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替我正骨三年,我越按越精神。
老同学听完手法,碗筷砸了一地:“周砺,她是在拆你的骨头!今晚就去医院!”
检查后,医生按住我准备下床的手。
“先别动。再告诉我,你妻子给你买过多少保险?”
第一章
许衡的筷子先落了地。
接着是碗。
热汤泼上裤腿,他没擦,隔着桌子盯住我的脖子。
“你再说一遍,她每次怎么给你按的?”
我抬起手,刚碰到后颈,他就攥住了我的手腕。
“别演示,说就行。”
“先热敷,再扳几下。有时候会响,按完轻松,第二天干活也有劲。”
“疼吗?”
“开始疼,后来习惯了。”
“咳嗽的时候呢?”
我没接话。
他把椅子拖到我面前。
“周砺,看着我。咳嗽、翻身、下楼,是不是都疼?”
我点头。
许衡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次才解锁。
“今晚去医院。我叫车,你别自己开。”
“有这么严重?”
“我干了十二年骨科,你说有没有?”
我想笑,嘴角刚抬起来,胸口就抽了一下。
许衡看见了。
他把我的外套搭上椅背,没让我抬胳膊。
“谁告诉你,骨头响得越多越好?”
“苏宜。她说我以前在车间落了劳损,得一点点松开。”
许衡咬了一下后槽牙。
“松开什么?”
“粘连。”
他没再问,扶着我往外走。
饭店门口的风钻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鞋底踩到台阶边缘,腰里猛地一刺,眼前黑了一瞬。
许衡托住我,冲司机摆手。
“别催,让他慢点。”
车上,苏宜打来视频。
我刚接通,她的目光就落在许衡身上。
“老公,你不是吃完饭就回来吗?”
“许衡说我背疼得不对,去拍个片。”
她停了一下。
镜头里,她正收拾那张我躺了三年的按摩床。白毛巾叠成四方,旁边摆着今晚要喝的调理汤。
“许医生,你没接触过他的情况,别把普通劳损说得太重。他有焦虑,越吓越疼。”
许衡伸手。
“手机给我。”
苏宜先叫住我。
“周砺,外面的检查会影响你明天的评估。合作方都在等,你别给我添乱。”
我捏住手机边框。
“我去看病,怎么就添乱了?”
她把毛巾放下。
“你这几年能好好走路,是谁每天伺候你?别人一句话,你就不信我?”
许衡接过手机。
“他现在胸腰部疼痛,既往没有完整影像资料。我建议急诊评估。你如果有病历,发过来。”
“我会亲自过去。”
视频断了。
许衡把手机还我。
“明天什么评估?”
“她公司的新品发布。请专家看我恢复得怎么样。”
“你是什么身份?”
“患者代表。”
许衡看了看我手腕上那块旧表。
“你不是衡川设备的创始人吗?”
我把表带往袖子里推了一点。
“现在不管事了。”
急诊的消毒水味钻进鼻子。
检查床很硬,我每挪一下,背上的汗就多一层。
医生看片子时,鼠标停了很久。
他又调出另一组影像,叫来上级医生。
两个人在屏幕前说了几句,主任走到床边。
“最近摔过没有?”
“没有。”
“从高处掉下来?交通事故?被人打过?”
“都没有。”
主任掀开被子,检查我的肢体感觉和活动,随后按住我的肩。
“先别下床。你有多处不同阶段的骨折,还有明显的骨量问题。具体原因要继续查。”
我盯住他胸前的工作证。
“骨折?”
“有些已经在愈合,有些需要进一步判断。你不能再接受暴力扳动。”
“可我按完挺精神的。”
“精神好,和骨头没事,是两回事。你长期吃什么药?”
我打开手机,翻出苏宜给我拍的每日打卡。
汤碗。
药盒。
她搂着我的肩,配文是第三百六十八天,陪老公站回人生高处。
主任把图片放大。
“这些东西,能拿到原样吗?”
我说家里还有。
他看了许衡一眼,又问我:“照顾你的人,有没有替你买过大额保险?”
指尖一下凉了。
上周,苏宜刚让我补签过一张受益人确认书。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许衡,帮我叫律师。”
“先叫谁?”
“谁都行,不能叫我老婆推荐的。”
第二章
苏宜到医院时,手里提着保温桶。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大衣,头发扎在脑后,眼角还挂着水。
护士刚拉开帘子,她就扑到床边。
“怎么突然查出这么多问题?早说让你别喝酒,你就是不听。”
我看着保温桶。
“今天没喝。”
“以前呢?车间熬夜,空腹喝酒,那些账能不算?”
她拧开盖子,甜腻的药味涌出来。
“先把汤喝了,空着胃又该难受。”
许衡拦住她的手。
“医生要求先核对他所有入口的药和保健品。”
苏宜把桶放回床头柜。
桶底碰到玻璃,咚的一声。
“你是他的主治医生?”
“不是,所以我在等主治医生确认。”
“那你凭什么拦?”
我把床头柜往外推了半寸。
“我不喝。”
她低头看我。
结婚四年,这是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拒绝她递来的东西。
她抽出纸巾,擦掉眼角的水。
“周砺,你现在听别人的,对吧?”
“我听检查结果。”
“检查也有误差。咱们去盛安,那边的医生了解你。”
“盛安是谁投资的?”
她的手停住。
“你什么意思?”
“你和贺绍廷投资的。”
我把这句话说完,胸口扯得生疼。
许衡替我调整床头。
苏宜站直了。
“夫妻之间说这种话,有意思吗?”
我按下呼叫铃。
护士进来,我指着保温桶。
“麻烦帮我联系医生。这份东西我想保留,按你们的要求处理。还有,我的检查和治疗决定,由我自己签字。”
苏宜伸手要拿桶。
许衡挡在床前。
“他已经说了要留下。”
“这是我给我丈夫做的饭!”
“那就更没必要急着带走。”
主任带着护士进来,让苏宜出示配料和用药记录。
她翻了几次手机。
“中医调理,方子经常换,我得问调理师。”
“哪位医生开具的处方?”
“老师做了三十年,很多人都找他。”
主任合上笔。
“我要姓名、执业信息和具体用药,不是口碑。”
苏宜的下唇绷紧了。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去年冬天。
我说肋骨疼,她让我少看网上的东西。
我说个子矮了,她拿走我的卷尺,说四十岁的人还计较两厘米。
我说想停一周,她端着汤站在门口,问我是不是嫌她伺候得不好。
那时,我把汤喝了。
这次,我把手机里的支付密码改了。
她听见提示音,目光落下来。
“你在干什么?”
“改密码。”
“防我?”
“从现在开始,是。”
帘子外有人停住脚。
苏宜攥着保温桶的提手,指节发白。
她想说话,又看了一眼主任的工作证。
“你现在状态不好,我不跟你争。”
“还有一件事。”
我打开电子邮箱,把刚写好的通知发出去。
“我撤销你代我行使股东权利的授权。原件让律师送,公司董秘也会收到。”
她的脸一下绷住。
“周砺,明天就是评估会。”
“所以我今天撤。”
“你知道贺总请了多少人吗?”
“他请的人,找他算账。”
她俯身,声音压到只有床边的人听得见。
“离了我,你连药都不会吃。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能站十个小时机台的周总?”
我抬起右手。
掌心有一条旧疤,从虎口横到手腕。
“这只手做过什么,你最清楚。”
“我能把公司交给你,就能把它收回来。”
苏宜盯了我几秒,转身走了。
保温桶被留在桌上。
半小时后,公司财务给我打电话。
“周总,苏总说您精神状态出了问题,让我们别处理您刚发的通知。”
我按开免提。
“她拿什么证明的?”
“盛安的一份诊疗建议,还有您签过的紧急经营预案。”
许衡抬头看我。
我让财务把文件发来。
最末页,确实是我的签名。
文件第一页写着:当周砺出现判断能力障碍,由指定受托人启动经营应急安排。
指定受托人,苏宜。
第三章
律师姓方,叫方知远。
他到病房后,没有先问我想怎么离婚。
他把那份预案逐页翻完,拿笔圈出三处。
“这份文件不能把你变成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也不能让你妻子凭一句话永久控制公司。”
我看着签字页。
“那她为什么敢拿出来?”
“因为很多人怕麻烦。她只需要让公司的人先不听你,再把争议拖过去。”
“拖到什么时候?”
他点开随文件传来的会议通知。
“下周五。核心技术独家许可,期限二十年。被许可方,贺绍廷控制的另一家公司。”
我伸手去拿,手背碰到输液管。
针口一扯,血回进透明管里。
护士过来固定针头,我盯着屏幕没动。
方知远问:“这项技术,是你的?”
“我带团队做的。公司持有专利,我持有六成股权。”
“你妻子多少?”
“一成。贺绍廷三成。”
“章程里,技术独家许可需要多少表决权?”
“三分之二。”
方知远把笔放下。
“所以她必须拿到你的票。”
我给公司董秘打电话。
对方响了很久才接。
“周总,您先养身体。苏总说,这时候刺激您,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我现在说的话,你听得懂吗?”
“听得懂。”
“撤销授权,暂停以我名义作出的新增表决。收到没有?”
他没答。
方知远把自己的姓名、律所和联系方式报过去。
“书面通知正在送达。你可以要求核实,但不能只凭配偶的单方陈述拒绝登记。请保留今天的通话记录。”
对面传来纸张掉落的声音。
“我……我马上联系董事会。”
挂断后,我让方知远再办一件事。
“家里的东西,得拿出来。”
“什么东西?”
“药,汤料,我的病历,还有电脑。”
“你别自己回去。”
“我知道。”
我报了警。
接警后来的民警听完经过,先核实医院情况,再记录了苏宜的身份和我能提供的线索。
方知远陪我说明物品位置,随后协助依法固定相关材料。
许衡坐在床边,拧开一瓶水。
“你终于肯信了?”
我接过水,没喝。
“我现在还没想通。她缺钱,我给。她要公司,我让她管。为什么非要动我的骨头?”
许衡把瓶盖放在床头。
“这个问题,等证据回答。”
下午,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只有六个字。
别去盛安,别签。
我回拨,对方没接。
三分钟后,一张照片发了过来。
照片里是我家的按摩床。
床尾贴着一张小标签,写着受试者二号。
我把照片放大,指腹在屏幕上来回擦了两次。
那张标签,我见过。
苏宜说是设备资产编号。
我问对方是谁。
她发来一段语音。
声音很低,背景有流水声。
“周先生,我叫唐芮,在盛安做过护理。你妻子让我整理过你的视频。”
“什么受试者?”
“他们没有正规试验资质。拿患者的视频拼效果,再卖设备和调理套餐。你是用来打样的。”
我打字问她,有没有证据。
她发来一张工作群截图。
苏宜的头像下面,是一句话。
二号恢复展示优先。未通过片段不得外传,原始疼痛评分不进入宣传材料。
我按住手机,腕骨顶得皮肤发白。
“为什么现在找我?”
唐芮这次接了电话。
“他们让我给你准备下周的入住用品,说你很快就不能自己签字了。”
许衡猛地站起来。
我问:“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做。但我听见苏总问,保险等待期是不是已经过了。”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提示声。
唐芮吸了一口气。
“周先生,你以为受试者二号,前面那个一号是谁?”
她又发来一张旧宣传照。
苏宜站在轮椅后,双手搭着一个男人的肩。
照片右下角写着:家属陪伴康复第三年。
我问:“这个人呢?”
唐芮的声音抖了。
“死了。”
“苏宜说他是她远房表哥。”
“不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门响,她把后半句话挤了出来。
“那是她上一任丈夫。”
第四章
我把手机递给方知远。
“存下来。原文件也要。”
唐芮说她怕。
方知远没让她继续冒险。
“不要再接触你无权接触的系统,也别单独见任何人。把你亲历的事、合法持有的材料交给警方。”
她问:“我也发过他们的宣传,会不会把我一起抓?”
“是否承担责任,要看你具体做过什么。没有人能替办案机关给你保证。但隐瞒和销毁,不会让事情变轻。”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去。”
当天晚上,警方对我补做笔录。
民警问我,是否知道苏宜有过婚史。
“知道。她说前夫早年出了事故,两个人没孩子。”
“有没有提过长期康复?”
“没有。她说那张照片是照顾亲戚。”
民警把屏幕转过来,让我确认照片里的人。
我看见那张按摩床的床脚。
右边少了一块漆。
和我家里的一样。
我把手伸进被子,按住正在发抖的膝盖。
“这张床,也用过?”
民警没有顺着我的话下结论。
“相关情况会核查。你先说你能确认的。”
第二天,苏宜带着贺绍廷来了。
贺绍廷提着果篮,进门先看了眼病房里的摄像头位置。
“老周,弄成这样,何必呢?”
他把一张椅子拖到床前,没坐。
“苏宜三年没睡过整觉,你现在报警查她。传出去,谁还敢娶个重情重义的女人?”
我看着他胸口的公司徽章。
那枚齿轮徽章,是我设计的。
“你的公司靠谁的设备起家的?”
“现在谈的是你的家事。”
“拿我的技术,花我的钱,再来教我怎么处理家事?”
贺绍廷把果篮往桌上一推。
“别把自己抬得太高。没有我跑市场,你那几台破机器还在厂房吃灰。”
“那你为什么急着买断?”
他的手停在果篮提手上。
苏宜立刻接话。
“不是买断,是让技术发挥价值。你这几年不懂市场了。”
“我是不懂,还是不能站起来懂?”
她看了看我的支具,眼圈又湿了。
“医生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们找专家会诊,好不好?检查总得复核。”
我把一份报告推过去。
“可以复核。先解释这个。”
那是医院已完成的一部分检查和用药线索说明。
更完整的检验还在进行,但临床已经高度怀疑长期外源性激素暴露,并安排了进一步评估。
苏宜翻到最后一页。
“我看不懂这些。”
主任正好进来查房。
他接过话。
“那我说清楚。患者的骨量下降,需要综合排查。我们已经发现需要重点核实的用药问题。你给他的日常制品里,究竟有没有药物成分?”
“都是调理身体的。”
“有没有完整标签?”
“私人配制,不做零售。”
“谁配制?”
“我得问。”
主任看着她。
“昨天你也说要问。”
贺绍廷把椅子往后踢了一点。
“医生,你说话要负责任。怀疑不是结论。”
“正因为要负责任,我才要求查清,不会凭一张片子判断是谁造成的。”
主任把报告还给我。
“但有一件事,现在可以明确。他不能再接受你们所谓的正骨,也不能自行停用或继续服用来源不明的东西。后续调整由医院评估。”
苏宜抬手要碰我的肩。
我往后避开。
她的手悬在半空。
我问:“许成业是谁?”
这是警方让我确认过的前夫姓名。
她的手指蜷了起来。
贺绍廷先开口。
“拿死人的事刺激她,你还有没有底线?”
我盯住他。
“我只问了个名字。”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果篮里的一个苹果滚下来,砸在地上。
贺绍廷没有捡。
苏宜转身拉他。
“我们走,他现在根本不能沟通。”
门刚拉开,两名民警站在外面。
“苏宜,贺绍廷,有些情况需要你们配合了解。”
苏宜回头看我。
这次,她没流泪。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
我看清了。
她说,你够狠。
第五章
当天傍晚,我成了网上的忘恩负义丈夫。
视频里的我躺在按摩床上,苏宜跪坐在旁边,用毛巾擦我额头的汗。
字幕写着,三年陪护,换来丈夫为夺财产报警。
她没有正面提及检查结果。
她放了一段我发脾气的视频。
画面里,我挥开她的手,杯子砸在地上。
她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
下面有人骂我。
也有人把我公司的电话贴出来,说这种男人做的设备,谁用谁倒霉。
财务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变了。
“周总,三家客户要求退单。贺总说您再不出面道歉,就按您个人行为造成损失追责。”
我让她把客户问题逐条记录。
“产品质量问题按合同处理。涉及我的传言,统一交给律师。别跟着骂,也别替我编故事。”
挂断后,方知远问:“那段视频怎么回事?”
“她给我按完,我说胸口疼,不想继续。她不让起来。”
“杯子呢?”
“她让我喝汤,我伸手挡,碰掉了。”
“有原视频吗?”
我看向许衡。
“家里的录像,可能还有。”
苏宜喜欢记录。
吃饭要拍。
按摩要拍。
我走十步路,也得等她架好支架。
她说,要让更多家属看见坚持的意义。
我嫌手机满得快,亲手给家里装过一台存储设备。
摄像机只要接入家里的网络,就会自动备份到我的私人目录。
苏宜会剪视频,不会管机器。
她删过镜头里的坏画面。
不一定删过备份。
方知远没让我远程乱翻。
“设备已经在相关人员保全范围内。我们把目录和备份规则说明白,按程序提取,别自己改动。”
我把密码写下来。
笔尖碰到纸面时,手抖得画出一道歪线。
许衡伸手想接,又收了回去。
我把最后一位写完。
“这是我给她做过最有用的一件事。”
晚上,苏宜的母亲堵在病房门口。
她拎着一袋衣服,进来就把袋子倒在我床尾。
“这些都是我女儿给你买的!狼心狗肺的东西!”
袜子落在地上。
她伸手指我的脸。
“你住院谁出钱?你吃的药谁买?现在有个同学撑腰,你就要把老婆送进去?”
我按下呼叫铃。
她拍开我的手。
针口被撞了一下,血沿着胶布边缘渗出来。
许衡站起来挡住她。
“别碰病人。”
“我教训我女婿,轮得到你?”
我看着手背上的血。
“护理费从我的账户扣,医院押金也是我自己交。你女儿给我买的东西,钱从哪来,你要看流水吗?”
她嘴角一抽。
“夫妻的钱分这么清,就是没良心!”
“给我下的东西,也算夫妻共同消费?”
她猛地闭了嘴。
护士和保安进来,请她离开。
她扒着门框,冲走廊喊:“大家来看看!这人要逼死自己老婆!”
我没有看门口那些伸长的脖子。
我让方知远把刚才的情况记下来,申请限制无关人员探视。
她的声音被隔在门外。
床尾那袋衣服里,有一件旧工作服。
我伸手摸到袖口上的焊点。
许衡问:“扔掉?”
“留下。”
“为什么?”
“我穿着它,拿过第一笔订单。”
第二天上午,完整视频找到了。
镜头里,杯子还没落地,我先说了七遍疼。
苏宜捏住我的下巴,让我看镜头。
“再录一次。你刚才表情不对。”
我撑着床沿要起来。
她按住我的肩。
“钱都投进去了,你这时候给我掉链子?”
视频播放到这里,方知远按了暂停。
“可以回应,但只发布与你维权有关的必要内容。医疗细节和其他患者信息要处理。”
我点头。
声明发出后,苏宜打了二十七个电话。
我接了最后一个。
她开口就在喘。
“删了。”
“你先发的。”
“周砺,你把我逼到这一步,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看着定格在屏幕里的自己。
额头贴着床面,牙齿咬住毛巾,背上的皮肤被她压出一圈白。
“让下一次喊疼的人,不用再喊第七遍。”
第六章
第三天,唐芮在律师陪同下来医院见我。
她没进病房,先在门口站了半分钟。
我让许衡把椅子挪远一点。
“坐吧。”
她坐下,膝盖抵着包。
“我该早点告诉你。”
“你知道多少?”
“我刚去的时候,只做预约和拍摄。后来他们让我改疼痛评分,把没改善的那批人剔出去。”
“你改了?”
她点头。
“改了。我当时觉得就是宣传好看一点。”
方知远开口:“你已经在笔录里说明了?”
“说了。原始记录和修改指令都交了。”
我没说没关系。
她搓着手指,继续往下说。
“上个月,有个老爷子按完站不起来。苏总让我给家属打电话,说是老人自己没遵医嘱。”
“你打了?”
“打到一半,老爷子的女儿问我,她爸爸是不是一直在喊停。”
唐芮低下头。
“她说,她爸爸当兵时手掌割开都没掉过眼泪,在电话里却让她带他回家。”
病房里安静下来。
唐芮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没有递给我,先给方知远看。
“这是我自己整理的时间表。什么日子拍过什么,谁在场,我都写了。不确定的地方标出来了。”
我问她:“为什么给我编号?”
“你最有价值。”
她说完,立刻抬头。
“不是那个意思。是他们说的。你既是设备开发者,又是康复患者。只要你站在台上说有效,投资人和经销商都会信。”
我用指甲抠住被角。
“他们卖的是我的设备?”
“外壳是你们公司的,里面有些部件换了。”
我抬头。
“换了什么?”
“我不懂。贺总说,进口传感器贵,用便宜的也一样。你不同意,他们就另外找人装。”
我立刻给老同事罗劲打电话。
电话通了,他没叫周总。
“你终于想起我了。”
“老罗,先骂我,骂完帮个忙。”
“我没那个工夫。你看过车间现在出的东西没有?”
“没有。”
“你老婆说你签字同意降本。我去找你,她说你犯病,不能见人。我给你发邮件,你回我别干涉经营。”
我让他把邮件转过来。
发件地址是我的工作邮箱。
可那阵子,电脑和邮箱都由苏宜替我保管。
我盯着那封邮件。
只有一句话:技术归技术,赚钱归赚钱,你可以走了。
罗劲在电话里冷笑。
“我给你扛过设备,挡过催债的。你就拿这句话打发我。”
我握紧手机。
“不是我写的。”
他没接。
“我现在不能让你立刻信。你把原邮件留好,后面会核实。老罗,我先问一句,他们把限力和校准做到什么程度了?”
“你总算问到点子上了。”
电话那边传来开抽屉的声音。
“我离职前写过风险报告,盖了收件章。他们没改。”
“报告还在?”
“我又不傻。”
我闭了闭眼。
“帮我交给律师和监管部门。市面上的设备,要逐台核查。”
“停产呢?”
“按权限立即启动,别等我站起来。”
挂断后,方知远问我:“你知道这可能要花多少钱吗?”
“知道。”
“你的公司也可能承担责任。”
“该承担的承担。”
我看着自己绑着支具的腰。
“不能因为我是受害人,就让别人替我的公司受着。”
下午,贺绍廷发来一份和解方案。
苏宜名下部分财产归我。
他出钱安排境外治疗。
我撤销投诉,停止公开指控,技术许可继续履行。
最后还有一条。
双方确认,周砺的身体损伤与盛安及相关人员无关。
我把文件发给方知远。
“完整保存。”
贺绍廷紧跟着打来电话。
“条件够了吧?”
“你再加一条。”
“你说。”
“把我的骨头,一根不少地还回来。”
对面没声了。
我把电话挂断。
第七章
第七天,我第一次在支具保护下坐进轮椅。
后背刚离开床垫,汗就顺着太阳穴往下流。
许衡托住我的胳膊。
“慢点,没人催你。”
我咬住牙,等那阵刺疼过去。
“医生允许的活动范围,我不逞强。”
“今天会开多久?”
“半小时。撑不住就结束。”
公司临时会议采用视频方式。
方知远坐在我旁边。
屏幕那头,苏宜坐在我的位置,贺绍廷坐她右手边。
桌上摆着他们用了三年的品牌立牌。
董事会秘书念完程序,苏宜先开口。
“我建议延后。周砺正在接受治疗,重大事项不该在这种情况下决定。”
我把摄像头调正。
“我因身体疾病接受治疗,不等于丧失判断能力。你提交的那份建议,不是法院认定,也不能代替我的意思。”
“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就别拿我的票给自己签二十年合同。”
贺绍廷敲了敲桌子。
“周砺,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技术许可是集体讨论的结果。”
“讨论时,谁代表我?”
苏宜抬头。
“你授权过我。”
“授权已经撤销,送达记录在秘书手里。今天,我自己投票。”
董秘看了苏宜一眼,低头念出文件签收时间。
她的下颌绷紧了。
我继续说:“那份许可,不通过。涉及关联交易的议案,按章程和法律处理。未经有效授权签署的文件,由律师逐项审查。”
贺绍廷把笔摔在桌上。
“你否了,赔的钱你出?”
“你明知授权争议还对外承诺,责任怎么算,也让律师查。”
“没有渠道,你拿专利当饭吃?”
“我做出第一台样机的时候,你的渠道在哪?”
他坐直,笑了一声。
“那就看看谁愿意跟你干。各位,他现在连车间都进不去,怎么管公司?”
屏幕里的几个人没有抬头。
财务把手放到话筒上,想开口,又缩回去。
苏宜看准这一秒。
“我提议继续由现有团队管理。至少客户不会因为一场家庭纠纷失去信心。”
我示意方知远切换画面。
罗劲出现在另一块屏幕上。
他穿着灰工服,背后是封存待查的一排机器。
“我来谈客户的信心。”
贺绍廷的手指停住。
“谁让他参会的?”
“技术顾问。”我说,“也是那份风险报告的提交人。”
罗劲把报告举到镜头前。
“限力模块替换,校准流程省略,售后报警被当故障屏蔽。报告送达日期在这里,签收人也在。”
他一页页翻。
“我反对以后,被通知离职。对外理由是技术水平跟不上公司发展。”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了头。
贺绍廷站起来。
“未经鉴定,你少在这里胡说!”
“所以我说的是报告记录的问题,不替监管部门下结论。”罗劲把纸放下,“设备已经接受核查。你有异议,提交你的技术材料。”
财务终于打开话筒。
“周总,我也有一份材料。”
苏宜转头。
“孟姐,你想清楚。”
财务握住面前的水杯,杯里的水晃出来一点。
“我想清楚了。宣传采购走的是设备款,实际付款对象有几家是贺总的关联公司。我提出过异议,邮件在。”
贺绍廷伸手去拿她的电脑。
她把电脑抱进怀里。
“原件已经备份提交,你拿走也没用。”
椅子拖过地面,声音刺耳。
我等他坐回去,才把下一项议案念出来。
“依法依章程撤换相关经营负责人,启动独立审计,核查关联交易,建立患者和客户赔偿专项通道。”
苏宜盯着我。
“你要亲手毁掉我们做起来的东西?”
“我们?”
我举起那封冒用我名义发出的邮件。
“赶走我的人,拆掉我的保护装置,拿我的骨头拍宣传。这叫我们?”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表决结果公布时,贺绍廷把桌上的品牌立牌砸到了地上。
塑料碎开,苏宜往旁边躲了一下。
我没有结束视频。
“秘书,把刚才的过程完整记录。”
贺绍廷冲到镜头前。
“周砺,你别得意。你以为别人不知道你那些签名?设备是你设计的,确认书是你签的,死了人,你跑得了?”
我看着他。
“我从没说过我要跑。”
“今天开始,谁签的,谁改的,谁收的钱,一项一项查。”
第八章
会议结束后,我在轮椅里吐了。
胃里没有多少东西,喉咙被酸水烧得发涩。
许衡把垃圾桶往前挪,等我缓过来,才递纸。
“你刚才应该早点停。”
“差最后一项。”
“你的骨头也差再受一次罪。”
我把纸攥在手里,点头。
“下次听你的。”
他蹲下来,把我的脚放稳。
“别把复仇干成第二次自残。你得活着看结果。”
我喝了一口水。
门外响起敲门声。
来的是许成业的妹妹,许秀兰。
她和许衡没有亲属关系,只是同姓。
民警事先问过我,是否愿意与她见面。
她进门时,手里拿着一个布袋。
布袋边角磨白了,里面装着几张照片和一叠复印件。
她先看我的支具,随后坐到床边。
“我哥那会儿,也说自己精神好。”
她把照片铺开。
许成业站在一家印刷厂门口,袖子卷到肘上,手里捧着一块牌子。
“他开厂,赚的不算多,但肯干。苏宜跟他结婚以后,说要帮他调理腰。”
我看见照片里那个男人笑得露出牙。
“后来呢?”
“后来厂交给她管,人一天比一天不爱出门。她说我哥嫌我们穷,怕借钱,不想见我们。”
许秀兰抬起手,用拇指压住眼角。
“我去找他,门都进不去。”
我没有说我懂。
我把床头的纸巾推过去。
她抽了一张,攥着没用。
“出事那天,她说我哥在楼梯上摔了。送医院没救回来。当时有检查记录,说他骨质不好,我们也不懂。”
“这些年没查过?”
“查过。我报过警,也问过律师。那时能拿出来的材料不够,很多东西我拿不到。不是我说怀疑,就能定谁有罪。”
她指着布袋。
“我能留的,都留了。”
方知远把复印件按顺序摆好。
许秀兰继续说:“你那个视频出来,我认出床了。我给办案的人打电话,他们让我来补充材料。”
我看向那张旧宣传照。
床脚缺漆的地方,清清楚楚。
许秀兰忽然从袋子里拿出一张小票。
“还有这个。她给我哥买的调理东西,我拍过盒子。那家公司,跟你现在查的那家,是不是同一个?”
方知远没有当场确认。
“我们提交核查,不能只看名字相近就认定。”
她点头,点得很快。
“查,慢点也行,别漏。”
我让她把原件收好。
“不会让你白等。”
这句话出口,我又补了一句。
“我保证不了查出来的结论。但该交的证据,该走的程序,我不会撤。”
许秀兰把那张厂门口的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
“有你这句就行。”
她走后,警方通知我,相关产品检验和部分电子数据有了进展,需要继续补充情况。
办案人员没有把全部材料摊给我。
他们让我辨认家中提取的物品,核对服用频率、来源和时间。
我指着那只白色小瓶。
“这个,早饭后。她说是护骨的。”
“包装有没有换过?”
“换过,之前用过棕色玻璃瓶。”
“里面的东西,你自己买过吗?”
“没有。每次快吃完,她就拿新的回来。”
“有人明确告诉过你,这里面含有需要医生指导使用的药物吗?”
“没有。”
民警把我的回答记下来,又拿出一张打印件。
“这个签名,你确认一下。”
那是一份风险告知书。
末尾写着,患者已充分知晓相关处理可能造成骨折,自愿坚持,后果自行承担。
我盯着那行字,后颈一点点绷紧。
“字是我的。上面的内容,我没见过。”
“为什么这么说?”
我指着签名最后一笔。
“这个断口,是我那支旧钢笔漏墨造成的。签设备验收单时,笔尖划了纸。我记得那张单子。”
民警没有立刻认定伪造,只让我把对应文件的时间、项目和存放位置说明白。
我说完,想端水,又把手放下。
原来她连我以后说不知道,都提前算过。
方知远等笔录结束,才问我:“现在还想不通吗?”
我摇头。
“她要的不是我手里的钱。”
“是我有钱,却不能再问钱去了哪里。”
当天夜里,苏宜给我发来一段语音。
她哭得喘不上气。
“老公,我把公司的东西都还你。我们回家,好不好?你不喜欢那张床,我扔掉。”
我没有回复。
几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条。
“你身体这样,以后谁照顾你?你那些同学能管你一辈子吗?”
我把语音提交给方知远,随后关闭消息提醒。
许衡正坐在床边剥橘子。
他把剥好的半个放进小碟。
“还用帮你拉黑吗?”
“先留着,交给律师处理。”
我伸手拿了一瓣,汁水沾在指腹上。
“我不是离了她就活不了。”
“我得离了她,才能活。”
两天后,民警来通知我,苏宜和贺绍廷已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我问,因为什么。
对方没有对尚在调查的全部事实作出结论,只告诉我,目前掌握的相关材料已达到相应条件,后续还会继续调查取证。
“你安心治疗,需要配合时,我们会联系你。”
门关上后,我把床调低,平躺了很久。
许衡以为我睡着了,起身去关灯。
“别关。”
他回头。
“疼?”
“不是。”
我看着自己空着的床尾。
“我想醒着待一会儿。”
这一天,没有人催我喝汤。
没有人拿着镜头,让我把疼重新演成好转。
第九章
第一次接受伤情鉴定前,我问医生,能不能恢复到以前。
他没有看苏宜拍过的康复视频。
他看的是我的片子、病历和这段时间的治疗记录。
“先把眼前的问题处理好。部分损伤会留后果,不能向你保证完全恢复。后续活动要分阶段评估。”
我把手放到膝盖上。
“还能进车间吗?”
“进车间和搬机器,是两回事。”
我点头。
“那我先学会不搬。”
方知远进来时,我正扶着辅助器具练习站立。
右腿刚承上力,腰背就扯了一下。
我停住,等治疗师确认,才迈出下一步。
他站在门口,没打断。
等我坐下,他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该走的程序在走。公司审计也有了阶段结果。”
“钱呢?”
“能追回的正在追。关联交易和对外债务分开核查,不能把所有缺口都算到他们个人头上。设备整改、客户赔付,公司该出的钱也得出。”
“照做。”
“还有,苏宜委托律师提出,愿意退还部分财物,争取你的谅解。”
我擦掉下巴上的汗。
“钱,本来就该退。”
方知远点头,把另一张纸递给我。
“你的意见,写在这里。”
我没写狠话。
只写了两句。
依法追究。
不予谅解。
之后每次来找我,他带来的纸都比上次厚一点。
我能独立走过康复室那条短走廊时,检验、鉴定、资金核查和电子数据审查也逐渐有了结果。
方知远依照程序了解案卷材料后,坐在我对面,把能向我说明的部分一项项讲清。
“你长期服用的部分制品中,检出了未标示的药物成分。来源已经顺着采购和制作记录核实。”
我捏着毛巾,没动。
“医学鉴定不会简单写成所有骨折都由某一次按摩造成。它会结合长期用药、骨骼状况、外力和时间关系判断。”
“我明白。”
“但她不知道你有风险这个说法,站不住。”
他抽出一份材料。
“你以前在盛安做过一次检查,记得吗?”
“她说只是体检,结果没给我。”
“那次医生明确建议进一步治疗,禁止暴力手法。原始记录、当班人员证言,都在。”
我握毛巾的手收紧。
“她看见了?”
“签收人是她。另有信息记录能相互印证。”
我抬头看他。
“多久以前?”
他报出日期。
那之后,苏宜又替我按了十一个月。
我数了一下,数到第三个月,停住了。
“她知道。”
“现有证据支持她知道。”
我把毛巾放在桌上。
毛巾的一角已经被我拧出了水。
开庭那天,法院安排了便于我出入的位置。
我穿着那件旧工作服,外面套了深色外套。
许衡送我到门口。
“撑不住就说,别咬着不出声。”
“这回不会了。”
苏宜被带进来时,先找我。
目光碰上,她朝前挪了一步,随后被提醒站到指定位置。
她瘦了,嘴角干裂。
贺绍廷走在她后面,眼睛一直看着地面。
审理围绕指控和证据展开。
关于设备、资金和我的损伤,不同事实分别核实,没有人只凭网上那段视频就决定他们有罪。
苏宜起初仍然否认故意伤害。
“我只是想让他好起来。那些东西是别人推荐的,我也是受骗。”
法庭询问她,为什么收到明确的风险提醒后,还继续进行相关处理。
她抓住面前的栏杆。
“他不愿意去医院。他脾气很大,不听劝。”
随后出示的是那份体检后的沟通记录。
医生要求患者本人复诊。
苏宜回复,自己会转告。
另一组已核实来源的聊天记录中,她却告诉贺绍廷,不能让周砺拿到完整报告,否则后面的展示没法做。
她盯着展示屏。
嘴唇动了一下。
“我只是怕他担心。”
公诉人继续围绕后续行为发问。
既然担心,为什么不按医生要求带他复诊?
为什么继续向他提供没有如实标示成分的制品?
为什么宣传片只保留站立和行走的片段,删除他的喊停和疼痛陈述?
苏宜想伸手拿纸杯,手碰到杯沿,又收了回去。
“那是工作安排,贺绍廷要求的。”
贺绍廷抬起头。
“你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推!每天喂什么、做什么,是你决定的!”
两人被制止争执。
我坐在旁边,没看他们。
展示屏开始播放一段原始视频。
我认出了自己的卧室。
摄像机没有关闭,录制时间比成片长了二十多分钟。
画面里的我抓着床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停一下。苏宜,先停一下。”
她没有停。
她让我别乱动,说拍到一半,重新来又要折腾。
我的呼吸开始乱,额头抵住床面。
录像里响起她的手机铃声。
她接通电话,声音被设备收进去。
“人能站起来,明天就能拍。片子的事别再提了,我会处理。”
苏宜抬头喊:“那句话不是你们理解的意思!”
法庭要求她就具体内容解释。
她说了几个词,又停住。
视频继续。
镜头里的我用手去推她。
她把我的手按回床边。
“你就不能信我一次?”
我盯着那只手。
那时,我真的信了。
法庭随后核实其他电子数据和证人证言,录像没有脱离上下文单独成为全部结论。
唐芮出庭陈述时,声音起初很轻。
她承认自己参与过宣传记录的篡改,也说明了哪些情况是亲眼所见,哪些只是听说。
苏宜的辩护人问,她是否为了减轻自己的责任,把过错推给别人。
唐芮把手放在身前。
“我做过的,我承认。该怎么处理我,依法处理。”
“但他在床上喊疼,我听见过。让我剪掉,也是她当面说的。”
苏宜往前探身。
“我给过你工作,给过你工资!”
唐芮看着她。
“工资不是让我替你说他没疼。”
轮到那份所谓的自愿承担风险告知书时,苏宜又抬起了头。
她要求核对我的签名。
方知远依法参与相关质证,把对应的设备验收文件与鉴定材料联系起来说明。
那不是我对这份告知书的签署。
签名图像来自另一份文件。
文件形成时间、修改痕迹和相关电脑中的材料,也被逐项核实。
苏宜的肩膀垮下去。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贺绍廷开始反复说,他不负责日常照护,他没有亲手碰过我。
涉及他的采购、授意、资金流向及设备问题,另有证据一项项摆出。
他每否认一次,就要面对对应的记录和解释。
到了最后,他不再说自己把我的破机器带出了厂房。
他说,周砺毕竟也是股东,公司赚过的钱,周砺也有份。
我在获准陈述意见时,扶着座椅站起一点,又按要求坐稳。
“公司该承担的责任,我没有推过。”
“该整改的设备,已经在整改。该退的款,该赔的损失,都按核实结果处理。”
我看向贺绍廷。
“可公司的责任,不是你伤害我的免责条款。”
苏宜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周砺,我们是夫妻。”
她的声音哑了。
“我也照顾过你。你不能把那些全抹掉。”
我扶住支具边缘。
“我记得。”
她抬起脸。
“你每天几点让我吃东西,几点让我上床,镜头该放在哪边,我全记得。”
“你知道我疼。”
“你知道我不能再按。”
“你还是把摄像机打开了。”
苏宜的嘴张着,眼泪落到下巴上。
她低声说:“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我没有接这句话。
她不是在我第一次喊停时停下来的。
她是在证据摆到面前,钱拿不走,公司带不走,我也不再回家以后,才说没想到。
宣判那天,许衡仍然坐在我身边。
法院结合各项查明事实作出裁判。苏宜因故意伤害及相关犯罪,被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贺绍廷也因其参与的犯罪被判处长期有期徒刑。
赔偿、追缴及其他涉案责任,各有对应处理。
没有一句话,能把我的骨头接回从前。
但他们也不能再把一份婚姻证明,举在所有证据前面。
苏宜听到刑期时,膝盖一弯,扶着身前才没倒下。
她开始哭,嘴里反复念着不可能。
贺绍廷脸上的肉抖了两下,猛地转头看她。
她又抓住最后一点声音。
“周砺,你说句话,你帮我说句话……”
我没有过去。
许衡拿起我的辅助器具,放到我手边。
我扶稳,站起来。
这一次,她喊我名字。
我没有回头。
第十章
离婚手续最后办结时,方知远把整理好的文件交给我。
“该分割的依法分割。她应承担的赔偿和其他债务,不会因为离婚自动消失,后续继续执行。”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了收件确认。
“她还有话吗?”
“通过律师转达过,想给你写信。你可以不收。”
“不收。”
我把笔盖扣上。
“案件和执行上的事,你联系我。别的不用。”
方知远把文件装进袋里,笑了一下。
“行。”
苏宜的母亲后来又找过我一次。
这回没带衣服,也没站在走廊里骂。
她在律师事务所接待室等了两个小时。
隔着桌子,她把一张银行卡推过来。
“这是我能拿出来的。你帮宜宜写句话,说她不是故意的。”
方知远把卡推回去。
“事实不能拿钱改。赔偿请走正式渠道。”
她转向我。
“十五年啊。她出来就老了。”
我没说话。
她看向我的辅助器具,嘴唇抿了几次。
“你现在,不是也能走了吗?”
我把裤脚稍微提起,让她看我起身时必须调整的位置。
“能走,不等于没伤过。”
“能活,也不等于她没做过。”
她伸手想碰我的衣袖,又把手缩回膝上。
“我就这一个女儿。”
我拿起文件袋。
“我妈也只有我这一个儿子。”
接待室的门关上前,她又哭了。
我扶着墙等了片刻,让腰背那阵僵硬缓过去,继续往电梯走。
没有回去劝。
许秀兰约我见面,带来的还是那个磨白边角的布袋。
这次,袋子里多了一份通知。
“我哥的案子,重新立案调查了。”
她把纸摊给我看。
“他们说,不能因为苏宜这次被判了,就直接认定她以前也杀过人。还得查那次的证据。”
我点头。
“是这个理。”
“我知道。我这回不催他们给我一句痛快话。”
她把通知抚平。
“我就盯着,看他们把那一天查清楚。”
我把方知远介绍的法律援助联系方式又确认了一遍。
她把号码存好,起身时看见我桌上那张旧宣传照。
苏宜站在许成业身后,笑容端正。
我把照片翻过来,装进资料袋。
“证据留着。平时别摆了。”
许秀兰想了一会儿,从自己的布袋里拿出另一张。
是她哥哥站在印刷厂门口的照片。
“我摆这张。”
我说好。
公司恢复生产前,罗劲把整改清单送到我面前。
厚厚一摞,每页都有对应的检验和复核要求。
他拉开椅子坐下。
“先说好,别催。整改不合格,就不能出。”
“谁催,你让他来找我。”
“你催呢?”
“也不行。”
他把最后一页推过来。
“签。”
我拿起笔,没急着落下。
“老罗,那封邮件,对不起。”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
“又不是你发的。”
“不是我发的。但你找不到我,是事实。我把所有入口都交给一个人,还以为是省心。”
罗劲拿过我的杯子,给我倒了半杯水。
“以后入口别只留一个。”
“记住了。”
“还有,别再说这公司是你一个人扛起来的。你倒下这些日子,没跑的那些人,都得有交代。”
我点头。
“工资先发,欠的补上。奖金按真实回款和责任核实来,不拿空话哄人。”
他终于把那份旧辞职申请放到了桌上。
“这个,不作数了。”
我想伸手去撕,他按住纸。
“留着。你忘了今天说的话,我再用。”
我笑了一声。
胸口没有再被那一下笑扯得发黑。
我停住,抬手摸了摸肋侧。
罗劲看过来。
“疼?”
“这次还好。”
他把水杯放到我手边,没让我再多笑。
我没有搬回原来的家。
那张按摩床属于相关证据,按程序处理。
其他私人物品清点结束后,我把能带走的带走。
旧表。
工作服。
几本画满尺寸的笔记。
还有母亲留下的那只粗瓷碗。
收拾东西那天,工作人员从柜子里拿出一排奖牌。
年度陪护家庭。
康复榜样。
携手三载,见证重生。
“这些也带走?”
我摇头。
“按清单处理,不要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过去,走进这扇门,我得先看苏宜的脸色。
她今天想拍什么,安排了什么,我哪里不舒服,能不能说。
现在,钥匙放在桌上。
我转身下楼。
许衡在车边等我,见我出来,先打开副驾驶的门。
“东西少了点。”
“够用了。”
“以后别乱吃别人给的东西。”
“你给的呢?”
他把一袋橘子塞进我怀里。
“这个行。剩下的,听医生的。”
我坐稳,他确认好安全带和坐姿,才关上车门。
复查那天,我比预约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主任看完结果,又问了日常活动和疼痛情况。
“继续按计划来,别因为好一些就突然加量。不能保证每一步都顺,但目前有改善。”
我把那句话记进手机。
没有拍照发给谁证明。
也没有配上重获新生的字样。
走出诊室,许衡问我想吃什么。
“面。”
“就这个?”
“就这个。汤热一点,别的不用。”
我们去了医院旁边的小店。
老板端面过来时,提醒了一句烫。
我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一点,蒸汽扑到鼻尖,葱花和面汤的气味钻进来。
许衡掰开一次性筷子,又把筷子尖检查了一遍,递给我。
“慢点吃。”
我夹起一口,吹了吹。
桌上没有手机支架。
没有人叫我抬头,微笑,再来一次。
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
是罗劲。
“今天要不要过来?第一批整改完成的设备,等你看最终复核。”
我看了看自己还没吃完的面。
“下午。流程照走,不用等我站台。”
“知道。你就来看看。”
挂断电话,许衡问:“还回车间?”
“回。”
“搬机器?”
“不搬。”
我把筷子重新拿稳。
“这次,我坐着看他们干。”
下午,车间的门向两边打开。
罗劲把一把有靠背的椅子放到安全区域,地上重新画过警示线。
年轻的调试员把检测记录递过来,刚要演示,设备发出一声提示。
他立刻停机,抬头看我。
“周总,要重查,会耽误一点时间。”
我翻到记录里的异常处理页,把笔交回他手里。
“查清楚再动。”
他点头,转身叫来同事。
没有人嫌他扫兴。
没有人说,钱都投进去了,你这时候掉什么链子。
我扶着椅背坐下,把旧工作服的袖口卷好。
窗边落下的一小块光,照着手腕那道疤。
罗劲端来一杯水,问我椅子要不要再调一下。
我往后靠了靠。
“这样就行。”
“疼了就说。”
我接过杯子,点了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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