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栖州最贵的起名先生。
一个名字八万八,排队排到明年开春。
新婚第五天,我想给老婆取个专属昵称。
为了查重,我只问了一句:你以前被人叫过啥?
她把擀面杖拍在案板上。
「骆归舟,你前女友是不是也叫芽芽?」
当晚,我被闺蜜、岳母、片区民警轮流审了一遍。
我谈了二十八年的空气恋爱,突然多出七个前女友。
【第一章】
晚上十一点,厨房顶灯嗡嗡响,案板上摊着一坨韭菜鸡蛋馅。
祁芽系着我送她的碎花围裙,手里捏着饺子皮,指尖沾满面粉。
我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支红笔和一个牛皮本。
这本子跟了我九年,里面记着我给人起过的四千三百多个名字。小到宠物仓鼠,大到上市公司,全在里面。
现在,第一页空白处写着一行字:老婆专属昵称,严禁撞名。
我清了清嗓子。
「芽芽,问你个事。」
「说。」她头都没回,捏出一个元宝饺子。
「你以前被人叫过什么昵称?」
她的手停在半空,饺子皮耷拉下来,馅掉了一半。
我没注意,继续往下说:「我做事讲究查重。起名这行有铁律,同一个名字不能卖给两家。你要是被谁叫过宝宝、宝贝、小可爱,我得先划掉,免得撞车。」
祁芽慢慢转过身。
她把擀面杖拿起来,在手心里拍了两下。
「骆归舟,你套我话呢?」
【坏了,这个眼神我见过。上次见是在菜市场,她盯着一个缺斤少两的鱼贩子。】
「没套,纯技术需求。」
「技术需求?」她往前迈一步,我往后退一步,后腰顶住了冰箱,冰箱贴哗啦掉了两个,「正常人取昵称,张嘴就叫。你倒好,先做背调?」
「这叫专业。」
「专业到要问前任?」
「我没问前任,我问的是称呼。」
「称呼是谁叫的?」
「……前任。」
「那不就是问前任!」
擀面杖咚的一声砸在案板上,面粉扑起来,糊了我半张脸。
我眨眨眼,睫毛上全是白的。
祁芽眯起眼睛,开始推理。
「我懂了。你前女友肯定也叫芽芽,或者叫什么小草小苗小树苗。你怕我撞名,是怕你叫顺了嘴,半夜说梦话露馅。」
「我没有前女友。」
「你二十八了,没有前女友?」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查重?」
我张了张嘴。
这个逻辑链条很完整,完整到我自己都想给它鼓掌。
【一个从没谈过恋爱的人,为什么要查老婆的历史称呼?因为他有职业病。可这句话在一个怀疑你的女人耳朵里,翻译过来就是:他有前科。】
「芽芽,你听我解释,我这个人……」
「你先别解释。」她抬手打断我,掏出手机,屏幕光照在她脸上,「我问你,你前女友,叫你什么?」
「没有前女友。」
「那你暗恋过的人呢?」
「也没有。」
「初恋?」
「我初恋是一本新华字典。」
祁芽盯着我看了三秒,嘴角往下一撇。
「骆归舟,你嘴硬的样子,跟我爸藏私房钱一模一样。」
她低头开始打字,手指戳得屏幕咔咔响。
我伸头去看,被她一胳膊肘顶回来。
就那一眼,我看见了对话框顶端的名字:甘露露。
祁芽的闺蜜,婚礼上的伴娘,栖州第一离婚律师事务所的实习生,人送外号婚姻粉碎机。
【完了。家务事出了门,就是刑事案件。】
「你别找她。」
「晚了。」祁芽按下发送键,把手机往围裙兜里一塞,「露露说了,明早九点,带着你的手机和你那个破本子,三方会谈。」
「为什么要带本子?」
「因为你天天抱着它,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她冷笑,「我早就想看了。」
我下意识把牛皮本往身后藏。
这个动作做完,我就后悔了。
祁芽的瞳孔缩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升级成笃定。
「藏?」
「不是藏,是……保护商业机密。」
「行,你保护。」她解下围裙,往椅子上一甩,「饺子你自己包,今晚你睡沙发。」
卧室门砰地关上。
门缝底下的光灭了。
我站在厨房,脸上糊着面粉,手里攥着本子,看着案板上那堆捏了一半的饺子。
韭菜馅在灯下泛着绿光。
我叹口气,坐下,接着包。
包到第十七个,卧室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我的枕头扔在地上。
门又关上了。
我捡起枕头,拍了拍灰,低头看本子。
第一页那行字底下,我原本写了一串候选:小芽、芽宝、芽芽酱。
现在我拿红笔,一个一个划掉。
然后在最底下补了一行小字:
候选名单暂停。当务之急,证明自己是个处男。
【第二章】
早上八点五十,门铃响了。
我顶着沙发压出来的一脸褶子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甘露露,西装套裙,黑框眼镜,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脖子上挂着一个工作牌。
右边那个,让我的血压当场升高二十。
牛犇犇。
我的大学室友,八年兄弟,蹭了我八年饭,至今欠我一顿火锅、两次网费和一台游戏机。
「舟哥,早啊。」牛犇犇咧着嘴,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嫂子说你出事了,我第一时间赶过来。」
「谁叫你的?」
「我叫的。」甘露露推了推眼镜,「证人需要两面听证。男方的兄弟,最清楚男方的情史。」
【她管这个叫证人。我管这个叫内鬼。】
客厅里,茶几被收拾干净,摆了三把椅子。
祁芽坐中间,甘露露坐左边,牛犇犇坐右边。
我坐在对面一张小板凳上,板凳腿短,我膝盖顶到下巴。
甘露露打开电脑,噼里啪啦敲了一阵。
「当事人骆归舟,二十八岁,职业:起名。」
「对。」
「月收入?」
我想了想:「不太稳定。」
祁芽在旁边哼了一声。
她只知道我是个起名的,在老城区租了间小铺面,门口挂块木牌,写着骆氏取名。她以为我靠给街坊邻居家的小孩起名糊口,一单收个三五百。
我没跟她说实话。不是不想说,是每次开口,她就塞给我一个包子,说:「你别有压力,我养得起你。」
一个女人愿意养你,你还跟她说你年入几百万,这不是给她心里扎刀吗?
【主要是她上班一个月才七千五,我怕她当场辞职。】
甘露露接着问:「当事人是否有过恋爱史?」
「没有。」
「证人牛犇犇,你怎么说?」
牛犇犇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擦了擦嘴,郑重地看着我。
我冲他使眼色。
他冲我点头,示意他懂。
然后他开口了:「舟哥这个人,情史那是相当丰富。」
我差点从板凳上掀下去。
「大一追过外语系的系花,大二跟学生会副主席暧昧过一学期,大三有个学妹天天给他送早饭,大四……」
「牛犇犇!」
「舟哥你别拦我。」他一脸大义凛然,「兄弟我这是在帮你立人设!嫂子,你想想,一个没人要的男人,你嫁他图啥?你嫁的可是我们学院的传说!」
祁芽的脸黑了。
甘露露的手指在键盘上飞,打字声密得跟下雨一样。
「外语系系花,学生会副主席,送早饭学妹。」她抬头,「名字?」
牛犇犇张嘴就来:「系花叫小雅,副主席叫……叫琪琪,学妹叫……」
他卡壳了,眼珠子往天花板上转。
【编!你接着编!我倒要看看你编到第几个能把自己绕进去。】
「叫芽芽。」牛犇犇一拍大腿。
客厅安静了。
祁芽缓缓转头,看向我。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下嘴唇被牙齿咬出一道白印。
「芽芽?」
「芽芽,你听我说,这货在胡扯。我大学四年,三年半在图书馆,半年在宿舍给他带饭!」
「舟哥,事到如今,你就承认吧。」牛犇犇拍我肩膀,「男人嘛,谁还没个过去。」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脑子嗡嗡的。
就在这时,甘露露把电脑转了过来。
「当事人,请解释一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我那个牛皮本的某一页。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的。大概是昨晚祁芽趁我睡着,从枕头底下翻出来拍了发给她。
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女孩的名字。
林知夏、温念初、许清禾、宋小满、乔一一……
整整一页,一百多个。
最上面一行,是我的笔迹:精选备用库。
甘露露的眼镜反着光:「当事人,一百一十三个女性姓名,标题为精选备用库。请问,这是你的前女友名单,还是备胎名单?」
我盯着屏幕,喉咙发干。
这一页,是我去年给栖州妇幼保健院做的新生儿起名推荐库。
保健院院长亲自来找我,一个名字三千,一百一十三个,打包价三十万。
可我要是现在说三十万,祁芽会当场报警,告我诈骗。
「这是……工作。」
「工作?」祁芽站起来,眼泪啪嗒一声砸在手背上,「你的工作是给一百多个女人起外号?」
「不是外号,是大名……」
「你还给她们起大名?!」
完了。
越解释越黑。
祁芽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砸在我脸上,转身冲进卧室。
门锁咔嗒一声扣死。
甘露露合上电脑,叹口气:「当事人,我建议你先准备好财产分割方案。」
牛犇犇凑过来,小声说:「舟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扭头看他。
他往后缩了缩脖子,从塑料袋里掏出最后一个包子,递给我。
「要不,你先吃点?」
【第三章】
祁芽回娘家了。
她走的时候没跟我说话,只在冰箱上留了一张便利贴:
我妈叫你明天中午去吃饭。带上那个本子。
我捏着便利贴,手心冒汗。
岳母周桂香,栖州东湖公园广场舞总队队长,手底下管着三百多个大妈。据说她年轻时在菜市场卖过猪肉,一刀下去,说二两就是二两。
婚礼那天,她握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笑着说:「小骆啊,芽芽要是受了委屈,我这把刀还没生锈。」
第二天中午,我开着我的赤兔出发了。
赤兔是一辆二手老头乐,电动的,红色,后视镜用透明胶粘过两次。我给它起名赤兔,取义日行千里。
它实际时速二十五公里,上坡要我下来推。
路上我买了两箱牛奶、一篮水果、一盒岳母最爱吃的桃酥,全塞在后座,把赤兔压得往一边歪。
岳母家在老城区,六楼,没电梯。
我扛着两箱牛奶爬上去,敲门。
门开了,岳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菜刀。
我腿一软,牛奶箱差点砸脚上。
「妈,我……」
「切排骨呢。」她拿刀尖指了指厨房,「进来。」
客厅里,祁芽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她看见我,扭过头去。
岳父老祁坐在角落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冲我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写着四个字:自求多福。
饭桌上,四菜一汤。
岳母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
「吃。」
我低头啃。
「本子带了吗?」
我把牛皮本放在桌上。
岳母没碰它,而是盯着我:「小骆,芽芽说你有一百多个前女友?」
「妈,没有。一个都没有。」
「那本子上的名字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给人家小孩起的名字。」
岳母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给小孩起名?一百多个?」
「对。」
「你一天能接多少单?」
「看情况,多的时候……」
我顿住了。
【不能说。说了,她会问一单多少钱,我说八万八,她会以为我在传销。】
「多的时候一天两三个吧。」
岳母放下筷子,转头看祁芽:「闺女,你听见了?人家是给小孩起名。」
「那他为什么问我前男友叫我什么?」祁芽红着眼睛,「妈,你不知道,翟鹏程以前就是这样。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叫我小号。」
饭桌上的空气凝住了。
我手里的排骨掉回碗里。
小号。
我活了二十八年,起过四千多个名字,从来没想过,一个称呼能这么扎人。
祁芽的手指攥着桌布,指节发白。
「他说他前女友叫大号,我是小号。我当时傻,以为是可爱的意思。后来才知道,他手机里给他前女友的备注叫正号。」
岳母的脸沉了下去,菜刀就在她手边的砧板上。
「所以,」祁芽抬起头,盯着我,「你问我以前被叫过什么,我第一反应就是,你是不是也想找个跟前任不撞号的,好记。」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原来她怕的根本不是我有前女友。
她怕的是,自己又是谁的小号。
岳父在角落里放下报纸,咳嗽了一声。
我站起来,把牛皮本推到祁芽面前,翻开第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老婆专属昵称,严禁撞名。
底下是划掉的小芽、芽宝、芽芽酱。
再往下,是我昨晚补的那行字:证明自己是个处男。
祁芽盯着那行字,愣了三秒。
然后她噗地一声,鼻涕泡都笑出来了。
岳母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伸手在我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力道大得我差点栽进汤碗里。
「你这孩子,写的什么玩意儿!」
【证明自己是处男,在丈母娘面前,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社死的一刻。】
我捂着后背,嘿嘿傻笑。
祁芽擦了擦鼻涕,把本子合上,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
但她把她碗里的排骨,夹到了我碗里。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朋友圈提醒。
发朋友圈的人,叫翟鹏程。
内容只有一句话,配了一张健身房自拍:
有些人啊,一辈子只配用我剩下的东西。包括称呼。
【第四章】
翟鹏程这条朋友圈,像一根刺,扎进了祁芽的手心。
当天晚上,她窝在我怀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欠揍。」
「他怎么知道你在给我起昵称?」
我想了想,坐起来,拿起手机,翻牛犇犇的朋友圈。
果然,昨天下午,牛犇犇发了一条:
兄弟为了给老婆起外号,被审了一上午,太惨了。配图是我缩在小板凳上的背影。
底下有一条评论,来自翟鹏程:哈哈,起啥都是我叫剩下的。
我盯着那条评论,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牛犇犇怎么认识他?」
「他俩在一个健身房。」祁芽小声说,「翟鹏程现在开了家健身工作室,叫鹏程万里。听说拉到投资了,最近在搞品牌升级。」
我脑子里叮的一声。
鹏程万里。
上周,我工作室的邮箱里收到过一封预约邮件,客户是一家健身公司,想做全品牌命名升级,预算五十万,指名要老骆亲自操刀。
我当时忙,还没回。
【巧了,这不是巧了吗。】
三天后,是祁芽大学同学的聚会,地点在城南一家烧烤摊。
祁芽本来不想去,我说去,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我要见见这个翟鹏程。」
我开着赤兔,载着祁芽,突突突开了四十分钟,到了烧烤摊。
露天,塑料凳,啤酒箱堆成墙,炭火烤得油星子噼啪往外蹦,空气里全是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
一桌十几个人,最中间坐着一个男人,寸头,紧身黑T恤,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口撑得紧绷,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金光晃眼。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生,美甲,假睫毛,正举着手机自拍。
翟鹏程。
他看见我们,先看祁芽,再看我,最后看向我身后停在路边的赤兔。
他笑出了声。
「哟,小号来了。」
祁芽的身子一僵,手指攥住我的衣角。
我拍了拍她的手,拉着她坐下。
「这位是?」翟鹏程冲我扬下巴。
「她老公,骆归舟。」
「骆归舟?」他嚼着这三个字,扭头冲旁边人挤眼睛,「听着跟算命的似的。干哪行的?」
「起名。」
整桌人愣了一下,接着哄笑起来。
「起名?真是算命的啊!」
「哥们,你开那个老头乐来的?电费一个月得十块钱吧?」
翟鹏程笑得最大声,拿啤酒瓶敲桌子:「芽芽,你眼光可以啊,从我这儿出去,找了个街边摆摊的?」
祁芽的指甲掐进了我的胳膊里。
我没吭声,拿起一串烤腰子,慢慢撸。
翟鹏程见我不说话,更来劲了。
「哥们,听说你在给芽芽起外号?我跟你说,别费劲了。宝贝、宝宝、乖乖、小可爱,我都叫过。你想到的,我都叫过。你想不到的,我也叫过。」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嘴里的酒气扑我脸上。
「你这辈子,都只能捡我剩下的。」
我放下签子,擦了擦嘴。
「翟老板,你那健身房,叫鹏程万里?」
他一愣:「怎么了?」
「名字不错。就是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鹏,是大鸟。程,是路程。万里,是距离。」我掰着手指头,「合在一起,意思是一只大鸟飞了一万里。」
「对啊,大展宏图!」
「可健身房是让人留下来练的。」我看着他,「你起个名叫飞走一万里,会员办完卡,全跑了。」
桌上安静了一秒。
有人没憋住,噗地笑出声。
翟鹏程的脸色变了:「你懂个屁!」
「你工作室开了一年,会员续卡率多少?」
他的嘴张开,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心里有数了。那封邮件里写得明白:续卡率不足百分之二十,急需品牌升级。
【翟老板,你的病历本在我邮箱里躺着呢。】
翟鹏程把啤酒瓶往桌上重重一磕,酒沫溅出来。
「一个算命的,也配跟我谈生意?」
我没理他,转头冲老板喊:「老板,再来二十串腰子,记这位翟老板账上。」
「凭什么记我账上?」
「你刚才说,我这辈子只能捡你剩下的。」我冲他笑笑,「这桌腰子,我先捡了。」
全桌爆笑。
翟鹏程的脸涨成猪肝色,抓起手机,指着我的鼻子:「行,你等着!」
祁芽扭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骆归舟,你刚才的样子,还挺帅。」
我挺直了腰板。
然后,赤兔在路边发出一声滴滴的哀鸣。
没电了。
那天晚上,我在全体同学的围观下,推着老头乐,走了三公里,才找到一个充电桩。
祁芽坐在车里,一路笑到打嗝。
【帅不过三秒,这是我的宿命。】
【第五章】
翟鹏程的反击,来得比我想的快。
两天后,我们小区的业主群炸了。
一个陌生账号进群,发了一长串文字:
各位邻居,提醒一下,九号楼的骆归舟是个骗子。自称起名大师,实际是无业游民,靠骗女人生活。他老婆祁芽,是他找的替身。他前女友也叫芽芽,他天天对着老婆叫前任的名字。
配图三张。
第一张,是我牛皮本那页一百一十三个名字。
第二张,是一张模糊的老照片,我大学时跟一个女生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合影。
第三张,是牛犇犇的朋友圈截图:舟哥大学追过外语系系花。
群里炸开了锅。
楼下张大妈:哎呀,我就说那小伙子天天骑老头乐,看着就不靠谱!
三号楼刘大爷:替身?现在年轻人玩这么大?
物业经理:大家冷静,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
我盯着手机,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张图书馆的照片,我记得。照片上的女生叫邵清荷,是我们学院的图书管理员,四十二岁,那天她过生日,大家排队跟她合影。
可照片被裁过了,只剩下我和她,她的脸糊成一片,乍一看,还挺年轻。
【翟鹏程这孙子,P图技术比他练肌肉的水平高。】
我第一时间去找牛犇犇。
他在健身房里,正在举铁,看见我进来,杠铃差点砸自己脸上。
「舟哥,你,你怎么来了?」
「那张截图,是谁给翟鹏程的?」
牛犇犇放下杠铃,眼神飘忽:「什么截图?」
「牛犇犇,你欠我的火锅、网费和游戏机,我今天一起算。」
他扑通一声,膝盖砸在瑜伽垫上,滑跪到我脚边,抱住我大腿。
「舟哥,我错了!翟鹏程说给我免一年会员费,我一时糊涂!」
「一年会员费,多少钱?」
「三千八。」
「你就为三千八,把我卖了?」
「舟哥,我是真没想到他要发业主群啊!」他抱着我的腿嚎,「他说就是要截图看个乐呵,我哪知道他这么坏!」
周围几个练器械的人停下动作,往这边看。
我拽了拽腿,没拽动。
「起来。」
「你不原谅我,我不起来。」
「你起来,我请你吃火锅。」
他嗖地站起来,眼睛发亮:「真的?」
【八年了,这货的骨气,从来只值一顿火锅。】
「真的。前提是,你帮我办件事。」
我回家的时候,祁芽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业主群。
她听见门响,抬头看我。
我心里一沉,以为她又要扔抱枕。
结果她站起来,冲我走过来,伸手捧住我的脸,左看看右看看。
「你没被楼下大妈打吧?」
我愣住了:「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她翻了个白眼,「那张照片上的女的,是邵老师吧?」
「你认识?」
「她是我高中班主任的妹妹!我见过她!四十多岁了,烫着方便面卷!」祁芽气得直跺脚,「翟鹏程这个王八蛋,P图都不知道P干净点!」
我盯着她,喉咙一紧。
「你信我?」
她的手还捧着我的脸,掌心软软的,带着一股护手霜的桃子味。
「骆归舟,你一个连证明自己是处男都要写进笔记本里的人,哪来的胆子找替身。」
我噗地笑出声,眼眶却有点发酸。
祁芽拿起手机,在业主群里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我是九号楼祁芽。照片上的女士是邵清荷老师,今年四十二岁,已婚,孩子上初三。造谣的那位,我已经截图,准备报警了。
群里沉默了五秒。
楼下张大妈:哎呀,误会误会。
三号楼刘大爷:我就说那小伙子面相忠厚!
物业经理:请造谣者主动退群。
那个陌生账号,十秒后退群了。
祁芽放下手机,叉着腰,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
「爽!」
我看着她,忍不住伸手揉她的脑袋。
她拍开我的手,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可就在这时,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消息弹出来。
备注名:初恋。
内容:小骆,好久没来了,想你了。
祁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第六章】
我发誓,那一刻我听见了自己心脏停跳的声音。
祁芽的视线钉在手机屏幕上,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落在我脸上。
「初恋?」
「芽芽,这个,我能解释。」
「你说你没初恋。」
「我确实没有。」
「那这个初恋是谁?」她抓起手机,举到我眼前,「想你了,好久没来了,来哪儿?」
「来……喝豆浆。」
「骆归舟!」她的声音劈了,「你编也编个像样的!」
我张嘴想说,又咽了回去。
【越解释越黑,今天我不说了。我直接带她去现场。】
「走。」我抓起车钥匙,「我带你去见她。」
「现在?」
「现在。」
赤兔突突突开了二十分钟,停在城北一条老街的巷子口。
巷子深处,有一家小铺子,门脸窄,木头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上面三个字:初恋豆浆。
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满头白发,正在拿一把木勺搅一大锅豆浆。热气往上冒,豆香味飘得满巷子都是。
她看见我,咧嘴笑,露出两颗金牙。
「小骆!你可算来了!」
祁芽站在我身后,嘴巴张成了O形。
「芽芽,这是吴奶奶。」我说,「我十九岁那年,第一次给人起名,起的就是这家店。」
吴奶奶舀了两碗豆浆,放在门口的小桌上:「那年我老头子刚走,我想把这家铺子开下去,可不知道叫啥名。这孩子在我这儿喝了一个暑假的豆浆,有天跟我说,奶奶,你跟爷爷是初恋,就叫初恋豆浆吧。」
她拍着大腿笑:「一分钱没收!就要了一年的免费豆浆!」
祁芽捧着碗,豆浆的热气熏在她脸上,她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那你手机里,为什么备注初恋?」
「因为店名就叫初恋。」我挠挠头,「我存的是店的电话。」
吴奶奶在旁边插话:「丫头,你就是小骆的媳妇儿?他去年来,跟我说他要娶媳妇了,高兴得在我这儿多喝了三碗!」
祁芽低头喝豆浆,一口,又一口,不说话。
喝到一半,她的肩膀开始抖。
我以为她哭了,凑过去看。
她在憋笑。
「骆归舟,」她笑得豆浆从鼻子里呛出来,「你,你给豆浆店备注初恋,还备注了九年?」
「这叫情怀。」
「这叫有病!」
她一边骂,一边拿袖子擦鼻子,笑得直不起腰。
吴奶奶也跟着笑,笑得金牙闪闪发光。
就在这个时候,巷子口传来一阵警笛声。
一辆警车停在巷口,下来两个民警,直奔我们这边。
「谁是骆归舟?」
我举起手。
「有人报警,说你拐骗妇女,挟持人质到偏僻小巷。」
我回头,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黑框眼镜,西装套裙,正举着手机冲这边拍。
甘露露。
【这姐们儿是我人生的克星吧?】
祁芽愣了两秒,冲过去,一把抢过甘露露的手机。
「你干嘛报警?」
「你给我发消息说要去见初恋,我以为他要对你下手!」甘露露推了推眼镜,一脸理直气壮,「我开了定位,一路跟过来的!」
民警看看我,又看看吴奶奶,又看看那锅冒着热气的豆浆。
「所以,初恋是……」
「是我。」吴奶奶举起木勺,「七十三了,还挺抢手。」
民警的嘴角抽了好几下。
那天,我们四个人,加上两个民警,在初恋豆浆门口,每人喝了一碗豆浆。
民警走的时候,拍拍我的肩膀:「兄弟,你这个婚,结得挺热闹。」
回家的路上,祁芽坐在赤兔的副驾,脑袋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骆归舟。」
「嗯?」
「我以前,真的很怕。」
我没说话,把车速放到了最慢。
「翟鹏程说我是小号的时候,我在他宿舍楼下站了一晚上。我就想不明白,我哪里不好,为什么只能当个替补。」
她的声音很轻,被老头乐的电机声盖住了一半。
「后来你问我被叫过什么,我第一反应就是,又来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几声狗叫。
我扭头看她。
「芽芽,我起了九年名字,四千三百多个。」
「嗯。」
「每一个,我都是先查重,确保它是独一份的,才敢交出去。」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在我这儿,不是小号,也不是大号。」我说,「你是我所有名字里,唯一一个不能撞名的。」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拽过去。
嘴唇刚碰到一起,赤兔突然滴滴滴地报警。
没电了。
祁芽松开我,趴在方向盘上,笑得浑身发抖。
【第七章】
一周后,祁芽下班回家,脸色铁青,把包往沙发上一摔。
「翟鹏程要我去给他做方案。」
我正在厨房煮面,锅铲差点掉锅里:「什么?」
祁芽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公司最近在竞标一个大单子,就是鹏程万里健身的品牌升级。
「他点名要我负责。」她咬着牙,「说什么老同学好沟通。我们老板乐坏了,当场拍板,让我下周三去提案。」
「他想干嘛?」
「他想羞辱我。」祁芽冷笑,「他在电话里说,下周三的发布会,他请了栖州最牛的起名大师,老骆,亲自给他的新品牌命名。我的方案就是陪衬,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的方案踩进泥里。」
我手里的锅铲停住了。
老骆。
他请了老骆。
可老骆,就在他面前,煮着一锅鸡蛋挂面。
【翟老板,你这波操作,是要请神,还是要请爹?】
「芽芽,你知道老骆是谁吗?」
「听说过。」祁芽揉着太阳穴,「圈里传得神乎其神,说一个名字八万八,栖州好几家上市公司的名字都是他起的,但从不露面,连照片都没有。」
她叹口气:「有这种大佬在,我的方案就是个笑话。」
我把面盛出来,端到她面前,拿筷子塞她手里。
「先吃饭。」
「吃不下。」
「那你听我说个事。」
她抬头看我。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现在说,太早了。
说了,她会去跟翟鹏程摊牌,翟鹏程会知道我是谁,然后他会连夜改主意,找别人。
【要打脸,就得等他把脸凑到最近。】
「我想说,」我换了个话头,「你的方案,我帮你看看。」
「你?」祁芽挑眉,「你一个起名的,懂品牌升级?」
「多少懂点。」
她将信将疑地打开电脑,把方案给我看。
方案做得很扎实,市场调研、竞品分析、用户画像,一样不落。
但名字那一栏,她写了七个候选,个个中规中矩。
我拿起笔,在她的打印稿上划掉六个,留了一个,又在旁边补了两个字。
祁芽凑过来看,愣住了。
「这……」
「你别管为什么,周三就提这个。」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眼睛慢慢亮起来:「骆归舟,你从哪儿想到的?」
「做了九年豆浆店的老顾客,悟出来的。」
她噗嗤笑了,在我脸上啄了一口,抱着电脑跑进书房改方案去了。
我坐在餐桌前,掏出手机,打开工作邮箱。
翻到那封来自鹏程万里的预约邮件,点了回复。
您好,老骆已收到您的需求。本周三发布会,老骆本人会到场。
发送。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翟鹏程本人回的,语气激动得标点符号都在发抖:
太好了!骆大师!我一定准备最好的接待!到时候我要让全场都知道,我请的是栖州第一名师!
我盯着这行字,嘴角压都压不住。
可第二天,牛犇犇给我打来电话,声音都劈了。
「舟哥,出事了!」
「什么事?」
「翟鹏程找了个老骆!」
我愣住了:「什么叫找了个老骆?」
「就是一个自称老骆的人!五十多岁,穿唐装,戴佛珠,留着山羊胡!翟鹏程今天在健身房里搂着他拍照,发朋友圈说骆大师已到位!」
我打开朋友圈。
翟鹏程最新一条动态,配图是他搂着一个山羊胡老头,老头手里捏着一串紫檀佛珠,眯着眼睛冲镜头笑。
配文:有幸请到栖州第一起名大师骆老先生,下周三,见证鹏程新生!
底下点赞两百多个。
【好家伙,我还活着,就有人替我出道了。】
【第八章】
我花了一个晚上,查清了这个山羊胡的底细。
他叫钱大有,城郊一个风水馆的老板,平时给人看看风水、算算八字,收费一两百。最近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栖州有个神秘的老骆,价码高,从不露面,就动了心思,冒名顶替。
他找上翟鹏程,开口要价二十万,说是老骆本人,平时不露面是因为太忙。
翟鹏程信了。
【一个敢编,一个敢信,这俩人凑一块,叫天作之合。】
我把查到的东西发给了一个人。
宓长庚。
栖州最大的健身连锁品牌长庚体育的老板,也是鹏程万里这一轮的领投人。
三年前,宓长庚的孙子出生,他托了七层关系,找到我,花了八万八,起了一个名字:宓安澜。
他孙子满月那天,他非拉着我喝酒,喝到半夜,搂着我的脖子说:「小骆,以后你就是我宓长庚的兄弟,谁欺负你,我跟谁急。」
这些年,我逢年过节都会收到他寄来的月饼和粽子,礼盒上都印着长庚体育的标。
消息发出去,十分钟后,宓长庚的电话打过来了。
「小骆,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宓总,周三的发布会,您去吗?」
「本来不打算去,这小翟的项目我只是领投,金额不大。」电话那头,宓长庚笑了,「不过既然你要去,我当然要去看看热闹。」
「那您到了,帮我个忙。」
「你说。」
「先别认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行!我配合你!」
挂了电话,我回到家。
祁芽在书房里,对着电脑改方案,嘴里叼着一支笔,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
我端了一杯热牛奶进去,放在她手边。
「还没睡?」
「睡不着。」她叹口气,「你说,翟鹏程请的那个老骆,真的那么厉害吗?」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不厉害。」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起的名字,没有我起的好。」
祁芽白了我一眼:「你就吹吧。」
她接过牛奶,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白沫。
我伸手帮她擦掉。
她仰着脸,任我擦,眼睛眨巴眨巴的。
「骆归舟,周三你陪我去吗?」
「去。」
「翟鹏程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我。」
「我知道。」
「他还会羞辱你。」
「我也知道。」
她咬着下嘴唇,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攥住我的手指。
「那你别跟他吵。你吵不过他的,他嘴巴毒。」
我低头看着她攥着我手指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小,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上还有几道被打印纸划破的口子。
「芽芽,我答应你,我不吵。」
「真的?」
「真的。」
我不吵。
我直接把他的天,聊死。
周二晚上,翟鹏程发了一条朋友圈。
明天,鹏程新生,骆大师亲临。顺便邀请了几位老同学,来见证奇迹。
配图是一张发布会的邀请函,背景是金色的,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名字底下一行小字:
特邀嘉宾,起名大师,骆老先生。
我把这张图放大,盯着骆老先生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截了图,存进了相册。
周三早上,我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套西装。
那是三年前,宓长庚非要送我的,说我以后肯定用得上。
意大利定制,一次都没穿过。
祁芽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穿着西装站在镜子前,愣住了。
「你,你哪来的西装?」
「借的。」
她绕着我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布料,喉咙动了一下:「借的?这料子……」
「别管料子了,走吧。」
我拉着她出门,走到楼下,她习惯性地往赤兔那边走。
我拽住她。
「今天不开赤兔。」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门打开,司机下车,冲我点了点头。
宓长庚派来的。
祁芽站在门口,看看商务车,看看我,又看看停在角落里孤零零的赤兔。
她的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骆归舟,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拉开车门,冲她笑。
「起名的。」
【第九章】
发布会在栖州君悦酒店三楼宴会厅。
水晶吊灯,红地毯,签到台上摆着一排香槟塔。舞台背景板上,鹏程万里四个大字金光闪闪,底下是一行宣传语:飞越万里,筑梦新生。
【飞越万里,筑梦新生。这是生怕会员跑得不够远。】
祁芽攥着方案文件夹,手心全是汗,指节捏得发白。
我拍拍她的后背。
「别怕,我在。」
她深吸一口气,冲我点点头。
宴会厅里来了七八十人,有翟鹏程的投资人、合作方,还有一桌,坐的全是我们在烧烤摊见过的老同学。
翟鹏程穿着一身白西装,头发抹得锃亮,胳膊上挽着他的网红女友,满场转悠敬酒。
他身边,跟着那个山羊胡钱大有,唐装,佛珠,一步三晃,所到之处,人人拱手喊骆大师。
钱大有捋着胡子,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翟鹏程看见我们,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
「哟,小号来了。」他上下打量我,看到我身上的西装,嗤笑一声,「哥们,租的吧?一天多少钱?」
我没说话。
「芽芽,一会儿你上台提案,可得好好讲。」他压低声音,「讲完了,我请骆大师给你的方案点评点评。你也好知道,什么叫差距。」
祁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吭声。
翟鹏程又转向我:「你也是起名的,正好,一会儿跟骆大师学学。人家一个名字八万八,你一个名字八十八,这差距,你一辈子都追不上。」
钱大有在旁边捋着胡子,眯眼看我:「年轻人,起名这行,讲究的是修为。你这个年纪,还早得很呢。」
我看着他,没忍住,笑了。
「骆大师,久仰。」
「嗯,好说好说。」
「请问您起名,主要看什么?」
钱大有一愣,随即摆出高深莫测的样子:「天时地利人和,五行八卦,生辰八字,缺一不可。」
「那您三年前给宓长庚宓总的孙子起的名字,是哪几个字?」
钱大有的手停在胡子上,眼珠子转了一圈:「这个嘛,客户隐私,不便透露。」
我点点头:「懂了。」
翟鹏程不耐烦了,挥挥手:「行了行了,一个算命的,跟大师套什么近乎!」
他转身走了,钱大有跟在他后面,回头冲我翻了个白眼。
发布会开始了。
翟鹏程上台,拿着话筒,唾沫横飞地讲了二十分钟,从他白手起家讲到他远大前程,讲得自己都快哭了。
然后,轮到提案环节。
祁芽第二个上台。
第一个是另一家广告公司,方案起的名字叫鹏程飞跃,翟鹏程听完,连连点头,鼓掌鼓得最响。
轮到祁芽,她走上台,腿有点抖,话筒拿起来的时候,手也在抖。
我坐在台下,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她看见了,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调研数据,竞品分析,用户画像,她讲得条理清楚,台下有几个投资人开始低头记笔记。
讲到最后,她翻开最后一页PPT。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留步。
台下安静了。
祁芽握着话筒,声音不抖了:「健身房最大的问题,不是招人,是留人。我们的品牌,不需要飞多远,需要的是,让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愿意留下来。」
台下有人轻轻鼓掌。
翟鹏程的脸沉了下去。
他抢过主持人的话筒,冷笑:「留步?什么玩意儿,听着跟殡仪馆似的。骆大师,您给点评点评?」
钱大有站起来,捋着胡子,清了清嗓子:「这个名字嘛,格局太小。留步,留步,步子都迈不出去,还谈什么发展?我看,不如叫鹏程万象,取万象更新之意……」
台下有人附和,有人鼓掌。
祁芽站在台上,眼眶红了,攥着话筒的手指发白。
翟鹏程得意地扬起下巴,冲台上的祁芽笑:「听见了吧?这就是差距。小号,永远是小号。」
我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门开了。
宓长庚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
翟鹏程的脸色瞬间变了,忙不迭地小跑过去:「宓总!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上座!」
宓长庚没理他,目光扫过全场,落在钱大有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转头,看向我。
我冲他点点头。
宓长庚笑了,大步走过来,一把握住我的手,声音洪亮得整个宴会厅都能听见:
「骆老师!您今天也来了!」
全场寂静。
翟鹏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钱大有手里的佛珠掉在了地上,滚了一地。
台上的祁芽,攥着话筒,嘴巴张成了O形。
宓长庚拉着我,转身面向全场:「各位,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栖州起名界的这个。」他竖起大拇指,「骆归舟,骆老师。我孙子宓安澜的名字,就是他起的。」
翟鹏程的嘴唇哆嗦着:「宓总,您,您是不是认错了?骆大师在那儿……」
他指着钱大有。
钱大有的脸已经白成了一张纸,两条腿在唐装底下打颤。
宓长庚瞥了他一眼:「那是谁?我不认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封邮件,递给翟鹏程。
「翟老板,上周三,你给老骆工作室发的预约邮件,是我回的。」
他盯着屏幕,瞳孔一点点放大。
「不,不可能……」
「你说你要准备最好的接待,你说要让全场都知道,你请的是栖州第一名师。」我把手机收回来,「你准备的接待,就是叫我租西装的?」
翟鹏程倒退一步,后背撞在香槟塔上,十几个杯子哗啦啦碎了一地。
「你,你一个开老头乐的……」
「老头乐叫赤兔,我起的名。」我说,「它跑不快,但从来不会跑丢。」
我转身,走上台,站在祁芽身边,拿过她手里的话筒。
「各位,鹏程万里这个名字,我在烧烤摊上就跟翟老板说过。鹏,是大鸟,程,是路,万里,是距离。合起来,叫一只鸟飞走了一万里。你们投钱进来,是想让钱飞走一万里吗?」
台下哄堂大笑,有几个投资人笑得拍桌子。
「这位钱大师说,留步格局小。」我看了钱大有一眼,「那我请问,您一个城郊风水馆的老板,一单收费一百八,冒充我收二十万,您这个格局,大不大?」
钱大有扑通一声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我,我就是想多挣点……」
两个保安走过来,把他架了出去。
宓长庚站起来,看着翟鹏程,声音冷下来:「小翟,你的项目,我撤资了。」
翟鹏程的腿一软,膝盖砸在满地碎玻璃上,血从白西装裤腿里洇出来。
他没感觉到疼,只是仰着头,看着台上的我,又看看我身边的祁芽,嘴唇一张一合。
「芽芽,芽芽,我,我不知道……」
祁芽没看他。
她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嘴角却在往上翘。
翟鹏程跪在碎玻璃上,嘴里不停地念叨:「我请的是大师,我请的是大师,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
他的网红女友早就不见了,香槟洒了一地,金色的背景板上,鹏程万里四个字在灯光下晃眼。
我拿着话筒,最后补了一句:
「对了,翟老板,你说我这辈子只能捡你剩下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祁芽。
「她从来不是谁剩下的。是你,没眼光。」
【第十章】
发布会散场后,我和祁芽坐在酒店楼下的台阶上。
她脱了高跟鞋,光着脚,脚后跟磨出了两个水泡。
我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创可贴,给她贴上。
她低头看着我,一直没说话。
贴完了,我站起来,在她旁边坐下。
夜风吹过来,她头发被吹乱了,有几缕粘在嘴角上。
「骆归舟。」
「嗯。」
「一个名字,八万八?」
「嗯。」
「你一年起多少个?」
我想了想:「三四十个吧。」
她掰着手指头算,算到一半,手指头停住了,抬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一年挣三百多万?」
「差不多。」
「那你开老头乐?!」
「赤兔挺好的,省电。」
「你住两居室?!」
「离你公司近。」
「我还说要养你!」
「你说的时候,我挺高兴的。」
祁芽盯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然后抡起拳头,砸在我肩膀上。
「你骗我!」
一拳,两拳,三拳。
砸到第四拳的时候,她的拳头松开了,变成揪着我的西装领子,脑袋一头撞进我怀里。
「你这个大骗子,大骗子……」
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西装前襟湿了一片。
我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到她头发里洗发水的柚子味。
「我没骗你。我真是起名的。」
她在我怀里闷闷地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祁芽换上睡衣,钻进厨房,从冰箱里掏出一袋速冻饺子,那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包的,冻了半个月。
「你干嘛?」
「煮饺子。」她头也不回,「那天你包的,我还没吃。」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饺子一个个浮上来,白胖白胖的。
她捞了两盘,端到餐桌上,一盘给我,一盘给她自己。
我们俩面对面坐着,吃着冻了半个月的饺子。
韭菜鸡蛋馅,有点咸了。
我盐放多了。那天晚上一边包一边叹气,手抖。
祁芽咬了一口,皱了皱眉,又咬了一口。
「骆归舟。」
「嗯?」
「你那个专属昵称,想好了没?」
我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本,翻到第一页。
小芽、芽宝、芽芽酱,都被红笔划掉了。
那行证明自己是处男的字,也被我划掉了,旁边打了个对勾。
再往下,是一行新写的字。
我把本子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
那行字是:
骆家甲方。
祁芽愣了两秒:「甲方?」
「我起了九年名字,四千三百多个,每一个都是给甲方起的。」我说,「甲方说改,我就改。甲方说不满意,我就熬通宵。甲方说要独一份,我就查重查到吐。」
我看着她。
「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甲方。终身合同,不退款,不换人。」
祁芽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我的红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在骆家甲方后面,补了三个字。
不讲理。
骆家甲方不讲理。
她把本子推回来,下巴抬得高高的。
「改成这样,乙方同意吗?」
我盯着那七个字,笑出了声。
「同意。」
「那乙方,」她夹起一个饺子,伸到我嘴边,「张嘴。」
我张嘴,饺子塞进来,咸得我直皱眉。
她咯咯地笑,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窗外,小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下楼下角落里,赤兔的充电指示灯,一闪一闪地亮着绿光。
我嚼着饺子,看着她笑弯的眼睛,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甲方。」
「干嘛?」
「你还没告诉我,你以前到底被人叫过啥。」
祁芽筷子一顿,眯起眼睛。
「骆归舟,你又套我话?」
「我查重。」
她抄起桌上的擀面杖。
我抱着牛皮本,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她的笑骂声,混着拖鞋拍在地板上的啪嗒声,一路追进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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