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拿到手的第三分钟,我前夫贺峥在民政局门口被一辆电动车撞了。
他仰面倒在台阶底下,额头磕出了血,两只手还死死搂着一个牛皮纸袋。
三年婚姻,他陪我吃过的晚饭一只手数得过来。我发烧四十度自己打车去急诊那晚,他在外地手机关机。我跟他提离婚那晚,他只回了我三个字:"晚点说。"
离婚这天,他从进门到出门,一个字都没说。
我留在医院,不是心软。医生说他不能受刺激,他爸妈远在国外,他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还没来得及改掉我。
他醒过来,把我们结婚这三年忘得干干净净。
他说要重新追我。而我给他写了一张清单,条条都是他欠我的账。
他拿命护着的那个袋子里,我以为装的是我们的离婚协议。
后来我才知道,里面的东西,他写了整整七天,揣到民政局门口,到底没敢递给我。
1
贺峥睁眼的时候,我手里还捏着那本离婚证,红皮的,还没捂热。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开口第一句是:
"你是谁?"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皱起眉,把我从头看到脚。
"阮苏?你把头发剪了。"
我愣住了。
头发是两年前剪的,从腰剪到耳下。剪完那天我在客厅等到半夜,想听他说一句好看,说难看也行。他进门,换鞋,倒水,进书房,从我面前走过去三回。两年里,他一次都没看出来。
现在他脑袋上缠着纱布,倒一眼就看出来了。
早知道撞一下就能长眼睛,这一下该早三年撞。
他撑着床想坐起来,扯到额角的伤,疼得直吸气,嘴上还在笑:"你来看我了?你上礼拜不是说,我再去你们出版社楼下站着,你就报警吗?"
我听明白了。
他记得的是四年前。那年他追我,追了整整一年,我还没点头。
后面那四年,被那辆电动车一下撞没了。
"贺峥。"我把离婚证翻开,举到他眼前,"你看清楚。"
他看了。看得很慢,从上往下,看到自己的名字,又看到我的名字。
"离婚证?"
"我们结过婚,三年。今天上午十点四十,刚离。"
他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先是不信,然后是高兴,高兴到一半又卡住了,像有人把他从山顶一脚踹回山底。
"你答应嫁我了?"
"答应过。"
"那为什么离?"
我把离婚证合上,放回包里。
"你自己干的好事,你自己想。"
他就真的去想了。眉头越拧越紧,手按着太阳穴,床头的监护仪开始一声比一声急。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眼睛一翻,整个人软了下去。
我按了呼叫铃。
陈医生是跑着来的,翻了他的眼皮,看了监护仪,又回头看我。
"你跟他说什么了?"
"说我们离婚了。"
陈医生沉默了两秒。
"逆行性遗忘,记忆停在哪一年现在还说不准,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这段时间别刺激他,别拿他想不起来的东西往他脑子里硬塞。刚才那种,再来一次,后果我不保证。"她顿了顿,"家属呢?他这几天身边离不了人。"
"我在救护车上给他妈打过电话了。"我说,"他爸妈都在国外,他爸下周做心脏搭桥,一时半会儿谁都回不来。"
"那就是你了。"陈医生把病历夹翻过来给我看,"系统里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你,关系那一栏写的是配偶。"
"前妻。"
"今天上午之前是配偶。"陈医生合上病历夹,"签字吧,前妻同志。"
我签了。
签完字我去走廊打电话请假。主编在电话那头问我离个婚怎么离进医院了,我说一时半会儿讲不清楚。
挂了电话,一个交警在走廊长椅边上等我,来做事故笔录。
"骑车的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吓坏了,这会儿在队里。"他翻着本子,"他说你前夫是从台阶上直接冲下来的,跟赶什么似的,他刹不住。"
他又往后翻了一页。
"门口摆煎饼摊的大姐也做了笔录。说他在台阶上站了二十来分钟,攥着个袋子来回走,她还以为他等人。车撞上来的时候,他两只手抱着那个袋子,头直接磕在台阶上。"
交警合上本子,看了一眼我脚边。
"就这个吧?护个袋子,护得头都不要了。"
那个牛皮纸袋跟贺峥的手机、钱包一起,装在急诊给的塑料袋里。救护车上,急救员掰了两回,没把它从他怀里掰出来。到了急诊,护士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才把袋子抽出来交给我。
袋子的一角蹭破了,沾着一块暗红的血,已经干了。袋口用夹子夹得严严实实,摸着挺厚。
交警走了,我没打开。
他等的是我。等我来了,把字签完,他好赶回公司开下午的会。从台阶上往下冲,也是赶着去开会。
袋子里大概是离婚协议的复印件,他要拿回公司给律师归档。贺峥这个人,什么东西都装进牛皮纸袋,合同、报价、投资协议,全是这种袋子。
护着它不护头,太像他了。
在他眼里,文件永远比人要紧。三年都是这样,离婚这天也不例外。
我把袋子放在他床头柜上,坐了一下午,想着等周越来了就交班。
周越是他秘书,下午打了三个电话过来,说公司那边在压消息,晚上才能赶到。
他的手机也没闲着,一下午响了十几回。我替他接了几个,都是公司的人,开口第一句都是贺总几点能回来开会,签字等不了。
没有一个人问他伤得重不重。
我以前以为,只有我在他那儿排不上号。原来他自己,在他那儿也排不上号。
天快黑的时候,贺峥醒了。
我正在收拾包,听见床上有动静,回头看过去。
他就那么躺着看我,看了很久。
"阮苏。"
"嗯。"
"我想了一下午,什么都没想起来。"
"陈医生说了,别硬想。"
"你说我们离婚了。"
"离了。"
他点点头,像是把这件事放进心里过了一遍秤。
然后他说:
"那我追你。"
2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贺峥已经把半个护士站问了一遍。
今天几号,现在是哪一年,他公司还在不在,他爸怎么了,他妈怎么没来。问到的每一句,他都掏出手机记在备忘录里。
手机是靠刷脸解锁的。四年前的贺峥,打开了现在的贺峥的手机,翻了一早上。
"我公司现在有两百多个人。"他一见我就说,"我还上过两次财经杂志的封面。"
"嗯。"
"可我手机里,跟你的聊天记录,最长的一条是三十七个字。"
我把保温杯放在床头。
"那条是我发的,问你周三来不来。"我说,"你回的是:好。然后没来。"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接上。
"所以我昨天说要追你,是认真的。"
我坐下来,看着他。
"那先把话说清楚。我留下来,是因为医生说你不能受刺激,你爸妈回不来,系统里联系人写的还是我。我不是来跟你复婚的。"
"我知道。"
"三条规矩。"
他立刻把手机举起来,点开备忘录。
"第一,不同居。你出院以后住你自己的地方,别想着住到我那儿去。"
"我记下了。"
"第二,你家里人问起来,我不替你解释,也不承认复婚。你自己的家,你自己去说。"
"好。"
"第三,"我顿了一下,"你想起来以后,要是不认这笔账,我们就两清。我不怪你,你也别再来找我。"
他打字的手停住了。
"什么账?"
"你欠我的账。"
"我欠你什么?"他抬起头,是真想知道,"阮苏,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连一句好话都不肯留给我?"
我看了他一会儿。
昨天以前,我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离婚前那半年,我问过他很多次我们怎么了,他每次都说"晚点说",晚点之后是"下次",下次之后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自己问出来了。
我从包里翻出一支笔,拿过床头那张住院缴费单,翻到背面。
"你做错了什么,一天说不完。我挑十条。"
我写得很快,三年里这些事我在心里过了不知道多少遍,不用想。
写完,我把那张纸放在他面前。
三年前我生日(3 月 14 日),你在哪里。
结婚纪念日你让秘书送花,卡片上写的什么。
我发烧四十度那晚,你的手机在哪里。
周三晚饭约了十七次,你来了几次。
我说想去看海,你怎么回的。
你妈当着亲戚说我"不会过日子",你当时说了什么。
我说想养一只狗,你说"下次",下次是哪次。
我升职那天,你在哪儿。
搬家那天,谁在搬。
离婚那天,你为什么一个字都没说。
他看得很慢,一条一条地看。看到第二条,他抬头问我:
"卡片上写的什么?"
"你去问周越。花是他订的,卡片是他写的,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写那几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贺峥没说话,在手机上记了一笔,接着往下看,看到第七条的时候停住了。
"我以前老说下次?"
"你最爱说。"
"下次是哪次?"
"你问我?"
他不说话了,接着往下看。看到最后一条,他抬起头。
"我昨天,一个字都没说?"
"你从进民政局到签字,到出来,一个字都没说。"
"那我在想什么?"
"我也想知道。"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隔壁床的老大爷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第一条。"贺峥指着那张纸,"三年前你生日,我在哪儿,你知道吗?"
我知道。
我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那是一家西餐厅的靠窗位。桌上一个六寸的蛋糕,奶油上插着一圈蜡烛,全都烧到了底,蜡油淌下来,在奶油上结成一摊一摊的硬壳。对面的椅子是空的,餐具摆得整整齐齐,一次没动过。
照片右下角有时间:3 月 14 日,23:47。
"我订的七点。"我说,"你说开完会就过来。会开到几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家店十二点打烊,服务员过来问了我三次,要不要先吹蜡烛。"
"你吹了吗?"
"没有。它们自己灭的。"
贺峥盯着那张照片,很久没出声。
我等着他说点什么。对不起也好,不记得也好,什么都行。
他没说。他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标题打得很慢。
欠老婆的,从头补。
我伸手过去,在"老婆"两个字上点了点。
"前妻。"
他看了我一眼,把那两个字删掉,重新打上"前妻"。打完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个括号。
欠前妻(暂时)的,从头补。
"贺峥。"
"规矩里没说不能写暂时。"
我懒得跟他争。
他把那张缴费单仔细对折,夹进手机壳里,又抽出来,指着第一条。
"给我三天。"
3
这三天,贺峥没闲着。
第一天他问护士长医院里哪儿能弄到蛋糕,第二天他让周越把他手机里跟我有关的东西全导出来,第三天他在病房里关着门打了一下午电话,我进去他就挂。
周越来送文件的时候,在走廊里叫住我。
"阮小姐,贺总让我查三年前三月十四号他的行程。"
"查到了吗?"
"查到了。"周越没往下说,只是看了我一眼,"他让我别告诉您,说他要自己说。"
第三天晚上八点,护士站的小护士敲开我陪护间的门,说贺先生请我过去一趟。
病房的灯关了。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蛋糕,不大,奶油抹得坑坑洼洼,一看就是食堂的手艺。上面用果酱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补,24。
两根蜡烛插在正中间,一根红的,一根白的,粗细还不一样。
"护士站停电备用的。"贺峥坐在床上,有点不好意思,"就借到两根。红的是儿科病房过生日剩下的。"
"二十四?"
"三年前你生日,你二十四岁。"他说,"我补的是那一年。"
我站在门口没动。
"我查了。那天我在公司开融资会,三个投资方,从下午四点开到夜里一点。我手机关机,放在会议室外面的抽屉里。"他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散会以后我看到你十一个未接来电,没有回。第二天早上我给你转了五千二百块钱,备注是生日快乐。"
"你记得?"
"不记得。周越查的,转账记录我自己翻的。"他停了一下,"我看了那个转账,挺想打自己的。"
我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蛋糕上那行果酱字有点化了,那个4往下淌了一道。
"那家西餐厅我订不了。"他说,"我出不去,医生不让。这个蛋糕是我跟食堂师傅磨了一下午,他用早上蒸馒头剩下的面给我烤的。"
"难怪这么丑。"
"嗯。"他承认得很快,"下回好看点。"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把那句话改了:"不对,没有下回。就这回,你凑合。"
他摸出打火机,护着火苗,把两根蜡烛点上了。
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得他脸上的纱布发黄。
"许个愿。"
我看着那两根蜡烛。
三年前那天晚上,我许过愿的。我在蜡烛还亮着的时候闭上眼睛,许的是他能赶过来,哪怕只赶上最后十分钟。
后来蜡烛灭了,他也没来。
我低头,一口气把两根蜡烛都吹灭了。
"你没许愿。"贺峥说。
"许过了。三年前那次许过,不灵。"
病房里黑了几秒,他伸手把床头灯打开。
"那这次算我的。"他说,"我替你许了。"
"许的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拿起塑料刀,把蛋糕切成两半,一半推给他。食堂师傅的手艺不怎么样,蛋糕胚又干又硬,可是挺甜的。
我们一人吃了一半,谁都没说话。
吃完,他把那张缴费单从手机壳里抽出来,拿笔在第一条后面打了个勾。
勾打得很小,打完他又看了我一眼,像是怕我说他打早了。
我没说。
我端着纸盘子出去扔,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亮着灯,陈医生站在那儿看片子,看见我,招了招手。
"今晚这出,是你安排的?"
"他自己弄的。"
"他今天问我,恢复记忆要多久。一天问了三遍。"陈医生把片子插回袋子里,看着我,"我问你个私人问题。你希望他恢复吗?"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当然希望,他总不能一辈子停在二十六岁,公司两百多号人等着他回去签字。
可这话到嘴边,我说不出来。
我又想说不希望。
这话更说不出来。
陈医生没等我回答,拿着片子走了。
我站在护士站门口,手里那个纸盘子还沾着一点奶油。
病房里的贺峥,会一眼看出我剪了头发,会跟食堂师傅磨一下午,会把说漏嘴的下回当场改掉。
可他会恢复的。
等他想起来,想起那三年,想起融资会、董事会、一个接一个的电话,他会变回那个站在民政局里一个字都不说的人。
我怕的从来不是他想不起来。
我怕他想起来那天,看着我,像过去三年里的任何一个晚上那样,说一句:
"下次吧。"
我在护士站门口站到腿发麻,才回病房。
床头灯还开着。贺峥睡着了,侧着身,被子滑到腰上。那个牛皮纸袋原本搁在床头柜上,这会儿被他抱进了怀里,两只手压着,袋角那块干了的血蹭在他病号服上。
我弯腰想把袋子抽出来,替他放回去。
他手一紧,没醒,嘴里含含糊糊念了一句。
我凑近了听。
前面一个字太轻,我没听清。后面那个字,我听清了。
是"走"。
4
贺峥出院那天,没回他那套江景大平层。
他在我新租的房子隔壁租了一套,押一付三,当天就搬了进来。
"规矩说不同居。"他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那个牛皮纸袋,"隔壁不算。"
我关门之前看了他一眼,没跟他吵。
当天晚上他给我发了条消息:周三,晚七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出版社后面那条街上的一家粤菜馆。结婚第一年秋天,我跟他约好每周三一起吃晚饭,选在那儿是因为它正好在我单位和他公司中间,谁都不用多跑。
十七个周三,他来了两次。
一次迟到一个半小时,一次坐下就接电话,接了四十分钟,菜凉透了,他说公司有事,先走。
剩下那十五次,我一个人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上,点一份虾饺、一份菠萝包,吃完自己回家。服务员后来都认识我了,看见我进门就问:"还是等人吗?"
第十八个周三,我没再去。
这个周三,我故意去晚了。
我在出版社对面的书店里坐着,看了四十分钟书,一页都没看进去。
我想看看他会不会走。会不会打电话问我怎么还没到,会不会等烦了,找个公司有事的理由先撤。
他没打电话。
七点二十,他发来一条消息:不急,路上慢点。
七点三十五,又一条:虾饺先不点,等你来了现蒸。
七点四十,我推开了粤菜馆的门。
他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上。服务员后来告诉我,他六点就到了,一个人坐了一个多小时,茶续了四壶。
看见我,他站起来,替我拉开椅子。
"我迟到了四十分钟。"
"我知道。"
"你不问为什么?"
"你等过我十五次。"他把菜单推到我面前,"我等一次,不亏。"
虾饺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菠萝包烤得焦脆,里面的黄油片没化完。我爱吃的就这两样,以前跟他说过,他一次都没记住。
"后厨说香菜你不吃,我让他们都挑了。"他说。
我抬头看他:"谁告诉你的?"
"猜的。"
我没再问,低头吃虾饺。
吃到一半,餐厅门被推开,周越抱着一个文件夹走进来,西装上还带着外面的潮气。
他先看见我,愣了一下,喊了一声"阮小姐",才转向贺峥。
"贺总,美国那边的投资方临时改了时间,九点要开视频会。对方说只认您本人出镜,签字页也得您当面确认。车在楼下。"
"改明天。"
"对方明天一早上飞机,落地是后天了。"周越压低声音,"这一轮已经拖了好几个礼拜,再拖下去,账上的钱只够撑到下个季度。"
旁边桌的人都往这边看。
我放下筷子。
我太熟悉这一幕了。周越拿着文件来,说一句车在楼下,贺峥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跟我说一句"你先吃,下次补你"。
十七个周三,有一半是这么结束的。
贺峥没站起来。
他把周越手里的文件夹接过去,翻了翻,又合上,放回周越怀里。
"让他们等到下了飞机再说。"
"贺总……"
"今天是周三。"他说得不大声,可整个餐厅都听见了,"这个周三我约了人,约了十七次,我就来过两次。今晚这顿饭比会重要。"
周越站在那儿,像是被人往脑门上拍了一巴掌。
他给贺峥当了四年秘书。我知道,这四年里,他从来没听过这种话。
旁边桌一个阿姨跟她老伴小声嘀咕:"这小伙子行。"
我低头盯着那笼虾饺。
这句话,我在这张桌子上等了十七个周三。今天等到了,说这话的人,连那十七个周三都不记得。
"那,跟投资方怎么说?"周越问。
"就说贺峥脑子被撞坏了,正在追老婆,没空。"
我手里的筷子尖一歪,戳破了碗里那个虾饺的皮,汤汁淌出来,烫了一下指头。
"前妻"两个字已经到了舌头尖上。我张了张嘴,喉咙口忽然一阵发酸,那两个字怎么都推不出去。
周越看了我一眼。贺峥也看了我一眼。
谁都没说话。
我把那个破了皮的虾饺夹起来,整个塞进嘴里。烫得舌头发麻,眼睛也跟着发涩,我硬是一口咽了下去。
那是我第一次没有立刻纠正他。
结婚三年,他在饭局上介绍过我很多次,"这是我太太",说完就转过身去跟别人碰杯。今晚他说追老婆,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追不上才丢人。
他的手机扣在桌上,那一晚上震了七八次,他一次都没翻过来。
周越抱着文件夹走了。走之前他绕到我这边,弯腰把我脚边掉下去的餐巾捡起来,放回桌上。
"阮小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听得见,"贺总以前从没问过我,您爱吃什么。"
5
那顿饭以后,贺峥在那张缴费单的第四条后面写了一行小字:第三次,没迟到。
写完拍照发给我,问我算不算数。
我回他:等十七次了再说。
他回了一个字:好。
电话是周五下午打来的。我正在他那边给他分药,陈医生开的药一天三顿,他总记不住哪顿吃哪种,我索性每天过去分好。
来电显示是贺峥妈妈。
我接起来,还没出声,那头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阮苏,我听周越说了。周三晚上,投资方的会,他为了陪你吃饭推了?"
"是。"
"离婚证都领了,你还天天往他那儿跑。趁他脑子不清楚,缠着他,你图什么?图他公司股份,还是图他那两套房子?当初你进门我就说过,就你们家那个条件,配不上阿峥。"
我没说话。
这些话我听了三年了。她嫌我家里条件一般,嫌我在出版社挣得少,嫌我不会应酬,过年的时候当着一桌亲戚说我"不会过日子"。
贺峥那天就坐在我旁边,低头回邮件,什么也没说。
"我在这边走不开,他爸刚从手术室推出来。"贺母的声音又高了一截,"你要是还要点体面,就自己走,别让我回国以后亲自请你。"
"阿姨,您说完了吗?"
"你……"
我立的规矩,不替他向家里解释。这一条,我自己也得守。
我刚要挂,手机被人从手里抽走了。
贺峥站在我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把手机放到耳边,另一只手按在桌上那个牛皮纸袋上。
"妈,是我。"
那头静了一瞬。
"阿峥?你怎么样,头还疼不疼……"
"她没有骗我。"贺峥打断她,"离婚的事,我醒来第一天她就说了,证都拿给我看了。她没让我签过任何东西,也没跟我要过一分钱。"
"那她还……"
"是我欠她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我。
贺母那头半天没出声。
"妈,我问你件事。"贺峥说,"以前过年,你当着亲戚说她不会过日子,我当时说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说。你从来不管这些。"
"那我现在说。"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会过日子。不会过的是我。"
我站在桌子边上,手里还捏着一板没拆的药。
三年前那顿年夜饭,我在洗手间里哭了十分钟,补好妆出去,他问我怎么去了那么久。
三年后他站在我面前,替那天的自己把话说完了。
"你现在脑子坏了,说什么都不作数。"贺母的声音冷下来,"你知不知道离婚那天你什么样?阮苏给我打电话说你出车祸,我问她你们离婚的时候你说什么了没有。她说,你一个字都没说。签得干干脆脆,头也不回。那才是你。"
贺峥握着手机的手停住了。
"还有,周越说你天天拎着个牛皮纸袋,谁都不让碰。公司的文件别乱放,让周越拿回去锁起来。"
"不行。"
"里面是什么?"
贺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破了角,沾着血,袋口的夹子一直没拆过。
"不知道。"
"不知道你护着它干什么?"
"不知道。"他说,"可是不能让别人拿。"
我看着那个袋子。
连他妈都以为里面是公司的东西。我也一直是这么以为的,一份协议复印件,他打算拿回去归档的那种。可一份复印件,公司里要多少有多少,用不着一个失了忆的人这么死死攥着。
他挂了电话。
屋里一下子静了。他把手机递还给我,没拿稳,手机磕在桌沿上,响了一声。他没去捡,反倒把那个袋子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他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额角那道疤倒显得更红了。
"阮苏。"
"嗯。"
他没看我,眼睛盯着桌上那板药。
"我那天,"他的声音在抖,停下来咽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说,"真的一个字都没说?"
我看着他。
我以为我会难受,可我没有,我只是很平静地把那天又过了一遍:他比我先到,我进门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这个牛皮纸袋。我们排队,填表,拍照,签字,盖章。工作人员问"想好了吗",我说想好了,他点了一下头。
从头到尾,他没开过口。盖完章,工作人员把两本证推过来,他拿起自己那本,看都没看,揣进了西装内袋。
"真的。"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桌角上,桌上的药板跳了一下。他好像没觉出疼。
他站在那儿,很久都没抬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在他的记忆里,他还是那个在出版社楼下站了一年、被我骂走了第二天照样来的人。现在有人告诉他,四年以后,他连一句留人的话都懒得说。
然后他从手机壳里抽出那张缴费单,展开,手指停在最后一条上。指头还在抖,把纸角捏出了一道褶。
离婚那天,你为什么一个字都没说。
"我问不了那天的我。"他把那张纸按在桌上,"所以第十条,我得自己找答案。"
6
我发烧是在那之后的第二个周二,半夜。
粤菜馆那晚回去的路上淋了雨,嗓子疼了好几天,我没当回事,照样上班,照样过去给他分药。那天夜里一点多,我被烧醒了,浑身骨头缝里都在疼,摸出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八。
家里的退烧药上个月吃完了,我躺在床上下了个外卖买药的单,然后就那么躺着等。
没想过给谁打电话。
三年里,生病这件事,我早就习惯一个人办完了。
门铃响的时候,我扶着墙去开门,接过药,道了谢。外卖小哥前脚刚走,隔壁的门就开了。
贺峥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手机。
"半夜一点半,谁给你送东西?"
"药。"
他走过来,一抬手就贴上我的额头,下一秒脸色就变了。
"你烧成这样,怎么不叫我?"
"就在隔壁,叫你干什么。"
"就在隔壁,你为什么不叫我。"
他没等我回答,弯腰把我抱起来,送回床上,倒水,看说明书,喂药。动作不熟练,水洒了一点在我领口上,他手忙脚乱地拿纸去擦。
然后他去卫生间拧了毛巾,叠成长条,搭在我额头上。
"医院不远,我叫个车……"他说。
"不去。吃了药就退了。"
"那我不走。"
他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手机定了闹钟,每半个小时给我量一次体温。
我烧得迷迷糊糊,一会儿睡着,一会儿醒。
三年前那个晚上也是这样。四十度,我给他打了六个电话,全是关机。我凌晨三点自己打车去急诊,司机看我站不稳,把我扶进了大厅。输液室里我旁边是个小姑娘,也在发烧,她男朋友跑前跑后,挂号,缴费,买粥,捂着她扎针的那只手。我盯着那碗粥看到天亮,他的电话才回过来。
他说,昨晚在外地签约,手机没电了。
他说,下次我一定开着手机。
后来我又病过两次,我没再给他打过电话。
迷糊中,我听见卧室门外有人在小声说话。
是贺峥,在走廊里来回走,压着嗓子,像在背课文。
"第三条。我发烧四十度那晚,你的手机在哪里。"
他停了一下,又念了一遍。
"我发烧四十度那晚,你的手机在哪里。"
脚步声停了。
"在这儿。"他自言自语,"这回在这儿。"
他推门进来,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我枕头边上,屏幕朝上,亮着。
后半夜,我又烧起来一次。
他起身去换毛巾,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伸手抓住了他睡衣的袖口。
抓住了,我自己也愣了。
我想松开,手指头不听使唤。
"现在在。"他弯下腰,声音很低,"不走。"
他就那么弯着腰,让我攥着袖子,用另一只手把毛巾在水盆里拧了,换到我额头上。
我再醒过来,天已经亮了。
烧退了,身上全是汗。枕头边上他的手机还在,电量剩百分之九。
屋里有一股煳味。
我披着衣服走到厨房门口,贺峥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锅铲,锅里一层白粥,锅底一圈黑的。手机支在调料架上,正在放一个教人煮粥的视频。
"米和水是一比十,视频里说的。"他听见动静回头,脸上居然还有点委屈,"它没说中途不能去看你。"
"你去看了几次?"
"四次。"
"难怪。"
他把上面没煳的那层小心地撇出来,盛了一碗端给我。
我坐在餐桌边喝了一口。
还是有煳味,从米汤里一点一点渗出来,压都压不住。
我一勺一勺喝完了。
他坐在对面,看我喝完,才开口。
"我床头挨着你卧室这面墙。"他说,"以后半夜不舒服,你敲墙,敲两下我就过来。"
"你睡得那么死,听得见?"
"昨晚之前听不见。"他说,"以后听得见。"
他起身去刷那口锅。锅底那圈黑的怎么都刷不掉,他拿钢丝球蹭得哗哗响。
我看着他的背影。
三十岁的贺峥,名下两百多个员工,上过两次财经杂志的封面,此刻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在我家厨房跟一口锅较劲。
我把碗放下,跟自己说了一句话。
说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自己听。
阮苏,他还在试用期。原谅这两个字,轮不到今天说。
7
复查那天,陈医生把片子挂在灯箱上,看了很久。
"淤血吸收得差不多了。"她用笔点了点片子上一块阴影,"他这两天跟我说,偶尔会闪出一些画面。一个会议室,白墙,桌上扣着一部手机。还有一条很长的马路。"
贺峥坐在旁边,点头。
"按这个速度,"陈医生摘下眼镜,"快的话,一周之内就能想起来。"
贺峥笑了,转头看我。
我也想笑一下,脸上没动。
从诊室出来,他去缴费窗口排队,我在走廊长椅上等。周越的电话打到了他手机上,他站在队伍里接起来。
"嗯。"
"晚点说。"
就这三个字,我后背一下子凉了。
那是我听了三年的语气。不耐烦,不解释,把人往后一推,推到晚点里去,晚点之后就再也没有下文。
我第一次跟他提离婚,也是这三个字。
那天夜里十二点,他刚进门,鞋还没换。我坐在客厅里等他,等了四个小时,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没想到会那么平静。
"贺峥,我们离婚吧。"
他站在玄关,愣了几秒,低头解领带。
"晚点说。"
他进了书房,门关上了。
后来的两个礼拜,他早出晚归,我们在一个屋檐底下,一句话都没再说过。两个礼拜以后,我把打印好的协议放在他书桌上,第二天早上去看,他已经签好了字。
晚点说,就是这么个说法。
我坐在长椅上,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他挂了电话,拿着缴费单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我往长椅另一头挪了挪,一直挪到扶手边上,中间空出半个人的位置。
"周越说美国那边条款谈妥了,下午要我去签字。"他说,"我跟他说晚点,我得先把你送回去。"
"不用。"我说,"你去签你的,我自己会打车。"
他看了一眼我们中间空出来的那截长椅,又看了我一会儿,把缴费单折起来。
"怎么了?"
"没怎么。"
"阮苏。"
"贺峥。"我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没看他,"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离婚那天,你为什么一句挽留都没有?"
他没马上回答。
走廊里有人推着病床过去,轮子碾在地砖上,咯噔咯噔地响。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你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他转过头看我,"可我要是能见到那天的那个我,我先骂他一顿。骂完再问他,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要是不说呢?"
"那我就揍他。"
我没笑。
他也没笑。
我们俩坐在长椅上,中间放着那个牛皮纸袋。这些天他去哪儿都带着它,吃饭放在手边,睡觉放在枕头边,来我家分药也拎着。袋子上那块血早就发黑了,夹子还夹着,一次没拆过。
"我想打开它。"我说。
我伸手去拿,他的手先按了上来,按在袋子上,也按在我手背上。
"别。"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皱着眉,按了按额角那道疤,"我就是觉得,它得我自己给你。等我想起来,我亲手给你。"
我把手抽回来。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到了楼道里,他从手机壳里抽出那张缴费单,递给我。
纸已经被他折得起了毛边。第一条后面一个小勾,第三条后面一个勾,第四条后面写着"第三次,没迟到"。第五条后面用铅笔写了一行:两张去北戴河的车票,下个月,你说去才算。第七条后面写着:领养网站看了,等你挑。
只有第十条后面什么都没有。
"你收着。"他说,"等我想起来,你拿着它来对账。哪条我不认,你当面问我。"
我接过来,进了门。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那张纸摊开。
陈医生说一周。
一周以后,门口站着的会是谁?是那个会在病房里跟食堂师傅磨一下午的人,还是那个在走廊里说"晚点说"的人?
袋子里装的要是协议复印件呢?
那我这一个多月算什么。算我自己又等了一次。
三年我都等过来了,再搭进去一个多月,好像也不算多。可这一回,门是我自己打开的。
我拿起笔,在第十条上划了一道。
离婚那天,你为什么一个字都没说。
划完,我在它下面重新写了一行。
如果他想起来,我要不要听。
写完,我对着这行字坐到半夜,还是答不出来。
我把那张纸叠好,收进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锁上了。
第二天凌晨五点四十,门铃响了。
8
我站在门后,从猫眼里往外看。
贺峥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打理过,额角那道疤露在外面。
是离婚那天那身衣服。
我认得那条领带。那天在民政局,从排队到盖章,我一直盯着这条领带,等他开口。
我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半天没拧下去。
回来了。
我想,那个人回来了。
门铃又响了一声。我把门打开。
他看着我,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
"我全记得了。"他说,"两边都记得。"
我点点头。
我早就想好了这一刻要说什么,想了一个多月,说出来的时候比我以为的还平静。
"那就两清。"
我去关门。
他伸手撑住了门。
"规矩第三条,"他说,"想起来以后不认账,才两清。"
我手上的劲松了。
"我是来认账的。"
他把那个牛皮纸袋递到我面前。袋子上的血还在,夹子还在。
"我那天穿这身,是想把那天没说完的话,接着说完。"
我接过来,拆开夹子。
袋子里装着一沓横格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正反两面都写得密密麻麻。我从头翻到尾,没有一张协议,也没有一个公章。
是他的字。他签合同的时候字写得很潦草,这沓纸上的字却一笔一画,像小学生交作业。
最上面一页,第一行写着一个标题:
我欠阮苏的。
标题下面有一个日期,是离婚前七天。
第一条:三月十四日,我在会议室,手机关机,我以为你会等我。
我确实等了。等到服务员来问第三遍,等到蜡烛自己烧到了底。
我的手开始抖。
第二条:结婚纪念日的花是周越订的,卡片是周越写的,写的是"祝贺总和太太纪念日快乐"。我没看过卡片。我连花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第三条:你发烧那晚,我在杭州签约。我跟你说手机没电了,其实是我关的。那份合同签不下来,公司撑不过那个月。我在心里算过一笔账:你烧一晚上会退,公司倒了就起不来。我算错了。
我在输液室盯着别人那碗粥的那一夜,他在算账。算出来,我是可以先放一放的那一项。
第四条:周三晚饭,十七次,我来了两次。剩下十五次,九次是在开会。还有六次,我就在楼下车里改融资方案,想等方案定了再上去。一版改完又是一版,等我抬头,你已经吃完走了。
第五条:你说想去看海,我说等公司上市。公司上市至少还要三年。我让你等三年,就为看一眼海。
第六条:我妈说你不会过日子那天,我在回邮件。那天其实没有邮件。我不知道该替谁说话,就装忙。我是个懦夫。
第七条:狗。我说下次。我想等换了带院子的房子,等公司不用我天天盯着,等我有空遛它再养。连一只狗,我都排进了等落地的那张单子里。
第八条:你升职那天,我在你们单位楼下的停车场。花在副驾驶上。周越打电话说董事会提前,我开走了。花在车里放了三天,蔫了,我才扔。
第九条:你搬走那天,我在家,在书房。我听见你搬了十一趟,我数了。我没出去。我在等一笔钱签下来,我以为等它签下来,我出去说的话才有分量。
我是搬了十一趟。最后一趟,我抱着阳台上那盆绿萝,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我想,他只要开门问一句我去哪儿,我就把绿萝放回去。
门没开。
我站在门口,一页一页往下翻。
第十几条是一些很小的事。你芒果过敏,我在饭局上给你夹过一次芒果。你织的围巾我放在办公室抽屉里,冬天每天戴,没跟你说。你剪了头发,我看见了,觉得好看,没说。我怕说了你会问,怎么现在才看见。
我的手指停在这一条上。
病房里他醒过来,第一眼就说,你把头发剪了。
原来他早就看见了。那天晚上他从我面前走过去三回,三回都看见了。
他看见了,两年没说出口,脑子被撞空了,倒是第一句就说出来了。
眼泪是这时候掉下来的,砸在那行字上,把好看两个字洇开了。
我把那沓纸拍在他胸口上。
"你为什么不早说?这些事,你随便早说一件!"我的声音劈了,"贺峥,你长着嘴是干什么用的?"
他没躲,抬手按住那沓纸,一张都没让它掉下去。
"我在公司学会的就一件事。"他说,"没把握的话不说。要说,就等结果落地再说。这一套我拿去对付投资方,也拿来对付了你三年。"
"什么结果?"
"美国那笔融资。周三晚上周越送到粤菜馆的那一轮。"
他低着头,盯着我手里那沓纸。
"这三年公司一直在悬崖边上,账上最少的时候,只够发一个月工资。生日下次补,周三下次补,海也下次去。我心里有本账,等这笔钱落地,公司活下来,我把手上的事交出去一半,再去找你。到时候我跟你说以后的周三都是你的,我说得出口,因为我做得到。"
"然后呢?"
"那笔钱原定在你提离婚以后第七天签。我想,再等七天。"他说,"后来对方改条款,一拖再拖。离婚前一个礼拜,我知道它赶不上了,才开始写这个。手里别的都没了,就剩这个。"
"所以你签了字。"
"你把协议放在我桌上,我手里只有一个随时会倒的公司。我拿什么拦你?以后会好,这句话我说了三年,一次都没兑现过。"
"那笔钱呢?"
"昨天下午签下来了。"他扯了一下嘴角,"签字的时候我还什么都没想起来,签完回家就睡了。半夜醒过来,全想起来了。我坐在床上想,我等了三年的那一天,等到了。我以为你会一直等我。"
我看着他。
失忆的那一个多月,他二十六岁,手里什么都没有,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推掉会议,顶回他妈,在粤菜馆当着一屋子人说今晚比会重要。
三十岁的贺峥手里什么都有了,反倒把开口当成认输。
"那天我提前二十分钟到的。"贺峥站在门口,声音有点哑,"我在台阶上站着,想等你一来就给你。你来了,跟我说'进去吧'。我低头看这个袋子,觉得它太薄了。三年,就这么几张纸,我拿不出手。"
"所以你一个字都没说。"
"签完字你就走了。你上出租车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这是最后一次了。我拿着袋子追下台阶,没看见那辆电动车。"
他停了一下。
"倒下去的时候,我就想着一件事,这个袋子不能脏,不能让别人捡走。你得亲手拿到。"
我想起交警念的那份笔录。他从台阶上冲下来,跟赶什么似的。车撞上来的时候,他两只手抱着这个袋子,头直接磕在台阶上。
我以为他赶着回去开会。他赶的是我那辆出租车。
我以为他护的是文件。
他护的是这二十七条。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条,墨水颜色跟前面不一样,前面是黑的,这一条是蓝的,字也写得歪,像是站着写的。
最下面标着时间:离婚那天,早上七点。
第二十七条:离婚那天,我应该说的话:别走。
9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楼下早点铺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了上去。
那沓纸被我攥得起了褶。贺峥不催我,就站在门槛外面,西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跟那天一样。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他说,"二十七条,我一条一条补。补完了,你要是还想走,我不拦你。"
"这回不说下次了?"
"不说了。"
我转身回屋,打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把那张缴费单拿出来。
第十条上划着一道,下面是我昨晚写的那一行:如果他想起来,我要不要听。
我听了。
我等了三年的那句话,他写了七天,揣在怀里,带到民政局门口,没敢掏出来。后来被一辆电动车撞没了,他又在病房里,在粤菜馆,在我家厨房那口煳锅前面,一点一点找了回来。
我立的三条规矩,他一条都没破。不同居,他钻了个空子搬到隔壁,可也没住进我屋里。不替他解释,他自己跟他妈说了。想起来以后,他来认账了。
我拿起笔,在空白的地方写下第十一条。
11. 复合申请,试用期一年。周三晚饭,迟到一次,出局。
写完,我走回门口,把那张纸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复合申请那四个字,捏着纸的手指头有点发白。
"什么时候开始?"
"你说呢。"
他把纸对折,夹进手机壳里,抬起头。
"现在。"
那天傍晚,贺母来了。
她是前一天夜里落的地,贺峥他爸的手术做得顺利,她就一个人先飞了回来。她站在楼道里,看看贺峥那扇门,又看看我这扇门,脸色很不好看。
"阿峥,你想起来了就回家。住在这种老小区,还住人家隔壁,传出去像什么样子。贺家的体面……"
"妈。"
贺峥从我身后走出来,站到我旁边。
"体面我要了三年,把老婆要没了。"
贺母愣在那儿。
"她叫阮苏。"他说,"以后来这儿,先叫人。"
贺母的嘴唇动了动。
我等着。三年里她说过我的话,我一句一句都记着,不会过日子,上不了台面,配不上我们家阿峥。
"阿峥,你别犯糊涂。"她果然开口了,眼睛却看着我,"离婚协议她签得比你还快。你一想起来,她就把门打开了,你不想想为什么?"
"协议是我签的。"贺峥说,"三年我没回过几次家,她搬走那天一个人搬了十一趟,我在书房听着,没出去。这些您知道吗?"
贺母没接这句。
"那公司呢?你爸还躺在医院,美国那笔钱……"
"昨天签下来了。"他说,"您儿子没破产,脑子也没坏。我追我老婆,用不着谁批准。"
贺母转过来看我,像是等我替自己说两句好话,好让她顺着台阶下来。
我手里还攥着那沓横格纸。
"阿姨,我没想进贺家的门。"我说,"是您儿子天天在敲我的门。"
楼道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声控灯灭了。谁都没动,过了好几秒,贺母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她看看他,又看看我,嘴唇抿得发白。
她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下楼了。走到楼梯拐角,她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你爸让我问,你们周三晚上吃什么。"
贺峥说:"粤菜。虾饺,菠萝包,不要香菜。"
楼道里安静下来。
隔壁忽然传来两声狗叫,奶声奶气的。
我转头看他。
"今天上午去领的。"贺峥咳了一声,"清单第七条,你说想养一只。我怕又拖成下次。"
"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他想了想,"要不你起。"
那天晚上,我在新家的餐桌上摆了一个蛋糕。
是我自己下楼去买的,不大,六寸,奶油抹得很平。我从抽屉里翻出两根蜡烛,一根红的,一根白的,芯头都是黑的,烧过一回。
是病房里那两根。那天吃完蛋糕,他把蜡烛头拔下来,用纸巾包好,塞进了我的包里。我一直没扔。
我划了一根火柴,把两根蜡烛点上。
今天不是我生日,离三月十四日还有四个多月。
可我想给自己过一次。
对面的椅子上坐着贺峥,小狗趴在他脚边,正在啃他的鞋带。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三年前那张照片里,这把椅子是空的。
我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
这个愿是许给我自己的,跟他没关系。
我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三年前那一圈蜡烛,是在我眼前一根一根自己烧没的。这一回,是我自己吹的。
"许的什么?"他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笑了,把蛋糕切开,第一块推到我面前。
小狗在桌子底下哼哼,他低头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跟它说,以后你叫什么,得听妈妈的。
我没纠正他。
后来,我给那只小狗起名叫"现在"。
他以前最常说的是"下次",现在最常说的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