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三年,我在小县城当代课老师。
班上转来个小女孩,成绩拉胯,天天迟到。
我去家访,开门的女人我认识。
前妻。
她看见我,脸白了。
小女孩躲在她身后,怯生生喊了声“陈老师”。
我低头看登记表。
父亲那栏,写着我的名字。
而我,根本没有孩子。
1
我叫陈远舟,今年三十一。
在甘泉县第三小学当代课老师,教三年级语文。
月薪三千八,没有编制,没有五险一金,合同一年一签。
学校在城郊,操场是土的,刮风的时候满嘴沙子。
教室窗户关不严,冬天得拿报纸糊。
我每天骑一辆二手电动车上班,车座裂了,用胶带缠着。
别人问我怎么混成这样的,我一般笑笑不说话。
说出来丢人。
三年前我在省城有房有车有老婆。
房子写的她名字,车也写的她名字。
离婚那天,她律师拿出一叠材料,说房子是婚前财产,车是她父母赠与,存款账户在她名下。
我净身出户。
连我妈给我存的八万块彩礼钱都没拿回来。
我爸气得住院,我妈哭了三天三夜。
我从省城灰溜溜滚回老家,托关系进了这所学校。
没编制,随时可能被踢走。
但好歹有口饭吃。
我告诉自己,日子慢慢过,别想那些事了。
直到那个小女孩出现。
周一早上,教务处通知我,班里转来一个插班生。
“陈老师,学生档案你看一下,家长那边手续都办好了。”
教务处李姐把一份表格递给我。
我随手翻开。
学生姓名:苏念念。
性别:女。
年龄:八岁。
父亲:陈远舟。
我手一抖,表格差点掉地上。
陈远舟?
这不是我吗?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父亲那栏,清清楚楚,陈远舟三个字。
我翻到母亲那栏。
苏锦。
脑子嗡的一声。
苏锦。
我前妻。
“李姐,这个学生的家长你见过吗?”
“见过啊,一个挺漂亮的女的,戴着口罩,话不多,签完字就走了。”
“她……长什么样?”
“我说了戴口罩啊,就露两只眼睛,身材挺好的,穿得挺素净。”
我攥着那张表,指节发白。
苏锦怎么会来甘泉县?
她三年前净身出户把我踢走之后不是嫁了个什么公司老总吗?
怎么跑到这穷地方来了?
更关键的是——
父亲那栏为什么写我名字?
我没有孩子。
我和苏锦结婚两年,她一直说不想要孩子,事业为重。
这个苏念念,今年八岁。
八岁。
我和苏锦离婚三年,结婚两年。
时间对不上。
除非……
这孩子不是我的。
但她把我名字写上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表格塞进抽屉,去教室上课。
第一节课,我推开教室门,一眼就看到最后一排多了个小女孩。
瘦瘦小小的,校服空荡荡挂在身上,头发扎了个马尾,发圈是那种地摊上一块钱三个的。
她低着头在桌上画画,完全没注意到我进来。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苏念念。”
教室里一片嘈杂。
“苏念念,你站起来给大家打个招呼?”
她慢慢站起来。
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我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那双眼睛。
和苏锦一模一样。
但眼神不一样。
苏锦的眼神永远是算计的、精明的,带着掂量。
这孩子的眼睛里是怯,是小心翼翼,是讨好。
“大家好,我叫苏念念,请多关照。”
声音很小,像怕吵到别人。
“好,坐下吧。”
她坐下去,继续低头画画。
我注意到她的桌上没有课本。
下课后我走过去。
“苏念念,你的课本呢?”
“还没买。”
“学校会发的,你没领吗?”
她摇头,不说话。
我去教务处问了一嘴,李姐说:“她妈交了学费,但课本费还欠着呢,说过两天补。”
我自己掏钱给她买了一套。
三年级的课本,语文数学英语加起来也没多少钱。
放学后我把课本给她,她接过去,抬头看我。
“谢谢陈老师。”
“不客气。回家路上注意安全,让你妈妈来接你。”
“我妈在上班,我自己走。”
“你家住哪?”
“城南那边,棉纺厂宿舍。”
棉纺厂宿舍。
那地方我知道,棉纺厂十年前就倒闭了,宿舍楼破得不成样子,现在住的都是租不起房子的外来务工人员。
租金便宜,一个月两百块。
苏锦住那种地方?
当年她开的可是路虎。
我没多问,目送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书包也是破的,拉链坏了,用一根绳子系着。
我站在校门口看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马路尽头,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心疼。
是困惑。
全方位的困惑。
2
第二天苏念念迟到了。
第一节课铃打了五分钟她才出现在教室门口,气喘吁吁的,脸上有汗。
“报告。”
“进来吧,下次注意。”
她低着头快步走到座位上坐下。
我注意到她手背上有一块淤青。
第三天又迟到了。
这回迟了十分钟。
“苏念念,你怎么又迟到了?”
“对不起陈老师,我……闹钟没响。”
我没追问。
但我心里开始不对劲了。
一个八岁小女孩,天天自己上学,天天迟到,手上还有伤。
第四天我特意提前到校门口等她。
七点四十,没来。
七点五十,没来。
八点整,她跑过来了,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馒头。
“苏念念。”
她吓了一跳,差点摔倒。
“陈老师?”
“你每天都这么晚出门吗?”
“我、我今天出门前还要做点事……”
“什么事?”
她低头不说话,手指头绞着塑料袋。
我蹲下来看她。
“你可以告诉我。”
她抿了抿嘴。
“我要把饭做好,放在锅里,我妈回来能吃上。”
“你做饭?”
“嗯。”
“你妈呢?”
“我妈上夜班。天亮才能回来,回来就得睡觉,我怕她饿。”
我嗓子眼堵了一下。
八岁小孩,给妈做饭。
凌晨上夜班。
住棉纺厂破宿舍。
这是苏锦?
那个当年嫌我买的包不是正品、嫌我开的车不够档次、嫌我妈做的菜不好吃的苏锦?
“走吧,先去上课。以后别做饭了,每天早上来找我,我给你带早餐。”
“不用不用,陈老师我不——”
“听话。走了。”
她跟在我后面走进学校,走了几步突然小声说了句:“陈老师你真好。”
我没接话。
不是好。
是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
那种小心翼翼讨好别人的样子,我也有过。
在苏锦面前。
中午我在办公室吃盒饭的时候,隔壁数学组的老赵凑过来。
“远舟,你班那个插班生,你查过她档案没?”
“怎么了?”
“我听教务处李姐说,那学生的父亲那栏写的名字跟你一样。”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
“哦,同名同姓呗。”
“是吗?”老赵笑了,“可是她妈的名字也挺巧的,叫苏锦。你前妻不也叫这个?”
“老赵。”
“啊?”
“吃你的饭。”
他嘿嘿笑着走了。
我吃不下了。
放下盒饭,从抽屉里又把那张登记表拿出来翻。
表上有家长留的电话号码。
我存了下来。
但是没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为什么写我名字?你为什么来这里?你过得这么惨怎么不去找你那个老总老公?
不对,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的死活跟我没关系。
我把手机扔进抽屉,关上。
下午体育课,我在办公室改作业。
窗外操场上孩子们在玩。
我抬头扫了一眼。
苏念念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的石阶上,没跟别人玩。
其他小孩三三两两跑来跑去,没人搭理她。
她低着头,又在画画。
不知道在画什么。
我改完作业走出去。
“苏念念,怎么不去玩?”
“我不想玩。”
“没人跟你一起?”
“我不认识他们。”
“多跟同学们说说话,慢慢就认识了。”
她没说话,把画纸翻过去,不让我看。
“你画的什么?”
“没什么。”
她越藏我越好奇,但我没强迫她。
“行,那你在这坐着也别跑太远,注意安全。”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晚上你妈什么时候下班?”
“不一定,有时候十点,有时候十二点。”
“她在哪上班?”
”……火锅店。“
火锅店。
苏锦在火锅店上夜班。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回了办公室。
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号码。
犹豫了十分钟,发了条短信过去。
”苏念念的课本费还没交,方便的话尽快交一下。——三年级陈老师。“
打完发送,我长出一口气。
行了。
公事公办。
我就是个老师,她就是家长。
半小时后手机震了。
一条回复。
”陈老师好,不好意思,这几天一定交。“
语气客客气气。
没有认出我。
或者认出了,装不认识。
不管哪种,都行。
我不想和苏锦有任何私人层面的纠葛。
那段婚姻已经翻篇了。
我翻不动了。
3
转折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周五下午,学校搞家长公开课。
要求每个班的家长到场听课,看看老师教学情况,顺便了解孩子在校表现。
说白了就是走过场。
家长们挨个到教室后排坐着,我在讲台上讲课。
我讲的是三年级语文课本里的一篇课文,讲得中规中矩。
讲到一半,教室后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扎了个低马尾,素面朝天。
但是那双眼睛、那个轮廓、那个走路的姿态。
就算她瘦了二十斤,老了十岁,我也认得出来。
苏锦。
她低着头找位子,坐到最角落的位置。
抬头的一瞬间,目光扫过讲台。
然后定住了。
我也定住了。
四目相对。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脸上血色全退了。
手里拿着的矿泉水瓶啪嗒掉在地上。
教室里的家长都看过来。
我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课本。
”同学们,我们继续。第三自然段,大家齐读。“
孩子们开始齐读课文。
我站在讲台上,捏着课本的手微微发抖。
一整堂课我不知道自己讲了什么。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说了句”下课”,转身就走。
“陈老师!”
身后有个声音叫我。
不是苏锦。
是教导主任老孙。
“陈老师,家长那边你对接一下,有什么问题当面沟通。”
我转过身。
苏锦站在教室门口。
她显然也想走,但被堵住了。
其他家长陆陆续续散了。
走廊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最后是她先开口。
“陈远舟。”
声音很轻,像怕被别人听见。
“嗯。”
“你……怎么在这?”
“我在这教书。你怎么在这?”
“我……”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手指不停绞着袖口。
那件灰色外套袖口起了好几个毛球。
“苏念念登记表上父亲那栏写了我名字,你解释一下。”
她身体明显僵了。
“我……”
“你什么你?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她是我……她不是你的孩子。”
“那你写我名字干什么?”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苏锦我问你话呢。”
“因为……因为父亲那栏不能空着。”
“不能空着你随便写个名字?为什么写我的?”
“因为我想不到别的名字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了我一身。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不等我反应,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腿一软,扶住了墙。
然后继续走。
没回头。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消失在拐角。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说想不到别的名字。
什么意思。
她嫁的那个老总呢?孩子的亲爹呢?
晚上我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打开手机搜了苏锦的名字。
什么也搜不到。
搜了她当年嫁的那个人,叫吕国良,做建材的。
搜出来一条两年前的新闻。
“建材企业负责人吕国良因涉嫌商业欺诈被刑事拘留。”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被抓了。
所以苏锦现在是一个人带着孩子。
住棉纺厂宿舍。
在火锅店上夜班。
课本费都交不起。
我关了手机,闭上眼。
跟我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
我重复了十遍。
还是睡不着。
4
周一早上我提前到了学校。
把苏念念的课本费交了。
自己掏的钱。
李姐问我:“她家长没交?”
“过两天交,我先垫着。”
“你垫?你一个月工资就那点,你垫什么垫。”
“行了别管了。”
第一节课我走进教室,苏念念坐在位子上。
今天没迟到。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抬头看我。
手腕上那块淤青还在。
又添了一道新的。
手背上有个红印子,像被什么烫的。
我心里一沉。
“苏念念,你来一下。”
她跟着我走出教室。
“你手上的伤怎么回事?”
“摔的。”
“手背上那个红印呢?”
“碰到锅了,不小心。”
“你自己做饭烫的?”
“嗯。”
她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蹲下来,捏住她的手看了看。
烫伤不算严重,但也起了个水泡。
“你妈不管你吗?”
这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因为苏念念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妈很忙,她天天上班,很累的。她不是不管我。”
“好好好,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给她贴上。
“以后做饭小心点,碰到什么事找陈老师。”
“嗯。”
她吸了吸鼻子,没哭。
回了教室。
我靠在走廊墙上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全是三年前的事。
苏锦当年跟我离婚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陈远舟,你这种男人,一辈子也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那时候她站在法院门口,高跟鞋踩在台阶上,身后是吕国良的路虎。
她连头都没回。
现在呢。
吕国良进去了。
路虎没了。
高跟鞋换成了布鞋。
她给不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更给不了孩子。
我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
不许心软。
你陈远舟不欠她的。
中午放学我看见苏念念在教室里没走。
“怎么不回家?”
“我、我忘带钥匙了。我妈还在睡觉,我怕吵醒她。”
“那你中午吃什么?”
她低下头,不说话。
“走,跟老师去吃饭。”
“不用——”
“让你走你就走。”
我带她去学校旁边的面馆。
她点了一碗最便宜的清汤面,六块钱。
我说再加个荷包蛋。
她赶紧摆手:“不用不用,这个就够了。”
“加个蛋。”我跟老板说。
面端上来,她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嚼很久。
吃了一半她停下来。
“陈老师,剩下的能打包吗?我想带给我妈。”
我嗓子眼又堵上了。
“再点一碗。打包那碗是给你妈的,这碗你吃完。”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太贵了吧。”
“六块钱的面你跟我说贵?吃。”
她低头吃面。
吃着吃着,一滴眼泪掉进碗里。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
我假装没看见,转头看窗外。
窗外太阳挺好的。
照得人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5
过了一周,我做了个决定。
家访。
必须去苏念念家里看看。
作为班主任,学生家庭情况有异常,我有正当理由去了解。
周三下午没课,我骑着我那辆破电动车去了棉纺厂宿舍。
远远就看见那几栋楼了。
灰扑扑的,外墙皮大片大片脱落,楼道里没有灯。
苏念念家住四楼。
楼梯间有股霉味混着厨房油烟的味道。
我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苏锦。
她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散着,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看见是我,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
“家访。”
“家访?”
“苏念念在校情况需要跟家长当面沟通一下。我能进去吗?”
她犹豫了几秒,侧身让开了。
房子很小。
一室一厅,客厅连着厨房,卧室只能放下一张床。
床上铺着一张凉席,叠得整整齐齐。
墙上贴着几张苏念念画的画。
画的是一栋房子,门口站着三个人。
一个女人,一个小女孩。
还有一个男人。
男人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爸爸。
我把目光从画上移开。
“坐吧。”苏锦从一个塑料凳上擦了擦灰递给我。
“我站着就行。”
“你坐。”
我坐了。
她站在旁边,双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揣进了口袋。
“苏念念在学校表现怎么样?”她问。
“成绩一般,语文还行,数学需要加强。上课比较安静,不爱说话,也不太跟同学交流。”
“嗯。”
“她天天迟到,我了解了一下,是因为早上要给你做饭。”
苏锦的肩膀垮了一下。
“我跟她说过不用做……”
“她手上经常有伤,烫的、碰的。一个八岁孩子天天碰锅灶,你作为家长不觉得有问题吗?”
“我……”
“我不是来批评你的。但这事你得重视。”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我扫了一圈房间。
冰箱是那种老式单门的,嗡嗡响。
桌上放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
这就是她的午饭。
“你在火锅店上班,上夜班?”
“嗯,洗碗工。”
洗碗工。
苏锦。
当年在省城写字楼里做企划经理的苏锦。
当年嫌我一个月八千块养不起她的苏锦。
现在是洗碗工。
“吕国良的事我知道了。”我说。
她身体明显一震。
“你查的?”
“新闻上搜的。他进去之后,你们离了?”
“他被抓之前就离了。”
“为什么?”
“他打我。”
三个字,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打了两年。念念也被他推过。有一次从楼梯上推下去,念念胳膊差点骨折。我报过警,但他有关系,没用。后来他因为其他事被抓了,我才带着念念跑了。”
“跑到这里?”
“跑了好几个地方,最后落脚在这。这里便宜。”
“你家里人呢?”
她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我爸妈在我嫁给吕国良的时候拿了他二十万,当我卖了。后来我被打,回去求过一次,被我爸用扫把撵出来。”
她说完这些话之后看了看墙上的那些画。
“念念登记表上写你的名字,是我写的。”
“为什么。”
“因为……她一直问我爸爸是谁。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她爸爸打她还打我然后坐牢了。我就……随便写了个名字。”
“随便?你叫随便?”
“对不起。”
她声音很轻。
“我不该写你的名字。我就是……那天拿着表格,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名字是你。”
我站起来。
“苏锦,你听好了。你当年怎么对我的我不想翻旧账。但你把我名字写在一个不是我孩子的登记表上,这个事你必须改过来。”
“我改。明天就去改。”
“还有,念念在学校的事我会正常负责,但也仅限于此。”
“我知道。”
“行了。你注意身体,别把自己搞垮了,念念还需要你。”
我转身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我。
“陈远舟。”
“嗯。”
“谢谢你帮念念买课本。谢谢你带她吃面。谢谢你给她贴创可贴。”
我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
“这些是一个老师该做的。”
出了楼道,骑上电动车。
骑了不到一百米我停了下来。
趴在车把上。
不是心疼苏锦。
不全是。
是心疼那个孩子。
是恨自己。
恨我明明什么都知道了,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八百块。
自己过日子都紧巴巴的。
能帮什么?
帮个屁。
6
那之后我尽量保持距离。
该上课上课,该辅导辅导。
苏念念成绩慢慢有了起色。语文上了八十分,数学也从五十几爬到了六十多。
她开始跟几个同学说话了。
有一天下课我看到她在操场上跟两个女孩跳绳,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
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
就觉得挺好的。
但平静没持续多久。
周四中午,办公室来了个人。
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油头粉面,身后跟着一个穿制服的女人,胸牌上写着“博雅教育集团”。
教导主任老孙陪着进来的。
“陈老师,这位是博雅教育集团的吕总,吕正宏。他来了解一下他侄女的情况。”
吕正宏。
姓吕。
我脑子转了两秒。
吕国良的亲戚?
“陈老师你好。”吕正宏笑着伸出手,“打扰了,我来看看我侄女苏念念的情况。”
“你是苏念念的什么人?”
“我是她父亲的堂哥。她父亲现在情况特殊,我受家里委托来关心一下孩子。”
“家长没委托你来啊。苏念念的监护人是她母亲。”
吕正宏笑容淡了一点。
“陈老师,你可能不太了解情况。我们吕家一直很关心这个孩子,只是她母亲比较……怎么说呢,情绪化。把孩子带出来之后就断了联系。”
“你的意思是你来接孩子?”
“不不不,就是看看。了解一下学习情况。”
“学习情况你找教务处就行。我这里需要监护人授权才能透露学生信息。”
他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陈老师,你这是不是有点太……教条了?我好歹是孩子的长辈。”
“吕总,规矩就是规矩。你要看孩子,让她妈妈签个同意书,什么都好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走到走廊里去了。
声音隔着墙我能听见几句。
“……找到了……在甘泉县……一个破学校……”
”……那女的藏得挺深……“
”……先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我脸色一沉。
什么叫”那女的藏得挺深”?
什么叫“想想办法”?
这人不像是来“关心”孩子的。
更像是来找人的。
放学后我在校门口拦住苏念念。
“念念,今天有个叔叔来学校找你,你认识吗?”
“什么叔叔?”
“姓吕,说是你爸爸那边的亲戚。”
苏念念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得像张纸。
“他来了?”
“你认识?”
“那个人很坏!”她一把抓住我的袖子,“陈老师他很坏的!他以前帮我爸打我妈!我妈就是怕他才跑出来的!”
她说着说着开始发抖。
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他要把我带走!我不要回去!我不要!”
我蹲下来按住她的肩膀。
“念念,听老师说,没有人能随便把你带走。老师不会让的。”
“真的吗?”
“真的。”
“那我妈呢?他会不会找到我妈?”
“你先别急,我去找你妈说这件事。你先回家等着,把门锁好,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她使劲点头,抱了我一下,然后转身跑了。
我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掏出手机给苏锦发消息。
“有个叫吕正宏的今天来学校了,打听念念。你小心。”
一分钟后电话打过来了。
苏锦的声音在抖。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不知道。但他好像就是冲着你和念念来的。”
“怎么办……”
“你先别慌。他走正规渠道学校不会把孩子给他的,没有你的授权谁也带不走。”
“你不了解这家人,他们……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当初我带念念跑的时候,他们报过警,说我拐卖儿童。还好法院判了我抚养权。”
“那不就行了,抚养权在你手里,他们翻不了天。”
“陈远舟,你真的不了解。吕正宏有钱,比吕国良还有钱。他们家现在想要念念的抚养权。”
“为什么?”
“因为吕国良还有一笔拆迁款,五百多万,在念念名下。只要拿到抚养权,就能动那笔钱。”
我闭了一下眼。
五百多万。
这才是重点。
不是什么关心孩子。
是来抢钱的。
“苏锦你听我说,你明天去法律援助中心,把这个情况说一下,让律师帮你理一理。如果吕正宏再来学校,我会拦着。”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是保护我的学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谢谢你。”
“别谢了。把门锁好,有事打我电话。”
挂了。
我骑着电动车回出租屋。
路上经过超市,买了一袋米、一桶油、一箱牛奶。
骑到棉纺厂宿舍楼下。
上了四楼,敲门。
苏念念开的门。
看见我手里的东西,眼睛圆了。
“陈老师?”
“搬不动叫你妈来接。”
苏锦从里面走出来。
看见我提着米和油站在门口。
“陈远舟你——”
“别多想。学校有个扶困帮扶的名额,我帮你申请了。这是学校发的物资。”
“学校还发米和油?”
“嗯。新政策。”
她看着我。
我看着别处。
我撒谎了。
学校哪有什么帮扶物资。
是我自己买的。
但我不能让她知道。
一来她不会收。
二来我陈远舟也要脸。
我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
下楼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个声音。
“谢谢爸……谢谢陈老师!”
苏念念。
她差点喊爸爸。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加快速度下了楼。
7
吕正宏第二次来学校是在一周后。
这回他直接带了律师。
还带了一个女人,自称是吕国良的母亲,也就是念念的奶奶。
六十多岁,一脸刻薄相,一进教导处就哭天抹地。
“我的乖孙女啊,被那个毒妇拐走了啊,我一年多没见到孙女了啊——”
教导主任老孙被搞得焦头烂额。
“陈老师你来一下。”
我到了教导处。
吕正宏坐在那儿,翘着二郎腿。
律师打开文件夹,往桌上拍了一份材料。
“这是吕国良先生的直系亲属申请变更抚养权的法院受理通知。目前案件正在审理中,我们有合理的探视诉求。”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受理通知不等于判决。抚养权现在还在苏锦手里,你们没有权利在学校接触学生。”
律师推了推眼镜:“陈老师,我们只是来探视——”
“学校不是探视场所。你们要探视走法律程序,法院出了探视令我们配合。现在没有,请回。”
吕正宏站起来了。
“陈老师,你一个代课老师,管得有点宽了吧?”
“在这个学校里,学生的安全就是我的事。吕总,你管得也挺宽,一个堂伯,不远千里来找个八岁小孩,图什么呢?”
他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请回吧。”
那个老太太站起来指着我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我要见我孙女!你敢拦我——”
“你是吕国良的母亲对吧?”我看着她,“你儿子被判了多少年,你心里有数。你儿子打老婆打孩子,你心里也有数。现在还有脸来要孙女,你孙女被你儿子从楼梯上推下去差点骨折的时候你在哪?”
老太太被噎住了。
吕正宏上前一步:“你——”
“我劝你们走合法途径。再在学校闹,我报警。”
老孙在旁边小声说:“陈老师,注意态度……”
“孙主任,学校有义务保护学生安全,这是写进教育法的。”
老孙不吭声了。
吕正宏咬着牙看了我半天。
“行,你有种。”
带着律师和老太太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太善。
我不怕他。
我一个月三千八的代课老师,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但苏锦那边我不放心。
放学后我打电话过去。
“吕正宏今天又来了,带了律师和他妈,说要变更抚养权。”
苏锦在电话那头哭了。
“他们真的起诉了……我去法律援助问过了,律师说……说他们请了很好的律师,而且他们会说我没有经济能力抚养念念……”
“你有抚养权,法院不会轻易变更的。”
“但是他们有钱有关系,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你女儿。你有证据证明吕国良家暴。这些在法庭上比钱管用。”
“我……我真的好怕……”
我攥着手机,手心都是汗。
沉默了好几秒。
“苏锦,你听着。这件事我帮你到底。”
”……什么?“
”我说我帮你。不是因为别的原因,是因为念念是我的学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那种人带走。你明天把家暴的证据、报警记录、医院的病历都整理好,我认识一个在省城做律师的同学,我问问他能不能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苏锦哭了。
哭得很厉害。
不是那种大声嚎的哭。
是压着嗓子、一抽一抽的那种。
像她在这几年里攒了太多眼泪,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漏出来。
”陈远舟,你为什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当初那样对你……“
”别哭了。把东西准备好,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嗯。“
挂了电话,我翻通讯录找到了大学同学程浩。
程浩是省城一家律所的合伙人,专做婚姻家事案件。
我打过去。
”远舟?好久不联系了,什么事?“
”浩哥,有个案子想请你帮个忙。一个单亲妈妈,前夫坐牢了,前夫家想抢抚养权。“
”基本情况说说。“
我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程浩听完说:“这个案子不难打。对方有家暴前科、在押服刑,其直系亲属申请变更抚养权,法院一般不会支持。但你得帮她把证据链做完整。报警记录、伤情鉴定、就医记录、居委会或邻居证言,越多越好。”
”费用那边……“
”老同学的忙,不收你钱。但诉讼费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
”行。谢了浩哥。“
”不谢。你这人三年不联系,一联系就是为别人的事。“
”嗯,我这人就这样。“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出租屋里,对着那碗吃了一半的泡面发呆。
帮苏锦打官司。
三年前她净身出户踢走我的时候,我做梦也没想到有这么一天。
但这不是为了她。
是为了念念。
对,是为了念念。
8
接下来两周,我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上课,晚上帮苏锦整理材料。
她把能找到的东西都翻出来了。
三份报警回执。
两份医院病历,一份是她自己的,肋骨骨裂。一份是念念的,左前臂软组织挫伤。
还有几段当年拍的视频,画面模糊,但能看清吕国良动手的过程。
我把这些都整理好发给程浩。
程浩说材料很充分,胜算很大。
但吕正宏那边也没闲着。
他开始在学校周围转悠。
放学的时候我不止一次看见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学校对面的路边。
吕正宏坐在车里。
看着学校大门。
我让苏念念放学后等我一起走。
”念念,最近放学你不要自己回家了,等老师送你。“
”为什么?“
”老师顺路。“
她信了。
她才八岁,什么都信。
连续送了四天,第五天那辆奔驰没出现。
我松了口气。
但是那天晚上九点,苏锦打来电话。
声音是颤的。
”陈远舟,他来了。他在我楼下。“
”什么?“
”吕正宏,他在楼下,还有两个人。他们在拍我家的窗户。“
”你报警了吗?“
”报了,但是他们说只是在路边站着没有违法行为,让我注意安全……“
”你把门反锁,我马上到。“
我骑着电动车飞奔过去。
十分钟到了棉纺厂宿舍。
楼下确实有一辆车,但人不在了。
可能看见警灯走了。
我上了四楼,敲门。
苏锦开门,念念躲在她身后,抱着她的腿。
”没事了,人走了。“
”他们会不会还来?“
”会不会的先不管,你先收拾一下东西,今晚别住这了。“
”那去哪?“
我想了一下。
”跟我走吧。我那个出租屋有两间房,你和念念住一间。“
”这……不合适吧?“
”现在讲什么合适不合适?念念的安全最重要。收拾东西,快。“
苏锦咬了咬牙,开始收拾。
一个行李箱。
一个双肩包。
两个塑料袋。
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我帮她提下楼。
念念困了,趴在苏锦背上睡着了。
骑电动车不方便,我叫了辆出租车。
到了我出租屋,苏锦看了看房间。
二十多平,一室一厅。
厅里摆了一张折叠床,卧室有一张单人床。
”你和念念睡卧室,我睡外面。“
”不行,你是男的——“
”苏锦,现在是非常时期,别矫情了。门可以锁,你放心。“
她不说话了。
把念念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念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爸爸……“
我和苏锦同时愣住了。
苏锦转过头看我。
眼睛里全是复杂的东西。
我假装没听见,出去把客厅的折叠床支好。
躺下之后盯着天花板。
那声”爸爸“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我睡不着。
门那边好像也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大概半夜两三点。
客厅门轻轻响了一下。
苏锦走出来,去厨房接了杯水。
经过我的折叠床时停了一下。
”你没睡?“
”你也没睡。“
她靠着墙蹲下来。
借着窗外路灯昏暗的光,我能看见她的侧脸。
很瘦。
颧骨凸出来了。
”陈远舟,对不起。“
”……你说了好几次了。“
”不一样。这次是认真的。“
”之前不认真?“
”之前是愧疚。这次是……真的觉得我当年做的那些事不是人干的。“
我没接话。
”你当年对我那么好。每天早上给我挤牙膏,记得我每次来例假的日期,我妈过生日你比我记得还清楚。我……我那时候瞎了。“
”苏锦。“
”嗯。“
”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你现在把念念照顾好就行。“
”你真的不恨我吗?“
我想了想。
”恨过。很长一段时间。现在不恨了。没那个精力了。“
她笑了一下。
鼻子有点红。
”回去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嗯。“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陈远舟。“
”嗯?“
”你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说完就进了卧室,轻轻关上门。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眼眶有点热。
但没有掉眼泪。
三十一岁的男人了。
掉什么眼泪。
9
官司开庭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甘泉县人民法院,家事法庭。
苏锦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是我把自己的衬衫给她改了改尺寸。
程浩从省城赶过来了。
西装笔挺,公文包里材料塞得满满当当。
对面坐着吕正宏、吕国良他妈,还有他们的律师。
吕正宏穿了一身名牌,手腕上的表闪闪发光。
他看了苏锦一眼,然后看了看我。
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那个笑的意思是:就你们?
开庭后,对方律师先陈述。
说吕国良虽然在押服刑,但其家属有充分的经济能力和抚养意愿。
说苏锦没有稳定工作,收入微薄,居住条件恶劣,不具备良好的抚养条件。
说他们已经为孩子准备好了省城的学区房、优质小学的入学名额。
最后还补了一刀:“苏锦女士目前与一名男性同住,该男性并非孩子的亲属,这对孩子的成长环境极为不利。”
苏锦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扭头看我。
我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慌。
程浩站起来了。
”审判长,对方所述并不客观。首先,关于抚养能力——“
他打开一份材料。
”苏锦女士有稳定的工作收入,虽然不高,但足以维持基本生活。更重要的是,抚养权的核心考量因素是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而非单纯的经济条件。“
”以下是我方提交的证据。第一组:苏念念在原家庭遭受家暴的证据。“
病历照片投到了屏幕上。
念念胳膊上的淤青。
苏锦肋骨骨裂的CT片。
”第二组:报警记录三份,均发生在吕国良与苏锦婚姻存续期间。“
”第三组:视频证据。“
法庭里安静下来。
视频画面虽然模糊,但声音很清楚。
吕国良的咒骂声。
东西摔碎的声音。
念念的哭声。
还有苏锦喊”别打孩子“的尖叫。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吕国良他妈坐不住了,站起来喊:“那是假的!都是她编造的!”
”安静。“法官敲了一下锤。
程浩继续:“第四组证据。吕正宏先生在学校多次未经监护人授权试图接触未成年人的记录。学校教导处出具了书面说明。”
他把材料递上去。
”另外,关于对方所说‘苏锦与非亲属男性同住’的问题。该男性是苏念念的班主任陈远舟老师,因苏锦遭到吕正宏及其随行人员的跟踪骚扰,出于保护学生安全的目的,提供了临时住所。双方并无不当关系。这里是陈远舟老师的书面声明以及学校的证明。“
我提前找老孙开了证明。
老孙虽然怂了点,但关键时刻还是签了字。
程浩最后说了一句话。
”审判长,一个因家暴被判刑的父亲的家属,以经济条件为由来争夺一个被他们伤害过的孩子的抚养权,目的究竟是为了孩子的幸福,还是为了念念名下那笔五百多万的拆迁款?请法庭明察。“
这话一出,吕正宏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他的律师疯狂翻材料想反驳,但被法官打断了。
”本案将依法审理后择日宣判。休庭。“
出了法院,吕正宏在门口堵我们。
”陈远舟是吧?你是不是跟苏锦有一腿?一个穷老师想吃软饭想疯了吧——“
我没理他。
他伸手推了我一把。
”我跟你说话呢!“
我稳住身体,看着他。
”吕正宏,法院门口,你确定要动手?“
他愣住了。
四周有好几个人看过来。
法院的保安也在注意这边。
他缩了手。
”行,等着瞧。“
带着人上了车走了。
苏锦站在我旁边,攥着我的衣角。
”没事的。“我说。
”嗯。“她声音很轻。
程浩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稳了。对方的证据链根本立不住,家暴证据太扎实了。变更抚养权不会被支持的。“
”谢了浩哥。“
”别谢了。回去等消息就行。“
他上车走了。
我和苏锦站在法院门口。
阳光很好。
照得人暖暖的。
念念在学校,我让老赵帮我看了一下午。
”走吧,回去接念念放学。“
”嗯。“
她走在我旁边,跟我隔了半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刚刚好。
10
判决书下来那天,是一个周六。
苏锦接到法院的电话,手抖着挂了机。
”怎么说的?“
”驳回了。“她声音都变了调,”法院驳回了吕家的申请,维持原判。抚养权不变。“
念念从卧室跑出来。
”妈妈你怎么了?“
苏锦一把抱住她,哭了。
念念被吓到了,也跟着哭。
”妈妈别哭了……“
”妈妈不哭,妈妈是高兴,念念不用走了,我们不用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们哭成一团。
鼻子酸了一下。
转身去厨房烧水。
壶响的时候,苏锦走过来。
”陈远舟。“
”嗯。“
”这件事多亏了你。“
”是程浩打得好,跟我没什么关系。“
”你明明做了最多的事。“
”行了。喝杯水庆祝一下。“
我把杯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手。
我缩了一下。
她也缩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念念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陈老师!我们赢了对不对!“
”对,赢了。“
”那个坏叔叔不能来了对不对!“
”不能了。法律保护你。“
”太好了!“她仰着头看我,”陈老师你以后能天天给我买荷包蛋面吗?“
”你倒是记吃。“
苏锦在旁边笑了。
笑得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觉得这一刻挺好的。
很普通。
很平淡。
但就是挺好的。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
吕正宏不甘心,又找了些人来闹。
我把情况反映给了县教育局和派出所。
教育局出了文件,要求学校加强校园安全管理。
派出所给棉纺厂宿舍附近加了巡逻。
吕正宏被警告了两次之后终于消停了。
他不消停也没办法,他自己那边也出事了。
程浩帮我查了一下。
吕正宏的博雅教育集团涉嫌虚假宣传,被市场监管局立案调查了。
搞笑的是,这条线索是我无意中提供的。
那天吕正宏来学校的时候,他助理的胸牌上写着”博雅教育集团”。
我随手搜了一下这家公司,发现他们号称跟好几所重点小学有合作关系,结果那些学校根本没听说过这个集团。
我顺手在市长信箱投了个举报。
就当是练习写作了。
没想到真立案了。
吕正宏焦头烂额自身难保,哪还有工夫来抢念念。
苏锦知道这件事之后看我的眼神变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
“纯属巧合。”
“骗鬼呢。”
“信不信由你。”
她咬着嘴唇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恍惚了一秒。
很久以前,她也是这么笑的。
在那些好的日子里。
但我很快回过神来。
不一样了。
那时候的笑是锋利的,带着目的。
现在的笑是软的,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暖意。
苏锦后来换了工作。
我帮她找的。
县里新开了一家连锁超市,需要收银员,五险一金,朝九晚六。
比洗碗强多了。
她去面试那天穿了一件新衣服。
不是我买的。
是她自己攒钱买的。
三十九块九包邮。
她穿着那件三十九块九的衣服去面试,被录取了。
回来的时候脸上是那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轻松。
“陈远舟,我上班了。”
“恭喜。”
“以后念念放学你不用送了,我能赶上接她。”
“行。”
“房租我付一半。”
“不用——”
“不行,必须付。”
我拗不过她,答应了。
但她交的那份钱,我每个月都偷偷存起来。
给念念攒的。
以后上初中、上高中都要花钱。
一个月几百块存不了多少,但蚊子腿也是肉。
念念的成绩在那个学期末考到了班级第五名。
数学从六十几考到了八十八。
语文九十二。
开家长会那天,苏锦坐在教室后排。
我站在讲台上念成绩。
念到苏念念的时候,苏锦使劲鼓掌。
念念转过头去看她妈,乐得露出那颗新长出来的门牙。
家长会结束后。
苏锦走到讲台边。
“陈老师,感谢您这学期对苏念念的关心和帮助。”
她特意用了“陈老师”。
当着其他家长的面。
我说:“念念自己努力。”
然后低声加了一句:“晚上你做饭还是我做?”
她耳朵红了。
“你做吧,你做的好吃。”
老赵在办公室门口看见了,嘿嘿嘿笑个不停。
“远舟啊,我就说嘛。”
“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
我瞪了他一眼。
他嘿嘿嘿跑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三菜一汤。
番茄炒蛋、红烧排骨、炒青菜。
汤是紫菜蛋花汤。
念念吃了两碗饭。
苏锦也吃了两碗。
饭后念念趴在桌上写作业。
苏锦洗碗。
我坐在客厅的折叠床上看手机。
特别平常的一个夜晚。
但我心里特别踏实。
以前在省城的时候,一个月挣八千块,住九十平的房子,也没有过这种踏实。
后来有一天念念问我。
“陈老师,我能叫你陈叔叔吗?”
“可以啊。”
“那……我能叫你陈爸爸吗?”
我愣了。
苏锦在旁边也愣了。
“念念,不能乱叫——”
“为什么?李小凤说她有爸爸有妈妈还有爷爷奶奶。张一鸣说他爸爸会带他去钓鱼。我也想有爸爸。”
她抬头看我。
那双眼睛清澈得让人心碎。
“陈老师你对我那么好,你是不是就是我爸爸?”
我嗓子眼彻底堵死了。
说不出话。
苏锦转过身去擦眼睛。
我蹲下来。
“念念,这件事以后再说好不好?”
“为什么要以后?”
“因为有些事情需要时间。但是不管怎样,陈老师会一直在你身边。”
“真的吗?”
“真的。”
“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
我跟她拉了钩。
盖了章。
“谁反悔谁是小狗。”她说。
“行。谁反悔谁是小狗。”
她高兴地跑回去写作业了。
我站起来,看了苏锦一眼。
她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走过去。
站在她身后。
没有拥抱。
没有说任何煽情的话。
只是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擦擦吧。念念看见你哭要笑话你了。”
她接过去擦了擦眼睛。
转过身看着我。
“陈远舟。”
“嗯。”
“你是个好人。”
“这话可别乱说,好人没好报。”
她笑了。
我也笑了。
窗外夏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晚饭后的人间烟火气。
念念在桌前写作业,嘴里哼着今天音乐课学的歌。
跑调跑得离谱。
但跑得很快乐。
这间二十多平的出租屋,装不下什么豪华的家具。
但装得下三个人。
也装得下日子。
慢慢过的、好好过的、认认真真过的日子。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