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后,我发现自己的录取通知书,被改投到了大伯家的饭店。
收件人是我,联系电话却是堂姐的。
亲戚群里,大婶正在替她筹备京州大学升学宴。
我改成了本人自取。
第二天,我带着录音、遗嘱和律师,坐上了主桌。
他们还不知道,今天要还的,不只是一封通知书。
【第一章】
我查到物流变更时,手里还攥着一把洗碗用的钢丝球。
油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手机屏幕上,收件人的名字没变。
周承安。
地址却从学校传达室,变成了鸿福饭店。
联系电话最后四位,我认得。
堂姐周嘉宁用了五年。
洗碗池旁边,老板娘敲了敲盆沿。
承安,你家不是明天办升学宴吗,怎么还来干活?
我甩掉手上的水,点开亲戚群。
大婶发了九张照片。
红底黄字的横幅拉在饭店门口。
热烈庆祝周嘉宁同学考入京州大学。
下面有人问:不是承安也考上了吗?
大婶回了一段语音。
那孩子的事还没定,先紧着嘉宁办。我们家供两个学生,哪能事事都顾全。
接着,是堂姐发来的消息。
明天穿干净点,别把你打工那身衣服穿来。门口缺个人接礼,你字写得好,记一下账。
我拨通了邮政客服电话。
我要更正投递信息,改为本人携带身份证到网点领取,不允许别人代收。
客服核验了姓名、考生号和身份证信息,告诉我需要联系投递网点进一步确认。
我把电话打过去。
工作人员查完记录,说改投申请是原预留号码提出的。
那是大伯的号码。
高中三年,我没有自己的手机。
报名时,班主任问监护人的联系电话,我填了他的。
高考结束,我在这家小饭馆洗了二十天碗,才买下现在这部二手手机。
工作人员问:你家里人说,你没空取,姐姐会替你拿。
我把钢丝球扔进盆里。
他们没有经过我的同意。请备注,必须由我本人签收。
对方答应后,我截下物流页面,又保存了群里的照片和语音。
手机紧接着响了。
是大婶。
通知书明天上午到,你不用管。嘉宁替你收着,宴席上要用。
用我的通知书,办她的升学宴?
洗碗间门口,老板娘停住了脚。
大婶那边也静了几秒。
你考上大学,谁替你高兴都一样。你姐今年没发挥好,亲戚问起来,她多难看。借你的通知书摆一下,碍着你什么了?
我问:横幅上为什么是她的名字?
一块布,你还计较上了?
她声音抬起来。
周承安,你吃了我们家三年饭,别刚有点出息就把尾巴翘到天上!
老板娘把水龙头拧小。
水滴一下一下砸在盆底。
我按住手机边缘。
我的通知书,不借。
大婶骂了一声,电话被另一个人拿走。
堂姐的声音传过来。
你能不能别总挑这种时候闹?许家明天要来,我爸连席面都订好了。
我问:许家知道你没考上京州大学吗?
她呼吸停了一拍。
你管好自己。通知书上写着你的名字,我还能拿去替你上学?就是拍张照,让长辈有个交代。
那你用自己的录取结果交代。
周承安!
我挂了电话。
老板娘看着我,想开口,又把手里的抹布叠了起来。
最后,她只问:明天还请假吗?
请。
我从围裙口袋里抽出一张纸。
上面记着一个地址,一个名字。
高启明律师。
一周前,我满十八岁。
也是那天,我第一次拿到了爷爷留下的遗嘱副本。
老板娘把工资放到我面前。
先给你结了。八百六,你数数。
我数了两遍,放进贴着胸口的口袋。
大伯的电话又打过来。
这次,我打开了录音。
他没有先骂人。
承安,你婶说话不好听,你别跟她计较。明天家里还有一件正事,通知书先给我们保管,吃完饭就还你。
什么正事?
你成年了,这几年家里替你垫了多少,该有个说法。明天当着亲戚的面,你签份确认书,以后谁也不欠谁。
我盯着纸上律师的名字。
确认什么?
大伯笑了一声。
就是些家里的旧账。你总不会让供你读书的人,最后连张字据都落不着吧?
【第二章】
高律师的办公室在法院旁边。
我到时,他正在核对一份银行流水。
听完录音,他把笔盖扣上。
明天任何东西都不要签。通知书拿回来,其他原件也别交出去。
我把手机推给他。
他们说,这三年一直在替我垫钱。
高律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转向我。
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纸上有大伯的名字和手印。
监护财产接收清单。
父母去世后,依法分配到我名下的赔偿款,六十八万元。
爷爷去世后,由大伯继续代管的商铺一间。
租赁合同附在后面。
承租人,周建业。
也就是我的大伯。
年租金十二万元,租期到今年七月二十一日。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我手指压在纸角上。
他们说,赔偿款全拿去还我爸的债了。
债权人是谁?凭据在哪里?
他们不肯给我看。
高律师又拿出一份材料。
清单上没有这笔债。他当年签字确认的是,钱归你,他负责保管,用于你的必要生活和教育支出,并保留凭证。
我看着那枚手印。
高一开学,我向大伯要校服费。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零钱,让我站在饭店门口数。
他说我爸妈留下的窟窿太大,他能给我口饭吃,已经对得起死人。
现在,那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高律师没有接着安慰。
他把计算器按响。
六十八万,加上三年应付的租金三十六万。该扣的合理支出要扣,不该扣的,一笔不能混过去。
我问:店真是我的?
先依法办理继承。遗嘱是重要依据,不是你今天拿着它,就能去砸门收店。
他指着遗嘱上的签名。
你爷爷委托我保管一份原件。你大伯也签收过副本,对内容知情。上周你来找我,我已经把这几项资料调齐了。
我爷爷去世前,给我留过一封信。
信压在高一的课本里。
里面只有一句叮嘱:十八岁后,带身份证找高叔,把你的东西接过去。
大伯收过我的书包,翻走过压岁钱,却没有碰那本卷了边的数学书。
高律师问:为什么刚满十八岁就来?
我把裤腿往上拉了一截。
小腿上留着一道烫伤。
去年过年,堂姐让我替她端汤,我说作业还没写完。她把托盘往我怀里一推,汤全洒了。
医院让换三次药。
大婶说,一次就够,男孩子没那么娇贵。
我把裤腿放下来。
我不想再等他们同意。
高律师将遗嘱原件收回保险柜,给我准备了核对过的复印件。
原件不能带去冒险。我明天跟你去,但先说清楚,我替你处理权利,不替你吓唬人。
我点头。
他又问:身份证在你手里,其他证件呢?
银行卡、户口簿,还有我爸妈的死亡证明,都锁在大伯房间。
今晚能拿出来吗?
我想了想。
他会让我回去搬宴席用的酒。
高律师看着我。
拿自己的东西。起冲突就报警,别动手,别拿不属于你的材料。
晚上,我回到鸿福饭店。
大伯把车钥匙扔到桌上。
先去卸酒,卸完把二楼拖了。明天你姐有客人,别给家里丢脸。
我没接钥匙。
我的银行卡呢?学校要登记。
大婶从收银台抬头。
卡里又没钱,你急什么?
开户是我的名字,我要用。
大伯拉开抽屉,甩出一张银行卡。
户口簿也拿去。用完放回来,别让人说我们扣着你东西。
我把卡和户口簿装进包里。
大婶伸手来拽包带。
等一下,明天的确认书先看看。
她递来一张纸。
最上面写着四个字。
亲情见证。
下面密密麻麻,全是我应当感谢他们的话。
我问:这是全部?
大伯抽走了纸。
还有附件,明天一起看。现在拿走干什么,怕我们害你?
他把纸翻过去时,我看见背后露出一行小字。
不动产权属及历史交易确认。
我的手停在包带上。
大伯看见了。
他将那几页纸对齐,压进抽屉,落了锁。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我在邮政网点领到了通知书。
工作人员核验身份证时,柜台上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看了我一眼。
本人已经到了,不能再交给其他人。
电话里的声音很尖。
我是他姐姐!昨天不是说好了吗?你们怎么能说改就改?
工作人员重复了一遍规定,挂断电话。
她把签收单推给我。
姓名写这里。
我写完最后一笔,才发现手指一直压着信封,纸边硌出了印子。
走出网点,班主任许老师已经等在路边。
是我昨晚请她来的。
她看见信封,先伸出手,又停住。
拆不拆,你自己决定。
我撕开封口。
周承安同学,经批准,你被我校录取。
许老师往下看了两行,眼角挤出几道纹。
这回拿稳了。
我把通知书放进透明文件袋。
老师,今天可能有点难看。
她把电动车钥匙塞进包里。
你考的分,你拿的通知书,难看不到你头上。
十一点半,我们到了鸿福饭店。
门口摆着两排花篮。
堂姐穿着一条新裙子,站在横幅下面拍照。
她身边的许航我见过,是她最近谈的男朋友。
许航的父亲许成礼,正跟大伯站在门口说话。
大伯手里夹着烟,指着二楼。
改完以后,包厢能多出六间。房子是自己的,钱投进去,至少不用担心房东赶人。
许成礼问:产权手续下午能看吧?
能,今天家里人都在,正好把旧手续补齐。
我脚下一停。
高律师从停车位那边走过来,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
他没有出声,只把文件包换到左手。
大婶先发现了我。
她脸上的笑收了。
你怎么才来?接礼的桌子空着,赶紧去坐。
说完,她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伸手就拿。
通知书给我,嘉宁等着拍照呢。
我侧身避开。
不借。
门口几个人转过头。
堂姐提着裙摆走过来。
你非得现在说?
你让我什么时候说?等她把照片发出去,再让我承认是你考的?
许航皱起眉。
什么她考的你考的?
堂姐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我们家以前就这样,他爱跟我争,你别理。
许老师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周承安的班主任。谁被京州大学录取,学校可以出具证明,不用争。
堂姐的手指攥紧了。
大伯把烟按灭在垃圾桶上。
许老师是吧?孩子们开玩笑,你别当真。承安,先进去,别堵门。
我没动。
他压低声音。
你爸妈不在了,我替你撑着脸面。你今天要是把桌子掀了,以后亲戚怎么说你,你自己掂量。
我看着他。
先把你要我签的东西拿出来。
大伯嘴角绷住。
高律师递了名片。
我是周承安的代理律师。涉及他财产权利的文件,请让我先看。
大婶叫了起来。
吃顿饭还带律师!周承安,我们家是贼窝吗?
大厅里一下静了。
筷子碰碟子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又停住。
大伯盯着那张名片,没接。
高律师,你以前替我爸办过事。今天家里聚餐,你来搅什么?
正因为办过,我才知道哪些东西是谁的。
高律师将名片放到接礼桌上。
确认书在哪里?
许成礼站在后面,开了口。
建业,拿出来吧。我下午还有事,房产手续迟早要看。
大伯的下颌动了一下。
他转身从收银台抽屉里拿出文件,递过来时,手压着最下面两页。
高律师没有往外拽。
请松手。
大厅里有人咳了一声。
大伯松开了。
高律师翻到最后,停住。
我顺着他的手看下去。
那不是生活费结算。
最后一页写着:本人确认,祖父周德厚生前已将涉案商铺转让给周建业,全部价款已结清,本人对该房产不享有任何权利。
签名处,留着我的名字。
旁边已经摆好了印泥。
【第四章】
我把那页纸从头看到尾。
空调风正对着后背吹,衬衫贴在皮肤上。
大婶往前挤。
看完就签,凉菜都上了。你大伯这么多年供你,补个手续还得求你?
我把纸按到接礼桌上。
爷爷什么时候卖的店?
大伯说:大人的事,你那时才多大,能知道什么?
那就拿买卖合同和付款凭据出来。
大婶伸手拍桌子。
我们的钱凭什么给你看?
高律师将文件翻回第一页。
因为你们在要求我的当事人确认收款、放弃权利。没有依据,他不会签。
许成礼绕过桌角,低头看了两眼。
建业,你上周不是说,房子早就过到你名下了吗?
大伯接得很快。
一家人,手续没那么细。老爷子走得急,留了个尾巴。
许成礼朝高律师伸手。
我能看看吗?
高律师看向我。
我点了头。
许成礼翻完,脸上的肉绷起来。
上周你让我付三十万筹备款,说产权没有争议。今天为什么还需要继承人放弃权利?
大伯张开嘴。
堂姐抢在前面。
许叔叔,今天是我的升学宴,这些以后再谈吧。
我举起手中的文件袋。
那就先谈升学宴。
她伸过来挡,指甲刮过塑料封皮。
周承安,你够了!
许老师把我的手往回护了一下。
别抢学生的材料。
我将通知书展开,朝向桌边的人。
姓名,周承安。
录取学校,京州大学。
横幅上的周嘉宁,在哪里?
离得最近的三叔凑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许航松开了堂姐的手。
你不是说,你的通知书今天到?
堂姐往他跟前挪。
本来就是今天到,他非要提前拿走。我们是一家人,办一场宴有什么问题?
许航盯着她。
我问的是,你的通知书呢?
大婶横到两个人中间。
现在学校那么多,叫什么不是上大学?嘉宁成绩一直不错,今年身体不好,考试耽误了。
许老师开口。
成绩失常不是拿别人录取结果的理由。
大婶扭过头。
这里有你什么事?你们老师就会看分数!
许老师没有提高声音。
我今天只看学生的名字有没有被换掉。
许航拿出手机,翻到聊天记录,递到堂姐眼前。
这是你发给我的。你说考上京州大学,家里高兴,想把我们的事也定下来。
堂姐想拿手机,又把手缩了回去。
我只是怕你失望。
许航后退了一步。
所以就让我爸妈坐在这里,跟着你骗这么多人?
主桌旁边,椅子被人拉响。
一个收了请帖的远房亲戚站起来。
我说呢,查分那天不是承安六百多分吗?你们非说名字听错了。
大婶转身冲他摆手。
一家子的事,你少插嘴!
我看向接礼桌上的账本。
今天是谁收的礼,谁解释。别再拿我的名字,也别说钱是给我的。
高律师接了一句。
相关照片、群聊和现场情况,我们已经保存。
大婶抬手就要拍我,手到半空,被大伯扣住了。
大伯的手背绷起青筋。
承安,通知书你拿回去。横幅也撤。你满意了?
我将录取通知书装好。
还有房子。
我抬头看着那块鸿福饭店的招牌。
你在我的房子里,拿我的通知书,给你女儿挣脸面。
现在让我签字,把房子也送你。
大伯,你这顿饭,是不是吃得太贵了?
【第五章】
大伯的手松开大婶。
她揉着手腕,声音一下拔高。
你的房子?你才十八岁,挣过几个钱?这家店从桌椅到厨房,哪样不是我们置办的!
我说:桌椅和经营是你们的,房子不是。
高律师将遗嘱复印件、租赁合同和监护财产清单摆在桌上。
这份租约,租期明天结束。房产继承和财产返还,我们会通过法律程序处理。今天先正式向你们提出要求。
三叔拿起遗嘱,看见落款,又转头去看大伯。
老大,这不是爸的字吗?
大伯把纸抽过去。
老头临终前脑子已经糊涂了,写的东西能算数?
高律师又放下一页材料。
订立遗嘱时的相关手续和原始材料都在。你对效力有异议,可以在诉讼中提出。
大伯扫了一眼,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有再碰那张纸,转头盯住我。
你爸妈死后,谁接你回家的?谁让你有书读?周承安,做人得讲良心。
我点开手机录音。
大婶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卡里又没钱,你急什么?
我关掉这段,点开昨晚另一段。
大伯让我卸酒时,我问过他,父母留下的钱到底花去了哪里。
录音里,他说得很清楚。
你爸欠我的,拿来抵了。难道还让我养你三年,再倒贴六十八万?
我将监护财产清单推过去。
你收钱时签的,不是借款抵扣,是代管。
请问我爸的欠条在哪里?
大伯用指关节敲桌面。
兄弟之间借钱,谁写欠条?
转账呢?取款记录呢?借款时间呢?
他说:现金给的,时间久了,谁记得清!
许成礼站在旁边,脸往下沉。
我又翻开一份单子。
这是学校给我开的缴费明细。三年学杂费、住宿费,以及能核实的生活支出,高律师会逐笔核对。该扣多少,我认多少。
可你不能张嘴一句养了我,就把六十八万吞了。
大婶一把抓住单子。
你在家吃饭不要钱?住屋不要钱?我们操的心不要钱?
纸被她攥出褶皱。
我看着她。
高一暑假,我在后厨洗了两个月碗,你说是抵饭钱。
高二寒假,我每天从早上九点干到晚上十一点,你说抵住宿费。
去年我的助学金到账,你让我取出来,说家里的钱都压在进货上。
你收我的钱时,不是已经算过了吗?
三叔想说话,又把茶杯放回桌上。
大婶把单子往桌上一摔。
一家人,你还要算工钱?
我摇头。
工钱另算。现在先算,你有没有资格说自己倒贴。
许老师从包里拿出两张打印纸。
这是他高二、高三申请困难补助时,你们填写的家庭情况。上面写着,父母未留下可供使用的财产,监护家庭无力承担全部教育费用。
她把纸递给大伯。
当时我打电话问,你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大伯的目光从纸上挪开。
许老师,你们学校发补助,不也看孩子可怜?事情过去了,非得翻出来?
许老师把纸收回来。
不是事情过去了,是孩子现在才知道。
大厅里有人把手机举起来。
大伯立刻伸手挡镜头。
不许拍!这是我家里的事!
大婶转身冲到配电箱旁,拍下开关。
顶灯灭了一半。
音响里滋啦一声,没了动静。
她指着门口。
都出去!今天不办了!
许成礼没有动。
建业,我们的投资不往下谈了。三十万筹备款,按协议处理。
大伯嘴唇发白。
老许,小孩子闹脾气,你不能跟着他闹。咱们都说好了——
说好的是自有产权、无权属纠纷,不是让我花钱替你抢侄子的房。
许成礼拿起放在主桌上的皮包。
你刚才说爷爷卖给你了,合同拿出来。我今天可以等。
大伯盯着他,过了几秒,突然看向我。
行。
他把桌上的文件拢回去。
既然你要讲证据,我就让你看看,谁才是这间房子的主人。
【第六章】
大伯从楼上拿下来一份旧合同。
纸边泛黄,最后一页有爷爷的签名。
房屋转让协议。
价款,一百二十万元。
签订日期,是爷爷去世前二十天。
大婶重新打开灯,拍着那张纸。
看清楚!不是你拿一张遗嘱,就能把我们扫地出门!
高律师接过合同,没有急着下判断。
原件呢?
这就是。
签名和正文都在同一层复印图像上。这是复印件。我要看签署的原件。
大伯伸手拿回来。
老人的东西搬了几次家,谁知道放在哪里。复印件就不是证据?
高律师说:可以提交,由法院审查。付款凭据也请一并提供。
大伯把合同卷起来,指着我。
别听他在这里吓唬人。房子卖给我,你爷爷留多少遗嘱也没用。
我问:既然早买了,今天为什么要让我再签一遍?
他停了片刻。
怕你以后缠着不放!
许成礼拿手机拍下合同日期。
我会让自己的律师核实。今天先到这里。
他走时,许航跟在后面。
堂姐追出去,鞋跟在地砖上敲出一串响。
许航,你等一下!你不能因为我家吵架就这样!
门外传来许航的声音。
不是因为吵架,是因为你骗我。
堂姐站在门口,半天没再出声。
亲戚开始离席。
大婶拦在接礼桌前,不肯让人翻账本。
有人说礼金是冲京州大学来的,她就扯着嗓子喊,亲戚走动难道只认学校不认人。
我没有留下来替她解释。
高律师提醒我拿好文件。
刚走到门口,大伯在身后叫住我。
你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别再回来吃饭。
我回过头。
可以。
还有你楼上那些破烂,今晚不搬,我全扔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合同。
我的东西,我会取。你别动。
当天下午,大伯先动了手。
不是打我。
他把一段剪过的视频发进亲戚群。
视频从我说房子是我的开始,到大婶喊他们养了我三年结束。
前面的假升学宴、财产清单、录取通知书,全没了。
他配了一段话。
养大的孩子考上大学,第一件事就是带律师逼长辈搬家。亲情不值一纸遗嘱。
很快,有人给我打电话。
你大伯再有不对,也是你亲人,别把事情做绝。
我问:他拿走六十八万的时候,你劝过他吗?
对方说:钱的事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养你不容易。
那你先弄清楚,再来劝。
我挂断电话,把完整录音、相关材料和说明发进群里。
没有骂人。
只写了三件事。
我的录取通知书不得用于他人宣传。
我的财产将依法清算,必要抚养支出按凭据核对。
争议交由法院处理,不接受以亲情为由要求放弃权利。
大伯很快将我踢出了群。
十分钟后,许老师转来一张截图。
有人在学校账号下面留言,说我伪造困难证明,冒领资助。
留言附的照片,是我的证件照。
我握着手机,拇指压在屏幕上,没有动。
许老师的电话打进来。
别慌。你当时是未成年人,家庭财产由监护人控制,学校有核查记录。相关问题按程序说明,不由他们几句话决定。
我问:会不会影响录取?
不会凭一条网帖就取消谁的录取。你把材料交给学校,剩下的照程序办。
高律师坐在旁边,把投诉页面保存下来。
他又给我看一份起诉材料。
今晚核对完,明天提交。符合条件的财产保全也一起申请,免得后面只拿到一张判决。
我刚拿起笔,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我是以前店里的梁会计。你爷爷没卖过店。那张合同上的签名,我知道从哪里来的。
【第七章】
我给那个号码打过去。
接电话的人先问:你身边有你大伯吗?
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关门响。
我是梁慧,前年离开饭店的。你上高一那会儿,我还在收银台旁边给你腾过地方写作业。
我记得她。
她离职时,大婶当着所有人说,她手脚不干净。
梁姨说:先别急着信我。我手上有东西,你带律师来。
我们约在她现在工作的文印店。
我进去时,她正在给一叠资料打孔。
看见我,她先把机器关了。
长这么高了。
我叫了一声梁姨。
她把围裙摘下来,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
我当年走,不是偷钱。是你大伯让我把你那笔钱做成店里的借款,我不肯。
高律师问:具体是什么时候?
梁姨拿出一本旧记事簿。
这里记着。他让我开一张六十八万的收款凭证,写你爸借款归还。我问他借款原始记录在哪里,他说自家兄弟,账面做平就行。
她把一页翻开。
我没做。他扣了我两个月工资,还到处说我偷钱。
我看着纸上的日期。
那正是我高一入学前。
我问:合同的签名呢?
梁姨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纸。
这是当年的租赁合同扫描件。我做账时存过,用来核对房租。你大伯今天拿出来的转让协议,我看了别人拍的视频,签名连旁边那一点墨渍,都和租约上相同。
高律师把两页并排放好。
仅凭外观,不能直接下鉴定结论。但这可以作为线索,要求对方提供原件,并申请相应审查。
梁姨点头。
还有一件事。这张转让协议,不是几年前印的。
她指向身后的电脑。
上个月,嘉宁来店里找人排过版。不是我接的,是小宋。
旁边的年轻店员抬头。
她说家里要补一份老协议,让我照着图片排正文,签名那一块不要动。我当时就说,涉及签字的文件,你们自己确认,我们只提供打印。
高律师问:订单、聊天记录还在吗?
店员点了点头。
在。她还特意说不要订在一起,怕订书钉看着太新。
我按住椅背,手指一根根收紧。
堂姐不是被父母推到横幅下面的。
她知道那份合同的来路。
梁姨看着我,嘴唇抿了几次。
她爸上周还找过我,给两万块,让我证明当年付过买房款。
高律师抬起头。
你怎么回复的?
我说先把欠我的工资还了。他就骂,说我都离开几年了,别回来坏事。
她打开手机,递过来。
这是消息。
屏幕上,大伯写得很直白。
你就说当时你记过账,一百二十万现金,分几次付的。钱少不了你的。
梁姨的回复只有一句。
没有发生过的事,我不能说有。
我站起来,向她低了低头。
梁姨赶紧拉住我的胳膊。
别这样。我早该找你的。
我问:为什么现在愿意出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从手机里翻出大伯发的那段视频。
我以前总想,你还住在他家,我跟他闹起来,最后挨骂的是你。
她按住暂停键。
今天我看见你把通知书举起来,才知道你已经能站在他对面了。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举着。
高律师开始整理材料,请她和店员分别说明经过。
每一张聊天截图,都保留原始记录。
每一份电子文件,都注明来源。
离开文印店时,堂姐打来电话。
周承安,你是不是找梁慧了?
我站在台阶上,没有走。
找了。
她声音发紧。
她早就被我爸开除了,她说的话你也信?
我说:你的打印订单,比她的话更好核实。
电话那边传来碰撞声。
过了几秒,她又开口。
你要怎样才肯停?
把我的东西还回来。
我爸可以给你大学学费,再多给你两万。你别把所有人都逼死。
我看着手里装满资料的文件袋。
拿我的钱,赏我两万,再让我谢谢你们?
她没说话。
我挂断电话,把她这次通话也保存下来。
【第八章】
取行李那天,大伯堵在楼梯口。
他身后放着两个蛇皮袋。
你的东西都在这里,拿走。
我打开其中一个。
衣服、旧练习册、缺了盖的保温杯,全混在一起。
父母的照片不在。
我问:相框呢?
大婶倚着门框。
不知道。谁记得你那些破东西放在哪里。
我往楼上看了一眼。
大伯抬手拦住。
让你上去翻,丢了钱算谁的?
许老师站在我身后。
我们只取孩子的物品,可以由你带着,全程录像。
大婶啐了一声。
你一个老师,天天管别人家里的闲事,不上班?
许老师把手机举起来。
请不要转移话题。照片在哪里?
大伯还是不让。
我拨了报警电话。
等民警到场协调后,大伯才带我们上楼。
我原来住的储物间,床板已经拆了。
几箱酒顶到墙边。
照片扣在一只纸箱底下,玻璃裂了一道。
我把相框拿起来,用袖口擦掉上面的灰。
大婶站在门口说:一个相框也值得惊动人,读书读得六亲不认。
我没有接她的话。
我把照片从碎玻璃后面取出来,夹进课本。
民警问还有没有其他个人物品。
我逐件报出来。
身份证明材料、证书、父母留下的手表、爷爷的旧信。
大伯每拿出一样,都要在桌上摔一下。
我对着清单收好。
走到楼下,他突然叫住我。
承安,真要走到打官司这一步?
我转身。
钱还回来,店按期腾退,账说清楚。
他的手扣着楼梯扶手。
店里几十口人吃饭,你一句话让关门,他们怎么办?
高律师已经在电话里提醒过我。
我照实回答。
工资是你的经营债务,不是我放弃房产的理由。腾退可以依法安排期限,员工的事,你要负责。
大伯脸上的肌肉绷住。
他没有再开口。
当天晚上,后厨的赵师傅给我打电话。
老板说你要收房,这个月工资发不出来,让我们找你。
我把租赁合同的关键页,以及律师准备的说明发给他。
赵叔,我没有收走你们的工资,也不经营这家店。劳动报酬该找谁支付,你可以去问劳动部门,别听他一句话。
赵师傅沉了口气。
他前天才给嘉宁买了个两万多的包,现在说没钱发工资?
我没接着煽动,只把可以咨询的渠道告诉他。
第二天,几名员工一起去找大伯要工资。
大伯给我打来十几个电话。
我接起其中一个,他开口就骂。
你现在长本事了,还知道挑唆工人!
我问:工资是我欠的?
他喘了两口气。
你到底要多少钱?
我只要属于我的。
法院受理后,高律师把进展一项项告诉我。
哪些材料已经提交。
哪些财产线索需要核实。
保全申请涉及多少金额,担保怎么办。
他没有许诺一个电话就能把钱拿回来。
我把打工剩下的钱拿出来,又去申请能适用的法律援助和诉讼费用救助。
能减轻的先减轻,不能减轻的逐项筹。
许老师替我联系了学校的应急资助。
她把表递给我时说:这是学校按规定借给困难新生周转的,不是要你拿将来的奖状交换。
我拿笔的手停了一下。
她敲了敲签名处。
签你自己的名字,不签放弃什么。
我低头写完。
几天后,大伯终于坐不住了。
他的部分银行存款被依法冻结。
电话里,他的声音第一次不再往上顶。
承安,你婶只是替你存着。你还小,钱一下给你,我们不放心。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缺三百块校服费的时候,你怎么没说钱替我存着?
那头没了声音。
我又问。
你说我爸欠你的,究竟欠了多少?
听筒里传来椅子拖过地面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大伯才说。
见面谈吧。别在电话里说了。
【第九章】
我们在法院的调解室见了面。
大伯带来了大婶和堂姐。
我这边是高律师。
桌上摆着一杯没拆封的水。
大伯拧了两次,瓶盖都没拧开。
调解员先核对身份,再让双方说意见。
大伯把一份材料往前推。
这三年吃穿用度,都是我们出的。孩子说一分钱没花,也不实在。
高律师翻开。
家用汽车购置款,十八万。
你女儿补习及旅行支出,九万六。
饭店装修款,二十三万。
这些为什么记在周承安名下?
大婶抢着说:车接送过他,饭店挣钱也是养家,凭什么不能算?
调解员抬手制止她继续往下说。
必要抚养支出和经营支出不能混为一谈。你们主张什么,就提供相应依据。
高律师将我们核对后的表格摆上去。
有凭证、与我有关、确实用于生活教育的支出,共四万八千元。
这部分,我们认可从代管款中扣除。
其他没有依据的,不认。
大伯看着那张表,忽然把话转到我身上。
你住在家里,婶子给你洗衣做饭,这些都不值钱?
我伸出双手,放在桌上。
指节上有洗碗留下的裂口。
高一开始,家里的碗归我,饭店打烊后的拖地归我。堂姐的衣服不能放洗衣机,也是我手洗。
你要逐项算,我们可以逐项说。
堂姐把视线移向墙角。
调解员问大伯:关于房屋转让,你们的证据准备好了吗?
大伯从包里拿出那份复印合同。
原件还在找。
高律师提交了租约原始材料、文印店订单记录和相关证人的书面说明,并说明证人可以依法作证。
他指向日期。
这份所谓旧协议的电子文件,实际在上个月才排版制作。签名图像来源也有相应材料。请解释。
大伯盯着桌面。
堂姐嘴唇动了动。
是补手续,不是造假。
高律师转向她。
补什么手续?依据哪一份真实交易补?一百二十万从哪个账户支付,何时支付给老人?
大婶用胳膊碰了堂姐一下。
堂姐把嘴闭上了。
高律师又递出梁姨的聊天记录。
如果真实支付过,为什么要让前会计在没有账目的情况下,证明分次交付现金?
大伯拿水瓶的手抖了一下。
水洒到文件边缘。
他赶紧拿纸去擦,擦了两下,又把纸攥成团。
调解员看着他。
愿意调解,就把真实情况说清楚。不愿意,可以进入后续审理程序,但你们仍需要对自己的主张负责。
屋子里只剩空调出风声。
堂姐突然转过脸,冲大伯开口。
我早就说了别弄那个签字!你非说,只要他在亲戚面前按了手印,以后就翻不了账!
大伯猛地抬头。
你闭嘴!
她站起来,椅腿刮过地砖。
现在许航不要我了,文印店的记录也交上去了,你还让我闭嘴?
大婶去拽她。
她把胳膊抽出来。
拿通知书也是你出的主意!你说他从小就听话,骂两句就认了!
我看着她。
你自己没答应?
堂姐转向我,嘴唇张着,没挤出声音。
我继续问。
你拿着我的录取结果,向许航说是你的时候,谁按着你的手了?
她扶住桌角,缓缓坐下。
大婶把脸转到一边,抬手抹了两下眼睛。
都是一家人,怎么走到这一步了……
高律师没有让话题停在这里。
请明确答复,是否继续主张房屋已经买卖。
大伯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说:不主张了。
调解员再次确认。
是否认可遗嘱中该房产由周承安继承,并配合相关手续?
认可。
是否认可返还代管款余额六十三万二千元,并支付拖欠租金三十六万元?
大婶猛地抬头。
那可是九十九万二!
她抓住大伯的袖口。
给了他,嘉宁以后怎么办?店搬出去又要花钱,许家的钱还得退!
我看着她攥住衣袖的手。
你替她算以后时,有没有给我算过一次学费?
她的手停在那里。
大伯抬起头,眼圈已经发青。
承安,给伯伯留一点。以后家里总有用人的时候,你不能真把根断了。
我把笔放到他面前。
你替我保管的钱,不是你的根。
调解员将履行期限、腾退安排和后续手续逐项核实。
高律师没有接受一句以后慢慢还。
款项写明数额和日期。
商铺写明交付状态。
固定设施与可搬经营设备按清单区分。
逾期的责任,也一条条写进协议。
大伯看完,手落到签名处,又抬起来。
他望着我。
要是我那天没办升学宴,你是不是就不会闹?
我说:不会少还一分钱,只会少让你丢一次脸。
他低下头,签了字。
笔尖在最后一笔划破纸面。
调解结束后,依法制作并送达的调解书把这些约定落了下来。
大伯走出门,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大婶在后面扯他的衣服。
你倒是想办法啊!真把钱全给他?
他没有回头。
堂姐蹲在走廊边,手里捏着那张被她来回折过的横幅照片。
她抬头看我,嘴唇发颤。
承安,我不知道会闹成这样。
我从她旁边走过去。
你知道我会难受。
只是以前,你们不用为这件事付账。
【第十章】
约定付款的那天,大伯只转了二十万。
转账备注写着:大学费用及家庭补偿。
我把截图发给高律师。
他让我保存记录,按调解书核算已履行部分,不跟着对方的备注改口径。
剩余款项到期仍未支付,我们依法申请执行。
大伯又来找我。
那天我正在小饭馆后厨擦操作台。
老板娘出来喊我,说门口有人。
大伯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他的衬衫领口皱着,鞋上沾了灰。
我没接袋子。
有事联系律师。
他朝后厨看了一眼。
都拿到二十万了,还在这里干这个,何必呢?
我把抹布放回盆里。
这是我答应做完的班。
他把水果往我手里塞。
你婶这几天一直哭,饭都吃不下。嘉宁也不出门。那笔钱能不能缓一缓,算伯伯求你。
我把袋子推回去。
你们的银行存款、理财和其他财产,执行时会依法核实。不是你说没钱,就可以不还。
他盯着我。
你非得看着我们一家散了?
我问:我一家散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他的手垂下去。
我又问:你把六十八万接过去时,答应的是照顾我,还是照顾你女儿?
门口有人进来吃饭,他向旁边让了半步。
水果袋碰到门框,一只苹果滚出来。
他弯腰去捡,伸出去的手停在地上。
承安,我那时候……店里资金紧,想着先周转,后来钱回来,又想着你还小……
所以每一次,都可以再占一年。
他蹲在那里,没有抬头。
我把门撑开,让客人进去。
大伯,你不是今天才知道错。
你是今天才知道,我真会拿回来。
他蹲了好一会儿,肩膀开始抖。
老板娘从后厨出来,站到我旁边。
她没劝我,也没赶他。
等大伯提着袋子离开,她把一碗面放在桌上。
先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我拿起筷子。
热气扑到眼睛上,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后续款项经执行程序陆续到账。
高律师把每一笔到账和扣抵都列给我看。
九十九万二千元,没有因为那袋水果少一分。
临近开学,商铺也到了约定交付的日子。
我跟着高律师去验收。
饭店招牌已经拆下,斜靠在门边。
大婶抱着收银机,坐在一张折叠凳上。
看见我,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把脸转开。
堂姐蹲在纸箱旁,拆下墙上的照片。
其中一张,是那场没办成的升学宴。
她想把照片塞进箱底,又被我看见了。
我说:把里面涉及我的材料处理好。别再拿去用。
她点头,动作很小。
大伯将钥匙放到桌上。
前门两把,后门两把,卷帘门遥控器在这里。
高律师按清单核对水电读数和屋内情况。
经营设备由他们搬走,约定保留的固定设施逐项确认。
该签的交接单,一页也没少。
赵师傅来取最后一箱厨具,见到我,停了一下。
工资拿到了。你给的电话,我去问了,有用。
我点头。
那就好。
他抱着箱子出门,没有再替大伯说一句话。
验收结束,大伯站在门口不肯走。
他摸了摸门边那道旧刻痕。
当年你爷爷就在这里量你的身高。
我走过去。
墙上有几条铅笔印。
最下面那条旁边,写着我的名字。
承安,七岁。
大伯用手指碰了一下。
你小时候,还总追着我叫。
我拿出手机,拍下那几道刻痕。
小时候的事,我记得。
他转过头看我。
我收起手机。
这三年的事,我也记得。
他的手从墙上滑下去。
走之前,大婶回头问了一句。
以后过年,也不回来?
我接过高律师递来的交接单。
你们过你们的。
她嘴角往下扯,抱着收银机,挪出了门。
卷帘门落下前,我把父母的照片拿出来。
换过的新相框很结实,玻璃没有裂纹。
我让照片朝向门口,站了几秒,再收回包里。
高律师在一旁等着,没有催。
我按下遥控器。
铁门一格格落下。
锁扣合拢,响了一声。
去京州报到那天,许老师送我到车站。
她又检查了一遍我的证件袋。
身份证,银行卡,录取通知书。
检查完,她把袋子拉好,交回我手里。
这次,联系电话写谁的?
我把新生登记页面给她看。
周承安。
下面,是我自己的手机号码。
许老师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
进站前,手机响了一声。
堂姐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真的不会再让了。
我看完,没有回复。
我把她和大伯、大婶的号码一并移出了联系人。
车站开始检票。
我背起书包,将通知书放进靠胸口的夹层。
检票员核验身份证,把证件递回来。
周承安?
我伸手接住。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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