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城大剧院,年度经济人物颁奖典礼后台。
几十台专业摄像机密密麻麻架在采访区,闪光灯亮成一片白昼。
财经频道的当家主持人将话筒递到顾云舟嘴边,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对年轻企业家的崇拜,又带着几分探究隐私的兴奋。
顾总,短短五年时间,您带领一家濒临破产的农机配件小作坊,逆袭成为全球排名前列的智能重工巨头,这份韧劲让人肃然起敬。业内都知道,五年前令尊令堂意外离世,家族企业背负数千万巨债,那是您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请问在那个绝望的关口,您心中最感激的人是谁?
台下的闪光灯闪烁得更加急促。
按照正常的商业采访剧本,接下来应当是感谢合伙人、感谢时代机遇,或者含蓄表达对已故父母的思念。
顾云舟坐在真皮沙发里,身上是手工定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伸手扶了扶金丝眼镜,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最感激谁?
顾云舟的声音低沉平静,透过收音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
我最感激我那亲爱的妹妹,顾小满。
主持人神色一喜,敏锐地捕捉到了爆点的前奏:看来令妹在您最艰难的岁月里,给予了您莫大的精神支撑?
精神支撑?
顾云舟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五年前父母刚下葬,讨债公司堵在门口泼红油漆,家里翻遍所有抽屉只剩八百块钱。我妹顾小满,当晚收拾了三个大行李箱,把我藏在鞋盒里的最后八百块现金洗劫一空,连我泡面的火腿肠都没放过。
会场内原本轻柔的背景音乐突然显得格外突兀。
几位扛着长焦镜头的摄影师手腕一抖,镜头差点从云台上滑下来。
顾云舟从西装内衬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发脆的便签纸,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展示在镜头正前方。
走的时候,她贴在冰箱门上的字条,我留到了今天。
便签纸被导播迅速切到大屏幕特写上。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黑色水笔写着两行大字:
穷鬼不配当我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江湖不见。
全场鸦雀无声。
主持人的笑容僵在嘴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顾云舟眼神平静,语气波澜不惊:如果不是她卷走那八百块钱,害我连续啃了整整三个月的生红薯,我可能还没有那么强烈的赚钱欲望。五年了,顾小满,你要是还没死在外头,麻烦把当年的八百块连本带利还给我。按照民间借贷最高合法利率,你现在欠我两千四百三十六块五毛。
咔嚓一声脆响。
台下不知哪位记者的相机镜头盖掉在地上,滚出了几米远。
当天夜里,这段不到两分钟的采访切片席卷全网。
各大短视频平台的热搜榜直接被引爆。
百亿总裁实名讨债两千块。
穷鬼不配当我哥。
寻找顾小满。
短短三个小时,播放量冲破两亿。
无数营销号连夜加班,各种狗血标题漫天飞舞。
有的痛斥亲情在金钱面前的泯灭,有的分析原生家庭的劣根性,但呼声最高的,却是一种极具反差的猜测。
在江城本地最大的八卦论坛里,一个名为真相大揭秘的匿名账号发布了一篇长文:
你们真信了顾总的话?豪门恩怨哪有这么简单!一个刚刚成年的小姑娘,父母双亡,家里欠债几千万,她为什么要拿走八百块钱还留下这种绝情的话?有没有一种可能,当年那些高利贷凶残无比,妹妹是为了把所有追债火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或者,她其实得了不治之症,不想成为哥哥的累赘,才故意演了一出恶毒戏码,一个人躲在阴暗角落里慢慢死掉?
这篇帖子在短短两小时内获得了十万转发。
整个网络的舆论风向瞬间发生一百八十度大扭转。
催泪,绝对是催泪大戏。
妹妹当年肯定是为了保护哥哥。
天哪,如果真的是绝症,五年过去了,妹妹说不定已经不在人世了。
全网寻找顾小满!必须让顾总知道真相,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江城最大的网红孵化基地里,自媒体大V张猛猛地一拍桌子,两只眼睛放着绿光。
千万悬赏!立刻把海报给我打出去!
张猛唾沫星子横飞,对着手底下的十几个运营人员咆哮:就用我们公司的公关基金做背书,悬赏一千万全网寻找顾小满!不管她是死是活,只要能提供线索,赏金当场兑现!如果找到了尸体或者日记本,直接开全国直播!这波流量能把我们送上市!
同一时间,顾氏重工集团总部,顶层总裁办公室。
特助老周拿着平板电脑,脚步匆匆走进来,脸色古怪得像吞了一只苍蝇。
顾总,网上的动向有点失控了。
顾云舟正低头批阅一份跨国收购案的文件,钢笔在纸页上划出沙沙声:怎么,有人替她还那两千四百块了?
不是。老周咽了口唾沫,把平板电脑放在办公桌上,推到顾云舟面前,全网都在传,大小姐当年卷款跑路是为了保护您,说她可能得了绝症,故意黑化自己,好让您没有后顾之忧地创业。现在张猛那个网红团队开了一千万悬赏,全网掘地三尺找大小姐的下落。
顾云舟手里的钢笔猛地一顿,黑色的墨水在昂贵的羊皮纸合同上晕开一个圆点。
他缓缓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里满是荒谬。
绝症?顾小满?
顾云舟把钢笔扔在桌上,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她五岁那年一口气吞了三个冻梨,连核都没吐,大夫说这孩子胃壁厚得能防弹。她八岁从二楼阳台头朝下栽进垃圾桶,把垃圾桶砸裂了,脑袋上连个包都没起。她得绝症?阎王爷得了痛风她都不会得绝症。
可网友们不信啊。老周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现在群情激愤,都在骂您冷血无情,不懂妹妹的良苦用心。甚至还有几十家媒体联名发文,要求您撤回当年的指控,向妹妹公开道歉。
顾云舟冷哼一声:脑子有病就去治,不用在我面前发作。别管他们,通知法务部,那个张猛要是敢用公司的名义炒作,直接发律师函告到他破产。
老周刚要点头答应,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进。
一个身穿宽大灰色保洁制服、头上裹着一条土黄色毛巾的小个子身影推着保洁车慢吞吞地蹭了进来。
制服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脸上架着一副极其老土的黑框大眼镜,鼻梁上还点了几颗人工画上去的假雀斑。
顾总,周特助,打扰一下,我来倒垃圾桶。
保洁员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粗粝,听起来像个六十岁的老太太。
老周挥了挥手:赶紧收拾,顾总还要开跨国视频会议。
好嘞,好嘞。
保洁员弯下腰,动作熟练地把办公桌底下的垃圾袋抽出来换上新的。在弯腰的一瞬间,她的目光飞快地在办公桌角落扫过,那里放着半盒刚拆封的高级手工巧克力饼干。
下一秒,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极其自然地抓起两块饼干,顺手塞进了宽大的保洁服口袋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滞。
收拾完毕,保洁员推着车子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外挪。
站住。
顾云舟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背后响起。
保洁员的脊背瞬间僵硬,推车轮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第二章
老周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顾云舟:顾总,怎么了?
顾云舟眯着眼睛,视线落在那辆锈迹斑斑的保洁推车上。
推车下层的塑料框里,除了几块抹布和消毒水喷壶,还整整齐齐码着三盒未拆封的盒饭、四瓶昂贵的矿泉水,以及顾云舟昨天刚让人从德国空运过来的特级红茶茶叶罐。
我们公司的保洁福利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顾云舟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保洁车前。
保洁员低着头,整张脸几乎埋进胸口,两只戴着粗糙手套的手死死攥着推车把手,身体微微抖动。
老周也看清了推车里的东西,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赵大姐,这是怎么回事?总裁办的茶叶你怎么能随便拿?
保洁员清了清嗓子,那阵粗粝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还带着一点浓重的乡音:回……回领导的话,我看这茶叶罐子放在茶水间角落里好几天没人动,以为是领导不要的废品。俺寻思着拿回去泡脚,治老寒腿管用。
顾云舟嘴角抽搐了一下。
三万块一罐的特级大吉岭红茶,拿回去泡脚?
你叫赵大姐?顾云舟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这个矮了他大半个头的保洁员。
对,俺叫赵翠花,上个月刚从人力资源中介分过来的。保洁员把头埋得更低,鞋尖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不安地蹭了蹭。
顾云舟盯着她的发顶看了足足五秒钟。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缩手缩脚的保洁员,他心头莫名升起一股熟悉的烦躁感。
把饼干放下,出去。顾云舟冷冷开口。
哎,好嘞!
赵翠花如蒙大赦,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块饼干啪地拍在桌上,推着保洁车一路小跑,脚底抹油般冲出了总裁办公室,那矫健的步法根本不像个老寒腿患者。
老周皱眉道:现在的后勤部越来越不像话了,招人也不把关,我这就通知后勤主管把她辞退。
算了。顾云舟坐回椅子上,捏了捏眉心,一个打扫卫生的,掀不起什么风浪。现在主要精力放在德国那批高精度机床的交付上,别让无关紧要的事分心。
老周点头退下。
与此同时,顶层东侧的安全通道楼梯间内。
刚才还一瘸一拐的赵翠花猛地合上防火门,长长地呼出一大口浊气。
她抬手一把扯下头上的土黄色毛巾,露出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紧接着,她摘下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抬起手背狠狠在鼻梁上擦了几把,把假雀斑擦了个干净,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鹅蛋脸。
不是别人,正是全网悬赏千万、据传身患绝症生死未卜的顾小满。
顾小满拍着胸口,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防火门,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吓死我了,这狗脾气怎么五年了一点都没变。
她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制服口袋。幸好,刚才虽然交出了两块饼干,但推车底层还藏着顾云舟抽屉里的半盒瑞士莲软心黑巧克力。
顾小满掏出一颗巧克力,熟练地剥开锡纸扔进嘴里,浓郁的甜味瞬间在口腔中散开。
绝症?全网寻找顾小满?
她掏出揣在裤兜里的二手杂牌手机,看着屏幕上疯狂刷屏的千万悬赏令,整个人都凌乱了。
这帮媒体到底是有多闲?脑子被门挤了还是被驴踢了?
当年她卷走八百块钱跑路,纯粹是因为债主堵门的时候,她哥在厨房里拿着一把生锈的菜刀,扬言要跟追债的拼个鱼死网破。
顾小满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完了,我哥疯了,他要是把人砍了就得坐牢,坐牢就没人管饭了。而且家里就剩八百块,要是被追债的搜走,兄妹俩当晚就得喝西北风。
于是,她当机立断,趁着顾云舟在阳台跟债主隔空对骂,把八百块现金塞进内衣里,翻窗跳下了一楼遮雨棚。
她的本意是拿着这八百块钱去火车站附近的批发市场倒腾点地摊货,大赚一笔后再杀回来救兄于水火。
谁知道刚出小区门口,就碰上一个卖假古董的骗子。
骗子舌灿莲花,硬说手里的一枚生锈铜钱是汉代五铢钱,转手就能卖五万。
顾小满脑子一热,八百块钱全砸进去了。
等她拿着那枚铜钱跑到当铺,当铺掌柜告诉她那是一枚用啤酒盖压出来的工艺品,成本顶多两毛钱。
那一刻,顾小满的世界崩塌了。
钱没了,家回不去了。以顾云舟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知道她把最后的救命钱换成了一个啤酒盖,绝对会把她吊在天花板上抽满三天三夜。
万般无奈之下,顾小满只能开始了长达五年的流亡生涯。
端过盘子,发过传单,甚至在电子厂拧过螺丝。
直到半年前,她在财经新闻上看到顾云舟的公司在科创板敲钟上市,身价暴涨到百亿。
顾小满当时眼珠子都红了。
百亿!
她哥身价百亿,而她连合租房的八百块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本着凭什么他吃肉我连汤都喝不上的朴素亲情观,顾小满办了张假身份证,应聘进了顾氏集团的保洁部。
她原本的计划非常周密:潜伏在总裁办附近,每天偷吃顾云舟的昂贵零食,顺便用公司的高速无线网络下载电视剧,等攒够了私房钱,再找个机会亮明身份,给顾云舟一个天大的惊喜。
结果没想到,顾云舟这个王八蛋居然在全网直播里公开悬赏两千四百块通缉她!
还害得那帮无良媒体把她编排成了快要病死的悲情女主角!
顾小满嚼着巧克力,咬牙切齿:张猛是吧?千万悬赏是吧?老娘今天非让你底裤都赔光不可!
第三章
第二天下午,江城老城区的一栋筒子楼前。
张猛带着浩浩荡荡的直播团队,将整个单元楼堵得水泄不通。
长枪短炮的镜头对准了三楼一间紧闭的防盗门。
直播间的人气已经冲到了惊人的五百万人同时在线。
屏幕上的弹幕快得几乎看不清字迹。
兄弟们,经过我们团队四十八小时不眠不休的排查,终于顺藤摸瓜,找到了顾小满当年离开顾家后租住的第一间出租屋!
张猛手持云台,满脸悲戚,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得恰到好处。
根据房东的回忆,当年的小满姑娘面容枯槁,骨瘦如柴,每天早出晚归,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她在这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整整住了三年啊!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被泪目刷屏。
太惨了,真的是为了哥哥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顾云舟你看看啊!你妹妹在地下室吃苦,你在豪宅里住着,你良心不会痛吗?
快开门吧,我想看看小满妹妹留下了什么!
房东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在张猛塞了两千块红包后,颤颤巍巍地拿钥匙捅开了防盗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一股发霉受潮的气味扑面而来。
张猛立刻捂住鼻子,眼中却闪烁着狂喜的光芒。他对着镜头挥手:家人们,我们进去了!为了保护第一现场,我们特意请来了江城公证处的两名公证员全程监督!我们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一定要还小满妹妹一个公道!
一行人涌进狭窄的房间。
房间不大,除了一张光秃秃的弹簧床和一张掉漆的破书桌,几乎空无一物。
快看!床底下的夹缝里有东西!张猛眼尖,一眼就看到床板与水泥地面之间的缝隙中,塞着一个用生锈铁丝紧紧捆绑的饼干铁盒。
摄像师立刻推近镜头,给那个铁盒一个特写。
铁盒的外壳已经斑驳脱漆,上面还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迹清秀却歪斜:绝密档案,擅动者断子绝孙。
公证员上前,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断铁丝,当着五百万观众的面,缓缓揭开了铁盒的盖子。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任何值钱的物件。
静静躺在最上面的,是一本封面印着卡通美少女、边角已经卷起起毛的硬皮笔记本。
以及,厚厚一叠泛黄的医院缴费收据!
轰!
直播间彻底炸裂了。
收据!真的是医院的收据!
破案了!真的是绝症!我的眼泪不值钱,我哭死了!
快看看日记!日记里一定记录了她当年有多么痛苦!
张猛激动得手指都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戴上白手套,拿起那本封面斑驳的日记本。
家人们,真相就在这里。我们现在就翻开第一页,让我们看看五年前的顾小满,到底承受了怎样的非人折磨!
同一时间,顾氏重工总部会议室。
正在举行的跨国高层战略会议被迫中断。
因为所有的股东、高管,甚至远在德国的合作方代表,都在用平板电脑偷偷看这场直播。
老周站在顾云舟身后,急得满头大汗:顾总,张猛他们真的找到日记了,还有医院的缴费单!现在公司的股票受舆论影响,已经开始微跌了!董事会那边好几个元老都在打电话质问,说您冷血无情的形象严重损害了企业声誉!
顾云舟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会议室大屏幕上投射出的直播画面。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卡通美少女日记本上。
那个日记本他认得,是顾小满小学五年级拿了全班第三名,他省下两天的早饭钱给她买的奖励。
至于医院收据……
顾云舟放在会议桌下的双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难道那个蠢货当年真的生病了?
脑海中突然闪过五年前那个雨夜,顾小满跳窗前那张惨白的小脸。
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和窒息感瞬间堵住了顾云舟的胸口。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冰冷刺骨:备车,去现场。
顾总,这不合适吧,那边全都是媒体!老周惊道。
我说备车!顾云舟厉喝一声,抓起外套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此时,老旧出租屋内的直播还在继续。
张猛将日记本翻开到了第一页,清了清嗓子,用最深情、最沉痛的播音腔朗读起来:
二零一八年,十月十二日。阴。
今天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我破碎的心情。哥,你一定恨死我了吧?
张猛读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镜头,眼角适时地挤出一滴眼泪:家人们,你们听听,开篇就是这么锥心刺骨的自白!
紧接着,张猛继续往下读:
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要把家里最后的八百块钱拿走。哥,对不起,我其实是迫不得已的。
那天晚上,我看到你在厨房磨刀,我好害怕。我怕那些凶神恶煞的追债人砍断你的手脚,所以我必须做一个恶人。我拿走这八百块,是因为我在暗网联系到了一个自称能做假护照的神秘高人。
我想着,用八百块给你办一本去瓦努阿图的护照,让你连夜逃出国去避难。
可是那个高人收了钱之后,就给了我一张手绘的瓦努阿图风景画,还把我拉黑了。
我好绝望。高人说八百块只够买一张风景画,护照要八千。哥,对不起,是我太穷了,买不起送你逃跑的护照。
张猛的声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整个人却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直播间的弹幕也是一片诡异的空白。
足足过了三秒钟,弹幕才像喷泉一样爆发出来。
等等?瓦努阿图风景画?
噗……对不起,我本来眼泪都流到下巴了,硬生生给我憋回去了!
神秘高人手绘风景画?哈哈哈哈哈这是什么新型诈骗!
不对啊,那医院收据是怎么回事?快看收据!
第四章
张猛也是老江湖,短暂的懵逼之后迅速反应过来。
咳咳!张猛干咳两声,试图把画风拉回正轨,大家不要被前期的荒诞误导!这恰恰证明了小满妹妹当年有多么单纯、多么无助!病急乱投医啊家人们!一个刚成年的女孩子,为了救哥哥,被社会上的骗子坑得身无分文,这难道不是更大的悲剧吗?!
对对对,猛哥说得对,快翻翻后面的收据!
张猛放下日记,抓起那一叠厚厚的医院收据。
最上面的一张,盖着江城第三人民医院的鲜红公章。
收费项目一栏清清楚楚写着:肠胃镜检查、洗胃治疗、催吐针。
金额:一千两百元。
张猛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看到了吗!洗胃!她服毒了!她当年被逼得走投无路,竟然选择了服毒自尽!天哪,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间炼狱,能把一个年轻姑娘逼到洗胃的地步!
公证员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小心翼翼地拿起收据后面附带的一张病历卡复印件。
念!公证员同志,请您大声念出诊断结果!张猛把话筒怼到了公证员嘴边。
公证员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照着病历本念道:
患者顾小满,女,现年十八岁。送医原因:误食过期三年的铁罐牛肉罐头半斤,外加生吃未成熟柿子五个、冰镇自来水两升。临床表现为急性胃扩张伴随严重食物中毒。患者自述:在垃圾桶捡到罐头,以为是进口高端食品,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全部吃光。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张猛手里的云台一晃,手机差点砸在地上。
直播间里,原本满屏的蜡烛和哭泣表情包,瞬间被一片刺眼的问号和哈字覆盖。
吃过期三年的牛肉罐头加五个生柿子?
还就着两升生自来水?
神特么服毒自尽!她是奔着把自己撑死去的吧!
这胃壁是钛合金打的吧?过期三年的罐头她也敢吃?
公证员同志念病历的声音都在颤抖,笑死我了!
张猛的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这跟他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按照剧本,现在应该全网声讨顾云舟,然后他作为正义使者,带领网友给顾小满募集医疗基金,狠狠捞一笔佣金。
可现在算怎么回事?搞笑艺人出道现场?
翻日记!快往下翻!肯定有真的绝症记录!张猛咬着牙,像输红了眼的赌徒,粗暴地把日记翻到了中间部分。
二零一九年,五月八日。暴雨。
张猛深吸一口气,再次念出声:
今天去中心医院做了全身检查,医生看着我的化验单,脸色非常难看。
听到这里,张猛眼睛一亮,立刻提高了八度:家人们!转折来了!医生脸色非常难看!这绝对是绝症确诊了!
医生叹了口气,对我说了八个字:营养过剩,少吃肥肉。
张猛一口气没倒上来,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死。
哈哈哈哈哈神特么营养过剩!
医生:你不仅没病,你还吃得挺好!
不行了,我腹肌要笑裂了,这到底是个什么沙雕妹妹啊!
顾总当年说得对啊,阎王爷痛风她都不会得绝症!
就在张猛手足无措、整个人快要崩溃的时候,出租屋外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而狂暴的引擎轰鸣声。
紧接着,是一阵整齐划一的皮鞋踏地声。
砰的一声闷响。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盗门被两名黑衣保镖一把推开。
顾云舟逆着光站在门口。
他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金丝眼镜反射着冰冷的光芒,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老周带着十几个黑衣保镖迅速封锁了整个楼道,将张猛的团队团团围住。
张……张总?张猛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日记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顾云舟没有看张猛,甚至没有看那台对着他的直播手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凌乱的书桌、那叠滑稽的病历,最后定格在地上的卡通美少女日记本上。
捡起来。顾云舟声音低沉。
张猛连滚带爬地把日记本捡起来,双手捧着递到顾云舟面前,脑门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顾云舟接过日记本,翻开那一页手绘瓦努阿图风景画的记录。
看着上面熟悉的狗爬字迹,顾云舟原本紧绷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角疯狂跳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把这个日记本当场撕成碎片的冲动。
顾总,张猛结结巴巴地开口,我们……我们也是为了帮您寻找妹妹,弘扬家庭正能量……
弘扬正能量?顾云舟冷冷地打断他,拿着我妹妹的丢人事迹在全网直播,赚了几百万打赏,这也是弘扬正能量?
顾总饶命!这都是网友自发的!张猛吓得快跪下了。
顾云舟合上日记本,冷声对身后的法务总监吩咐:非法入侵民宅、侵犯公民隐私权、利用虚假信息寻衅滋事。半小时内,我要看到张猛名下所有账号被全网封禁,以及他的民事起诉状。
是,顾总!法务总监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操作。
张猛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
而就在顾云舟准备转身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时候,日记本的封底夹层突然因为受潮开裂,掉出了一张折叠成三角形的粉色便签纸。
便签纸落在顾云舟的皮鞋尖前。
老周眼疾手快,弯腰捡起来递给顾云舟:顾总,还有一张隐藏的遗言?
顾云舟皱眉展开便签。
上面只有一行写得极其用力、甚至划破了纸张的字:
终极复仇计划:如果本小姐在三十岁前没有发财,我就改名叫赵翠花,混进顾云舟的公司,每天在他的咖啡里加两勺泻药,吃光他办公室所有的进口零食,以此报复他当年抢我烤红薯之仇!
轰隆!
顾云舟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
赵翠花。
保洁员。
宽大的灰色制服。
假雀斑。
偷吃的高级手工巧克力饼干。
拿三万块一罐的特级大吉岭红茶泡脚的老寒腿!
顾云舟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第五章
顾氏集团大厦,三十八层茶水间。
顾小满正蹲在微波炉前面,聚精会神地盯着里面转动的便当盒。
便当盒里放着半只从行政部冷餐会上顺来的烤春鸡,在微波炉的加热下滋滋冒油,香气顺着通风口飘了整整半个走廊。
快点,再转两分钟就好了。
顾小满咽着口水,两只手在膝盖上激动地搓来搓去。
她今天特意化了个更老的妆,用深色修容粉在眼角画了三道深深的鱼尾纹,保证亲妈来了都认不出来。
只要吃完这只烤鸡,她就立刻向后勤部递交辞呈,连夜扛着火车离开江城。
刚才她在手机上看完了张猛的直播翻车现场。
虽然看到全网都在嘲笑她当年吃过期罐头的光辉事迹让她有点想死,但好歹绝症的谣言不攻自破了。
最关键的是,她看到了顾云舟在直播最后出现在现场的画面。
顾云舟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汁的脸,隔着屏幕都能让她做噩梦。
此地不宜久留,吃完鸡就跑路,绝不犹豫!
叮的一声脆响。
微波炉的时间到了。
顾小满喜滋滋地戴上隔热手套,刚把手伸进微波炉里抓住便当盒的边缘,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冰冷、没有丝毫温度的金属碰撞声。
那是纯金打造的登喜路打火机合上盖子的清脆声响。
整个顾氏集团,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打火机。
顾小满全身的汗毛瞬间炸立起来。
她僵硬地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两只手抓着滚烫的便当盒,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微波炉里的烤鸡还在滋滋冒油,空气里的肉香味浓郁得化不开。
赵大姐。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来,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烤鸡热得挺香啊。
顾小满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低声音,用那副粗粝的破锣嗓子回答:顾……顾总好。俺……俺这老寒腿今天有点犯了,后勤部的同志看俺可怜,把中午剩下的剩菜赏给俺了。
是吗。
顾云舟在茶水间的吧台边坐了下来,双腿交叠,修长的手指在红木吧台上轻轻敲击着。
笃、笃、笃。
每一声敲击,都精准地踩在顾小满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上。
老周站在茶水间门口,把磨砂玻璃门严严实实地反锁上,然后带着所有保镖退到了十米开外。
整个茶水间里,只剩下微波炉散热风扇的嗡嗡声,以及顾小满粗重的呼吸声。
顾云舟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日记,随手扔在吧台上。
日记本滑出一段距离,正好撞在微波炉的侧面上。
赵大姐,认识这东西吗?
顾小满眼睛一瞟,差点当场一口气没喘上来昏死过去。
那本该死的卡通美少女日记本!
俺……俺是个粗人,不识字。顾小满咬死不认,依旧弓着腰,双手捧着滚烫的便当盒,手心烫得火辣辣地疼,却硬是不敢松手。
不识字没关系,我念给你听。
顾云舟翻开最后一页,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二零二三年,四月五日。今天去顾氏大厦应聘保洁,面试官问我有几年保洁经验,我说我有二十年偷吃经验。面试官以为我在幽默,当场录用了我。哈哈哈,傻子面试官,我明天就要开始潜伏了。
顾小满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进微波炉里。
她怎么把应聘日记也写进去了!
顾云舟继续慢条斯理地念道:
四月八日。顾云舟办公室的进口坚果真好吃,趁他去卫生间,我抓了一大把塞进袜子里。晚上回去吃的时候发现有点咸,不知道是坚果自带的海盐,还是我袜子的味道。
顾云舟念到这里,猛地停住了。
他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恶心与愤怒。
上周三,他确实在桌上发现了一盒开封的混合坚果,当时他还奇怪怎么坚果少了一半,剩下的吃起来还有一股怪味。
顾小满!
顾云舟咬牙切齿,猛地一拍吧台,站起身来:你特么把坚果塞袜子里?!你那天吃的是我从瑞士带回来的盐焗腰果!
身份当场被拆穿。
顾小满知道再装下去也没用了。
她把滚烫的便当盒啪地往吧台上一扔,一把扯下头上的假发套和脸上的老花镜,梗着脖子反驳:
那怎么了!我那是新买的丝袜,洗过了的!而且我又没让你吃,是你自己嘴馋吃了我剩下的!
顾云舟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
他堂堂百亿重工掌舵人,在国际商场上跟欧美巨头尔虞我诈未尝一败,今天居然得知自己吃过亲妹妹塞在袜子里的腰果!
顾小满!你长能耐了啊!
顾云舟指着她的鼻子,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卷走我八百块钱,害我啃了三个月生红薯,五年后改头换面混进我公司偷吃烤鸡,还特么给我下袜子坚果!你今天不把那两千四百三十六块五毛还给我,我今天就把你扔进黄浦江里喂鱼!
还就还!有什么了不起的!
顾小满也是个死鸭子嘴硬的主,两手叉腰,昂着下巴对着顾云舟吼:
你不就心疼那八百块钱吗?至于搞全网直播通缉我吗?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我当年吃过期罐头洗胃了,我的名誉损失费怎么算?我以后还怎么找对象?哪个男的敢娶一个能吃下三年过期罐头的铁胃女金刚?!
第六章
顾云舟被她这一套强盗逻辑气笑了。
名誉损失费?你还有名誉?
顾云舟掏出手机,按亮屏幕,调出刚才下载好的全网直播录屏: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全网都在传你为了我身患绝症、暗中替兄还债!几千万网友在直播间哭着喊着要给你捐款!甚至还有人成立了顾小满守护天使基金会,短短两小时筹集了三百万善款!
顾小满眨了眨眼睛,脸上的愤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猥琐的亮光。
三……三百万?
顾小满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凑到顾云舟身边,扯了扯他的西装袖子:哥,那什么……这基金会的钱,能直接提现到微信吗?要不咱们五五分?你一百五十万,我一百五十万,当年的八百块我给你算一万,怎么样?
顾云舟一把甩开她的手,眼神像看一个智障:
提现?涉嫌诈骗巨额公私财物,十年起步,最高无期!你信不信警察现在就在楼下等着抓你?
顾小满吓得脖子一缩,瞬间老实了。
那……那现在怎么办嘛。她耷拉着脑袋,两只手绞着保洁服的衣角,声音变得软糯下来,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当年就是想买瓦努阿图的护照救你……
闭嘴!不许再提瓦努阿图!
顾云舟一听到瓦努阿图四个字,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恢复一个百亿总裁应有的冷静。
他在茶水间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现在的情况极其棘手。
如果直接向公众公布真相,说顾小满没有得绝症,只是个智商欠费、卷款去买风景画、混进公司偷坚果的逗比,顾氏集团的声誉固然可以洗清冷血的骂名,但会瞬间沦为全球商业史上的最大笑柄。
堂堂百亿智能重工的董事长,被自己亲妹妹当成猴耍了五年,还被网友当成催泪苦情戏男主角围观。
公司的股价明天开盘绝对会发生剧烈震荡。
必须反向操作。
顾云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顾小满。
顾小满被他阴恻恻的目光看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护胸:你想干嘛?杀人灭口是犯法的!
顾云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优雅的弧度:
顾小满,从现在开始,你得绝症了。
哈?
顾小满张大嘴巴,下巴差点掉在脚面上。
不是绝症晚期,但必须是一种极其罕见、极其离谱、听起来很吓人但死不了人的病。
顾云舟坐回吧台,拿出手机拨通了集团法务和公关总监的电话:
通知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脑科权威,连夜给我伪造一份……不,出具一份权威的诊断报告。就说顾小满患有一种名为选择性脑神经回路退行性障碍的罕见疾病。
顾小满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哥,这……这是个什么病?
顾云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俗称,间歇性脑瘫伴随行为幼稚症。
顾小满当场跳脚:顾云舟你大爷!你才脑瘫!你全家都脑瘫!
我全家就剩你和我了!
顾云舟冷冷地打断她:只有这个病,才能合理解释你当年为什么会花八百块买风景画,为什么会吃三年过期的罐头,以及为什么现在会在我公司偷吃微波炉烤鸡!
顾小满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悲哀地发现,这个病名居然跟她平时的所作所为严丝合缝,甚至可以说是量身定做。
那……那公众能信吗?顾小满弱弱地问。
只要报告是真的,公关团队下场,公众只会觉得你是一个在贫困和疾病双重折磨下、依然乐观坚强自力更生的励志女孩。
顾云舟眼神微眯,指尖在桌上轻敲:明天上午十点,集团召开全球新闻发布会。你,坐轮椅出场。
我不坐!顾小满抗议,我腿好好的,凭什么坐轮椅!
不坐轮椅,我就把你在日记里写的全部黑历史,包括你初中暗恋隔壁班小胖、给他写情书被当场贴在黑板上的事,打印一万份在江城所有大学门口免费发放。
顾小满的脸色瞬间绿了。
哥,我觉得轮椅挺好的,轮椅省鞋底。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顾氏集团一楼多功能宴会厅。
来自全球上百家主流媒体的记者将整个大厅围得水泄不通。长焦镜头架得像一片钢铁森林,长枪短炮全部对准了中央的主席台。
网络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发布会还没开始前,就已经飙升到了惊人的两千万人。
全网都在屏息以待。
昨天张猛的团队因为涉嫌违法被依法查封,但顾小满当年的日记和病历已经流传开来。网络上各种阴谋论和猜测喧嚣尘上,急需顾氏集团给出一个官方的交代。
十点整,主席台侧门打开。
老周面色凝重地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四名面无表情的黑衣保镖。
紧接着,顾云舟推着一辆极其高科技、银白色钛合金打造的电动轮椅,缓缓走上了主席台。
轮椅上坐着的,正是顾小满。
今天的顾小满穿了一身素白色的棉麻长裙,脸上没有涂任何化妆品,原本就白皙的皮肤在聚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苍白。她头上戴着一顶米白色的针织贝雷帽,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放在膝盖上的毛毯上,两眼空洞无神地盯着前方,整个人看起来柔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嘶……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闪光灯像闪电一样疯狂闪烁,亮得刺眼。
真的病了!看小满妹妹那个眼神,分明是神志不清啊!
天哪,好心疼,怎么会变成这样!
顾总亲自推轮椅,看来网上那些说兄妹不和的都是谣言!
轮椅上,顾小满藏在毛毯下的两只手其实正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
她不能笑。
她发誓她这辈子都没这么痛苦过。
只要她稍微笑出一点声音,今天晚上的红烧肉就彻底泡汤了,而且顾云舟昨晚在后台威胁她,如果敢穿帮,就让她把整栋大厦八十层的所有厕所全部刷一遍。
顾云舟将轮椅停在发言台正中央,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顾小满身边。
他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鼻梁,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抹深深的疲惫与自责。
各位媒体朋友,社会各界关心我和舍妹的朋友们。
顾云舟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大厅内回荡,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
五年了,对于网络上关于我和小满的种种传闻,我今天在此做一个统一的回应。
顾云舟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轮椅上目光呆滞的顾小满,眼神里满是痛心疾首的关切。
小满当年离开我,并不是因为贪图金钱,也不是因为恨我。
大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只有摄像机轻微的运转声。
顾云舟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着三甲医院鲜红印章的厚重病历,展示在所有镜头前:
经过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及脑科专家会诊,舍妹在五年前父母离世的重大打击下,患上了一种罕见的选择性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
此病会导致患者在特定压力下,认知能力发生严重退化,逻辑思维严重受损,偶尔还会伴随强烈的进食冲动与囤积癖好。
台下的记者们纷纷交头接耳,手中的笔在本子上飞快记录。
顾云舟继续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当年她卷走八百块钱去买所谓的瓦努阿图风景画,并不是被骗,而是她的脑神经受损,将一张印刷品误认为了真正的避难通道。她吃过期罐头,也是因为大脑对食物保质期的感知系统发生了紊乱。
说到这里,顾云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
她不是白眼狼,她只是一个生了病、却在潜意识里依然想要拯救哥哥的傻孩子!
这一番话说得声情并茂、逻辑闭环,直接把顾小满当年所有的脑残行为拔高到了一个感人肺腑的悲情高度。
台下好几个年轻的女记者甚至忍不住掏出纸巾擦眼泪。
太感人了!原来一切荒诞的背后,是这么沉重的病痛!
呜呜呜,误会小满妹妹了,她真的好让人心疼!
顾总也太不容易了,一边创业一边还要面对这样的现实!
就在全场沉浸在巨大的悲情氛围中时,一名坐在第一排的资深调查记者突然举手站了起来。
顾总,既然令妹患有如此严重的脑神经疾病,请问她这五年是如何生存下来的?而且据我们了解,昨天有人拍到令妹穿着保洁制服在贵公司出现,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第八章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直接切中了整套谎言的核心漏洞。
一个认知退化、间歇性脑瘫的患者,怎么可能成功伪造身份应聘进百亿集团当保洁?
台下的闪光灯再次疯狂亮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顾云舟面色不改,刚准备开口用早就准备好的公关话术解释,放在发言台上的麦克风突然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响动。
咕噜噜……
一声极其响亮、沉闷、如同拖拉机发动般的肠鸣声,通过高保真麦克风,瞬间被放大了数十倍,响彻整个发布会大厅。
整个宴会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记者的目光,齐刷刷地从顾云舟脸上,移到了轮椅上的顾小满肚子上。
顾小满整个人僵住了。
为了装出苍白虚弱的病态效果,顾云舟今天早上不仅没让她吃早饭,甚至连一口水都没给她喝。
现在的顾小满,肚子里空得能跑马,刚才那一声巨响,是她的胃向全世界发出的抗议。
顾云舟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飞快地在桌子底下踢了顾小满的轮椅一脚,示意她赶紧装昏迷糊弄过去。
谁知道顾小满饿极了之后,脑回路再次发生了致命的偏移。
她听到那声肠鸣,又看到所有人都在盯着她,潜意识里的求生欲瞬间爆发。
她没有装晕,而是颤颤巍巍地伸出两只手,一把抓住了发言台上的麦克风。
小满!顾云舟低喝一声,想要去夺麦克风。
但顾小满抓麦克风的力道大得惊人,那是在电子厂拧了三年螺丝练出来的麒麟臂。
顾小满两眼含泪,用一种极其虚弱、但吐字无比清晰的声音对着全场记者说道:
记者叔叔,我……我能回答你的问题。
全场轰动!
病人开口了!
顾云舟的太阳穴疯狂跳动,后背的冷汗瞬间下来了。他死死盯着顾小满,用眼神向她发出致命的警告:你敢乱说一个字,你就死定了。
顾小满假装没看见顾云舟吃人的眼神,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抽泣着说:
我这五年……过得很苦。为了不拖累我哥,我每天都在工地上搬砖,在天桥下捡塑料瓶。
记者们肃然起敬,疯狂按快门。
那为什么会去顾氏集团当保洁呢?记者追问。
因为……顾小满吸了吸鼻子,眼神逐渐飘向天花板,因为我哥公司茶水间的福利太好了。
哈?记者一愣。
顾小满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完全刹不住车了:
那里的特级大吉岭红茶,泡脚特别舒服,连泡三天老寒腿就不疼了!还有总裁办抽屉里的瑞士黑巧克力,入口即化,比两块钱一板的代可可脂好吃一万倍!
最重要的是……
顾小满咽了一大口唾沫,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兴奋:
行政部每周二下午的冷餐会,剩下的烤春鸡如果用微波炉高火加热三分钟,外焦里嫩,撕下一条鸡腿蘸着辣椒面吃,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我潜伏进去,就是为了每天能吃上一只微波炉烤鸡啊!
静。
原本庄严肃穆、悲天悯人的发布会现场,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所有的记者、摄影师、保镖,以及守在屏幕前的两千万网友,脸上的表情全部裂开了。
红茶泡脚?
瑞士巧克力?
为了吃微波炉烤鸡潜伏进百亿大厦当保洁?
这是一个认知障碍患者能干出来的事?!
老周在台下绝望地抬手捂住了脸,整个人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完了。
彻底翻车了。
顾云舟坐在椅子上,眼前的世界在旋转。
他看着身边那个一脸神往、甚至还在吧唧嘴的亲妹妹,他感觉自己二十七年建立起来的完美人生观,在这一刻被一辆满载生红薯的大卡车无情地碾压成了粉末。
那个提问的调查记者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问:那……那顾小姐,您……您到底有没有得绝症?
顾小满转过头,极其认真地看着记者:
有啊!
什么绝症?全场屏住呼吸。
顾小满挺起胸膛,大义凛然地吐出四个字:
绝顶饥饿症!
噗嗤!
不知道是哪个角落里的摄像师先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喷水声。
紧接着,整个宴会厅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哄堂大笑!
第九章
哈哈哈哈哈哈绝顶饥饿症!
神特么神仙日子,为了微波炉烤鸡潜伏当保洁,这妹子是个天才吧!
你们看顾总的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哈哈哈哈顾总想杀人的心都藏不住了!
大吉岭红茶泡脚!百亿巨头总裁办被当成免费自助餐厅!
笑死我了,我今天一天都不用吃饭了,光看这兄妹俩就饱了!
发布会现场彻底失控。
闪光灯闪得像迪厅的蹦迪灯球,记者们笑得前仰后合,连摄像机都抖得对不准焦。
顾云舟坐在风暴的中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深吸了一口气。
在商界征战多年培养出的强大心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摆烂。
既然体面不了,那就大家都别体面了。
顾云舟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啪的一声关掉了面前的主麦克风,然后一把夺过顾小满手里的手持麦克风。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轮椅上的顾小满。
吃饱了?顾云舟冷冷地问。
顾小满缩了缩脖子,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小声哔哔:还没吃呢……
很好。
顾云舟重新打开麦克风,声音平静得让所有人毛骨悚然。
各位媒体朋友,关于舍妹的病情,今天就通报到这里。鉴于她目前的绝顶饥饿症已经严重危及到公共秩序和我的精神健康,我宣布以下三项决定。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第一,顾氏集团即日起成立特殊后勤监管部,顾小满同志出任该部门唯一专员,主要职责是每天清扫集团大厦第一层到第八十层的所有男女洗手间,以此抵扣她五年来偷吃的大吉岭红茶与瑞士巧克力。
顾小满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哥?!八十层?!
第二。顾云舟完全无视她的抗议,继续宣布:
鉴于顾小满当年卷走八百块启动资金,导致我个人遭受了极其严重的红薯精神创伤,根据最新核算的通货膨胀率与精神抚慰金标准,顾小满目前共计欠我现金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元整。
第三。
顾云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U盘,插在发言台的电脑上。
大屏幕上的病历投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证券账户持仓截图。
账号所有人的名字,赫然写着:顾小满。
而账户总资产一栏的数字,显示为:三千二百四十五万六千七百八十九元两角三分!
嘶!
全场记者再次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三千多万?!
这个穿保洁服偷烤鸡、自称在天桥下捡塑料瓶的妹子,账户里有三千多万?!
顾小满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她猛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动作敏捷得像个百米冲刺的短跑运动员,扑上去就要拔U盘:顾云舟你查我账户!你侵犯公民个人财产隐私!
顾云舟一把按住她的脑门,任凭她两只短胳膊在空气中疯狂挥舞,根本够不到发言台。
顾云舟冷笑连连,对着所有镜头展示这份持仓报告: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那可怜的、无助的、每天捡塑料瓶的亲妹妹。
五年前她卷走的八百块钱,确实买了假护照。但在被骗之后,她用剩下的两百块钱开了一个股票账户,全仓买入了一家濒临退市的新能源概念股。
这家公司,正好在三个月前被我的顾氏重工全资收购,重组上市。
她的两百块钱,翻了整整十六万倍!
台下的记者们已经彻底疯了。
这特么是什么神仙情节!
从催泪绝症,到沙雕保洁,再到隐藏的千万级股市神话?!
顾小满被按着脑门,自知大势已去,索性破罐子破摔,对着麦克风大喊:
那是我凭运气赚的!两百块是我省下来的晚饭钱!顾云舟你别想打我钱的主意!
凭运气赚的?顾云舟冷哼一声,根据我国民法典相关规定,在债务人未清偿全部债务之前,债权人有权申请财产保全。老周!
在!老周立刻带着法务团队冲了上来。
顾云舟指着顾小满:
立刻向江城中级人民法院申请财产冻结,冻结她名下所有证券账户,直到她把公司八十层的厕所全部刷干净为止!
顾小满噗通一声跌坐回轮椅上,两眼发直,喃喃自语:
我的钱……我的三千万……没了……全没了……
第十章
下午两点,顾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一场席卷全国的舆论海啸终于渐渐平息。
网络上没有了悲情与眼泪,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全民狂欢。
顾小满被网友封为本世纪最强神厨保洁兼短线股神,顾氏集团的股票不仅没有下跌,反而在开盘后直接封死涨停板。
办公室厚重的大门紧闭着。
办公桌上摆满了从五星级酒店加急送过来的满汉全席。
烤乳猪、帝王蟹、北京烤鸭、松露鲍鱼,香气浓郁得几乎要从门缝里溢出去。
顾小满身上还穿着那身松垮垮的保洁服,但脸上已经洗得干干净净。
她手里抓着一只硕大的红烧猪蹄,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顾云舟坐在办公桌对面,优雅地切着牛排,面前放着一台正在飞速打印文件的激光打印机。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顾云舟头也不抬地说道。
呜呜……算你还有点良心。顾小满一边嚼着猪蹄,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但我告诉你,冻结我账户的事没完!刷厕所更是门都没有!我要去劳动仲裁告你非法用工!
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纸。
顾云舟拿起那叠装订整齐的文件,随手扔在顾小满的猪蹄旁边。
看看。
顾小满警惕地瞄了一眼封面:股份转让与信托协议?什么玩意儿?
顾云舟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神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把你那三千多万转入家族信托基金,由专业团队打理,每年给你分红百分之八,足够你吃一辈子烤鸡。作为交换,顾氏重工百分之五的原始股划到你名下,挂名集团副总裁。
顾小满嘴里的猪蹄吧嗒一声掉在盘子里。
百……百分之五?
顾氏重工现在的市值将近千亿,百分之五,那就是将近五十个亿!
顾小满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两眼放光,抓起油腻腻的手就要去抓笔:签!我现在就签!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哥,唯一的亲哥!
慢着。
顾云舟用两根手指按住了合同,眼神里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狡黠。
想拿这百分之五,还有最后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干!顾小满拍着胸脯保证。
顾云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硬皮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这是你小学三年级期末考试只考了八分,被咱爸罚跪在搓衣板上写给我的道歉保证书。
顾小满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顾云舟拿起手机,打开了集团内部的万人钉钉群直播。
念。顾云舟指了指手机屏幕,对着全公司八千名员工大声朗读一遍,一字不差地念完,这字你就能签了。
顾小满看着那个写满稚嫩笔迹的保证书,整个人都在发抖。
哥……能不念吗?
不能。
十分钟后。
顾氏集团全员大群的直播间里,传来了新任副总裁顾小满带着哭腔的清脆童音朗读声:
保证书。亲爱的哥哥,我不该把你的作业本当草纸,也不该把毛毛虫放进你的铅笔盒。我更不该在全班同学面前说你尿床尿出了一幅世界地图。哥哥对不起,我是个笨蛋小猪,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办公室门外,路过的老周听着里面传来的朗读声和顾云舟畅快的大笑声,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替他们带上了走廊的隔音门。
初冬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房间,将兄妹俩打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