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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打脸逆袭 > 重生后,我把哥哥的白月光原样还给他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9:17:25

第一章

一九九八年冬,青山村。

土炕烧得半凉,屋里一股中药渣子味儿。

我哥周怀瑾躺在炕上,两鬓全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攥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肉里。

“阿燕。”

“哥,我在。”

他咳了一声,一口血喷在被面上,红得发黑。

“阿燕,若有来生。”

“将我活着的机会,留给曼珍。”

我拿毛巾的手停在半空。

“我这一生,不负国家,不负人民。”

“唯独,亏欠她。”

说完这句,他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嘴角还在往外冒血沫子。

我叫周燕青,今年四十二岁,没娶媳妇,没上大学,没出过青山村。

二十年前那场大水,我背着高烧昏迷的他从卫生所里蹚出来,水没到脖子。

许曼珍被困在隔壁病房。

我只有一个人,只背得动一个。

我选了我哥。

水退之后,许曼珍连尸首都没找着。

我哥活了,落下肺病,干不了重活,回不了城。

我留下来照顾他。

那年我考了全公社第一,准考证在大水里泡没了,没进成考场。

第二年再报名,我哥咳血住院,我卖了城里的回城名额给他交了药费。

第三年、第四年……后来我就不考了。

二十年,我给他熬药、端屎、擦身子,背他去县医院八十七趟。

村里人说周家老二是个傻子。

我也觉得自己挺傻。

可我总想着,他是我哥。

现在他要死了,最后一句话,是替一个死了二十年的女人喊冤。

二十年里,他没对我说过一句“辛苦了”。

我低头,最后一次擦掉他嘴角的血。

“好。”

他眼里那点光,散了。

我坐在炕沿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胸口一阵发闷,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行吧,原来我也是个短命的。】

……

“燕青!燕青你醒醒!你再不醒我可吃了啊!”

有人拍我的脸,啪啪响。

我睁开眼。

一张大饼脸怼在我面前,嘴里叼着半个窝头,窝头渣子掉了我一脸。

王大炮。

我上辈子的知青室友,一九七九年就回城了,后来听说在省城开饭馆,胖成了三百斤。

现在他还只有一百八。

我一把揪住他的脸往两边扯。

“哎哎哎疼疼疼!周燕青你疯了?我就吃了你半个窝头!”

疼,那就是真的。

我坐起来,环顾四周。

土坯墙,糊着旧报纸,报纸上印着“恢复高考”的大字标题。窗户纸破了个洞,外头知了叫得没完没了。

墙上挂着日历。

一九七八年,七月十五日。

离那场大水,还有四天。

离高考,还有五天。

我盯着日历看了足足一分钟。

王大炮在旁边挥手:“燕青?燕青?完了,中暑中傻了。”

我扭头看他:“大炮,今年几月?”

“七月啊。”

“我准考证呢?”

“你枕头底下压着呢,昨晚上你抱着睡的,跟抱媳妇似的。”

我伸手一摸,硬邦邦一张纸,还在。

我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然后我笑出了声。

王大炮往后缩了半米:“你别笑了,我害怕。”

“大炮。”

“啊?”

“你说一个人,上辈子被人坑了二十年,这辈子该干点啥?”

王大炮想了想,认真回答:“坑回去?”

“格局小了。”

“那……报仇?”

“太累。”

“那你想干啥?”

我把准考证往怀里一揣,下炕穿鞋:“我想去考大学。”

“这不本来就要考吗?”

“对,本来就要考。”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所以这辈子,谁也别拦着我。”

话音刚落,门帘子被人掀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我哥。

二十五岁的周怀瑾,白衬衫扎在裤腰里,戴着眼镜,头发乌黑。他是我们这批知青里学问最大的,下乡前在省城研究所当过学徒,村里人都叫他“周技术员”。

他扶着门框,手指头抠进木头缝里,指节发白。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好几下。

“阿燕。”

声音在颤。

“你……忘记哥哥了吗?”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不对。

二十五岁的周怀瑾,不会这么跟我说话。他那时候眼里只有许曼珍和他的书,见了我顶多一句“燕青,水挑了没”。

能这么看我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在炕上咳了二十年血,最后把活路让给别人的周怀瑾。

【好家伙,售后找上门了。】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八百个念头,最后说出口的是:

“哥,你谁啊?”

周怀瑾的脸刷一下白了。

王大炮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燕青,你真中暑了?这你亲哥啊!”

我拍拍脑门:“哦,记得记得。”

我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他,点点头。

“我想起来了。”

“你是欠我二十年工钱那个。”

周怀瑾整个人僵在门框上。

王大炮手里的窝头掉在了地上。

第二章

周怀瑾把我拽到知青点后头的柴火垛边上。

他手劲儿不小,拽得我一个踉跄。

【这时候还没得肺病,力气是真大。上辈子我背他去医院,他轻得跟一捆干柴似的。】

他松开手,背对着我,肩膀一起一伏。

“阿燕,你也回来了,是不是?”

我从柴火垛里抽出一根草叼在嘴里:“回哪儿?”

“别装了。”他转过身,眼眶通红,“你刚才那句话,只有那个阿燕说得出来。”

我嚼着草根,没吭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想伸手拍我的肩,手抬到一半,放下了。

“我也回来了。”

“看出来了。”

“我死之后……”他喉结滚了一下,“我闭眼的时候,你在给我擦血。”

“嗯,擦完你就走了,挺利索。”

他的嘴唇抽了一下。

“阿燕,哥对不起你。”

我把草根吐了:“哥,你说这话,是因为对不起我,还是因为又想求我办事?”

他噎住了。

我看着他。

他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碾了半天,碾出一个小坑。

“曼珍她……”

【来了来了。】

“这一回,四天后那场大水,你别管我。”他抬起头,眼神很亮,“你去救曼珍。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该还给她。”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哥,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上辈子病了二十年,谁给你端的尿盆?”

他张嘴,没出声。

“谁背你去县医院的?八十七趟,我都数着。”

“阿燕……”

“谁把回城名额卖了给你买药的?”

他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这些你一个字没提。临死了,你提许曼珍。”

我拍拍裤子上的草屑。

“行,我答应你了。上辈子我说了好,我认。”

他眼睛一亮。

“这辈子你的命,你留给谁都行。”

“但我的命,我留给我自己。”

“四天后那场大水,我谁都不救。”

“我去考试。”

周怀瑾站在那儿,嘴半张着,跟被人迎面抽了一闷棍似的。

“你……你不救曼珍?”

“不救。”

“那我呢?”

“你不是要把命让给她吗?”我耸耸肩,“你俩商量着来,谁活谁死,你们自己定。我又不是阎王爷,管不着这么宽。”

“阿燕!”

他嗓子都劈了。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哦对了,哥。”

“上辈子你说你不负国家不负人民。这话我信。”

“可你负我了。”

“这辈子我不跟你算账,你也别再找我借了。”

我走回知青点的时候,王大炮正蹲在门口,一边啃窝头一边偷听,被我抓了个正着。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压低声音:“燕青,你跟你哥吵架了?”

“没吵,结账。”

“结啥账?”

“二十年的账。”

王大炮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你今年才二十二,哪来的二十年?”

“你不懂。”

“那你给我讲讲?”

“给钱。”

“……我就俩窝头。”

“成交。”

他真把窝头递过来了。

我没接,揽住他的肩膀:“大炮,窝头你留着。你帮我办件事。”

“啥事?”

“明天跟我去趟水库。”

“去水库干啥?游泳?”

“看坝。”

王大炮一脸茫然:“坝有啥好看的?”

我没回答。

上辈子大水之后,我在青山村待了二十年。村里没人懂水利,后山水库那条坝每年汛期都是我带人去补。哪儿渗水,哪儿有暗缝,哪块石头底下被老鼠打了洞,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那场大水,根子就在坝的东头。

一九七八年修坝的时候,有人偷了水泥,拿黄泥掺石灰糊上去充数。

那人叫赵德发,大队会计。

他有个侄子,叫赵金宝。

上辈子我到死都没弄明白一件事:许曼珍被困在卫生所,可后来大家在卫生所的废墟里,扒了三天,一根头发都没找到。

我以为是水冲走了。

现在我重活一回,脑子突然转过弯来了。

【一个大活人,连件衣裳都没留下?】

我看了一眼远处卫生所的方向。

那边有个穿碎花衬衫的姑娘,正跟一个男人站在墙根底下说话。

男人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抹得锃亮,一看就不是干农活的。

姑娘回头的时候,我看清了她的脸。

许曼珍。

那男人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转身走了。

许曼珍把东西揣进兜里,往四周看了看,正对上我的视线。

她愣了一下,马上换上一副笑脸,冲我招手。

“燕青弟弟!”

声音又甜又软。

我也冲她招手,笑得比她还甜。

“曼珍姐!”

王大炮在我旁边打了个哆嗦:“燕青,你这笑得我后脖子发凉。”

“正常。”

“哪儿正常了?”

“我在跟一个死人打招呼,能不凉吗?”

王大炮的窝头又掉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许曼珍端着一碗鸡蛋羹来了知青点。

“燕青弟弟,听说你要考大学,姐给你补补。”

碗里飘着葱花,热气往上冒。

王大炮眼睛都直了,口水在嘴角挂着。

我接过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曼珍姐,你这鸡蛋哪来的?”

“我……我拿粮票跟老乡换的。”

“几个?”

“两个。”

“姐,你一个月粮票就二十八斤,换两个鸡蛋给我,你自己喝西北风?”

许曼珍抿着嘴笑,低头摆弄衣角:“你是怀瑾的弟弟,就是我弟弟。”

【上辈子她可从来没给我端过一碗水。】

【这辈子突然知道我是她弟弟了?】

我把碗往王大炮手里一塞:“大炮,你替我尝尝咸淡。”

王大炮二话不说,一勺下去半碗没了。

许曼珍的笑僵在脸上,手指头揪着衣角拧了好几圈。

“燕青弟弟,你不吃吗?”

“我肠胃不好,吃鸡蛋放屁。考场上放屁影响别人,不道德。”

许曼珍:“……”

王大炮吃得满嘴流油:“曼珍姐,咸淡正好!”

许曼珍勉强笑了笑,眼睛往我枕头那边瞟了一下。

就一下。

我看得清清楚楚。

上辈子我的准考证泡在大水里没了。我一直以为是洪水冲走的。

可我记得,我出门背我哥之前,把准考证揣在贴身的衣兜里,用油纸包了三层。

后来那件衣服找回来了。

油纸还在。

准考证没了。

【原来不是水冲走的。】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故意走到炕边,从枕头底下抽出准考证,在许曼珍面前晃了晃。

“曼珍姐,你说这玩意儿我放哪儿安全?”

许曼珍眼神跟着那张纸转了一圈:“放……放枕头底下就挺好。”

“不行,枕头底下太好找了。”

我转过身,弯腰从炕沿底下拖出一双解放鞋。

王大炮的。

穿了三个月没洗。

我把鞋往许曼珍面前一递,一股味道冲出来,许曼珍往后退了一大步,捂住了鼻子。

我把准考证叠成小方块,塞进了左脚那只鞋的鞋垫底下。

王大炮张大嘴:“燕青!那是我的鞋!”

“对,全青山村最安全的地方。”

“哪儿安全了?!”

“谁敢翻?”

王大炮想了想,居然点了点头:“……有道理。”

许曼珍的脸绿了。

她挤出一个笑:“燕青弟弟,你真会开玩笑。”

“我不开玩笑。曼珍姐,你要是不信,你翻翻试试。”

“我……我翻那个干嘛……”

“也是。”

她端着空碗走了,走得很快,碎花衬衫在门口一闪就没了影。

王大炮凑过来,压低声音:“燕青,你是不是怀疑曼珍姐要偷你准考证?”

“你说呢?”

“不可能吧!她多好一人啊,还给我做鸡蛋羹。”

“那是给我做的。”

“可我吃了啊。”

“……你吃完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王大炮摸了摸肚子,打了个嗝:“没有,就是有点困。”

我盯着他。

他又打了个哈欠:“真有点困,我眯一会儿……”

话没说完,脑袋一歪,倒在炕上,呼噜声震天响。

我伸手翻了翻他的眼皮。

睡死了。

【好家伙,鸡蛋羹里下了安眠药。】

【要是我吃了,这会儿睡死在炕上,准考证想怎么拿就怎么拿。】

我蹲在炕边,看着王大炮流着口水的大饼脸,突然有点想笑。

“大炮,你这一觉,替我挡了一灾。”

王大炮在梦里吧唧了一下嘴:“红烧肉……”

“行,等我考上了,请你吃红烧肉。”

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

我哥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本书,脸色发灰。

他看了看炕上打呼噜的王大炮,又看了看我。

“曼珍刚才……来过?”

“嗯,送鸡蛋羹。”

“她对你多好。”他扶了扶眼镜,声音发紧,“阿燕,你别总是用那种眼神看她。”

“哪种眼神?”

“看贼的眼神。”

我站起来,指着炕上的王大炮:“哥,你过来看看。”

他走过来。

“一碗鸡蛋羹,吃下去五分钟,睡成这样。”

“你觉得这是累的?”

我哥的手指在书脊上捏紧了。

“他……他可能昨晚没睡好。”

“昨晚他打呼噜打到后半夜,全知青点都没睡好,就他睡得最香。”

我哥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把书往腋下一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背对着我说:“阿燕,曼珍不是那种人。”

“上辈子她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

我没接话。

【上辈子她怎么死的,我还真不清楚。】

【我只知道没找着人。】

第四章

当天夜里,我拖着王大炮去了后山水库。

王大炮白天睡了一下午,晚上精神得很,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燕青,大半夜的看坝,你是不是想不开?”

“想得开。”

“那你来干啥?”

“救命。”

“救谁的命?”

“全村的。”

王大炮打着手电,照着脚下的山路,嘀咕:“你昨天还说谁都不救呢。”

“我说的是我哥和许曼珍。全村三百多口人,我还是要救的。”

“为啥?”

“因为村里人上辈子给我送过鸡蛋。”

“……你这辈子说话怎么一句比一句玄乎?”

坝顶上风很大,水库的水面黑漆漆的,水位已经快到警戒线了。

这几天连着下雨,上游的水还在往下涌。

我趴在坝东头,拿手电照着坝体。

找了不到五分钟,我就摸到了。

一道裂缝,指头宽,从坝顶往下斜着裂下去,缝里湿漉漉的,往外渗水。

我拿手指头往缝里一抠,抠出一把黄泥。

黄泥里掺着白石灰。

一捏就碎。

王大炮凑过来看了一眼,手电差点掉了:“我的妈,这坝是泥糊的?”

“掺了点石灰。”

“那……那要是水再涨……”

“全村喂鱼。”

王大炮的腿肚子开始打颤。

我把那把黄泥用手绢包起来,揣进兜里。

刚站起来,坝底下突然亮起几道手电光。

“谁在上头?!”

是大队会计赵德发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巧?】

【不是巧,是有人报信。】

赵德发带着三四个民兵冲上来,手电光直接打在我脸上。

“周燕青?大半夜的你在坝上干啥?”

“赵会计,坝裂了,我来看看。”

“裂了?”赵德发冷笑一声,拿手电往裂缝上一照,“我看是你给弄裂的吧!”

“你说啥?”

“有人举报,说你今天晚上要来破坏水利设施!”

赵德发一挥手,两个民兵扑上来,一左一右把我胳膊别到了背后。

王大炮急了:“哎哎哎!你们干啥!燕青是来查坝的!”

“查坝?他一个知青,查个屁的坝!”赵德发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我早看出来了,你小子不安分,破坏集体财产,送公社派出所!”

我被民兵押着,胳膊拧得生疼。

我没挣扎,扭头看了一眼赵德发。

“赵会计,这坝是你管的工程吧?”

赵德发的眼皮跳了一下。

“当年修坝的水泥,是你从公社领的吧?”

“你……你少胡说八道!”

“我兜里有一包黄泥,你要不要看看?”

赵德发的脸在手电光底下一阵青一阵白,抬手就要搜我的兜。

我往后一缩,冲王大炮喊:“大炮,跑!去公社水利站!找技术员!”

王大炮愣了一秒,转身就往山下冲。

一百八十斤的身子,跑起来地面都在颤。

“拦住他!”赵德发吼。

一个民兵追上去,被王大炮一屁股撞进了草丛里。

“哎哟我的腰!”

王大炮头也不回,喊声在山谷里回荡:“燕青你撑住!我去搬救兵!”

【好兄弟,平时没白给你窝头。】

我被押进了公社派出所。

派出所的老所长姓钱,五十多岁,披着衣服从里屋出来,打着哈欠看了我一眼。

“大半夜的,啥事?”

赵德发抢先开口:“钱所长,这小子破坏水库大坝,被我当场抓住了!”

“破坏大坝?”钱所长打了一半的哈欠收了回去,“小伙子,你知道破坏水利设施是啥罪名吗?”

“知道。”

“那你还干?”

“我没干,我在查。”

“你一个知青,查啥坝?”

“钱所长,你让我掏个兜。”

钱所长点了点头。

我把手绢掏出来,打开,放在桌上。

一把黄泥,掺着白石灰。

“这是从坝东头裂缝里抠出来的。修坝要用水泥,这里头一点水泥都没有。”

钱所长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赵德发。

赵德发额头上冒汗了:“这……这是他自己带上去的!栽赃!”

“我大半夜扛一包黄泥上山栽赃你?赵会计,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大炮冲进来,扶着门框,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他身后跟着一个姑娘。

二十出头,扎着两根麻花辫,穿着蓝布褂子,背着个帆布包,裤腿上全是泥。

她一进门就问:“谁说坝裂了?”

钱所长站起来:“孟技术员,你咋也来了?”

“王大炮同志跑到水利站,敲了我十分钟门,我能不来吗?”

孟知夏。

公社水利站的技术员,省城水利学校毕业,分到这穷乡僻壤来的。

上辈子我跟她见过几回,都是在大水之后的抢修现场。她领着人在泥里泡了三个月,后来调走了。

我记得她骂人特别狠。

她走到桌前,捏起一撮黄泥搓了搓,又闻了闻。

“谁修的这坝?”

没人吭声。

她扭头看赵德发:“赵会计,七六年那批水泥,是你签的字吧?”

赵德发的腿开始抖。

孟知夏把手里的泥往桌上一拍:“这玩意儿也敢叫坝?这是拿全村三百口人的命开玩笑!”

她转头看着钱所长:“钱所长,水位再涨两尺,东头必垮。我现在就去县里报告,最迟后天必须组织下游转移。”

钱所长的脸也白了,一把抓起电话。

赵德发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伸手指着我:“那……那他半夜上坝,也不对!”

孟知夏回头瞪了他一眼:“人家半夜上坝救你全村的命,你半夜带民兵上坝抓人。你倒是说说,你大半夜去坝上干啥?”

赵德发的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钱所长挂了电话,冲门口的民兵摆手:“把赵德发同志先请到里屋坐坐。”

赵德发被带走的时候,扭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跟淬了毒似的。

我冲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王大炮瘫在长凳上,大口大口喘气:“燕青,我这辈子……没跑过这么快……”

孟知夏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

“你怎么知道那坝有问题?”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我梦见的。”

她皱起眉头。

“真的,我梦见这坝塌了,全村都泡在水里,我背着我哥在水里游,游了二十年都没游上岸。”

孟知夏盯着我看了半天,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人说话,怎么跟说书似的?”

“生活所迫。”

她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把笑憋回去,板起脸:“明天跟我上坝,帮我测数据。”

“明天不行,我要复习。”

“复习啥?”

“高考。”

孟知夏愣住了:“你要高考?还剩几天?”

“四天。”

“四天你还半夜爬坝?”

“坝塌了,考场也得泡汤。”

她看了我半天,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书,往我怀里一拍。

“《水力学基础》,借你的,考完还我。”

“我考的是理科,又不考水力学。”

“我知道。”她把包往肩上一甩,“我就是觉得,你这种人,以后得学这个。”

她走了。

王大炮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燕青,她给你书了。”

“嗯。”

“女的给男的书,那是啥意思你知道吗?”

“借书的意思。”

“……你这辈子注定打光棍。”

“上辈子我已经打了二十年了,有经验。”

王大炮一口气没上来,呛得直咳嗽。

第五章

我在派出所坐了一宿,天亮才被放回去。

刚进村口,就觉得不对劲。

几个蹲在井边洗衣服的大婶,看见我就停了手,交头接耳,眼神往我身上扫。

“就是他……”

“看着挺老实一孩子……”

“知青里头就没几个好东西……”

我走过去,冲她们打了个招呼:“婶子们早啊。”

几个大婶刷一下全站起来了,端着盆往后退,跟见了狼似的。

【我干啥了?】

王大炮从后面追上来,拉住我胳膊,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

“燕青,出事了。”

“咋了?”

“村里都在传,说你昨天晚上……偷看曼珍姐洗澡。”

我脚步一顿。

“谁传的?”

“不知道,一大早就传开了。说你趴在曼珍姐屋后头的窗户上,被她看见了,她喊了一嗓子,你就跑了。”

“几点?”

“说是半夜十二点。”

我站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后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

王大炮急得跳脚:“你还笑!这要是坐实了,你还考个屁的大学!流氓罪啊!要判刑的!”

“大炮,昨晚半夜十二点,我在哪儿?”

“在……”王大炮的眼睛慢慢瞪圆了,“在派出所!”

“对,钱所长亲自陪着我坐了一宿,还请我喝了两碗大碗茶。”

王大炮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你这辈子最清白的一晚上,是在派出所过的。”

“这叫人在派出所坐,清白天上来。”

我们俩还没走到知青点,就看见门口围了一圈人。

许曼珍站在人群中间,眼睛红肿,头发凌乱,碎花衬衫的扣子扣错了一颗。

她一看见我,浑身一抖,往后缩了一步,抓住了旁边一个人的胳膊。

那个人是我哥。

我哥脸色铁青,看着我,下颌骨绷得死紧。

“周燕青。”

他叫我全名。

上辈子他这么叫我,是我十岁那年把他的眼镜坐碎了。

“你昨晚去哪儿了?”

人群里嗡嗡的声音一下子停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许曼珍把脸埋在我哥肩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抽得很有节奏。

【演技不错,就是哭的时候没眼泪。】

我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外头:“哥,我昨晚去哪儿了,你问问许曼珍,她不是最清楚吗?”

许曼珍抬起头,眼泪终于挤出来两滴:“燕青弟弟,我……我不怪你,你还小,一时糊涂……”

“我二十二了,不小了。”

“那……那你也不能……”

“不能啥?”

“不能……趴我窗户……”

她说着又捂住了脸。

人群里有人骂开了:“不要脸!”

“送公社!”

“这种人还考大学?”

我哥的拳头攥紧了,指关节咯吱响。

“阿燕,你给曼珍道歉。”

我看着他。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许曼珍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我抬手往村口一指。

“哥,你往那边看。”

众人齐刷刷扭头。

村口的土路上,钱所长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个军绿色挎包,正往这边来。

他骑到人群边上,一只脚撑地,抹了把汗。

“周燕青,你落在派出所的手绢,我给你送来了。”

他从挎包里掏出那块手绢,递给我,又看看周围这一圈人:“咋了这是?开会呢?”

我接过手绢,扬了扬:“钱所长,大家说我昨晚半夜十二点,趴在许曼珍同志窗户上偷看她洗澡。”

钱所长一愣:“半夜十二点?”

“对。”

钱所长挠了挠头,慢悠悠地开口:“半夜十二点,他在我们派出所长凳上坐着呢,我陪了他一宿,眼皮子都没合,两碗茶还是我给倒的。”

他看了看许曼珍:“这位女同志,你是不是看错人了?”

全场安静了。

井边洗衣服的大婶手里的棒槌掉进了盆里。

许曼珍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她嘴唇哆嗦着:“我……我可能……天太黑,看错了……”

“哦,看错了。”我点点头,“那你喊的那一嗓子,喊的是谁的名字?”

“我……我没喊名字……”

“没喊名字,那全村怎么都知道是我?”

许曼珍不说话了,手指头死死掐着我哥的胳膊。

我哥低头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变了。

他把胳膊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就一下。

许曼珍浑身一僵。

我走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声音不大,刚好够她听见。

“曼珍姐,你昨天那碗鸡蛋羹,大炮吃完睡了一下午。”

“今天又说我偷看你洗澡。”

“你这么想让我考不成试,图啥呢?”

许曼珍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泪全干了,只剩下一层冷光。

她压低声音,咬着牙说了一句话。

“周燕青,你等着。”

【哟,不装了?】

我直起身,冲周围的人拱了拱手。

“各位,误会解开了,散了散了。大炮,走,复习去。”

王大炮跟在我后头,回头看了一眼许曼珍,打了个寒战。

“燕青,她刚才那眼神……”

“咋了?”

“我奶奶家那只黄鼠狼偷鸡的时候,就那个眼神。”

“你奶奶家的鸡后来呢?”

“全没了。”

“那这回,咱们得把黄鼠狼先逮住。”

第六章

坝的事上报县里之后,县水利局派了人下来,测完数据,脸都白了。

公社下了通知:七月十九号中午之前,青山村全体村民往北山转移。

村里吵翻了天。

“好好的转移啥?我家猪咋办?”

“都怪那个周燕青,一个知青瞎咋呼!”

“听说赵会计被抓了,是不是他陷害的?”

我蹲在知青点门口背物理公式,耳朵里灌满了这些话,一边背一边回嘴。

“婶子,猪能牵走。”

“牵哪去?”

“北山,跟你一块儿。”

“猪上山干啥!”

“猪不上山,猪就下水了,下水了就成红烧肉了,还是泡发的。”

大婶噎得翻白眼,扭头走了。

王大炮笑得直拍大腿:“燕青,你这张嘴,上辈子是不是说相声的?”

“上辈子是端尿盆的。”

“……啊?”

“没事,背书。”

傍晚的时候,我哥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在我面前站了半天,没说话。

我头都没抬:“有事说事,我在背楞次定律。”

他蹲下来,把布包放在我旁边。

打开,是两个煮鸡蛋,还有一块红糖。

“考试要用脑子,吃点。”

我看了一眼鸡蛋,又看了一眼他。

“这回没下药吧?”

他手一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阿燕……”

“开玩笑的。”

我拿起一个鸡蛋,在膝盖上磕开,剥了皮,咬了一口。

蛋黄有点噎嗓子。

上辈子,他从没给我煮过鸡蛋。都是我给他煮。

我嚼着鸡蛋,没说话。

我哥蹲在旁边,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看了很久。

“阿燕,我今天下午,去玉米地了。”

“嗯。”

“我看见曼珍了。”

我嚼鸡蛋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跟一个男的在一块儿。”

“穿的确良衬衫,头发抹油的那个?”

我哥猛地扭头看我:“你知道?”

“见过一回。”

“他是赵德发的侄子,赵金宝。”我哥的声音发干,“他们在说……说转移的事。”

“说啥了?”

我哥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才挤出声音。

“赵金宝说,渡口那条船,他已经弄好了。十九号晚上,趁乱走。”

“曼珍说……东西她拿到了。”

“啥东西?”

“我没听清。”

他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阿燕,你上辈子,真的在卫生所……没找着她?”

“没找着。扒了三天,一根头发都没有。”

我哥闭上眼。

他的肩膀开始抖,从肩膀抖到后背,从后背抖到手指头。

“我……我一直以为她是被水冲走的。”

“我一直以为,是我活了,她死了。”

“我欠了她一辈子……”

他说不下去了,攥着拳头往自己膝盖上砸,一下,又一下。

我看着他砸。

砸到第三下,我伸手攥住了他手腕。

“行了,膝盖砸坏了,我还得背你。”

他抬起头,眼镜片上全是雾,看不清眼睛。

“你还会背我?”

“看心情。”

我松开他的手,把剩下那个鸡蛋塞回他手里。

“这个你吃。你这身子骨,上辈子就是被那场大水泡坏的。这辈子别再泡了。”

我哥攥着鸡蛋,攥得蛋壳都裂了。

“阿燕,她到底拿了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

“哥,爸妈上个月是不是给你寄了钱?”

我哥一愣。

“寄了……三百块,说是让我回城打点用的。存折在我箱子里。”

“你去看看还在不在。”

他站起来就往屋里跑。

我坐在原地,把蛋壳一片片捡起来,扔进旁边的草丛里。

过了不到两分钟,屋里传来“咣当”一声。

是箱子盖砸在地上的声音。

我哥冲出来,脸白得跟纸一样,手里拿着一个空空的信封。

“没了……存折没了……”

“还有你的研究所推荐信呢?”

他又冲回去。

这回过了很久。

他出来的时候,扶着门框,腿是软的。

“也没了。”

我点点头,站起来拍拍屁股。

“哥,你知道上辈子那场大水之后,为啥你回不了城吗?”

他看着我,嘴唇发紫。

“因为推荐信没了,存折没了,你的回城材料全没了。”

“你以为是被水冲走了。”

“我也以为是被水冲走了。”

我哥靠着门框,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他坐在门槛上,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阿燕,我上辈子……是不是很蠢?”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挺蠢的。”

他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衬衫领子上。

“我还让你……把活命的机会留给她……”

“嗯,那句是最蠢的。”

他捂住脸。

王大炮从屋里探出个脑袋,小声问:“燕青,你哥哭了,咱要不要安慰一下?”

“不用。”

“为啥?”

“让他哭。上辈子我哭的时候,没人安慰我。”

王大炮缩回了脑袋。

过了一会儿,他又探出来:“那我能把他手里那个鸡蛋吃了吗?他攥着也不吃。”

“……你吃吧。”

第七章

七月十九号。

天从中午就黑了,乌云压在山顶上,雨点子砸下来,打在瓦上跟放鞭炮似的。

村里人扛着铺盖卷、赶着猪、牵着牛,排着队往北山走。

孟知夏穿着蓑衣,站在村口的石碾子上,拿着铁皮喇叭喊。

“都往北走!别回头拿东西!东西没了再挣,人没了啥都没了!”

雨水顺着她的麻花辫往下淌,她嗓子已经喊哑了。

我背着帆布包,包里是《水力学基础》、两支铅笔、一块橡皮,还有王大炮那只臭鞋。

准考证还在鞋垫底下。

高考在县城一中,明天早上八点开考。从青山村到县城,走路要四个钟头。

我得今晚出发。

王大炮也背着包,他考文科,跟我一个考场。

“燕青,走吧,再不走天全黑了。”

我站在村口,往回看了一眼。

知青点那边,我哥的屋门开着。

我没看见他人。

【他去哪儿了?】

孟知夏从石碾子上跳下来,跑到我跟前:“周燕青,你哥呢?他不是跟你一块儿走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又不是他保姆。”

孟知夏瞪了我一眼:“刚才有人说,看见他往卫生所那边跑了。”

我心里一沉。

卫生所。

上辈子许曼珍就是“被困”在卫生所。

“他去卫生所干啥?”

“说是许曼珍在卫生所,发高烧走不了,托人带话让他去接。”

我站在雨里,雨水顺着脖子往衣服里灌。

【又来了。】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上辈子是我哥发高烧在卫生所,许曼珍“被困”在隔壁。这辈子换成许曼珍“发烧”,让我哥去接。】

【她要把我哥拖在那儿。】

【为啥?】

我脑子转得飞快。

渡口那条船,十九号晚上,趁乱走。

她拿走了存折、推荐信。

她要走,为啥还要把我哥骗到卫生所去?

除非……

除非我哥知道了什么。

下午在玉米地,他偷听了。

许曼珍发现了。

卫生所地势最低,坝一垮,那里第一个被淹。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王大炮拽我袖子:“燕青?燕青!走啊!”

我想往北走,脚抬起来了,又落回原地。

想往卫生所跑,腿已经朝那边转了,又硬生生拧了回来。

【周燕青,你说过的,这辈子谁都不救。】

【你说过的,你要去考试。】

【你上辈子为了他,没进成考场。】

【你又要为了他,再错过一次?】

雨越下越大。

远处的山上传来闷雷,轰隆隆的,跟有人在敲鼓。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土炕,那个瘦成一把骨头的人,攥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肉里。

还有今天下午,他蹲在门口,往自己膝盖上砸拳头。

还有那两个煮鸡蛋。

我睁开眼,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塞进王大炮怀里。

“大炮,鞋你拿着,准考证在鞋里,别弄丢了。”

“你干啥去?!”

“去收账。”

“收啥账?!”

“我哥欠我的账还没还完,他要是死了,我找谁要去?”

我转身就往卫生所跑。

孟知夏在后面喊了一声:“周燕青!等我!”

我回头,她已经从石碾子边上抄起一捆麻绳,追了上来。

“你来干啥?”

“卫生所那片地我测过,最低洼,你一个人进去,出不来!”

“你一个姑娘家……”

“我是水利技术员,你是知青。下水这事儿,我比你专业。”

我没再跟她争。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卫生所跑,泥水溅了一裤腿。

卫生所在村子东南角,一排三间土房,旁边就是河沟。

我们跑到的时候,河沟里的水已经漫上来了,没过了脚踝。

卫生所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哥!”

没人应。

我冲进去,划了根火柴。

火柴的光照亮了一间空屋子。

病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点有人躺过的痕迹都没有。

墙角放着一个空药箱,箱盖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哥!周怀瑾!”

隔壁屋传来一声咳嗽。

我冲过去,一脚踹开门。

我哥倒在地上,后脑勺上全是血,眼镜摔在一边,镜片碎了一地。

他的手腕上缠着一根麻绳,绑在床腿上。

我扑过去,手指头抖得解不开绳结。

“哥!哥你醒醒!”

我哥睁开眼,眼神散着,好半天才对上焦。

“阿燕……你……你怎么来了……”

“你别说话。”

“曼珍……曼珍她……”他抓住我的袖子,“她拿砖头……从后面……”

“我知道。”

“我听见赵金宝说……让我淹死在这儿……就说……说我是来救她……被水冲走了……”

他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上辈子……她就是这么……这么跟我演的……”

“我还……还替她哭了……二十年……”

孟知夏冲进来,从腰里抽出一把镰刀,一刀割断了绳子。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整个地面都颤了一下。

孟知夏扭头往外看,脸色变了:“坝东头……垮了!”

水声。

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轰隆隆的,跟一万匹马在跑。

我一把把我哥拽起来,背在背上。

他比上辈子沉多了。

【还好,这辈子还没瘦成柴火。】

“哥,搂紧了。”

“阿燕……你放下我……你还要考试……”

“闭嘴,这次救援是有偿的,按次收费。”

“……收多少?”

“回头算,先欠着。”

孟知夏把麻绳一头系在我腰上,一头系在她自己腰上,打了个死结。

“走后门,往东边土坡上跑!别回头!”

我们冲出卫生所的时候,水已经到了膝盖。

浑浊的泥水裹着树枝、稻草、死鸡,打着旋往前冲。

我背着我哥,一步一步往土坡上蹚。

水越涨越快,从膝盖到大腿,从大腿到腰。

我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

我哥在我背上,死死搂住我的脖子。

孟知夏在前面拽着绳子,脚蹬着一棵老槐树的根,整个身子往后仰,绳子勒进她手心里,勒出了血。

“周燕青!站起来!”

我站起来了。

水呛进鼻子里,又辣又腥。

一模一样。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上辈子我就是这么背着他,在水里蹚了一夜。

【老天爷,你这剧本能不能换一换?】

【我这辈子好不容易有个女的给我递绳子,你还让我呛水?】

我咬着牙,一脚一脚往前挪。

最后一步,孟知夏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和我哥一起拖上了土坡。

我们三个人瘫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喘气。

身后,卫生所那三间土房,被大水一冲,塌了。

连根房梁都没剩下。

第八章

我躺在泥地里,看着天上的乌云,喘了足足五分钟。

我哥趴在我旁边,后脑勺的血被雨水冲得一道一道的,顺着脖子流进领口。

孟知夏第一个爬起来,解开腰上的绳子,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卷纱布,按在我哥后脑勺上。

“按住,别松手。”

我哥伸手按着,嘴里还在念叨:“渡口……他们要去渡口……”

孟知夏回头看我。

我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渡口在村子北面,离这个土坡不远。那里地势高,水还没漫过去。

“孟技术员,你能把我哥送到北山吗?”

“你呢?”

“我去渡口。”

“你一个人去?赵金宝那种人,身上说不定带着刀!”

“我不跟他打。”

“那你去干啥?”

“去还他一个惊喜。”

孟知夏盯着我看了两秒,从包里摸出一个铁皮哨子塞给我。

“钱所长带着民兵在北山路口,你看见他们就吹哨。”

“你咋有这玩意儿?”

“水利站发的,测水位用的。”

我把哨子揣进兜里,站起来,看了我哥一眼。

我哥坐在地上,捂着后脑勺,抬头看我。

“阿燕……”

“干啥?”

“……小心点。”

“知道了,你也是。别乱跑,再让人敲一砖头,我可不救了。”

我转身往渡口跑。

雨小了一些,天边有一道闪电,把河面照得惨白。

渡口那里拴着一条小木船,船上点着一盏马灯。

马灯底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赵金宝,穿着雨衣,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袱,正往船上扔。

另一个是许曼珍,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一点哭过的痕迹都没有。

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躲在渡口边上一棵柳树后面,竖起耳朵听。

“东西都齐了?”赵金宝问。

“齐了。周家的存折,三百块。周怀瑾的推荐信,到了省城换个名字就能用。还有大队的公款,你叔放在会计室抽屉里那四百多,我也拿了。”

“那小子的准考证呢?”

许曼珍的声音顿了一下。

“没拿着。那个周燕青,鬼精鬼精的,塞在一双臭鞋里。我今天下午去翻,那双鞋不见了。”

“算了算了,一张准考证,不值钱。”

“值钱。”许曼珍的声音冷下来,“上辈子……”

她顿住了。

“啥上辈子?”

“没啥。”许曼珍冷笑一声,“我就是看不惯他。他哥是个书呆子,好骗。他不好骗。他要是考上了大学,回头查起来,咱俩都跑不了。”

赵金宝嘿嘿笑:“那周怀瑾呢?”

“淹死了吧。”许曼珍把信封塞进怀里,语气轻飘飘的,“砖头砸得挺结实,绳子也绑得紧。水一冲,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就说他去卫生所救我,被冲走了呗。”

“他对你那么好,你也下得去手?”

“好?”许曼珍嗤了一声,“一个病秧子……哦不对,这辈子还没病。一个书呆子,天天跟我讲什么理想、什么国家、什么人民。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我在周家当了十八年千金,真千金回来了,我连个屁都不是。我要的是钱,是回城,是过好日子。他给得了吗?”

【啧。】

【哥,你听听。】

我从柳树后面探出头,正打算吹哨。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我回头。

我哥站在我身后两米远的地方,扶着另一棵柳树,后脑勺上还缠着纱布,浑身湿透,眼镜没了,眯着眼睛往渡口那边看。

他听见了。

全听见了。

孟知夏追在他后头,喘着气,小声骂:“我拦都拦不住!他非要来!”

我哥站在那儿,嘴唇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手指头抠进柳树皮里,抠下来一块,又抠下来一块。

许曼珍那边听见了动静,扭头往这边看。

“谁?!”

我哥从柳树后面走出来了。

他一步一步往渡口走,走得很慢,脚底下打着晃。

马灯的光照在他脸上。

许曼珍看清了他的脸,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背撞在船帮上。

“你……你……”

“曼珍。”

我哥站在她面前,声音很轻。

“我活着。”

许曼珍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跟刷了石灰似的。

“不可能……我明明……”

“你明明砸了我一砖头,把我绑在床腿上,等水来淹死我。”

我哥替她把话说完了。

赵金宝反应过来,从腰里拔出一把匕首,冲我哥扑过来。

我从柳树后面冲出去,抄起渡口边上一根船桨,照着他手腕就是一下。

“当啷”一声,匕首掉进了水里。

赵金宝捂着手腕嗷嗷叫,转身就往船上跳。

我掏出哨子,鼓足了腮帮子,吹。

“嘀!”

哨声在河面上炸开,刺得耳朵疼。

北边的路口,十几道手电光同时亮起来,脚步声杂乱地往这边涌。

“别动!派出所的!”

钱所长的声音。

赵金宝跳上船,伸手去解缆绳。

缆绳是死结。

他拿牙咬。

咬了三下,没咬开。

【兄弟,你这船,上辈子是怎么开走的?】

两个民兵冲上来,一左一右把他从船上拖了下来,摁在泥地里。

许曼珍站在船边上,看着冲过来的民兵,看着地上的赵金宝,又看着我哥。

她的腿开始软。

“怀瑾……怀瑾你听我解释……”

“是赵金宝逼我的……他拿刀逼我的……”

“我没想害你……我真的没想……”

她扑过去,抓住我哥的衣襟,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这回是真哭了。

我哥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掰开了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头。

“曼珍。”

“我欠了你一辈子。”

“我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许曼珍扑了个空,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钱所长走过来,从她怀里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掏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存折,推荐信,一沓大队的公款。

他把信封举起来,冲着马灯晃了晃。

“许曼珍,盗窃,故意杀人未遂。走吧。”

许曼珍坐在泥里,嘴里开始念叨。

“我不是假的……我是周家的千金……我在周家住了十八年……我是千金……”

“我不是假的……”

“不是假的……”

她念叨着,被两个民兵架着胳膊拖走了。

一路走,一路念,声音越来越小。

赵金宝被押着从我面前经过,狠狠瞪了我一眼:“周燕青,你给我等着!”

我掏出那个铁皮哨子,冲他耳朵边上,又吹了一声。

“嘀!”

赵金宝被震得一哆嗦。

“等着呢,你慢慢来。”

民兵把他押走了。

渡口边上只剩下我、我哥、孟知夏,还有那盏马灯。

我哥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抖得牙齿都在打架。

他扭过头看我。

“阿燕……”

“嗯?”

“上辈子你守了我二十年……是为了一个……一个这样的……”

他说不下去了,膝盖一软,往前栽。

我伸手接住了他。

他靠在我肩膀上,哭出了声。

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孟知夏在旁边别过脸,假装看河。

我拍了拍我哥的后背。

“哥,别哭了。”

“我……我对不起你……”

“知道了,回头一块儿算。”

我抬头看了看天。

东边的天,开始泛白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几点了?”

孟知夏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她那块旧手表。

“五点四十。”

我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推开我哥。

“完了。”

“啥完了?”

“八点开考!”

第九章

从青山村到县城一中,走路四个钟头。

现在五点四十。

我站在渡口边上,脑子嗡嗡响。

【老天爷,上辈子你让我泡在水里没去成考场,这辈子你让我抓贼抓到天亮?】

【你是不是跟我有仇?】

孟知夏也急了:“你准考证呢?”

“在大炮那儿,他已经去县城了!”

“那你赶紧走啊!”

“走四个钟头,到了都十点了!”

“那……那跑呢?”

“我刚背着一个大活人蹚了一宿水,你让我跑二十里地?”

我哥扶着柳树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眯着眼往四周看。

“拖拉机。”

“啥?”

“大队的拖拉机,转移的时候开到北山路口了,钥匙在钱所长那儿。”

我扭头就往北山路口冲。

钱所长正押着赵金宝和许曼珍往公社走,听我说完,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扔给我。

“会开吗?”

“会!”

【上辈子在村里待了二十年,拖拉机我开坏了三台。】

拖拉机停在路口,一台东方红,车斗里还堆着几床被褥和一笼鸡。

我跳上去,插钥匙,摇把子。

摇了三下,没着。

又摇三下,冒了一股黑烟,还是没着。

我哥爬上来,蹲在发动机边上,眯着眼看了一下,伸手拧了一个螺丝。

“再摇。”

我又摇。

“突突突突突!”

着了。

我回头看他:“你会修拖拉机?”

“上辈子你修的时候,我躺在炕上看了二十年。”

“……行,算你有点用。”

孟知夏也翻上了车斗,一屁股坐在鸡笼旁边。

“你上来干啥?”

“万一路上淹了,你们俩谁会测水深?”

我没再说话,挂挡,一脚油门。

东方红吼了一声,冲了出去。

车斗里的鸡被颠得咯咯直叫,扑棱着翅膀。

路上全是泥,拖拉机的轮子陷进去,又拔出来,溅起的泥点子糊了我一脸。

开到半路,前面一道河沟,桥被冲断了。

我踩了刹车。

拖拉机停在河沟边上,突突突地冒烟。

孟知夏跳下车,跑到河沟边上,捡了根树枝往水里一插,拔出来看了看。

“水深一尺二,底下是砂石,能过!”

“确定?”

“我是水利技术员!”

我咬咬牙,挂挡,冲了下去。

拖拉机一头扎进河沟里,水漫过了轮子,发动机呛了一口,熄火了。

【完了。】

我哥从车斗里探出头:“摇把子!”

我跳下车,蹲在水里摇。

摇一下,没动静。

摇两下,冒了个泡。

摇到第五下,我胳膊都快断了。

孟知夏在后面推,我哥也下了水,扶着车斗推。

他后脑勺上的纱布又渗出了血,脸白得吓人。

“哥,你上去!”

“不上!”

“你脑袋还流着血!”

“上辈子你流血的时候,也没停过!”

我愣了一下,手上一使劲。

“突突突突突!”

着了。

三个人连推带拽,拖拉机终于爬上了对岸。

鸡笼翻了,一只芦花鸡飞出来,扑棱着落在了我头上。

我顶着鸡继续开。

七点五十分,县城一中的大门出现在视线里。

门口已经没人了,只剩一个戴红袖章的老头,正在往大铁门上挂锁。

“等一下!”

我把拖拉机往路边一扔,跳下车就往门口跑。

头上还顶着那只芦花鸡。

老头抬头一看,手里的锁“哐当”掉在了地上。

一个浑身是泥、头上顶着鸡、裤腿还在往下淌水的人冲过来,任谁都得吓一跳。

“你……你干啥的?!”

“考试的!”

“准考证呢?”

“在……在我同学那儿!他在里面!”

“那不行,没准考证不能进!”

“大爷,你等一下,就等一下!”

我扒着铁门往里喊:“王大炮!王!大!炮!”

教学楼二楼的窗户“哗啦”一声被推开了。

王大炮那张大饼脸探出来,看见我,眼睛瞪得溜圆。

“燕青!你活着!”

“准考证!扔下来!”

王大炮缩回去了。

过了几秒,一只解放鞋从二楼窗户飞了出来。

“啪”的一声,砸在了老头脚边。

老头低头看了看那只鞋,又抬头看了看我。

一股味道慢慢飘散开来。

老头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三步:“这……这是啥玩意儿?!”

我扑过去,捡起鞋,伸手往里一掏,从鞋垫底下抠出那个叠成小方块的准考证。

打开。

周燕青,考场号:七,座位号:二十三。

纸有点潮,边角有点黄,带着一股浓郁的脚味。

但字还清清楚楚。

我把准考证往老头面前一递:“大爷,准考证!”

老头捂着鼻子,伸出两根手指头捏住准考证一角,看了一眼,又看看我,又看看我头上的鸡。

“你……你头上那个,不能带进考场。”

我伸手把鸡从头上抓下来,塞给了身后的孟知夏。

孟知夏抱着鸡,一脸懵。

老头叹了口气,把铁门拉开一条缝:“进去吧,还有三分钟。”

我侧身挤进门,回头看了一眼。

孟知夏抱着鸡站在门外,冲我挥手。

我哥站在她旁边,扶着拖拉机,后脑勺的纱布全红了,冲我点了点头。

我转身往教学楼跑。

跑到二楼七号考场门口,监考老师正在发卷子。

我推开门,全场三十多个考生齐刷刷抬头看我。

浑身是泥,裤腿淌水,头发上还粘着两根鸡毛。

监考老师推了推眼镜:“你是……”

“周燕青,二十三号。”

我把准考证放在讲台上。

监考老师低头看了一眼,鼻子抽了两下,眉头皱成了疙瘩。

“这准考证……什么味儿?”

“老师,说来话长,能先考试吗?”

监考老师盯着我看了三秒,挥挥手:“坐吧。”

我走到二十三号座位上坐下。

旁边二十二号是王大炮,他扭过头,压低声音:“燕青,你哥呢?曼珍姐呢?”

“我哥在门口,曼珍姐在派出所。”

“啊?”

“考完再说。”

卷子发到我手上。

物理。

第一道大题,就是楞次定律。

我拿起铅笔,手还在抖。

不是累的。

上辈子,我在青山村的土炕边上,熬了二十年药。

每次药罐子咕嘟咕嘟响的时候,我都会在脑子里默背物理公式,背到熬糊了药也不知道。

我哥骂我心不在焉。

我说没有。

其实我在背楞次定律。

我低下头,开始写。

写完第一个字,眼泪掉在了卷子上。

我赶紧用袖子擦了。

袖子上全是泥,擦完卷子上多了一道黑印子。

【完了,卷面分扣了。】

【算了,上辈子扣得更多。】

第十章

八月底,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华东水利学院,水利工程专业。

公社的邮递员骑着二八大杠,一路按着车铃铛冲进青山村,扯着嗓子喊。

“周燕青!周燕青的信!大学的信!”

全村人都跑出来了。

那些七月里骂我瞎咋呼的大婶,那些说我陷害赵会计的大爷,围着知青点门口挤成一团,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我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指头有点发僵。

拆开。

红色的抬头,黑色的字。

“周燕青同志:经审核,你已被我院水利工程专业录取……”

王大炮凑过来看了一眼,嗷的一嗓子:“考上了!燕青考上了!”

人群里炸开了锅。

“哎呀我就说这孩子有出息!”

“七月里那坝要不是他,咱全村都得喂鱼!”

“我家猪也是他救的!”

【婶子,七月里说我瞎咋呼的,就是你。】

我把通知书揣进怀里,冲大家拱了拱手:“谢谢各位,谢谢各位。”

那个养猪的大婶挤到最前面,往我手里塞了一兜鸡蛋:“燕青,拿着!路上吃!”

“婶子,你家猪……”

“猪好着呢!北山上转了一圈,还胖了二斤!”

王大炮也考上了,省城师范,中文系。

他抱着通知书在院子里转圈,转着转着撞在了门框上,捂着脑门还在笑。

“燕青!红烧肉!你答应我的红烧肉!”

“到省城请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孟知夏是傍晚来的。

她还穿着那身蓝布褂子,麻花辫重新扎过了,手里拿着那本《水力学基础》。

“你考上水利了?”

“嗯。”

“我就说你以后得学这个。”

她把书递给我:“送你了,不用还了。”

“那多不好意思。”

“你还会不好意思?”

“偶尔。”

她笑了,笑完又板起脸:“到了学校好好学,回来把咱公社那条坝给我重新修了。”

“回来?”

“咋了,你不回来?”

我想了想:“回来。修完坝,顺便请你吃饭。”

她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扭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周燕青。”

“嗯?”

“那天在水里,你背着你哥那会儿,你哭了。”

“没有,那是河水。”

“河水是浑的,你脸上那两道是清的。”

她走了。

王大炮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燕青,她刚才那话啥意思?”

“意思是她视力很好。”

“……你真是凭实力打光棍。”

许曼珍的判决书是九月初下来的。

盗窃、故意杀人未遂,判了十五年。赵金宝判了十二年。赵德发贪污修坝款,也进去了。

周家爸妈从省城寄来一封信,信里说许曼珍在公社看守所里一直念叨一句话。

“我是千金,我不是假的。”

念叨到最后,见了谁都喊“爸”,看守所的人说她脑子已经不大清楚了。

我爸妈在信的末尾写:怀瑾的推荐信找回来了,研究所那边还给他留着位置。燕青考上大学,家里给你凑了一百块钱,路上用。

信是我哥念给我听的。

他念到最后一句,停住了。

“阿燕,爸妈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放寒假吧。”

“嗯。”

他把信叠好,放进信封里,又拿出来,又叠好。

叠了三遍。

“哥,你有话就说。”

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信封,攥得指节发白。

“研究所那个位置……我不去了。”

我挑了挑眉:“为啥?”

“我想留在青山村。”

“你疯了?上辈子你想回城想了二十年。”

“上辈子我想回城,是因为我想带着曼珍过好日子。”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这辈子,我想留下来,把那条坝修好。”

“坝不是有孟技术员吗?”

“她一个人修不过来。”

“你会修坝?”

“不会,可以学。”他看着我,“你在大学学,我在这儿学。你学成了回来,我先把底子打好。”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又低下头,声音很小:“阿燕,上辈子你在这儿守了我二十年。”

“这辈子,换我在这儿守着。”

“守着这条坝,守着你回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堵得慌。

憋了半天,我憋出一句:“哥,你这台词,上辈子跟许曼珍说过吗?”

我哥愣了一下,随即抬手就往我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你小子!”

“疼!你后脑勺挨过砖头,我后脑勺也是肉长的!”

“该!”

我捂着后脑勺,笑出了声。

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眼镜片上又起了雾。

九月十号,我去县城火车站。

我哥送我。

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十个煮鸡蛋,一块红糖,还有一双新做的布鞋。

“鞋是我找村东头张婶做的,你试试。”

我把脚伸进去,有点大。

“大了。”

“大了好,长脚。”

“我二十二了,还长脚?”

“万一呢?”

【这逻辑,跟孟知夏有一拼。】

火车进站了,汽笛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我拎着行李往车厢里走,走到车门口,回头。

我哥站在月台上,戴着新配的眼镜,后脑勺上那道疤还没好全,头发剪短了,能看见一道红印子。

他站在人堆里,冲我挥手。

“阿燕!”

“干啥?”

他张了张嘴,喊出来的还是那句话。

“你……没忘记哥哥吧?”

我站在车门口,看着他。

二十五岁的周怀瑾,头发乌黑,腰板笔直,站在九月的太阳底下。

不是那个在土炕上咳了二十年血的人了。

我把手拢在嘴边,冲他喊:“记得!”

“记得啥?”

“你欠我一次有偿救援,还没给钱!”

我哥在月台上愣了两秒,然后笑弯了腰。

“记着呢!等你回来,连本带利!”

“利息怎么算?”

“一顿红烧肉!”

“王大炮那份算不算?”

“算!我请!”

火车开了。

月台慢慢往后退,我哥的身影越来越小。

他一直站在那儿挥手,挥到火车拐了弯,看不见了。

我坐回座位上,打开布包,拿出一个煮鸡蛋。

在膝盖上磕开,剥了皮,咬了一口。

蛋黄还是有点噎嗓子。

对面座位上一个大爷看着我,看了半天,问:“小伙子,你哭啥?”

我嚼着鸡蛋,抹了一把脸。

“大爷,没哭,噎着了。”

“噎着了喝口水。”

“不喝。”

“为啥?”

“我哥煮的鸡蛋,得干着吃,才有味儿。”

大爷没听懂,摇摇头,扭过脸看窗外去了。

我把剩下的半个鸡蛋塞进嘴里,靠着车窗。

窗外是九月的稻田,金黄一片,一直铺到天边。

稻田尽头,是青山村的方向。

那里有一条坝,等着我回去修。

那里有个人,欠我一顿红烧肉。

【这回,账算清了。】

【下次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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