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管把豆浆倒进我的方案里,骂我连早餐都买不明白,却给新人拉椅子递纸巾。
董事长视察那天,我拍了拍他的肩。
主管笑了:“你找死?”
我问:“舅舅,这人能开除吗?”
他还不知道,开除,已经是最轻的结果。
【第一章】
赵志成把豆浆盖掀开时,我刚插上电脑电源。
“周少不吃糖,你不知道?”
我看了一眼袋子里的小票。
“这是你的。周子昂那杯在左边,贴着无糖标签。”
他没看。
杯口一倾,豆浆浇在我摊开的调试方案上。
纸页迅速卷起来。
我伸手去抢,杯沿磕过手背,烫得指节一缩。
赵志成把空杯捏扁,扔到我脚边。
“还敢顶嘴?”
办公室里,键盘声停了一片。
周子昂坐在我的工位上,正拿我的签字笔转着玩。
他抬起鞋尖,避开桌下流出来的豆浆。
“赵主管,算了。没必要跟这种人计较。”
赵志成立刻转头。
“还是周少有气度。您先吃,我让他重新买。”
我抽出纸巾,把电脑接口擦干。
“这是客户下午要看的原始测试记录。”
“弄脏了就重打。”
“最后两页有客户工程师的现场签字,重打不了。”
赵志成的手停了一下。
下一秒,他把椅背上的外套甩到我怀里。
“那是你的保管问题。陆承,别把什么责任都往领导身上推。”
我没接外套。
衣服落在豆浆里,袖口湿了一截。
他的脸绷紧了。
“捡起来。”
“你自己扔的。”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赵志成走到我面前,手指戳上我的胸牌。
“你才来四个月。试用期转不转正,我一个签字的事。”
我低头看着那根手指。
四个月。
他扣过我三次加班费,让我替周子昂做过两套汇报材料,还把我的客户驻场补贴填进了别人的报销单。
上周,我在车间守到凌晨两点,第二天的会议纪要里,项目负责人换成了周子昂。
理由只有一句。
“年轻人要懂得给平台让路。”
今天,他连我手里的原始记录都不放过。
我把胸牌从他手底下摘出来,放在桌上。
“先说清楚,谁让买的早餐,谁要求我离开测试台,谁把记录弄湿的。”
赵志成嗤了一声。
“怎么,想录音告状?”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点开录音。
“现在开始录。你可以再说一遍。”
周子昂的签字笔掉在桌上。
赵志成伸手来拿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
“办公室有监控。抢之前想清楚。”
他的手悬在半空,转而抓起那件外套。
“行。会留证据了。”
我把小票、湿掉的记录和桌面的杯子一起拍下来,再从工作邮箱发给项目组,抄送客户对接人。
内容只有三行。
早餐采购系主管临时指派。
测试记录遭液体污染,电子扫描件存于项目归档目录。
下午演示需按既定流程核验,不接受以损毁原件为由跳过签字复核。
发送成功的提示刚弹出来,赵志成的电脑响了。
他看完邮件,一把拍上桌子。
“谁允许你抄送客户?”
“记录有客户签字。他有权知道。”
“你想把整个部门拖下水?”
我将电脑合上。
“我想把我的名字留干净。”
隔壁工位的许禾抬起头,手里的订书机迟迟没按下去。
周子昂终于站起来。
“陆承,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是谁?”
“新来的项目助理。”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
“我姓周。”
“公司姓周的有十七个。姓周不能代替入职培训。”
他脸上的笑没了。
赵志成抬手指向门外。
“去人事。今天把离职办了。”
我没动。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舅舅发来消息。
十点到你们部门。不用提前接我,照常上班。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零七。
我回了三个字。
正上着。
【第二章】
赵志成没能当场辞退我。
人事主管方蕾拿着表过来,先看了眼桌上的豆浆,又看了眼我的手机。
“这是协商解除,不是辞退通知。”
她把表放下。
“你可以考虑,不强迫签。”
赵志成的脸往下一沉。
“方主管,他拒不服从安排,已经影响项目。”
方蕾把笔帽扣回去。
“那就提交事实和制度依据。不要让我拿协商表冒充处分。”
她走后,赵志成抽走了那张表。
“给脸不要。”
我伸手去拿桌上的测试册。
他先一步按住。
“公司资料,你想带哪去?”
“会议室。十点汇报要用。”
“不用你了。”
他把测试册递给周子昂。
“今天由周少讲。你去茶水间,把杯子洗好。”
周子昂接过册子,翻了两页。
“这图怎么都是手绘的?”
“设备现场修改过线序。”我说,“你要讲,先说一下第二页的旁路保护为什么没接。”
他翻页的手停住。
赵志成把册子往他怀里一推。
“周少负责全局,不需要钻这种细节。”
我把手收了回来。
“好。那我要求会议纪要注明,演示人和技术责任人不是同一个人。”
“你还想要什么?”
“把上周拿走的补贴还给我。”
周围有人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赵志成扫过去,那点动静立刻没了。
他凑近我。
“你知道公司为什么看重周少吗?”
“因为他会让你端早餐?”
“因为他能让你这辈子都进不来这家公司。”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董事长照片。
“有些关系,不说,不代表没有。你妈没教过你做人?”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工作上的事,你可以继续说。别带我妈。”
赵志成笑出声。
“怎么,还碰不得了?能教出你这种儿子,她也——”
“赵主管。”
许禾忽然站了起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采购单,纸边被攥出了折痕。
“仓库问,这批传感器到底谁签收。”
赵志成后半句话停在嘴边。
他接过单子,瞥了一眼我,塞进文件夹。
“我处理。你做你的表。”
许禾没坐。
“系统显示陆承审批,但那天他在客户厂区。”
“远程不能审批?”
“他的账号没有采购审批权限。”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赵志成把文件夹摔在桌上。
“许禾,你是不是也不想干了?”
她嘴唇抿住,慢慢坐了回去。
我看着那个文件夹。
“把单子给我。”
“跟你没关系。”
“用了我的名字,就跟我有关系。”
赵志成抱起文件夹,直接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
周子昂跟进去前,朝我抬了抬下巴。
“下午项目要是黄了,你那点补贴,还不够赔零头。”
我没追。
他们把采购单拿走了,但许禾的电脑上还开着系统页面。
我走过去,她迅速切换了窗口。
“别在这儿问。”
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点头,去了茶水间。
不到两分钟,她端着杯子进来,把一张便签压在饮水机旁。
上面写着采购单编号。
“我只能给你这个。”
“谢谢。”
她想抬头,又盯住了杯口。
“我爸下周还要做治疗。我不能丢工作。”
“你不用替我冲在前面。”
我把便签折好。
“但他们再让你签不对的东西,别签。”
她的指甲刮过纸杯。
“我已经签过一张了。”
【第三章】
许禾签的是供应商结算核对表。
“赵志成说,只核数量,不核型号。我签完以后,他才让人把附件换了。”
“你有原件?”
“没有。他当场收走的。”
我打开工作电脑,按便签上的编号检索。
采购申请上,我的名字赫然挂在技术确认栏。
下面还有一份扫描附件。
签名确实是我的。
可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从哪来的。
“这是上个月的领料单。”
许禾靠近屏幕。
我指着最后一笔。
“当时笔漏墨,我在承字下面甩了一个点。原单领的是接头,不是传感器。”
附件上的签名,连那个点都在。
我没下载公司资料到私人设备,只通过系统的异议功能提交了争议申请,要求保留附件版本和操作记录。
提交到一半,权限提示弹出来。
账号已暂停使用。
我刷新。
项目目录也打不开了。
许禾的杯子碰在桌边,水溅到手上,她没擦。
“他们知道了?”
我拿起座机,拨给信息部门。
对方核对工号后说:“部门主管提了离岗申请。涉及资料安全,我们先停权限。”
“我没离岗,也没签解除协议。”
“你让人事确认。”
我把方蕾请了过来。
她看完提示,直接拨号。
“人还在岗。没有解除,没有交接。先保留账号,不得删除数据。”
电话那头答应了。
权限却没恢复。
赵志成从办公室出来,端着新泡的茶。
“查够了吗?”
我转过椅子。
“采购单上的签名,你从哪拿的?”
“自己签过的东西不认?”
“那就拿原件。”
“原件在结算档案里。你以为财务围着你一个人转?”
我站起来。
“走,现在去财务。”
他用茶杯挡在我胸前。
“董事长马上到。你今天敢闹,我就把你泄露客户资料的事一并报上去。”
方蕾问:“泄露给谁?”
“他私人邮箱。信息部门能查。”
我看着赵志成。
入职第二周,他让我把一份脱敏测试模板发给外部培训老师。那封邮件是他转来的,收件地址也是他写的。
现在,他要把那封邮件变成刀。
我打开手机上的工作邮件缓存,把那条完整指令翻出来。
“培训任务,主管指定收件人。别只截最后一封。”
赵志成的茶杯盖磕了一声。
周子昂忽然开口。
“你存这些东西干什么?”
“防你们。”
他伸手推了我肩膀一下。
“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扣住他的手腕,往外拨开。
“别碰我。”
赵志成马上拔高声音。
“大家都看见了,陆承在办公室动手!”
许禾站了起来。
“是周子昂先推的。”
赵志成回头瞪她。
“你想清楚再说。”
她手里的纸杯变了形,水沿着指缝往下滴。
“我看见的,就是这样。”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秘书先到了门口,后面跟着几个人。
赵志成脸上的肌肉松开,茶杯往许禾桌上一放,迎了上去。
“周副董,您怎么先来了?”
我看见周维钧走进来。
他是公司副董事长,分管采购和生产。
赵志成敢拿采购审批压我,底气就在这里。
周子昂看见他,嘴角一抬。
“爸。”
茶水间门口有人碰倒了拖把。
我也抬起了头。
周子昂不是董事长的侄子。
他是副董事长的儿子。
赵志成看着我,笑了。
“陆承,你不会以为,认错了是哪位周董的亲戚,你就能翻身吧?”
周维钧没有纠正他。
他从秘书手里接过那份采购单,放在我桌上。
“年轻人,早餐的事可以道歉。”
“但这笔一百八十六万的采购责任,你得先认。”
【第四章】
周维钧把笔推到我面前。
“签个情况说明。承认技术确认有疏漏,公司内部处理。”
我没碰笔。
“我确认过什么?”
“供应商替代型号。”
“原合同要求工业级传感器,他们买的是普通商用款。温度上限差了二十度,你让我认这个?”
周维钧看了赵志成一眼。
赵志成马上说:“都是同一套参数,试运行也没出事。”
“没出事,所以可以拿我的签名赌?”
周维钧的手掌压住说明书。
“你可以质疑流程,但不能随口说别人造假。”
“那就查原件,查上传记录,查批次。”
“下午客户验收,没时间陪你折腾。”
他朝方蕾偏了偏头。
“先把他带去休息室。情绪稳定了再谈。”
方蕾站着没动。
“限制员工行动,不在人事职责里。”
赵志成转头喊保安。
两个保安进来,看见桌上的文件,又看见我举着的手机,没有立刻上手。
我问:“我破坏了哪条秩序?”
赵志成指着我。
“扰乱办公,拒绝工作安排,还殴打同事。”
周子昂捏着手腕,往保安面前递。
“这儿,都红了。”
我刚要开口,门外有人问:“谁殴打同事?”
办公室里的人齐刷刷站直。
周敬山进来了。
我舅舅。
他身后跟着董事会秘书和审计负责人沈砚。
赵志成快步过去,腰弯下去一截。
“董事长,一点小事,员工闹情绪,我们正在处理。”
舅舅看见我手背上的烫痕,脚步停了。
“手怎么了?”
赵志成抢着说:“他自己打翻了早餐,还把工作资料弄坏了。”
我从桌边走过去。
保安想拦,手刚伸出来,舅舅看了他一眼。
那只手收了回去。
我走到舅舅身旁,拍了拍他的肩。
赵志成嘴边那点讨好的笑僵住了。
“陆承,你疯了吧?这是董事长!”
我没看他。
“舅舅,这人能开除吗?”
空调出风口响了一声。
周子昂扶着椅背,手指一点点蜷起来。
许禾的杯子还在滴水,滴到地毯上,留下一个深色圆点。
舅舅看着我。
“能不能开除,看他做了什么。你叫我舅舅,不能替代证据。”
“那正好。”
我把手机和采购单一起放到他面前。
“我要他给证据,他要保安把我带走。”
舅舅没接手机,先转头叫秘书。
“联系医务室,处理烫伤。今天的检查改为专项核查,相关人员全部留岗配合,不得限制人身自由。”
赵志成张了张嘴。
“董事长,我不知道他是——”
“现在知道了。”舅舅看着他,“所以,你刚才那套处理办法,要改?”
赵志成喉结滚动。
“不是,我是说,早知道是一家人,哪会有这种误会。”
“谁跟你一家人?”
舅舅声音不高。
赵志成的脚向后挪了半步,碰上椅子腿。
周维钧终于开口。
“敬山,孩子之间闹了点冲突,别上纲上线。子昂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周子昂立刻低头。
“陆哥,我真不知道。那早餐,我赔你。”
我把那份说明书翻开。
“你赔得起早餐,赔得起这张假签名吗?”
沈砚接过文件,逐项看下去。
“谁提交的离岗申请?”
赵志成没说话。
方蕾举起手里的平板。
“赵主管。未经员工确认,也未通过人事审核。”
沈砚抬头。
“先停止相关人员对项目档案的修改权限。保留全部记录。”
赵志成猛地看向周维钧。
周维钧没有看他。
他看的是我舅舅。
“你把亲外甥放进我管的部门,四个月不说,什么意思?”
舅舅拉开椅子坐下。
“现在要解释的人,不是我外甥。”
【第五章】
沈砚没让舅舅主持问询。
“涉及亲属,董事长不参与证据认定。资料由审计、法务和信息部门共同核验。”
舅舅点头。
“按程序来。”
周维钧靠回椅背。
赵志成的呼吸也顺了些。
他看见我没能凭一句舅舅就把他扔出门,又把衬衫袖口往下拉了拉。
“既然查,那就一起查。”
他打开电脑,调出我那封外发邮件。
“客户数据外泄,不是小事。不能因为他姓陆,就什么都不算了。”
沈砚问我要解释。
我把完整邮件链调给他。
“赵志成指定任务,附件是培训模板。发送前,他回复过同意。”
赵志成指着附件名。
“名字叫模板,里面是什么,谁知道?”
“当场核验。”
信息部门的人用会议室电脑打开归档附件。
里面只有模拟数据。
连客户名称都写着示例工厂。
赵志成抬手摸了摸鼻子。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但他长期不服管理,这点部门同事都能证明。”
会议室门口,几个人避开他的目光。
许禾站了出来。
“我能证明他长期替别人干活。”
赵志成扭头。
“许禾!”
“上周客户改方案,是陆承做的。周子昂没去现场,却领了项目补贴。”
周子昂坐直了。
“我是统筹。”
“你那天在公司。”
“统筹不需要去现场。”
“那你为什么填了四天的住宿费?”
周子昂的嘴闭上了。
沈砚让人记下,没急着追问。
他把采购扫描件投到屏幕上。
“陆承,你说签名被挪用,依据是什么?”
我调出上个月领料单的归档图。
两张签名放大后并排出现。
漏墨的黑点、笔尖刮出的断痕,连签名旁边的纸屑阴影都一样。
赵志成盯着屏幕,忽然笑了一声。
“现在不是都用电子签吗?他授权过。”
“授权书呢?”
“平时口头授权,谁会每次写?”
我把手伸向他。
“你说我授权,那就给出时间、地点、在场人。”
他眼神转向周子昂。
周子昂马上说:“我听见过。”
“哪天?”
“上周。”
“哪天?”
“周三吧。”
我看向沈砚。
“周三我在客户厂区,有进厂记录。周子昂没去。”
周子昂立刻改口。
“电话里听见的!”
沈砚按住记录员的手。
“这一句保留,不要覆盖前面的回答。”
周子昂的膝盖抖了起来。
赵志成拿起茶杯,杯口到嘴边,又放回去。
“就算手续有瑕疵,设备也没问题。陆承是技术员,他不能为了争功,拖着整个项目不放。”
周维钧把一张客户日程表推出来。
“下午四点,客户设备窗口只开放两小时。错过,整个项目至少延迟一个月。合同违约责任,谁承担?”
他说完,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拿起桌上的传感器样册。
“先去仓库验货。”
“货已经调出去了。”赵志成说。
我翻到系统库存页。
“十分钟前还在三号库。”
“刚刚调走的。”
我盯住他。
他没看我,手指却伸进了口袋。
沈砚站了起来。
“通知仓库,争议批次暂停出库。所有人把正在处理的业务事项登记,不得销毁、转移材料。”
赵志成掏手机的动作停住。
门外,信息部门负责人接了一个电话。
他听完,抬头看向我们。
“三号库说,车已经装好了。出库单上签的,还是陆承。”
【第六章】
我到三号库时,卷帘门正往下落。
金属片一节节扣合,震得耳朵发麻。
叉车停在门内,柴油味和纸箱的潮味混在一起。
我弯腰钻进去,掌心按上门边,蹭了一手黑灰。
“先别关。”
仓管老唐认出我,脸往旁边一偏。
“调拨单齐的,我按单办事。”
我没让他开箱,只请他先停止装车,等审计人员到场。
司机从驾驶室下来,甩着车钥匙。
“我这趟有时效。你们内部吵架,别耽误我挣钱。”
“等待费用公司按合同处理。”
身后,沈砚把工作证递过去。
“现在做出库核验,请配合。”
司机看了证件,转身打电话。
赵志成追过来时,额头已经出了汗。
“这是退换货!发现型号不对,我及时安排退换,有什么问题?”
沈砚问:“发现型号不对,为什么刚才说设备没问题?”
“不同场景,不同要求。”
“退换单为什么写售后返修?”
“仓库填错了。”
老唐猛地抬头。
“赵主管,单子是你发给我的。”
赵志成瞪过去。
“我让你核过再出,你核了吗?”
老唐攥住腰上的钥匙串。
几十把钥匙撞在一起,响得又急又乱。
他看看我,又看沈砚,最后从工装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只会照单发货。你们别最后都算到我头上。”
屏幕上是赵志成发来的消息。
先出库,手续后补。陆承那边已确认。
下面还有一条语音。
沈砚征得老唐同意,当场播放。
赵志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钻出来。
“别让姓陆的碰这批货。他今天闹事,先把东西拉回永诚,下午我统一解释。”
赵志成伸手要按屏幕。
沈砚往后退了一步。
“你要补充说明,可以说。不要碰别人设备。”
赵志成的手指一根根收回去。
箱子打开后,我先看铭牌,再查包装封签。
型号确实不对。
但最上面两只,是合同要求的工业级。
下面十八只,全是低配款。
我拿出测试记录上的序列号,对着最上面的两只传感器。
一模一样。
“客户现场见证测试,只用了这两只。”
我把那两只放到一边。
“批量交付,他们准备换成下面这些。”
老唐脸上的血色退了。
“我收货的时候,他们说上面是样品,下面是同批量产。”
赵志成突然指着我。
“技术员为什么没验全部?你现在站出来装什么清白?”
“因为你把到货日期从周二改成周五,又把我派去了客户现场。”
我打开工作日程。
“我回来要求抽检,你回复,供应商已自检,领导同意免检。”
“我说的领导是——”
他后半句硬生生停住。
周维钧走进仓库。
赵志成的嘴唇抖了一下。
周维钧先看箱子,再看老唐的手机。
“先保住项目。责任,回去分清。”
我拿起一只低配传感器。
外壳边缘有毛刺,划过指腹,留下一道白印。
“客户生产线最高温度超过这款的工作上限。谁同意拿它上设备,谁自己签字。”
周维钧把脸转向沈砚。
“他现在认定东西不能用,那就让他负责拿出替代方案。今天四点之前。”
赵志成立刻接上。
“对。他不是本事大吗?别只会揭短。”
沈砚还没说话,我先点了头。
“替代方案可以做。采购责任不能替。”
我看着他们。
“另外,从现在开始,周子昂不得再碰我的方案。”
赵志成冷笑。
“客户认的是项目负责人。你以为你想换就换?”
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是客户工程负责人,杜工。
接通后,第一句话就让仓库里几个人停了动作。
“陆承,他们说你被辞退了。那今天的验收,我们取消。”
【第七章】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
“杜工,我没被辞退。公司正在核查一批采购件,项目技术工作由我继续负责。”
杜工停了两秒。
“周子昂十分钟前给我打电话,说你违规泄密,已经处理了。”
赵志成转头看向仓库门。
周子昂刚走进来,听见自己的名字,脚步钉住了。
“我只是提醒风险。”
电话那头,杜工听见了。
“周经理,你提醒得挺周到。上周连设备报警代码都认错,今天倒知道谁泄密了。”
周子昂的下颌绷紧。
“杜工,咱们说话没必要——”
“有必要。你昨晚发我的方案,作者栏是谁?”
“团队成果。”
“第三页的现场修订,为什么有我写给陆承的批注?”
周子昂伸手去拿手机。
我把手机抬高。
“这是客户电话。你要说,站这里说。”
他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
杜工继续说:“陆承,设备有问题,你实话告诉我。我们可以调整测试内容,但不能拿生产线冒险。”
“有十八只型号不符,已停止出库。我有两个方案,十分钟后发正式说明。”
“我等你。不要再让不懂技术的人替你传话。”
电话挂断,周维钧看了儿子一眼。
周子昂低头揉手腕,揉得皮肤发红。
赵志成还想开口,沈砚先叫住了他。
“你和周子昂暂停项目管理权限。交接现有资料,配合核查。”
“凭什么?”
“刚才的通话,存在传播未经核实处分信息、干扰客户沟通的事实。采购争议另行调查。”
赵志成朝周维钧走了半步。
“周副董,这项目不能没您的人。”
周维钧却往旁边让了让。
“配合工作。”
赵志成站在原地,嘴张着,没合上。
回办公室后,我把演示方案拆成了两段。
前段用现有两只合格传感器完成控制逻辑验证,后段批量设备测试延期,前提是客户书面同意。
这样不能算完整验收。
但能保住当天的设备窗口,也能让客户看见问题没有被藏起来。
剩下的合格货,由采购重新向原厂核实库存。
我没要求别人凭空变出来。
也没拿董事长外甥的名头逼原厂插队。
许禾抱着电脑坐过来,指了指屏幕。
“原厂本地备件中心有十二只,另外六只要明天调货。”
“价格呢?”
“比永诚的报价低。”
我抬起头。
她把两个页面并排。
“永诚用低配款,收的是高配款的价,还加了所谓的技术服务费。”
沈砚让我们继续处理项目,报价资料交给审计核验。
他走后,许禾才把湿透的纸杯扔进垃圾桶。
“我是不是给自己找事了?”
“你刚才说的都是你看见的。”
“可赵志成知道我家在哪,他还知道我爸住哪家医院。”
我拿出手机。
“他威胁过你?”
她没回答,把聊天页面推过来。
赵志成刚发来的。
做人别太绝。你家里那个情况,还经得起折腾吗?
我看完,叫来了方蕾和沈砚。
没有替许禾回一句狠话,也没让她单独留着这种东西硬扛。
方蕾看完,脸沉了下去。
“今晚我安排人陪你离开,工作和绩效暂时由我直属管理。再有联系,直接存证。”
许禾的手终于松开鼠标。
下一秒,我的手机开始连续震动。
部门群里,赵志成发了一张截图。
上面是我的入职审批页。
董事长秘书转交。
他跟着发了一大段话。
原来真正的关系户一直在装普通员工。如今暴露采购问题,就拿基层开刀替自己脱责。
群里有人问了一句。
所以这四个月,他是在钓鱼?
【第八章】
那句话跳出来时,我正给手背换药。
棉片贴上去,皮肤一阵发紧。
许禾伸手要替我回消息,我按住了手机。
“我自己说。”
我在群里回复。
入职简历由董事长秘书转交,亲属关系入职时已向人事申报。
笔试、面试、岗位考核均有记录,可以核查。
采购争议请以原件、操作记录和实物认定。我的家庭关系不能证明我无错,也不能证明伪造签名合法。
发完,我把手机倒扣在桌面。
门口有人看我。
我抬头,他立刻移开视线。
四个月里,我们一起吃过食堂,抱怨过交通,也替彼此带过咖啡。
现在,我确实得解释为什么从没说过。
可不是向赵志成解释。
我站起来,朝还留在办公室的人开口。
“我没来查谁,也没受董事长委托暗访。试用期工资、加班记录,都跟大家一样。”
一个平时跟我一起值班的同事问:“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怕做成什么,最后都只剩一个舅舅。”
他看了眼我桌上泡皱的方案。
“现在不还是剩了?”
我停了两秒。
“所以我不要求你们信我。下午的测试,你们看着。”
舅舅在走廊尽头等我。
他手里拿着我入职时填的亲属申报表。
“愿意继续在这儿做吗?”
“先把项目做完。”
“我问的不是项目。”
我看了眼手背。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能处理,就不该找你。”
舅舅把表折起来。
“被欺负不是能力考试。”
我喉咙堵了一下。
他没再往下说,转而拿出手机。
“给你妈打个电话。秘书已经接到她的电话了,你再不说,我得挨骂。”
我接过手机。
母亲第一句没问谁欺负我。
“烫哪了?”
“手背,一点。”
“给我看。”
我切了视频,把手伸过去。
她盯着屏幕,半天没出声。
然后她说:“你小时候打碎碗,我都没让你拿手捡过。”
我把下巴抬起来,吸了口气。
“今天不用捡了。”
“以后也不捡。”
挂断电话,我回到会议室。
沈砚把一份打印件推到桌上。
“有进展,但还有一处缺口。”
采购单的附件,是赵志成的账号上传的。
原始文件来自周子昂使用的公司电脑。
但两个人都说,文件由我口头确认,他们只负责整理。
那份纸质技术确认原件,仍旧没找到。
没有原件,就不能只靠图像相同认定全部经过。
我翻着上传时间,停在其中一行。
那天中午十二点十七分。
我抬起头。
“他们上传后,应该又打印过。”
“理由?”
“赵志成习惯拿纸件找领导签字。电子流程没结束,他不会放款。周维钧的付款批准页上,有手写意见。”
沈砚点头。
“财务已在找对应凭证。”
门外突然传来争执声。
赵志成堵着许禾,手撑在她座椅两边。
“谁让你给他们报价的?”
许禾背贴着椅背。
“正常采购询价。”
“你想踩着我上去?你也配?”
我走过去,把他撑在桌上的手拨开。
“离她远点。”
他猛地转身,眼睛里全是血丝。
“有个舅舅了不起?你不就是投了个好胎?”
“这话你该早点告诉周子昂。”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赵志成的脸一下涨紫。
他抄起桌上的文件夹,刚抬到一半,保安赶了过来。
这回,拦的是他。
文件夹落地,几十张报销单滑开。
许禾低头,突然蹲了下去。
她从里面捡起一张表。
“这就是我签的那张。”
她把纸翻过来,手指按住右下角。
“我签之前,在背面写了只核数量,不核技术规格。”
赵志成扑过来抢。
保安按住他的胳膊。
沈砚接过那张纸,看了背面,又看正面的附件编号。
“原附件在哪里?”
许禾看向赵志成。
“他办公室的碎纸箱。那天机器卡纸,他没碎完。”
【第九章】
审计人员没有让我们进去翻。
办公室封存后,法务和信息人员一起清点。
我坐回电脑前,继续改演示脚本。
每隔几分钟,走廊里就响一次脚步声。
赵志成被请到旁边会议室。
周子昂跟进去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嘴角还想往上提,提到一半,又落了下去。
三点二十,杜工带人到了。
他没坐会议室,先去看封存的那批货。
看完型号,他把安全帽夹在胳膊下。
“幸亏没上设备。”
我递出分阶段测试说明。
“今天只验证控制逻辑,不把缺货部分写成通过。你们不同意,我们就停。”
杜工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我同意前段测试。费用和延期责任,你们商务另谈,别让工程师替采购造假背锅。”
他签完,把笔递给我。
“你带队。”
周子昂站在会议室门口。
“杜工,这项目一直是我对接——”
“你对接了什么?”
杜工把方案翻到故障处理页。
“主回路断讯后,备用回路多长时间接管?”
周子昂伸手去接。
杜工没给他。
“你是负责人,应该知道。”
周子昂看向赵志成。
赵志成被保安隔在另一头,没能过来。
我接过话。
“两百毫秒以内。实际测试一百四十到一百七十,今天会做三次断讯验证。”
杜工点头,转身往测试区走。
周子昂让到旁边。
这一次,没人替他拉椅子。
四点,测试开始。
第一轮运行正常。
第二轮断讯前,我伸手按住开关,耳边传来许禾报数的声音。
“日志开始。三,二,一。”
我切断主回路。
屏幕上的曲线往下一坠,报警器短促响了两声。
备用信号接上。
一百五十六毫秒。
杜工身后的工程师蹲下去,核对线号,再抬头看记录。
“再来一次,不提前通知断点。”
我把开关交给他。
“你操作。”
第三轮完成时,我后背的衣服已经贴住皮肤。
手背烫伤的位置碰到桌沿,针扎似的一缩。我换了只手,把结果打印出来。
杜工在阶段确认单上签字。
负责人一栏,他指了指。
“写实际干活的人。”
我写下陆承。
笔尖抬起来时,沈砚出现在门口。
“测试结束后,请来一下会议室。”
我过去时,桌上摆着三组文件。
第一组是被找回的领料单原件。
第二组是许禾签过的结算核对表及残留附件。
第三组,是财务付款凭证。
舅舅坐在旁听席,没开口。
周维钧面前放着他签过字的付款批准页。
沈砚先问赵志成。
“陆承签的是领料单,你为什么裁下签名,放进技术确认页?”
赵志成两只手扣在一起。
“是周子昂让我整理。他说陆承同意过。”
周子昂猛地抬头。
“你胡说!是你说补个流程就行!”
“文件是你做的。”
“签名是你给的!”
两个人话音撞在一起。
沈砚没有打断,等他们停下,才把电脑上的文件记录转过去。
“已经分别取证。你们现在的陈述,也会记录。”
赵志成的肩膀塌下去一截。
他伸手去拿水,手指碰到杯壁,杯子滚出去,砸在桌脚上。
没人帮他捡。
法务继续展示供应商资料。
永诚的实际经营者,是赵志成的姐夫。
这层关系没有按公司制度申报。
许禾找到的报价差额,只是第一笔。
审计已核实的同类采购,还有四笔,全部经周维钧批准豁免询价。
周维钧拿起眼镜。
“管理失察,我认。具体采购操作,我不可能每一笔都盯。”
沈砚翻到付款审批附件。
“这份型号差异说明,是供应商直接发给你的。你批示,按原合同金额结算。”
周维钧的眼镜腿停在半空。
“业务调整,总有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为什么没有通知客户,也没有通知技术责任人?”
“我以为赵志成会处理。”
赵志成突然抬头。
“周副董,你不能这么说!”
周维钧把眼镜放下。
“我让你合规处理,不是让你伪造。”
赵志成盯着他,嘴角抽动了两下。
“合规?”
他忽然笑了一声。
“让我把你儿子的奖金算进服务费里,也叫合规?”
周子昂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撞在墙上。
“你闭嘴!”
赵志成不看他,掏出手机,推给沈砚。
“我配合。付款怎么分,谁让我换型号,都在这儿。我没删。”
周维钧伸手去按桌面。
“志成,你想清楚。”
赵志成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我想清楚了。你们父子都要把我扔出去,我凭什么替你们扛?”
沈砚没有当场宣布谁有罪,只让法务依法固定材料,后续移交核查。
可周维钧已经坐不住了。
他转向我舅舅。
“敬山,我们一起做了十几年。公司不能因为这些事闹得人心不稳。”
舅舅终于抬起头。
“拿低配设备骗客户的时候,你没怕人心不稳。”
“这是两回事。”
“是。经营分歧可以谈,伪造材料、侵占利益,交给该处理的人。”
董事会秘书把临时会议通知送到周维钧面前。
有关经营授权的暂停事项,已按程序提交表决。
他没伸手接。
周子昂绕过桌子,走到我跟前。
“陆哥,我们私下聊。”
我把椅子向后挪开。
“就在这儿说。”
“今天算我不懂事。以后公司里,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我说过三次,别用我的名字签字。”
他嘴唇发白。
“都是赵志成教我的,我刚毕业,懂什么?”
“抢项目的时候,你懂。领住宿费的时候,你也懂。”
他盯着我桌上的测试结果,忽然伸手去抓我的袖子。
“哥,你跟董事长说一句。我爸不能出事。”
我抽回袖子。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让我认一百八十六万的采购责任?”
周子昂的手垂在半空。
他往后退,腿撞到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
赵志成挪到桌边,膝盖一软,撑着桌角才没跪倒。
“陆承,早餐钱我赔。补贴我也还。你看我家里还有孩子……”
“许禾家里有病人,你拿这个威胁她。”
他嘴张着,眼泪挂在鼻尖。
“我就是嘴欠,我没真想干什么。”
“那就把你真干过的,一件一件说清楚。”
沈砚把记录本往前翻了一页。
赵志成的视线落在上面,嘴里只剩一句。
“怎么就偏偏是你……”
我站起来。
“不是偏偏是我。”
“是今天,你终于遇到了一个不用求你转正的人。”
【第十章】
第二天,我的工位空了一半。
周子昂的东西被封存清点,赵志成办公室的门上贴了管理交接通知。
我的早餐放在原来的位置。
一杯豆浆,两个包子。
许禾推过来一张票。
“你的那份我没加糖。不报销,昨天你帮我留到了最后,请你的。”
我把豆浆挪远了些,免得再碰到资料。
“你爸怎么样?”
“今天检查。方主管批了假。”
她停了一下。
“没让我先找人顶班,也没问我是不是故意躲活。”
我把项目交接表递给她。
“去吧,这里有我。”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来。
“对了,核对表背面那行字,是你教我写的。”
我抬头。
“有次赵志成让你签设备外观验收,你写了不代表功能验收。我当时还觉得,你怎么这么多事。”
她拍了拍包里的文件夹。
“以后我也多点事。”
她走后,方蕾来找我。
转正评审重新安排,评委回避相关亲属和涉事管理人员,按实际项目记录评分。
我看完通知,问她:“赵志成扣的其他人的钱呢?”
“逐笔复核。不是只补你的。”
她把另一份说明放下。
“昨天你说到补贴,今天收到七个人的材料。有个员工已经离职,我们也联系上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有个名字,我认得。
孙立。
他走的时候,赵志成当着全组的人说,他受不了苦,在哪里都待不长。
我问方蕾:“能给他一份更正说明吗?”
“核实后可以。”
我点头,把表还给她。
中午,舅舅叫我去办公室。
桌上不是任命书,是两份饭。
他把没放辣椒的那份推给我。
“你妈让我看着你吃。”
我坐下,掰开筷子。
“周维钧呢?”
“暂停经营职权,接受调查。他手上的股权,不会因为我一句话消失,该按什么办法处理就按什么办法处理。”
“赵志成会不会最后只退钱?”
“证据能证明到哪,就追到哪。不拿公司声誉换私了。”
我夹起一块土豆,又放下。
舅舅看着我。
“还不够?”
“我是在想,要是那天我没叫你,你会看到这些吗?”
他拿筷子的手停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未必。”
他承认得很慢。
“原来设置的投诉渠道,最后还要转回直属主管核实。赵志成把着门,很多东西上不来。”
“那以后呢?”
“独立受理,留下处理记录,涉及主管的投诉不再转给主管本人。方案在审,你可以提意见,但不能让你负责审自己的案子。”
我这才继续吃饭。
舅舅看了眼我的手。
“昨天为什么先问能不能开除?”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开除太便宜他了。”
他没笑。
“我也一样。”
后面的事情,没有在一张通报里结束。
我去过两次问询,补交过原始工作记录,也接受过对我入职流程的核查。
第一次去时,赵志成在走廊另一头。
他穿着那件被豆浆浸过袖口的外套,衣领皱着,头发没梳。
看见我,他站起来。
“陆承,我都配合了。”
我停在门口。
“这是你该做的。”
“你能不能给我写个说明,就说我们以前关系还行,我不是针对你。”
我看了眼他的袖口。
“你说我妈没教过我做人,我记着。”
他想往前走,又被工作人员叫住。
“我那就是随口说的。”
“你随口说,我不随便忘。”
我进了房间,没再回头。
客户那边,补齐合格设备后重新做了完整验收。
杜工签字时,把周子昂那份旧汇报材料拿了出来。
“这个还留吗?”
封面上印着周子昂的名字。
我伸手接过来,翻到贡献说明页。
那里没有许禾,没有现场值班的人,也没有我。
“归档留证。正式版本重做。”
杜工递给我一支笔。
“名字别漏了。”
我把参与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写上去。
写到许禾时,旁边负责接线的同事咳了一声。
“也有我?”
“线是你接的,不写你写谁?”
他低头收工具,嘴角压了几次,都没压下去。
转正评审那天,舅舅没有到场。
评委问了十二个问题。
第九个,我答得不完整。
对方追问,我承认现场经验不足,重新画了安全边界。
没有人因为我姓陆就跳过,也没人拿一句年轻人要磨炼,抹掉我做完的工作。
我拿到结果,回到工位时,电脑旁多了一张补发工资明细。
驻场补贴、加班费、被冒领的项目奖金,列得清清楚楚。
许禾探头看了一眼。
“请客?”
“请。”
“不能只买早餐。”
“那吃火锅。”
她立刻在小组群里发消息。
几个同事从屏幕后抬起头,开始争哪家店不用排队。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方蕾发来一张扫描件。
孙立的更正说明,已经盖章。
紧接着,是孙立的语音。
“陆承,谢谢。我不回去了,新工作挺好。”
他那边很吵,似乎有人在叫他吃饭。
“那笔钱到账了。我就是想跟你说,我没受不了苦。”
我听了两遍,回复他。
“我知道。”
正式开庭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赵志成看见我坐进旁听席,肩膀往里缩了一下。
周子昂没有再叫陆哥。
周维钧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
他们曾经挤在我桌前,逼我认下一张不属于我的采购单。
现在,每一笔钱、每一次指令、每一份改过的文件,都被摆到了他们面前。
宣判时,赵志成哭出了声。
他回头看向旁听席,嘴唇不停地动。
我没去辨认他在说什么。
该说的,他已经有足够的时间说。
我走出法庭,收到许禾的消息。
她拍了张照片。
新来的实习生站在茶水间,手里拎着一大袋早餐。
下面跟着一句话。
这孩子以为新人都得买早餐,我已经让大家把钱转给他了。
我站在台阶上,给她回了个电话。
“别只转钱。问清楚是谁让买的。”
“问了,他自己来的,说上一家公司都这样。”
“那就告诉他,这里不这样。”
下午,我回到办公室。
实习生正抱着一卷图纸,站在打印机旁边。
见到我,他急忙让路。
“陆工,听说您是董事长——”
“打印机卡纸了?”
他愣了愣,点头。
我把包放下,打开侧盖,沿着滚轮把折住的纸抽出来。
“这边不能硬拽。看见卡扣没有?先松这里。”
他蹲在旁边,伸手接住纸。
“学会了吗?”
“会了。”
我合上侧盖,机器重新转起来。
一张张图纸吐出来,整齐落进托盘。
实习生抱起图纸,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陆工,明天早餐我还用带吗?”
“不用。”
我坐回工位,把那支漏过墨的签字笔放在手边。
“你来上班,不是来伺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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