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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9:17:42

离婚三年,我在小县城当代课老师。

班上转来个小女孩,成绩拉胯,天天迟到。

我去家访,开门的女人我认识。

前妻。

她看见我,脸白了。

小女孩躲在她身后,怯生生喊了声“陈老师”。

我低头看登记表。

父亲那栏,写着我的名字。

而我,根本没有孩子。

1

我叫陈远舟,今年三十一。

在甘泉县第三小学当代课老师,教三年级语文。

月薪三千八,没有编制,没有五险一金,合同一年一签。

学校在城郊,操场是土的,刮风的时候满嘴沙子。

教室窗户关不严,冬天得拿报纸糊。

我每天骑一辆二手电动车上班,车座裂了,用胶带缠着。

别人问我怎么混成这样的,我一般笑笑不说话。

说出来丢人。

三年前我在省城有房有车有老婆。

房子写的她名字,车也写的她名字。

离婚那天,她律师拿出一叠材料,说房子是婚前财产,车是她父母赠与,存款账户在她名下。

我净身出户。

连我妈给我存的八万块彩礼钱都没拿回来。

我爸气得住院,我妈哭了三天三夜。

我从省城灰溜溜滚回老家,托关系进了这所学校。

没编制,随时可能被踢走。

但好歹有口饭吃。

我告诉自己,日子慢慢过,别想那些事了。

直到那个小女孩出现。

周一早上,教务处通知我,班里转来一个插班生。

“陈老师,学生档案你看一下,家长那边手续都办好了。”

教务处李姐把一份表格递给我。

我随手翻开。

学生姓名:苏念念。

性别:女。

年龄:八岁。

父亲:陈远舟。

我手一抖,表格差点掉地上。

陈远舟?

这不是我吗?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父亲那栏,清清楚楚,陈远舟三个字。

我翻到母亲那栏。

苏锦。

脑子嗡的一声。

苏锦。

我前妻。

“李姐,这个学生的家长你见过吗?”

“见过啊,一个挺漂亮的女的,戴着口罩,话不多,签完字就走了。”

“她……长什么样?”

“我说了戴口罩啊,就露两只眼睛,身材挺好的,穿得挺素净。”

我攥着那张表,指节发白。

苏锦怎么会来甘泉县?

她三年前净身出户把我踢走之后不是嫁了个什么公司老总吗?

怎么跑到这穷地方来了?

更关键的是——

父亲那栏为什么写我名字?

我没有孩子。

我和苏锦结婚两年,她一直说不想要孩子,事业为重。

这个苏念念,今年八岁。

八岁。

我和苏锦离婚三年,结婚两年。

时间对不上。

除非……

这孩子不是我的。

但她把我名字写上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表格塞进抽屉,去教室上课。

第一节课,我推开教室门,一眼就看到最后一排多了个小女孩。

瘦瘦小小的,校服空荡荡挂在身上,头发扎了个马尾,发圈是那种地摊上一块钱三个的。

她低着头在桌上画画,完全没注意到我进来。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苏念念。”

教室里一片嘈杂。

“苏念念,你站起来给大家打个招呼?”

她慢慢站起来。

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我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那双眼睛。

和苏锦一模一样。

但眼神不一样。

苏锦的眼神永远是算计的、精明的,带着掂量。

这孩子的眼睛里是怯,是小心翼翼,是讨好。

“大家好,我叫苏念念,请多关照。”

声音很小,像怕吵到别人。

“好,坐下吧。”

她坐下去,继续低头画画。

我注意到她的桌上没有课本。

下课后我走过去。

“苏念念,你的课本呢?”

“还没买。”

“学校会发的,你没领吗?”

她摇头,不说话。

我去教务处问了一嘴,李姐说:“她妈交了学费,但课本费还欠着呢,说过两天补。”

我自己掏钱给她买了一套。

三年级的课本,语文数学英语加起来也没多少钱。

放学后我把课本给她,她接过去,抬头看我。

“谢谢陈老师。”

“不客气。回家路上注意安全,让你妈妈来接你。”

“我妈在上班,我自己走。”

“你家住哪?”

“城南那边,棉纺厂宿舍。”

棉纺厂宿舍。

那地方我知道,棉纺厂十年前就倒闭了,宿舍楼破得不成样子,现在住的都是租不起房子的外来务工人员。

租金便宜,一个月两百块。

苏锦住那种地方?

当年她开的可是路虎。

我没多问,目送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书包也是破的,拉链坏了,用一根绳子系着。

我站在校门口看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马路尽头,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心疼。

是困惑。

全方位的困惑。

2

第二天苏念念迟到了。

第一节课铃打了五分钟她才出现在教室门口,气喘吁吁的,脸上有汗。

“报告。”

“进来吧,下次注意。”

她低着头快步走到座位上坐下。

我注意到她手背上有一块淤青。

第三天又迟到了。

这回迟了十分钟。

“苏念念,你怎么又迟到了?”

“对不起陈老师,我……闹钟没响。”

我没追问。

但我心里开始不对劲了。

一个八岁小女孩,天天自己上学,天天迟到,手上还有伤。

第四天我特意提前到校门口等她。

七点四十,没来。

七点五十,没来。

八点整,她跑过来了,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馒头。

“苏念念。”

她吓了一跳,差点摔倒。

“陈老师?”

“你每天都这么晚出门吗?”

“我、我今天出门前还要做点事……”

“什么事?”

她低头不说话,手指头绞着塑料袋。

我蹲下来看她。

“你可以告诉我。”

她抿了抿嘴。

“我要把饭做好,放在锅里,我妈回来能吃上。”

“你做饭?”

“嗯。”

“你妈呢?”

“我妈上夜班。天亮才能回来,回来就得睡觉,我怕她饿。”

我嗓子眼堵了一下。

八岁小孩,给妈做饭。

凌晨上夜班。

住棉纺厂破宿舍。

这是苏锦?

那个当年嫌我买的包不是正品、嫌我开的车不够档次、嫌我妈做的菜不好吃的苏锦?

“走吧,先去上课。以后别做饭了,每天早上来找我,我给你带早餐。”

“不用不用,陈老师我不——”

“听话。走了。”

她跟在我后面走进学校,走了几步突然小声说了句:“陈老师你真好。”

我没接话。

不是好。

是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

那种小心翼翼讨好别人的样子,我也有过。

在苏锦面前。

中午我在办公室吃盒饭的时候,隔壁数学组的老赵凑过来。

“远舟,你班那个插班生,你查过她档案没?”

“怎么了?”

“我听教务处李姐说,那学生的父亲那栏写的名字跟你一样。”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

“哦,同名同姓呗。”

“是吗?”老赵笑了,“可是她妈的名字也挺巧的,叫苏锦。你前妻不也叫这个?”

“老赵。”

“啊?”

“吃你的饭。”

他嘿嘿笑着走了。

我吃不下了。

放下盒饭,从抽屉里又把那张登记表拿出来翻。

表上有家长留的电话号码。

我存了下来。

但是没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为什么写我名字?你为什么来这里?你过得这么惨怎么不去找你那个老总老公?

不对,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的死活跟我没关系。

我把手机扔进抽屉,关上。

下午体育课,我在办公室改作业。

窗外操场上孩子们在玩。

我抬头扫了一眼。

苏念念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的石阶上,没跟别人玩。

其他小孩三三两两跑来跑去,没人搭理她。

她低着头,又在画画。

不知道在画什么。

我改完作业走出去。

“苏念念,怎么不去玩?”

“我不想玩。”

“没人跟你一起?”

“我不认识他们。”

“多跟同学们说说话,慢慢就认识了。”

她没说话,把画纸翻过去,不让我看。

“你画的什么?”

“没什么。”

她越藏我越好奇,但我没强迫她。

“行,那你在这坐着也别跑太远,注意安全。”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晚上你妈什么时候下班?”

“不一定,有时候十点,有时候十二点。”

“她在哪上班?”

”……火锅店。“

火锅店。

苏锦在火锅店上夜班。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回了办公室。

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号码。

犹豫了十分钟,发了条短信过去。

”苏念念的课本费还没交,方便的话尽快交一下。——三年级陈老师。“

打完发送,我长出一口气。

行了。

公事公办。

我就是个老师,她就是家长。

半小时后手机震了。

一条回复。

”陈老师好,不好意思,这几天一定交。“

语气客客气气。

没有认出我。

或者认出了,装不认识。

不管哪种,都行。

我不想和苏锦有任何私人层面的纠葛。

那段婚姻已经翻篇了。

我翻不动了。

3

转折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周五下午,学校搞家长公开课。

要求每个班的家长到场听课,看看老师教学情况,顺便了解孩子在校表现。

说白了就是走过场。

家长们挨个到教室后排坐着,我在讲台上讲课。

我讲的是三年级语文课本里的一篇课文,讲得中规中矩。

讲到一半,教室后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扎了个低马尾,素面朝天。

但是那双眼睛、那个轮廓、那个走路的姿态。

就算她瘦了二十斤,老了十岁,我也认得出来。

苏锦。

她低着头找位子,坐到最角落的位置。

抬头的一瞬间,目光扫过讲台。

然后定住了。

我也定住了。

四目相对。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脸上血色全退了。

手里拿着的矿泉水瓶啪嗒掉在地上。

教室里的家长都看过来。

我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课本。

”同学们,我们继续。第三自然段,大家齐读。“

孩子们开始齐读课文。

我站在讲台上,捏着课本的手微微发抖。

一整堂课我不知道自己讲了什么。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说了句”下课”,转身就走。

“陈老师!”

身后有个声音叫我。

不是苏锦。

是教导主任老孙。

“陈老师,家长那边你对接一下,有什么问题当面沟通。”

我转过身。

苏锦站在教室门口。

她显然也想走,但被堵住了。

其他家长陆陆续续散了。

走廊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最后是她先开口。

“陈远舟。”

声音很轻,像怕被别人听见。

“嗯。”

“你……怎么在这?”

“我在这教书。你怎么在这?”

“我……”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手指不停绞着袖口。

那件灰色外套袖口起了好几个毛球。

“苏念念登记表上父亲那栏写了我名字,你解释一下。”

她身体明显僵了。

“我……”

“你什么你?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她是我……她不是你的孩子。”

“那你写我名字干什么?”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苏锦我问你话呢。”

“因为……因为父亲那栏不能空着。”

“不能空着你随便写个名字?为什么写我的?”

“因为我想不到别的名字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了我一身。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不等我反应,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腿一软,扶住了墙。

然后继续走。

没回头。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消失在拐角。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说想不到别的名字。

什么意思。

她嫁的那个老总呢?孩子的亲爹呢?

晚上我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打开手机搜了苏锦的名字。

什么也搜不到。

搜了她当年嫁的那个人,叫吕国良,做建材的。

搜出来一条两年前的新闻。

“建材企业负责人吕国良因涉嫌商业欺诈被刑事拘留。”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被抓了。

所以苏锦现在是一个人带着孩子。

住棉纺厂宿舍。

在火锅店上夜班。

课本费都交不起。

我关了手机,闭上眼。

跟我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

我重复了十遍。

还是睡不着。

4

周一早上我提前到了学校。

把苏念念的课本费交了。

自己掏的钱。

李姐问我:“她家长没交?”

“过两天交,我先垫着。”

“你垫?你一个月工资就那点,你垫什么垫。”

“行了别管了。”

第一节课我走进教室,苏念念坐在位子上。

今天没迟到。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抬头看我。

手腕上那块淤青还在。

又添了一道新的。

手背上有个红印子,像被什么烫的。

我心里一沉。

“苏念念,你来一下。”

她跟着我走出教室。

“你手上的伤怎么回事?”

“摔的。”

“手背上那个红印呢?”

“碰到锅了,不小心。”

“你自己做饭烫的?”

“嗯。”

她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蹲下来,捏住她的手看了看。

烫伤不算严重,但也起了个水泡。

“你妈不管你吗?”

这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因为苏念念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妈很忙,她天天上班,很累的。她不是不管我。”

“好好好,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给她贴上。

“以后做饭小心点,碰到什么事找陈老师。”

“嗯。”

她吸了吸鼻子,没哭。

回了教室。

我靠在走廊墙上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全是三年前的事。

苏锦当年跟我离婚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陈远舟,你这种男人,一辈子也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那时候她站在法院门口,高跟鞋踩在台阶上,身后是吕国良的路虎。

她连头都没回。

现在呢。

吕国良进去了。

路虎没了。

高跟鞋换成了布鞋。

她给不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更给不了孩子。

我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

不许心软。

你陈远舟不欠她的。

中午放学我看见苏念念在教室里没走。

“怎么不回家?”

“我、我忘带钥匙了。我妈还在睡觉,我怕吵醒她。”

“那你中午吃什么?”

她低下头,不说话。

“走,跟老师去吃饭。”

“不用——”

“让你走你就走。”

我带她去学校旁边的面馆。

她点了一碗最便宜的清汤面,六块钱。

我说再加个荷包蛋。

她赶紧摆手:“不用不用,这个就够了。”

“加个蛋。”我跟老板说。

面端上来,她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嚼很久。

吃了一半她停下来。

“陈老师,剩下的能打包吗?我想带给我妈。”

我嗓子眼又堵上了。

“再点一碗。打包那碗是给你妈的,这碗你吃完。”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太贵了吧。”

“六块钱的面你跟我说贵?吃。”

她低头吃面。

吃着吃着,一滴眼泪掉进碗里。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

我假装没看见,转头看窗外。

窗外太阳挺好的。

照得人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5

过了一周,我做了个决定。

家访。

必须去苏念念家里看看。

作为班主任,学生家庭情况有异常,我有正当理由去了解。

周三下午没课,我骑着我那辆破电动车去了棉纺厂宿舍。

远远就看见那几栋楼了。

灰扑扑的,外墙皮大片大片脱落,楼道里没有灯。

苏念念家住四楼。

楼梯间有股霉味混着厨房油烟的味道。

我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苏锦。

她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散着,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看见是我,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

“家访。”

“家访?”

“苏念念在校情况需要跟家长当面沟通一下。我能进去吗?”

她犹豫了几秒,侧身让开了。

房子很小。

一室一厅,客厅连着厨房,卧室只能放下一张床。

床上铺着一张凉席,叠得整整齐齐。

墙上贴着几张苏念念画的画。

画的是一栋房子,门口站着三个人。

一个女人,一个小女孩。

还有一个男人。

男人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爸爸。

我把目光从画上移开。

“坐吧。”苏锦从一个塑料凳上擦了擦灰递给我。

“我站着就行。”

“你坐。”

我坐了。

她站在旁边,双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揣进了口袋。

“苏念念在学校表现怎么样?”她问。

“成绩一般,语文还行,数学需要加强。上课比较安静,不爱说话,也不太跟同学交流。”

“嗯。”

“她天天迟到,我了解了一下,是因为早上要给你做饭。”

苏锦的肩膀垮了一下。

“我跟她说过不用做……”

“她手上经常有伤,烫的、碰的。一个八岁孩子天天碰锅灶,你作为家长不觉得有问题吗?”

“我……”

“我不是来批评你的。但这事你得重视。”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我扫了一圈房间。

冰箱是那种老式单门的,嗡嗡响。

桌上放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

这就是她的午饭。

“你在火锅店上班,上夜班?”

“嗯,洗碗工。”

洗碗工。

苏锦。

当年在省城写字楼里做企划经理的苏锦。

当年嫌我一个月八千块养不起她的苏锦。

现在是洗碗工。

“吕国良的事我知道了。”我说。

她身体明显一震。

“你查的?”

“新闻上搜的。他进去之后,你们离了?”

“他被抓之前就离了。”

“为什么?”

“他打我。”

三个字,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打了两年。念念也被他推过。有一次从楼梯上推下去,念念胳膊差点骨折。我报过警,但他有关系,没用。后来他因为其他事被抓了,我才带着念念跑了。”

“跑到这里?”

“跑了好几个地方,最后落脚在这。这里便宜。”

“你家里人呢?”

她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我爸妈在我嫁给吕国良的时候拿了他二十万,当我卖了。后来我被打,回去求过一次,被我爸用扫把撵出来。”

她说完这些话之后看了看墙上的那些画。

“念念登记表上写你的名字,是我写的。”

“为什么。”

“因为……她一直问我爸爸是谁。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她爸爸打她还打我然后坐牢了。我就……随便写了个名字。”

“随便?你叫随便?”

“对不起。”

她声音很轻。

“我不该写你的名字。我就是……那天拿着表格,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名字是你。”

我站起来。

“苏锦,你听好了。你当年怎么对我的我不想翻旧账。但你把我名字写在一个不是我孩子的登记表上,这个事你必须改过来。”

“我改。明天就去改。”

“还有,念念在学校的事我会正常负责,但也仅限于此。”

“我知道。”

“行了。你注意身体,别把自己搞垮了,念念还需要你。”

我转身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我。

“陈远舟。”

“嗯。”

“谢谢你帮念念买课本。谢谢你带她吃面。谢谢你给她贴创可贴。”

我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

“这些是一个老师该做的。”

出了楼道,骑上电动车。

骑了不到一百米我停了下来。

趴在车把上。

不是心疼苏锦。

不全是。

是心疼那个孩子。

是恨自己。

恨我明明什么都知道了,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八百块。

自己过日子都紧巴巴的。

能帮什么?

帮个屁。

6

那之后我尽量保持距离。

该上课上课,该辅导辅导。

苏念念成绩慢慢有了起色。语文上了八十分,数学也从五十几爬到了六十多。

她开始跟几个同学说话了。

有一天下课我看到她在操场上跟两个女孩跳绳,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

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

就觉得挺好的。

但平静没持续多久。

周四中午,办公室来了个人。

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油头粉面,身后跟着一个穿制服的女人,胸牌上写着“博雅教育集团”。

教导主任老孙陪着进来的。

“陈老师,这位是博雅教育集团的吕总,吕正宏。他来了解一下他侄女的情况。”

吕正宏。

姓吕。

我脑子转了两秒。

吕国良的亲戚?

“陈老师你好。”吕正宏笑着伸出手,“打扰了,我来看看我侄女苏念念的情况。”

“你是苏念念的什么人?”

“我是她父亲的堂哥。她父亲现在情况特殊,我受家里委托来关心一下孩子。”

“家长没委托你来啊。苏念念的监护人是她母亲。”

吕正宏笑容淡了一点。

“陈老师,你可能不太了解情况。我们吕家一直很关心这个孩子,只是她母亲比较……怎么说呢,情绪化。把孩子带出来之后就断了联系。”

“你的意思是你来接孩子?”

“不不不,就是看看。了解一下学习情况。”

“学习情况你找教务处就行。我这里需要监护人授权才能透露学生信息。”

他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陈老师,你这是不是有点太……教条了?我好歹是孩子的长辈。”

“吕总,规矩就是规矩。你要看孩子,让她妈妈签个同意书,什么都好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走到走廊里去了。

声音隔着墙我能听见几句。

“……找到了……在甘泉县……一个破学校……”

”……那女的藏得挺深……“

”……先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我脸色一沉。

什么叫”那女的藏得挺深”?

什么叫“想想办法”?

这人不像是来“关心”孩子的。

更像是来找人的。

放学后我在校门口拦住苏念念。

“念念,今天有个叔叔来学校找你,你认识吗?”

“什么叔叔?”

“姓吕,说是你爸爸那边的亲戚。”

苏念念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得像张纸。

“他来了?”

“你认识?”

“那个人很坏!”她一把抓住我的袖子,“陈老师他很坏的!他以前帮我爸打我妈!我妈就是怕他才跑出来的!”

她说着说着开始发抖。

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他要把我带走!我不要回去!我不要!”

我蹲下来按住她的肩膀。

“念念,听老师说,没有人能随便把你带走。老师不会让的。”

“真的吗?”

“真的。”

“那我妈呢?他会不会找到我妈?”

“你先别急,我去找你妈说这件事。你先回家等着,把门锁好,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她使劲点头,抱了我一下,然后转身跑了。

我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掏出手机给苏锦发消息。

“有个叫吕正宏的今天来学校了,打听念念。你小心。”

一分钟后电话打过来了。

苏锦的声音在抖。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不知道。但他好像就是冲着你和念念来的。”

“怎么办……”

“你先别慌。他走正规渠道学校不会把孩子给他的,没有你的授权谁也带不走。”

“你不了解这家人,他们……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当初我带念念跑的时候,他们报过警,说我拐卖儿童。还好法院判了我抚养权。”

“那不就行了,抚养权在你手里,他们翻不了天。”

“陈远舟,你真的不了解。吕正宏有钱,比吕国良还有钱。他们家现在想要念念的抚养权。”

“为什么?”

“因为吕国良还有一笔拆迁款,五百多万,在念念名下。只要拿到抚养权,就能动那笔钱。”

我闭了一下眼。

五百多万。

这才是重点。

不是什么关心孩子。

是来抢钱的。

“苏锦你听我说,你明天去法律援助中心,把这个情况说一下,让律师帮你理一理。如果吕正宏再来学校,我会拦着。”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是保护我的学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谢谢你。”

“别谢了。把门锁好,有事打我电话。”

挂了。

我骑着电动车回出租屋。

路上经过超市,买了一袋米、一桶油、一箱牛奶。

骑到棉纺厂宿舍楼下。

上了四楼,敲门。

苏念念开的门。

看见我手里的东西,眼睛圆了。

“陈老师?”

“搬不动叫你妈来接。”

苏锦从里面走出来。

看见我提着米和油站在门口。

“陈远舟你——”

“别多想。学校有个扶困帮扶的名额,我帮你申请了。这是学校发的物资。”

“学校还发米和油?”

“嗯。新政策。”

她看着我。

我看着别处。

我撒谎了。

学校哪有什么帮扶物资。

是我自己买的。

但我不能让她知道。

一来她不会收。

二来我陈远舟也要脸。

我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

下楼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个声音。

“谢谢爸……谢谢陈老师!”

苏念念。

她差点喊爸爸。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加快速度下了楼。

7

吕正宏第二次来学校是在一周后。

这回他直接带了律师。

还带了一个女人,自称是吕国良的母亲,也就是念念的奶奶。

六十多岁,一脸刻薄相,一进教导处就哭天抹地。

“我的乖孙女啊,被那个毒妇拐走了啊,我一年多没见到孙女了啊——”

教导主任老孙被搞得焦头烂额。

“陈老师你来一下。”

我到了教导处。

吕正宏坐在那儿,翘着二郎腿。

律师打开文件夹,往桌上拍了一份材料。

“这是吕国良先生的直系亲属申请变更抚养权的法院受理通知。目前案件正在审理中,我们有合理的探视诉求。”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受理通知不等于判决。抚养权现在还在苏锦手里,你们没有权利在学校接触学生。”

律师推了推眼镜:“陈老师,我们只是来探视——”

“学校不是探视场所。你们要探视走法律程序,法院出了探视令我们配合。现在没有,请回。”

吕正宏站起来了。

“陈老师,你一个代课老师,管得有点宽了吧?”

“在这个学校里,学生的安全就是我的事。吕总,你管得也挺宽,一个堂伯,不远千里来找个八岁小孩,图什么呢?”

他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请回吧。”

那个老太太站起来指着我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我要见我孙女!你敢拦我——”

“你是吕国良的母亲对吧?”我看着她,“你儿子被判了多少年,你心里有数。你儿子打老婆打孩子,你心里也有数。现在还有脸来要孙女,你孙女被你儿子从楼梯上推下去差点骨折的时候你在哪?”

老太太被噎住了。

吕正宏上前一步:“你——”

“我劝你们走合法途径。再在学校闹,我报警。”

老孙在旁边小声说:“陈老师,注意态度……”

“孙主任,学校有义务保护学生安全,这是写进教育法的。”

老孙不吭声了。

吕正宏咬着牙看了我半天。

“行,你有种。”

带着律师和老太太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太善。

我不怕他。

我一个月三千八的代课老师,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但苏锦那边我不放心。

放学后我打电话过去。

“吕正宏今天又来了,带了律师和他妈,说要变更抚养权。”

苏锦在电话那头哭了。

“他们真的起诉了……我去法律援助问过了,律师说……说他们请了很好的律师,而且他们会说我没有经济能力抚养念念……”

“你有抚养权,法院不会轻易变更的。”

“但是他们有钱有关系,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你女儿。你有证据证明吕国良家暴。这些在法庭上比钱管用。”

“我……我真的好怕……”

我攥着手机,手心都是汗。

沉默了好几秒。

“苏锦,你听着。这件事我帮你到底。”

”……什么?“

”我说我帮你。不是因为别的原因,是因为念念是我的学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那种人带走。你明天把家暴的证据、报警记录、医院的病历都整理好,我认识一个在省城做律师的同学,我问问他能不能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苏锦哭了。

哭得很厉害。

不是那种大声嚎的哭。

是压着嗓子、一抽一抽的那种。

像她在这几年里攒了太多眼泪,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漏出来。

”陈远舟,你为什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当初那样对你……“

”别哭了。把东西准备好,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嗯。“

挂了电话,我翻通讯录找到了大学同学程浩。

程浩是省城一家律所的合伙人,专做婚姻家事案件。

我打过去。

”远舟?好久不联系了,什么事?“

”浩哥,有个案子想请你帮个忙。一个单亲妈妈,前夫坐牢了,前夫家想抢抚养权。“

”基本情况说说。“

我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程浩听完说:“这个案子不难打。对方有家暴前科、在押服刑,其直系亲属申请变更抚养权,法院一般不会支持。但你得帮她把证据链做完整。报警记录、伤情鉴定、就医记录、居委会或邻居证言,越多越好。”

”费用那边……“

”老同学的忙,不收你钱。但诉讼费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

”行。谢了浩哥。“

”不谢。你这人三年不联系,一联系就是为别人的事。“

”嗯,我这人就这样。“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出租屋里,对着那碗吃了一半的泡面发呆。

帮苏锦打官司。

三年前她净身出户踢走我的时候,我做梦也没想到有这么一天。

但这不是为了她。

是为了念念。

对,是为了念念。

8

接下来两周,我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上课,晚上帮苏锦整理材料。

她把能找到的东西都翻出来了。

三份报警回执。

两份医院病历,一份是她自己的,肋骨骨裂。一份是念念的,左前臂软组织挫伤。

还有几段当年拍的视频,画面模糊,但能看清吕国良动手的过程。

我把这些都整理好发给程浩。

程浩说材料很充分,胜算很大。

但吕正宏那边也没闲着。

他开始在学校周围转悠。

放学的时候我不止一次看见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学校对面的路边。

吕正宏坐在车里。

看着学校大门。

我让苏念念放学后等我一起走。

”念念,最近放学你不要自己回家了,等老师送你。“

”为什么?“

”老师顺路。“

她信了。

她才八岁,什么都信。

连续送了四天,第五天那辆奔驰没出现。

我松了口气。

但是那天晚上九点,苏锦打来电话。

声音是颤的。

”陈远舟,他来了。他在我楼下。“

”什么?“

”吕正宏,他在楼下,还有两个人。他们在拍我家的窗户。“

”你报警了吗?“

”报了,但是他们说只是在路边站着没有违法行为,让我注意安全……“

”你把门反锁,我马上到。“

我骑着电动车飞奔过去。

十分钟到了棉纺厂宿舍。

楼下确实有一辆车,但人不在了。

可能看见警灯走了。

我上了四楼,敲门。

苏锦开门,念念躲在她身后,抱着她的腿。

”没事了,人走了。“

”他们会不会还来?“

”会不会的先不管,你先收拾一下东西,今晚别住这了。“

”那去哪?“

我想了一下。

”跟我走吧。我那个出租屋有两间房,你和念念住一间。“

”这……不合适吧?“

”现在讲什么合适不合适?念念的安全最重要。收拾东西,快。“

苏锦咬了咬牙,开始收拾。

一个行李箱。

一个双肩包。

两个塑料袋。

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我帮她提下楼。

念念困了,趴在苏锦背上睡着了。

骑电动车不方便,我叫了辆出租车。

到了我出租屋,苏锦看了看房间。

二十多平,一室一厅。

厅里摆了一张折叠床,卧室有一张单人床。

”你和念念睡卧室,我睡外面。“

”不行,你是男的——“

”苏锦,现在是非常时期,别矫情了。门可以锁,你放心。“

她不说话了。

把念念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念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爸爸……“

我和苏锦同时愣住了。

苏锦转过头看我。

眼睛里全是复杂的东西。

我假装没听见,出去把客厅的折叠床支好。

躺下之后盯着天花板。

那声”爸爸“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我睡不着。

门那边好像也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大概半夜两三点。

客厅门轻轻响了一下。

苏锦走出来,去厨房接了杯水。

经过我的折叠床时停了一下。

”你没睡?“

”你也没睡。“

她靠着墙蹲下来。

借着窗外路灯昏暗的光,我能看见她的侧脸。

很瘦。

颧骨凸出来了。

”陈远舟,对不起。“

”……你说了好几次了。“

”不一样。这次是认真的。“

”之前不认真?“

”之前是愧疚。这次是……真的觉得我当年做的那些事不是人干的。“

我没接话。

”你当年对我那么好。每天早上给我挤牙膏,记得我每次来例假的日期,我妈过生日你比我记得还清楚。我……我那时候瞎了。“

”苏锦。“

”嗯。“

”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你现在把念念照顾好就行。“

”你真的不恨我吗?“

我想了想。

”恨过。很长一段时间。现在不恨了。没那个精力了。“

她笑了一下。

鼻子有点红。

”回去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嗯。“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陈远舟。“

”嗯?“

”你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说完就进了卧室,轻轻关上门。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眼眶有点热。

但没有掉眼泪。

三十一岁的男人了。

掉什么眼泪。

9

官司开庭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甘泉县人民法院,家事法庭。

苏锦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是我把自己的衬衫给她改了改尺寸。

程浩从省城赶过来了。

西装笔挺,公文包里材料塞得满满当当。

对面坐着吕正宏、吕国良他妈,还有他们的律师。

吕正宏穿了一身名牌,手腕上的表闪闪发光。

他看了苏锦一眼,然后看了看我。

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那个笑的意思是:就你们?

开庭后,对方律师先陈述。

说吕国良虽然在押服刑,但其家属有充分的经济能力和抚养意愿。

说苏锦没有稳定工作,收入微薄,居住条件恶劣,不具备良好的抚养条件。

说他们已经为孩子准备好了省城的学区房、优质小学的入学名额。

最后还补了一刀:“苏锦女士目前与一名男性同住,该男性并非孩子的亲属,这对孩子的成长环境极为不利。”

苏锦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扭头看我。

我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慌。

程浩站起来了。

”审判长,对方所述并不客观。首先,关于抚养能力——“

他打开一份材料。

”苏锦女士有稳定的工作收入,虽然不高,但足以维持基本生活。更重要的是,抚养权的核心考量因素是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而非单纯的经济条件。“

”以下是我方提交的证据。第一组:苏念念在原家庭遭受家暴的证据。“

病历照片投到了屏幕上。

念念胳膊上的淤青。

苏锦肋骨骨裂的CT片。

”第二组:报警记录三份,均发生在吕国良与苏锦婚姻存续期间。“

”第三组:视频证据。“

法庭里安静下来。

视频画面虽然模糊,但声音很清楚。

吕国良的咒骂声。

东西摔碎的声音。

念念的哭声。

还有苏锦喊”别打孩子“的尖叫。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吕国良他妈坐不住了,站起来喊:“那是假的!都是她编造的!”

”安静。“法官敲了一下锤。

程浩继续:“第四组证据。吕正宏先生在学校多次未经监护人授权试图接触未成年人的记录。学校教导处出具了书面说明。”

他把材料递上去。

”另外,关于对方所说‘苏锦与非亲属男性同住’的问题。该男性是苏念念的班主任陈远舟老师,因苏锦遭到吕正宏及其随行人员的跟踪骚扰,出于保护学生安全的目的,提供了临时住所。双方并无不当关系。这里是陈远舟老师的书面声明以及学校的证明。“

我提前找老孙开了证明。

老孙虽然怂了点,但关键时刻还是签了字。

程浩最后说了一句话。

”审判长,一个因家暴被判刑的父亲的家属,以经济条件为由来争夺一个被他们伤害过的孩子的抚养权,目的究竟是为了孩子的幸福,还是为了念念名下那笔五百多万的拆迁款?请法庭明察。“

这话一出,吕正宏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他的律师疯狂翻材料想反驳,但被法官打断了。

”本案将依法审理后择日宣判。休庭。“

出了法院,吕正宏在门口堵我们。

”陈远舟是吧?你是不是跟苏锦有一腿?一个穷老师想吃软饭想疯了吧——“

我没理他。

他伸手推了我一把。

”我跟你说话呢!“

我稳住身体,看着他。

”吕正宏,法院门口,你确定要动手?“

他愣住了。

四周有好几个人看过来。

法院的保安也在注意这边。

他缩了手。

”行,等着瞧。“

带着人上了车走了。

苏锦站在我旁边,攥着我的衣角。

”没事的。“我说。

”嗯。“她声音很轻。

程浩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稳了。对方的证据链根本立不住,家暴证据太扎实了。变更抚养权不会被支持的。“

”谢了浩哥。“

”别谢了。回去等消息就行。“

他上车走了。

我和苏锦站在法院门口。

阳光很好。

照得人暖暖的。

念念在学校,我让老赵帮我看了一下午。

”走吧,回去接念念放学。“

”嗯。“

她走在我旁边,跟我隔了半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刚刚好。

10

判决书下来那天,是一个周六。

苏锦接到法院的电话,手抖着挂了机。

”怎么说的?“

”驳回了。“她声音都变了调,”法院驳回了吕家的申请,维持原判。抚养权不变。“

念念从卧室跑出来。

”妈妈你怎么了?“

苏锦一把抱住她,哭了。

念念被吓到了,也跟着哭。

”妈妈别哭了……“

”妈妈不哭,妈妈是高兴,念念不用走了,我们不用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们哭成一团。

鼻子酸了一下。

转身去厨房烧水。

壶响的时候,苏锦走过来。

”陈远舟。“

”嗯。“

”这件事多亏了你。“

”是程浩打得好,跟我没什么关系。“

”你明明做了最多的事。“

”行了。喝杯水庆祝一下。“

我把杯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手。

我缩了一下。

她也缩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念念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陈老师!我们赢了对不对!“

”对,赢了。“

”那个坏叔叔不能来了对不对!“

”不能了。法律保护你。“

”太好了!“她仰着头看我,”陈老师你以后能天天给我买荷包蛋面吗?“

”你倒是记吃。“

苏锦在旁边笑了。

笑得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觉得这一刻挺好的。

很普通。

很平淡。

但就是挺好的。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

吕正宏不甘心,又找了些人来闹。

我把情况反映给了县教育局和派出所。

教育局出了文件,要求学校加强校园安全管理。

派出所给棉纺厂宿舍附近加了巡逻。

吕正宏被警告了两次之后终于消停了。

他不消停也没办法,他自己那边也出事了。

程浩帮我查了一下。

吕正宏的博雅教育集团涉嫌虚假宣传,被市场监管局立案调查了。

搞笑的是,这条线索是我无意中提供的。

那天吕正宏来学校的时候,他助理的胸牌上写着”博雅教育集团”。

我随手搜了一下这家公司,发现他们号称跟好几所重点小学有合作关系,结果那些学校根本没听说过这个集团。

我顺手在市长信箱投了个举报。

就当是练习写作了。

没想到真立案了。

吕正宏焦头烂额自身难保,哪还有工夫来抢念念。

苏锦知道这件事之后看我的眼神变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

“纯属巧合。”

“骗鬼呢。”

“信不信由你。”

她咬着嘴唇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恍惚了一秒。

很久以前,她也是这么笑的。

在那些好的日子里。

但我很快回过神来。

不一样了。

那时候的笑是锋利的,带着目的。

现在的笑是软的,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暖意。

苏锦后来换了工作。

我帮她找的。

县里新开了一家连锁超市,需要收银员,五险一金,朝九晚六。

比洗碗强多了。

她去面试那天穿了一件新衣服。

不是我买的。

是她自己攒钱买的。

三十九块九包邮。

她穿着那件三十九块九的衣服去面试,被录取了。

回来的时候脸上是那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轻松。

“陈远舟,我上班了。”

“恭喜。”

“以后念念放学你不用送了,我能赶上接她。”

“行。”

“房租我付一半。”

“不用——”

“不行,必须付。”

我拗不过她,答应了。

但她交的那份钱,我每个月都偷偷存起来。

给念念攒的。

以后上初中、上高中都要花钱。

一个月几百块存不了多少,但蚊子腿也是肉。

念念的成绩在那个学期末考到了班级第五名。

数学从六十几考到了八十八。

语文九十二。

开家长会那天,苏锦坐在教室后排。

我站在讲台上念成绩。

念到苏念念的时候,苏锦使劲鼓掌。

念念转过头去看她妈,乐得露出那颗新长出来的门牙。

家长会结束后。

苏锦走到讲台边。

“陈老师,感谢您这学期对苏念念的关心和帮助。”

她特意用了“陈老师”。

当着其他家长的面。

我说:“念念自己努力。”

然后低声加了一句:“晚上你做饭还是我做?”

她耳朵红了。

“你做吧,你做的好吃。”

老赵在办公室门口看见了,嘿嘿嘿笑个不停。

“远舟啊,我就说嘛。”

“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

我瞪了他一眼。

他嘿嘿嘿跑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三菜一汤。

番茄炒蛋、红烧排骨、炒青菜。

汤是紫菜蛋花汤。

念念吃了两碗饭。

苏锦也吃了两碗。

饭后念念趴在桌上写作业。

苏锦洗碗。

我坐在客厅的折叠床上看手机。

特别平常的一个夜晚。

但我心里特别踏实。

以前在省城的时候,一个月挣八千块,住九十平的房子,也没有过这种踏实。

后来有一天念念问我。

“陈老师,我能叫你陈叔叔吗?”

“可以啊。”

“那……我能叫你陈爸爸吗?”

我愣了。

苏锦在旁边也愣了。

“念念,不能乱叫——”

“为什么?李小凤说她有爸爸有妈妈还有爷爷奶奶。张一鸣说他爸爸会带他去钓鱼。我也想有爸爸。”

她抬头看我。

那双眼睛清澈得让人心碎。

“陈老师你对我那么好,你是不是就是我爸爸?”

我嗓子眼彻底堵死了。

说不出话。

苏锦转过身去擦眼睛。

我蹲下来。

“念念,这件事以后再说好不好?”

“为什么要以后?”

“因为有些事情需要时间。但是不管怎样,陈老师会一直在你身边。”

“真的吗?”

“真的。”

“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

我跟她拉了钩。

盖了章。

“谁反悔谁是小狗。”她说。

“行。谁反悔谁是小狗。”

她高兴地跑回去写作业了。

我站起来,看了苏锦一眼。

她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走过去。

站在她身后。

没有拥抱。

没有说任何煽情的话。

只是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擦擦吧。念念看见你哭要笑话你了。”

她接过去擦了擦眼睛。

转过身看着我。

“陈远舟。”

“嗯。”

“你是个好人。”

“这话可别乱说,好人没好报。”

她笑了。

我也笑了。

窗外夏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晚饭后的人间烟火气。

念念在桌前写作业,嘴里哼着今天音乐课学的歌。

跑调跑得离谱。

但跑得很快乐。

这间二十多平的出租屋,装不下什么豪华的家具。

但装得下三个人。

也装得下日子。

慢慢过的、好好过的、认认真真过的日子。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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