戚小禾倒着走到柜台前,一屁股坐在我爸那个小马扎上,把裂了屏的手机往柜台上一拍。
「五个。」她说,「这回吃五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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