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那天凌晨三点,我才反应过来。
林薇给我喝了三年的那杯养生茶,是慢性毒。
上辈子她说婚内AA是尊重彼此。
她妈住院的钱我掏,她弟开店的债我背,她的名牌包刷的是我工资卡。
我问她为什么。
她哭着一个电话叫来了全家七口人。
那天我被踹断了三根肋骨。
她站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笑着说要告我家暴。
离婚后我什么都没拿到,搬进了城中村的隔断房。
第五十二天,毒发。
我死在出租屋发霉的凉席上,连个报警的力气都没有。
再睁开眼,我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塑料椅上。
手里攥着一张结婚登记申请表。
旁边林薇正对着镜子涂口红,头也不抬地催我:“磨蹭什么呢,赶紧进去啊。”
我站起来。
把那张表从中间撕开,碎纸片落在她膝盖上。
“不急。我先去公证处做一份婚前财产公证,做完了咱再聊。”
她涂口红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1
林薇的脸色变了三变。
先是愣,然后是不可思议,最后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陈昀,你说什么?”
她把口红盖上,慢慢转过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上辈子每一次她要发作之前,都是这种表情。温温柔柔的,但眼底全是算计。
我没搭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2024年3月15号,周五,上午九点四十。
距离我上辈子被毒死,还有三年零五十二天。
距离我上辈子在这张椅子上站起来、走进民政局大门签字画押,还有大概二十分钟。
上辈子这二十分钟是怎么过的?
林薇催了我一句,我就屁颠屁颠跟着进去了。
连犹豫都没有。
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那时候的自己蠢得没边。
“陈昀?”
林薇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我在跟你说话呢。什么叫去做婚前财产公证?咱俩都走到这一步了,你突然闹什么?”
“不是闹。”
我站起来,把撕碎的申请表碎片拍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我名下那套学区房是我爸留给我的。我工作六年攒的存款,加上股票账户和基金,总共大概一百一十万。还有那辆车。这些东西在结婚之前,我想做个公证,白纸黑字写清楚。”
林薇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笑了。
“你跟谁学的这一套?是不是你那个同事老方又在你耳边嚼舌根了?”
“跟谁学的不重要。”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要是觉得没问题,那就做。你要是觉得有问题——”
“那就别结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痛快。
上辈子我在这段关系里窝窝囊囊了三年。她说什么我都说好。她哭一下我就心软。她摔个杯子我就觉得是自己的错。
这辈子不可能了。
林薇站了起来。
她今天穿了条白色的裙子,化了全妆,头发卷得很精致。为了今天领证,她提前了一周做了头发。
上辈子我还觉得挺感动的。
现在看着只觉得可笑。
“陈昀,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压低了,表面平静,但我听得出下面那层发抖。
不是委屈。
是愤怒。
“我的意思很清楚,”我把手机装回兜里,“你也别急。公证这个事儿很快,最多一上午就能搞定。如果你同意,我现在就开车过去,下午咱再来领证也不迟。”
“你是不是有病?”
林薇终于没绷住了。
她的音量一下拔高了,旁边等叫号的两对情侣都回头看了过来。
“今天什么日子你知道吗?我妈昨天还打电话问我,说酒席定了没有。你现在跟我说要做婚前财产公证?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妈?”
我笑了一声。
“你妈问酒席定了没有,是问你定了没有,还是问我掏了钱没有?”
林薇愣了。
这话她没想到我会说。
上辈子她妈打电话来,永远都是一个意思——钱到位了吗。
酒席的钱,彩礼的钱,她弟要用的钱,老家翻修的钱。
每一笔,最后都落到了我头上。
而林薇每次转述完她妈的意思之后,都会加一句:“我也没办法,谁让我妈就我一个女儿呢。”
她有弟弟。
她弟叫林豪,比她小四岁,在老家那边整天游手好闲。上辈子他要“创业”开烧烤店,林薇让我给他担保借了二十万。
店开了三个月就黄了,钱全打了水漂,那笔担保最后也是我还的。
“陈昀,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薇的声音冷下来了。
她抱起胳膊,侧身面对着我,脸上的妆容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精致,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半点温柔了。
“我说了,做婚前财产公证。”
“凭什么?”
“凭这是我的财产。”
“你的财产?”
她冷笑了一声,“你说的那套房子,装修是不是我帮你盯的?你那辆车买的时候,选配颜色是不是我跟着去选的?”
“装修是你帮忙盯的没错,”我点了点头,“但钱是我出的。选车我也很感谢你陪我去,但车款也是我一个人付的。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我的,做个公证只是走个流程,又不是防你。”
“你不是防我,你防谁?”
她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
这次不光旁边的人在看,连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都抬了一下头。
我深吸一口气。
上辈子到了这个环节,我一定已经开始哄她了。说什么“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别生气”“是我考虑不周”。
但这辈子,不会了。
“林薇,你冷静一下。”
“你让我冷静?你在领证的当天撕了申请表,你让我冷静?”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
来了。
这一套我见过一百遍了。
先红眼眶,再抿嘴唇,然后深吸一口气,最后挤出两滴眼泪。
每次吵架都是这个流程。
上辈子我次次投降。
“你要是不想做公证,那咱就不做。”我顿了一下。
她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我接着说:“那就先不领证了。”
得意的光灭了。
“你说什么?”
“不领了。”
我把椅子上她的包拎起来递到她手边。
“你回去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通了,给我打电话。公证处周一到周五都上班。”
“陈昀!”
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咱俩就完了。”
我看着她。
上辈子她也说过这句话。不是在民政局,是在第一次大吵架的时候。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以为真的要分手,追着她道了一整晚的歉。
后来我发现,这句话她翻来覆去用了不下十次。
每一次都是威胁。
每一次我都上当。
“那就完了。”
我转身朝门口走。
身后传来林薇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愤怒。
“你站住!陈昀,你给我站住!”
我没回头。
推开民政局的大门,三月的阳光打在脸上。
手机在裤兜里振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林薇发来的一条微信。
“你要是走了,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我妈。”
我把手机锁了屏,走向停车场。
她打就打。
上辈子她妈来了七个人,打断了我三根肋骨。
这辈子,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
刚走到车旁边,手机又响了。
这回不是微信,是电话。
来电显示:林薇妈。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接了。
“喂,陈昀啊?”那头的声音又尖又快,“薇薇说你在民政局闹什么?你什么意思啊?今天不是说好了领证的吗?”
“阿姨,”我靠在车门上,语气平得连自己都意外,“是这样的,我提了一个婚前财产公证的事儿,林薇不太同意。”
那边沉默了一秒。
“什么婚前财产公证?”
2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什么婚前财产公证?你是不是嫌弃我们家薇薇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上辈子林薇她妈说话永远是这个调子,不管什么事儿,先扣帽子。
“阿姨,没有嫌弃的意思。公证只是保护双方的婚前财产,法律上很常见。”
“什么法律不法律的!你搞这一套,是不是你家里人教的?是不是你妈说的?”
我笑了一下。
我妈五年前就走了,留给我的就是那套学区房。
上辈子这个事儿林薇她妈也知道,但她每次需要甩锅的时候,还是会把我妈拎出来。
我没活着的妈,成了她万能的挡箭牌。
“阿姨,我妈不在了,这事儿您是知道的。”
那边顿了一下。
但也就顿了一下。
“那你自己怎么回事?薇薇跟了你三年了,你现在搞这一套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帽子一顶接一顶。
我深吸一口气。
“阿姨,我没有外面有人,也没有嫌弃谁。公证这事儿是对双方好,不影响我和林薇的感情。”
“放屁!”
那头直接爆了粗口。
“你要是真对我们薇薇好,还搞什么公证?你是不是心里有鬼?”
我没再接话。
上辈子我在这种攻势下撑不了三个回合。这辈子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一个中年妇女在电话里骂街,对我来说跟听噪音没区别。
“行了阿姨,您要是有意见,让林薇回去跟您商量。什么时候想好了,咱们再约时间。先这样。”
“你敢挂我电话——”
我挂了。
手指按下去的那一刻,心跳都轻了一拍。
三年,整整三年。
上辈子我被这一家人拿捏得连呼吸都得看脸色,连挂电话的胆子都没有。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先没发动。
方向盘握了一会儿,把上辈子的记忆理了理。
第一年,林薇还算收着。
管我叫老公的时候嘴甜得很,做饭偶尔做一次,朋友圈里晒的全是恩爱日常。
但暗地里她已经在布局了。
那杯“养生茶”就是第一年开始喝的。
她说是中药养胃的方子,托她一个闺蜜从老家带回来的药材。我那时候胃确实不太好,加班多,吃饭不规律,她端上来的时候我还觉得挺感动。
每天一杯,三年没断过。
到后来我身体越来越差,头晕、失眠、掉头发、记忆力衰退。去医院查,查不出什么大毛病,医生只说是亚健康,让我多休息。
谁能想到呢。
自己老婆给自己下毒,这种事情你跟谁说谁信?
我死的那天凌晨三点,倒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意识模糊的最后几秒,脑子里反复转的就一个念头——那杯茶。
那杯她笑着端给我,还说“趁热喝”的茶。
方向盘被我攥出了吱嘎声。
松手。
深呼吸。
这辈子,一切推倒重来。
我发动了车,导航搜了一下最近的公证处。
五公里外,开车十分钟。
刚把车挂进D挡,手机又响了。
林薇。
我没接。
她又打了一个。
还是没接。
第三个电话来的时候,我已经驶出了民政局的停车场。
手机扔在副驾上,震了一路。
到公证处门口,我停好车,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六个未接来电。
微信消息十七条。
我滑开看了一眼。
前三条还算正常——
“你去哪了?”
“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
“你能不能接电话?”
从第四条开始变味了——
“陈昀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提公证?你那点家底你自己不清楚吗?”
“你工资多少你心里没数?我三年陪你从月薪八千干到两万,你现在翅膀硬了?”
“你要是今天不回来,我们就没有以后了。”
到后面直接是语音。我没点开,但看时长,最长的一条有四十七秒。
上辈子我对这种消息的反应是慌。
心慌、手抖,恨不得马上掉头回去道歉。
现在?
我把消息设成已读,锁屏,下车。
公证处的大厅不大,人不多。
取号的时候前面只排了两个人。
我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把要公证的材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房产证、身份证、银行流水、车辆登记证。
房产证在家,不在身上。银行流水可以现场打印。车辆登记证在车的手套箱里。
也就是说,今天一趟搞不定,至少要跑两趟。
但没关系。
重要的不是今天能不能办完。
重要的是,我迈出了这一步。
等号的间隙,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余额。
活期加定期,七十三万。
基金和股票账户没在手机银行里,但上辈子到这个时间点,加在一起大概四十来万。
那套学区房是老小区,但地段不错,上辈子中介估过价,当时大概值三百二十万。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是我全部的身家。
上辈子,这些东西在离婚的时候全部被林薇以各种方式转走、隐匿、或者找理由分割了。
我净身出户,口袋里只剩最后一个月的工资。
这辈子,一分都不会让她碰到。
叫号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口。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婚前财产公证的流程。”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一眼。
“您好,婚前财产公证需要双方到场,提供身份证、户口本、财产证明等相关材料。如果只是您个人财产的声明性公证,可以单方办理,但效力和双方公证有区别。您具体是哪种情况?”
“先做个人财产的声明公证,”我说,“后续如果对方愿意配合,再补双方的。”
“好的,那您需要——”
话没说完,我手机又响了。
掏出来一看。
不是林薇。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是陈昀吧?”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地方口音。
“我是林薇她爸。”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上辈子林薇她爸没怎么跟我打过交道。这个人话不多,但每次出场都意味着事情要往大了闹。
上辈子打断我肋骨的那群人里,领头的就是他。
“叔叔好。”
“我听她妈说了。你在民政局闹什么?”
“我没闹,我提了婚前财产公证。”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又低了一个调。
“小陈,你这是不信任我们家薇薇?”
“叔叔,公证和信任是两回事。”
“听我说完。”
他的语气突然硬了。
“你跟薇薇处了三年了,我们一家人拿你当自己人看。你现在搞什么公证,你让薇薇怎么想?让我们家怎么想?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要占你便宜?”
“叔叔,您别多想。”
“我没多想。你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彻底冷下来。
“今天这个证,你领也得领,不领也得领。”
3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证处的办事窗口前。
电话那头林薇她爸的呼吸声很重,带着压迫感。
上辈子他说“你必须怎么怎么样”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缩脖子。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是被打过之后身体自动产生的反应。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死过一次。
被最信任的人毒死的体验,比被打断肋骨更疼。
疼过那一遭之后,什么威胁都跟挠痒痒似的。
“叔叔,”我的声音很平,“婚姻登记是自愿行为,法律规定双方完全自愿。您这话的意思是——”
“你跟我扯什么法律?”
他打断了我。
“我就问你一句话,今天这个证你领不领?”
“不领。”
那头安静了三秒。
我能想象出他的表情。上辈子他生气的时候,脸上的肉会一块块地抖,眼珠子外凸,看着就像要动手。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页面,心跳稳得出奇。
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通电话打得有点奇怪。
“先生,您还办吗?”
“办。麻烦您把需要的材料清单给我打一份,我回去准备好了再来。”
五分钟后我拿着一张A4纸走出了公证处。
上面写着需要准备的东西:身份证原件及复印件、房产证原件、车辆登记证、银行存款证明、股票和基金账户截图、个人财产来源说明。
大部分材料在家里。
房产证锁在卧室衣柜的保险盒里。
但那个保险盒的密码,上辈子我告诉过林薇。
想到这一层,我立刻发动车,往家里开。
从公证处到我住的小区,开车二十分钟。
一路上手机消息没断过。
我用余光瞥了一眼,全是林薇发的。
内容从质问变成了示弱——
“老公,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知道我刚才态度不好,但你也想想我的感受。”
“你在哪呢?咱们见面好好说行不行?”
“我在民政局等你回来。”
最后一条是十秒前发的——
“求你了,别闹了好不好。”
我没回。
车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没有尾随的车。
上辈子这一天是领证日,林薇跟我一起回的家,自然不存在谁追谁的问题。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时间线变了,所有人的行为都可能变。
停好车,上楼,进门。
家里很安静。
我和林薇同居了一年半,这套学区房本来是我一个人住的,后来她搬了进来。
玄关的鞋架上有她的三双鞋。
客厅的沙发上有她的抱枕。
厨房的料理台上有那个——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厨房料理台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棕色的陶瓷罐子。
那是她装“养生茶”的罐子。
上辈子我对这个罐子没有任何警觉。她每天从里面舀一勺褐色的粉末,冲进杯子里,搅一搅递给我。
味道有点苦,有点涩,但喝惯了觉得也还行。
我走过去。
拿起那个罐子。
打开盖子,里面还有小半罐褐色的粉末。
闻了一下。一股淡淡的苦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息。
这辈子我不会再喝了。
但这东西不能扔,得留着。
如果有一天能做成分化验,这就是证据。
我把盖子盖好,拿了个塑料袋套上,放进了书房的抽屉最里面。
然后去卧室,打开衣柜,找到那个保险盒。
密码是我妈的生日,061215。
打开。
房产证在。
还有一本存折,是我妈留下来的,里面有八万块。上辈子这本存折我告诉过林薇,后来被她偷偷拿去取过钱,我到死都不知道。
车辆登记证在车里。
银行流水要去银行打印。
基金和股票账户我可以自己截图。
材料基本齐了。
我正准备关保险盒,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方哥。
方哥就是老方,我的同事,也是我在这个城市为数不多的朋友。上辈子他一直劝我别跟林薇结婚,说这女的不对劲。
我没听。
“喂,方哥。”
“昀子,你今天不是领证吗?怎么没发朋友圈?大喜事儿啊。”
“没领。”
那头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出什么事了?”
“我提了婚前财产公证,林薇不同意,我就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有五秒。
然后方哥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
“你小子终于开窍了。”
“嗯。”
“你在哪呢?出来坐坐?”
“改天吧,我还得准备公证的材料。”
“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
“好。”
挂了电话,我把房产证和存折装进背包,正准备出门。
门锁响了。
我站在玄关,看着大门被从外面打开。
林薇站在门口。
她的眼睛红红的,妆花了一半,手里攥着钥匙。
看到我站在玄关,她先是一愣,然后嘴唇动了动。
“你回家了?我去民政局找你,你已经走了。我打了好多电话你都不接。”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得像是被抛弃了一样。
上辈子这一套对我百分百有效。
她一哭我就慌,她一委屈我就觉得自己是混蛋。
但现在我看着她,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是——
凌晨三点。
出租屋的地板。
她在我手机通讯录里的头像还是个笑脸。
而我已经浑身发抖,心脏骤停,连最后一口气都没力气喘完。
“你哭什么?”
我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冷。
林薇的哭声卡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哭什么。是我提公证委屈了你?还是我没接你电话委屈了你?”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
“陈昀,我是你女朋友。你今天在民政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撕了申请表,你让我脸往哪搁?”
“你的脸重要,还是我的财产安全重要?”
这话一出口,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委屈了。
是那种——被人一刀捅到要害上的表情。
“你……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把背包拉链拉上,看着她,“领证可以,公证先做完。你不同意公证,那证就先不领。”
“你就为了那点破房子、那点破钱,不要我了?”
“我没说不要你。是你不肯公证。”
“公证就是不信任!你做了公证就是告诉所有人你防着我!”
“防你怎么了?”
我脱口而出。
林薇彻底愣住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
“我防你,有问题吗?”
客厅的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林薇的脸从红变白。
然后她笑了。
不是正常的笑,是那种我上辈子见过很多次的、带着寒意的笑。
“好。好好好。”
她点着头,声音稳下来了。
“陈昀,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住了。”
她转身。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你以为你能防得住我?”
门被摔上了。
整面墙跟着抖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
低头一看,又是那个号码。
林薇她爸。
我盯了两秒,按了接听。
“你给我听好了,”那头劈头就来,“今天晚上六点,你到天和酒楼来。我们一家人跟你当面谈。你要是不来——”
“叔叔,”我打断他,“有什么事儿可以谈,但不是以威胁的方式。如果您一家人是想好好商量公证的事儿,我可以去。如果是去挨骂的,那就没必要了。”
那头又沉默了。
“六点,天和酒楼。来不来你自己定。”
挂了。
我看了看时间,中午十二点十五。
还有将近六个小时。
上辈子林薇一家人设局对付我的时候,我是一个人去的。没有准备,没有防备,像个待宰的羊。
这辈子不能再那么蠢。
我拨出了一个电话。
“方哥,晚上有空吗?”
“怎么了?”
“陪我去吃个饭。可能会有点麻烦。”
方哥没多问。
“几点,在哪?”
4
下午的时间我没闲着。
先去了银行打了三个月的流水单。工资卡的余额、定期存款、转账记录,全部打得清清楚楚。
柜员看我一个人打这么多单子,问了一句:“先生,您这是要办什么业务吗?”
“婚前财产公证用的。”
柜员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打完流水,我在车里把基金和股票账户的页面逐一截了图。基金三个账户,股票一个账户,总市值加起来四十一万出头。
所有材料整理好,用文件袋装起来,锁进了车的后备箱。
然后我干了一件上辈子绝对不会干的事。
我打开手机,搜了律师事务所的电话。
选了一家离家最近的,离我上班的写字楼只有两站地铁。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婚前财产公证以及相关的婚姻法律问题。”
前台帮我约了下午三点半的面谈,接待律师姓赵,专做婚姻家事。
三点二十我到了律所门口。
赵律师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干净利落。
“陈先生,你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你说的单方声明公证,效力确实不如双方公证,但有总比没有强。你把材料准备齐了,最快两个工作日可以出证。”
“好。还有一个事想问您。”
“您说。”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
“如果婚后发现配偶长期在对方食物或饮品中添加不明物质,导致对方身体出现问题,这个在法律上怎么定性?”
赵律师推了一下眼镜。
“你说的‘不明物质’是指什么?有具体的证据吗?”
“暂时没有。我只是怀疑。”
“如果能证实,这属于故意伤害,严重的话可以追究刑事责任。关键是要有证据——物质的成分检测报告、就医记录、以及能证明投放行为的人证或物证。”
“如果我手里有那种物质的样本呢?”
“那可以送去做成分鉴定。你想做的话,我可以给你推荐一家有资质的检测机构。”
“麻烦您了。”
赵律师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个机构的名称和地址,推到我面前。
“陈先生,有一句话我多嘴说一下。”
“您说。”
“如果你对这段关系有这么深的不信任,我建议你慎重考虑是否还要进入婚姻。婚前公证能保护财产,但保护不了人身安全。”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
离开律所的时候,手机里多了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方哥的:“六点天和酒楼,我五点半到,给你先探探路。”
一条是林薇的。
只有五个字:“你会后悔的。”
我看了两秒,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文件夹,命名为“留档”。
从今往后,她说的每一句带有威胁性质的话,我都会留证据。
上辈子我太天真了,以为夫妻之间不需要防备。以为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关心是真的,她端给我的茶也是真的。
到头来全是假的。
只有死是真的。
五点半,我到了天和酒楼的停车场。
方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看到我下车,他把烟别到耳朵上,走过来。
“我跟前台打听了一下,包厢是林薇她爸订的,八号包厢。目前到了三个人,两男一女。”
“哪三个?”
“一个五十多的男的,一个四十多的女的,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林薇她爸,林薇她妈,林薇她弟。
核心阵容已经到了。
上辈子这一家人到齐之后是七口人——爸妈、弟弟、姑姑、姑父、表哥、表嫂。
今天目前只有三个,可能其他人还在路上。
“方哥,今天可能不太平。”
“我知道。你之前说过她家人的事。放心,我在你旁边坐着,谁要动手我帮你报警。”
“不用帮我动手,帮我录像就行。”
方哥看了我一眼。
“你小子变了。”
“嗯。”
“之前怎么劝你你都不听,今天怎么突然想通了?”
我想了想,该怎么跟他解释。
总不能说我重生了。
“做了个梦,”我说,“梦见自己死了。”
方哥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走吧。”
推开八号包厢的门,里面三个人都在。
林薇她爸坐在主位,一张国字脸绷得铁紧。
林薇她妈坐在他右手边,看到我进来,眼睛立刻眯了起来。
林薇她弟林豪坐在角落里,翘着二郎腿玩手机,头都没抬。
林薇没来。
“坐吧。”
林薇她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了,方哥在我旁边坐着。
林薇她妈看了方哥一眼。
“这谁啊?”
“我朋友,姓方。”
“谈家事带外人?”
“不是家事。我跟林薇还没结婚,不算一家人。”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气氛就变了。
林薇她妈的脸直接黑了,嘴张了一下,被旁边她老公按住了手。
林薇她爸看着我,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陈昀,我今天叫你来,不是吵架的。”
“好。”
“薇薇跟了你三年,我们全家都拿你当女婿看。今天的事,我听她讲了。你提公证,我能理解,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但你在民政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撕了申请表,这就是在打我们家的脸。”
他停了一下,看着我。
“今天你就给句痛快话。公证的事可以缓一缓,先把证领了。回头你要做公证,我们不拦你。”
听起来挺合理的。
上辈子如果他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百分之百就点头了。
但我不会了。
因为我知道“缓一缓”意味着什么。
上辈子就是一个又一个“缓一缓”,缓到我什么都没了。
“叔叔,谢谢您的理解。但顺序不能换。先公证,后领证。”
林薇她妈忍不了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我们家薇薇嫁给你是下嫁知不知道?你一个月才挣两万块——”
“妈!”
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林薇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她应该是刚赶过来,头发有点乱,刚才在民政局花的那身妆已经补过了,但口红的色号换了一个,比上午的深。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方哥,嘴角抿了一下。
“谁让你来的?”我问。
“这是我家人。我凭什么不能来?”
她走进来,在她妈旁边坐下。
然后转头看着我。
“陈昀,今天就把话说清楚。你到底还想不想跟我结婚?”
“想。但条件是先做公证。”
“为什么?”
“保护我自己。”
“保护你自己?你觉得我会害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上辈子我盯着看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觉得里面有温柔。
现在再看,只有算计。
“你会不会害我,时间会证明。但公证这个事,不打折扣。”
林薇深吸一口气。
“行,那我也有个条件。”
“你说。”
“公证可以做。但你名下那套房子,加上我的名字。”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方哥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我的腿。
我知道他在提醒我。
“不加。”
林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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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站了起来。
椅子被她带得往后滑了半步,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陈昀,你连个名字都不愿意加,你跟我谈什么结婚?”
“我跟你谈的一直是结婚,不是过户。”
这话一出来,方哥低下头喝了口水,肩膀在抖。
林薇她妈直接拍桌子了。
“你什么态度?薇薇跟你过日子,名字都不让加?那结婚图什么?”
“阿姨,图的是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加名字不是过日子的必要条件。”
“放屁!”
林薇她妈又要骂,被林薇她爸按住了。
老头子不说话,但看我的眼神已经从不满变成了阴沉。
角落里的林豪终于抬头了。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斜着眼看我。
“姐夫,你这人有点意思啊。一套破学区房都舍不得加名字,以后过日子不得更抠?”
“你少说两句。”林薇压低声音瞪了她弟一眼。
“我说错了吗?”林豪满不在乎地靠在椅背上,“一个月两万的工资,一套几百万的房子是他爸妈留的,又不是他自己挣的。搁我我也不好意思这么端着。”
方哥放下水杯,看了林豪一眼。
“小伙子,别人的房子别人的工资,轮不到你来评价吧?”
林豪挑了一下眉。
“你谁啊?这我姐的家事,有你说话的份儿?”
“他是我朋友,”我接过话,“今天带他来是有原因的。”
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放在桌面上。
“从现在开始,我们的对话我会录音。各位没意见吧?”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林薇盯着我手机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录音波形,表情一闪而过的慌张。
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
“随便你。我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那好。”
我靠在椅背上,环视了一圈桌上这四个人。
“既然大家都在,我就把话摊开说。”
“第一,公证是我的底线,不谈。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不加名字,也不谈。”
“第二,结婚可以。但婚后的财务,我希望各管各的。你的工资你自己花,我的工资我自己花。公共开销按比例分担,每月对账一次。”
“第三——”
我看向林薇。
“以后你家的事,我可以帮忙,但有个前提——每一笔超过五千块的支出,必须提前商量,双方同意才能动。”
这三条说完,整个包厢鸦雀无声。
林薇她妈是第一个崩的。
“你你你……你这是过日子还是签合同呢?”
“过日子就是签合同,”我说,“只不过大多数人没把合同写在纸上。”
林薇她爸终于发话了。
他把桌上的茶杯往前推了推,声音不大但很沉。
“陈昀,你是不是打定主意不给我们家面子了?”
“叔叔,面子是相互的。今天我提的每一条,都是为了两个人婚后能好好过日子。如果这些都不能接受,那就说明我们对婚姻的理解差太远了。”
“你——”
“爸。”
林薇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爸。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让我跟他单独谈。”
林薇她妈瞪大了眼:“薇薇——”
“妈,让我跟他谈。”
林薇她爸看了女儿一眼,沉默了几秒,站了起来。
“走吧。”
林薇她妈虽然满脸不情愿,但还是跟着站了起来。林豪更干脆,手机一拿就出去了。
方哥看了我一眼,意思是“你行吗”。
我冲他点了点头。
方哥也出去了。
包厢门关上,只剩我和林薇。
她重新坐了下来,跟我面对面。
手机还在桌上录着音。她看了一眼,没说让我关。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陈昀,你变了。”
“嗯。”
“什么时候变的?”
“今天。”
她盯着我的眼睛,像是想从里面找到什么破绽。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听话、温柔、什么都让着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你变成这样了?”
“从我想明白一些事情开始。”
“什么事情?”
我没有直接回答。
“林薇,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给我泡的那个养生茶,里面到底放了什么?”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微小的反应,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她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什么养生茶?”
“别装了。棕色的陶瓷罐子,放在厨房料理台上的那个。每天一杯,你说是你闺蜜从老家带的中药养胃方子。”
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就是普通的养生茶,你之前喝了不也没什么事——”
“我喝了三年,头晕、失眠、掉头发、记忆力衰退。”
“那是你加班太多,身体亚健康。”
“是吗?”
我的声音淡下去了。
“那个罐子我已经收起来了。明天我会把里面的东西送去做成分检测。如果真的只是普通的养生茶,那就当我误会你了,我跟你道歉。”
她的脸白了。
不是气的。
是慌的。
那种白法,是一个人最深的秘密被人摁在桌面上的时候才会有的白法。
“你……你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
“我说了,检测结果出来之前,不下定论。你要是心里没鬼,应该比我更希望赶紧查清楚。”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陈昀,你疯了。”
“也许吧。”
“你……你信不过我也就算了,你连我给你泡的茶都要去化验?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这一次,我分辨得出来。
不是委屈。
是恐惧。
“我没有把你当什么。我只是想弄清楚真相。”
林薇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这回直接翻倒在地上,砸在地板上闷响一声。
“你想弄清楚真相?好,你去化验,你去啊!”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了。
“你化验完了如果是普通的茶叶,你给我跪下来道歉!”
“行。”
我答得太快了。
快到她自己都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行。如果化验结果证明是普通的养胃茶,我当面给你跪下来道歉。但如果不是——”
我停了一下。
“如果里面有任何不该有的成分,林薇,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她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嘴唇抖了两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包,转身就走。
拉开门的瞬间,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睛里全是恨。
“陈昀,你会后悔的。”
门被摔上了。
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
我拿起手机,停止录音,保存。
文件名改成了:20240315天和酒楼对话。
然后打开微信,给赵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赵律师,您之前给我的那个检测机构,最快什么时候可以送样?”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
“工作日随时可以送,出结果一般五到七个工作日。如果加急,三个工作日。你需要我帮你预约吗?”
“麻烦您了,约周一。”
“好的。”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方哥推门进来了。
“走了?”
“走了。”
“她家人呢?”
“应该也走了。”
方哥在我对面坐下来,打量了我一会儿。
“你跟她说了什么?她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吓人。她妈还在走廊里骂你来着,被她爸拉走了。”
“我跟她提了那个养生茶的事。”
方哥皱了一下眉。
“什么养生茶?”
我想了想,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没提重生的事,只说最近身体不太好,怀疑那个茶有问题,准备送去化验。
方哥的脸色越听越沉。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如果化验出来真有问题呢?”
“报警。”
方哥沉默了一会儿。
“昀子,你听我一句话。”
“你说。”
“不管化验结果怎么样,这个婚,别结了。”
6
从天和酒楼出来,夜风凉飕飕的。
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吹在脸上有点割。
方哥跟我并排走到停车场,一路没说话。
到了他的车旁边,他才开口。
“今晚有地方住吗?”
“怎么了?”
“我怕她家人去你那闹。她弟走的时候在电话里骂骂咧咧的,我听了两嘴,说什么‘让他好看’。”
我笑了一下。
“不至于。今天她家也就来了三口人,没上辈——没上回那次人多。”
差点说漏嘴了。
方哥没注意到。
“你要是不放心,就去我那住一晚。”
“没事儿,我回家。东西都在家里,明天还得整理材料。”
方哥拍了拍我的肩。
“有事打电话。”
“好。”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上辈子的时间线上,从领证到我死,中间发生了太多事。但核心的节点只有几个。
第一个节点是结婚。
第二个节点是林薇她妈住院,我出了十二万。
第三个节点是林豪创业,我给他担保了二十万。
第四个节点是林薇疯狂刷我副卡,三个月刷了八万多。
第五个节点是我质问她,她叫来了全家人。
第六个节点是离婚,我净身出户。
第七个节点是死。
现在第一个节点被我按住了。
没领证,后面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但林薇不会善罢甘休。
从她今天的反应来看,她已经慌了。尤其是我提到那个养生茶的时候。
一个心里没鬼的人,听到对方要送检自己泡的茶,正常的反应应该是莫名其妙,甚至觉得好笑。
她的反应是什么?
脸白了,手抖了,然后暴怒摔门走了。
这就是心虚。
到家了。
楼下停车场没有陌生的车。
上楼,开门,进屋。
家里一切如常。
我第一时间去检查了书房抽屉。
塑料袋还在,陶瓷罐子在袋子里,盖子没动过。
安全。
我在书桌前坐下来,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列了个清单。
第一,周一去检测机构送样。
第二,准备齐所有材料,尽快去做婚前财产公证。
第三,注意人身安全。林薇一家人的脾气我太清楚了,从威胁到动手只是一步之遥。
第四,把同居期间林薇的私人物品整理一下。她不可能就这样放弃,肯定还要来拿东西。趁那个时候,我得让她把钥匙交出来。
第五,换锁。
对,换锁。
上辈子我给她配过钥匙,现在她手里有房门的钥匙。万一她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回来拿走什么东西,或者——
想到某种更可怕的可能性,我后背一凉。
万一她回来把那个罐子拿走呢?
我起身把塑料袋从抽屉里拿出来,想了想,拎着下了楼,锁进了车的后备箱最深处。
然后回家,打开手机搜了一下24小时换锁服务。
一个电话打过去,对方说可以半小时内到。
等人的时候,我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林薇住进来之后,这个家变了很多。沙发套是她选的,窗帘是她换的,连冰箱贴都是她买的那种可爱风格的小动物。
上辈子我觉得这些都是爱的痕迹。
现在再看,像是一种入侵。
她用她的东西一点一点渗透进我的生活,让我觉得这个家是两个人的。等我产生了这种错觉之后,她要的东西就理所应当了。
加名字是理所应当的。
掏钱是理所应当的。
喝她的茶也是理所应当的。
门铃响了。换锁的师傅到了。
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手脚利落,二十分钟就把门锁换好了。
新锁是指纹加密码的智能锁,比之前的机械锁安全多了。
师傅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这么晚换锁,是跟谁闹别扭了?”
“防贼。”
“哦。”
他也没多问。
关上新锁的那一刻,我长出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
打开一看,是林薇发来的一段话。
“陈昀,我冷静了一下,觉得我们都冲动了。你说的公证我可以考虑,但你提的那个什么化验的事太伤感情了。我从来没有害过你,你这样怀疑我,真的让我很心寒。我们交往三年,你对我就是这样的信任吗?”
这段话写得很用心。
用词温和,逻辑清楚,还打了感情牌。
上辈子我一定会被打动。
但我看这段话,只看到了一个关键信息——她说“公证可以考虑”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怕了。
她怕的不是公证。
她怕的是化验。
如果那个茶真的只是普通的养生茶,她应该巴不得我赶紧去化验,好让我道歉。
她选择了退让,选择了安抚,选择了用感情的方式来模糊焦点。
那就说明,那个茶里面,一定有问题。
我没回她的微信。
关灯,洗澡,躺到床上。
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又闪过了上辈子最后的画面。
出租屋,凌晨三点。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张歪斜的脸。
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心脏跳得越来越慢,每一下都重得像在敲棺材板。
手机就在枕头边上,但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的意识里,我想到的不是恨。
是不甘。
我活了三十一年,工作了六年,攒了一份家底,交了一个自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女人。
最后什么都没了。
连命都没了。
为什么?
凭什么?
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干净的,没有水渍。
我回来了。
这一次,谁也别想要我的命。
周六一整天我都在整理材料。
房产证复印了两份。银行流水重新检查了一遍。基金和股票账户的截图全部打印出来,按照赵律师列的清单逐一核对。
中间林薇打了两次电话,我没接。
她又发了几条微信,内容大同小异——都是想见面谈的意思。
我回了一条:“周一公证处见。你要愿意一起来做双方公证,我欢迎。不愿意的话,我自己做个人声明公证。”
她没再回了。
周日下午,赵律师发来消息:“周一的检测预约好了,上午十点,在青山路217号,华瑞检测中心。你把样本带过去,找前台说我约的就行。”
“谢谢赵律师。”
“不客气。另外,你的婚前财产公证材料如果齐了,可以周一下午直接去公证处办。我帮你约了城东公证处的张主任,下午两点。”
“好。”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上辈子这个周末,我跟林薇在这张沙发上看了两部电影,吃了她做的晚饭,在卧室里聊到半夜。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接了。
“陈先生?”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有点紧张。
“我是周末兼职家政的小刘,林小姐之前约了我明天去你家做保洁,但她刚打电话跟我说取消了。我想确认一下,是真的取消吗?”
我皱了一下眉。
“什么保洁?我不知道这个事。”
“额……林小姐说她是您女朋友,她约的时间是明天上午十点。”
“取消吧。以后她要约什么服务,让她跟我确认一下再定。谢谢。”
“好的。”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
明天上午十点,我正好要去送检测样本。
林薇约了人在上午十点来我家做保洁。
巧合?
不。
她是想趁我不在家的时候,让人进来。
做什么?
拿走那个罐子。
她不知道我已经换了锁,也不知道罐子已经不在家里了。
我的嘴角翘了一下。
还好动作快。
周一早上八点我就出了门。
先开车去了青山路的华瑞检测中心。
到了之后找到前台,报了赵律师的名字。
一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出来接我,把我带到了一间接样室。
“陈先生,请把样本给我。”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塑料袋,把陶瓷罐子取出来。
技术员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又闻了闻。
“这是什么?”
“对方说是养生茶的粉末。我需要做一个全面的成分分析。”
“明白了。加急的话三个工作日出结果,普通是五到七个。”
“加急。”
“好的,加急费用是——”
“多少都行。”
签了委托书,交了费,留了电话。
走出检测中心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四十。
如果林薇那个保洁的人还没取消,差不多现在应该在去我家的路上了。
想到她发现门锁换了、打不开门时的表情,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不是痛快,也不是解恨。
就是平静。
一种在死过一次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十一点,我到了赵律师的律所。
“陈先生,样本送了?”
“送了。加急,三个工作日。”
“好。下午公证处的事你准备好了吗?”
“材料都在这里。”
我把文件袋打开,把所有材料在她桌上摊开。
赵律师一份份地看,偶尔问几句。
“这个基金账户是你婚前开的?”
“对。”
“这笔定期存款的来源是?”
“工资收入。银行流水上有对应的记录。”
“好。没问题,下午可以办。”
我正准备把材料收回去,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林薇弟弟。
我看了一眼赵律师。
“接吧,”她说,“如果方便的话开个免提,我帮你听听。”
我按了免提。
“姐夫!”
林豪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炸进来,带着一股酒气。
“你他妈换锁了是不是?”
7
林豪的声音从手机里爆出来,整个办公室都听得见。
赵律师抬了一下眉毛,但没说话。
“你换什么锁?那是我姐住了一年半的家!你换锁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要把我姐赶出去?”
“林豪,第一,那是我的房子,我换自己家的锁不需要跟任何人报备。第二,我跟你姐还没结婚,她住在我家是因为我们在交往,不是因为她有居住权。”
“你——”
“第三,你是怎么知道我换了锁的?你去我家了?”
那头顿了一下。
“我、我姐让我去拿个东西……”
“拿什么东西?”
“你管那么多干嘛!”
“我当然得管。那是我家,你带着我不知道的钥匙上门,发现进不去了就打电话骂人。这叫什么?叫私闯民宅未遂。”
“你放屁!”
“你再骂一句试试,我手机在录音。”
那头瞬间安静了。
我没有在录音。
但他不知道。
“你……你录什么音?”
“你别管我录什么音。林豪,你帮你姐回来拿的东西,是不是厨房料理台上那个棕色罐子?”
那边又沉默了。
更长的沉默。
“我不知道什么罐子。我就是来拿我姐的衣服。”
“行。那你跟你姐说,她的东西我会整理好,找个时间让她来拿。拿东西的时候我会在场,她拿什么我会拍照存档。”
“你有病吧?”
“我有没有病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房子,我的规矩。”
“陈昀你等着。”
他挂了。
赵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看着我。
“这家人有点难缠。”
“嗯。”
“你现在住在那个房子里?”
“对。”
“建议你装个门口的摄像头。现在智能猫眼就有带录像功能的,有人在门口徘徊会自动推送到手机上。”
“好主意。”
“另外,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养生茶的事,我有一个建议。”
“您说。”
“如果化验结果真的有问题,不要第一时间告诉她。先来找我,我们把所有证据链整理完整,该公证的公证,该备案的备案。然后再决定是报警还是走其他途径。”
“明白。”
“打草惊蛇的事已经做过一次了——你在酒楼跟她提化验的时候。不能再给她第二次反应时间。”
我点了点头。
确实,在酒楼那次是我急了。
但也没办法,那时候我看着她的脸,脑子里全是上辈子凌晨三点的画面,嘴比脑子快。
下午两点,公证处。
城东公证处的张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做事很仔细。
他把我的材料看了一遍,又核实了房产证和身份信息,然后问我:“陈先生,您确定只做个人财产声明公证?如果后续要跟伴侣做双方公证,这份声明的效力会有一定局限。”
“我知道。先做这个。对方目前不愿意配合。”
“好的。”
整个流程大概用了四十分钟。
签字,按手印,拍照存档。
公证书五个工作日后出。
走出公证处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好。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手机里蹦出一条微信。
林薇发的。
“你换了锁?”
我回了两个字:“换了。”
“你什么意思?”
“安全考虑。”
“安全考虑?你在防谁?防我?”
“你弟今天上午去我家了,开不了门。他自己说是你让他去拿东西的。你让他去拿什么?”
那头隔了很久才回。
“拿我的衣服。”
“行。你要拿衣服可以,提前跟我说,我在的时候你来拿。”
“陈昀,你把我当犯人了?”
“没有。但我的家,进出由我决定。你手上那把旧钥匙已经没用了,还给我也行,扔了也行。”
又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她发来一条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陈昀,我想见你。就我们两个人,不叫任何人。我真的想跟你好好谈一次。你能不能给我这个机会?”
语气是软的。
声音是温柔的。
如果我不是重生回来的,如果我不知道那个罐子里装的是什么,如果我没有经历过上辈子那一切——
我可能会心软。
但我经历了。
所以我不会。
我打字回她:“可以见面谈。地点你定,公共场所。我会带方哥一起来。”
她没回。
下午五点,我去了一趟电子市场,买了一个带录像功能的智能猫眼和一个室内的小型摄像头。
回家花了半个小时装好。
智能猫眼对准门外走廊,有人在门口停留超过十秒就会推送到手机上。
室内摄像头放在客厅书架上,角度能覆盖大门和半个客厅。
装完之后测试了一下,画面清楚,声音也能录到。
做完这些我才稍微安心了一点。
晚上七点,正在做饭的时候,手机推送了一条智能猫眼的提醒。
有人在门口。
我点开画面。
是林薇。
她一个人站在门口,盯着那个新装的智能猫眼,表情很复杂。
她伸手按了一下门铃。
我家原来没有门铃,换的这个智能锁自带。
客厅里响起了清脆的叮咚声。
我把锅里的火关了,走到门口。
没开门。
通过猫眼的对讲功能说了一句。
“有事说事。”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不开门。
“你连门都不开了?”
“你说要见面我说了可以,但是公共场所。来家里不算。”
“我就是来拿衣服的。”
“你之前没跟我约时间。”
“我现在跟你约。就现在,你开门让我进去拿。”
我想了想。
“你要拿的东西列个清单发我微信,我核对一下。进来之后只拿清单上的东西。”
她的脸色变了。
“陈昀,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对我一点信任都没有了?”
“信任是双向的。你让你弟偷偷来我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信任这个词?”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低头打了一会儿字。
我的微信收到了一条消息。
“卧室衣柜左边第二格的两件连衣裙,第三格的毛衣和羽绒服。化妆台上的化妆品和护肤品。浴室里的吹风机。”
没有提任何厨房的东西。
我看了一遍清单,打开了门。
“进来吧。”
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客厅。
我注意到她的视线在厨房的方向停了一瞬——料理台的角落。
那个位置,原来放着棕色陶瓷罐子。
现在空了。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没提。
我跟在她后面走进卧室。
她打开衣柜,把清单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一个帆布袋里。
动作很慢,像是在拖时间。
拿完衣服,她去了化妆台。把瓶瓶罐罐装进化妆包,拉链拉上。
然后去浴室拿了吹风机。
全程我都站在旁边看着。
她把所有东西拎到玄关,回头看了我一眼。
“厨房那个罐子呢?”
来了。
“什么罐子?”
“我泡茶的那个罐子。我带来的,我要拿走。”
“那个罐子现在不在家里。”
她的脸色一瞬间绷紧了。
“在哪?”
“在安全的地方。等检测结果出来,如果没问题,还给你。有问题的话——”
“你凭什么扣我的东西?”
“那个罐子和里面的东西牵涉到我的身体健康。在真相查明之前,我有权保管。”
“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看到她的手在发抖。
“陈昀,你做的这些事……你不怕我去告你?”
“告什么?”
“你换了锁不让我进门,你扣了我的东西不还,你还私自录音录像。你侵犯我的隐私!”
“第一,房子是我的,换锁是我的权利。第二,东西我没扣,在合理保管。第三,在自己家里装摄像头不违法。至于录音,你知道的,公开场合的对话录音在法律上是合法的证据。”
她盯着我,嘴唇抿得很紧。
“你是不是找了律师?”
“找了。”
她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种我很熟悉的光。
不是恨。
是慌。
“行。”
她拎起东西,拉开门。
“陈昀,你逼我的。”
门关上了。
不是摔的。
是轻轻带上的。
比摔门更可怕。
因为摔门是情绪失控。
轻轻关门,是她冷静下来了。
冷静下来的林薇,才是最危险的。
8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不是怕。
是脑子停不下来。
林薇走的时候那个表情、那个语气、那个轻轻关门的动作,在我脑子里反复回放。
上辈子她冷静下来之后做了什么?
她做了一套完美的局。
先是用三年的时间慢慢蚕食我的财产,然后在我发现问题的时候,利用她全家人的暴力把我逼到绝境。
最后用一杯茶让我死在出租屋里。
整个过程滴水不漏。
如果我不是重生回来的,没有任何人会怀疑她。
我死后的尸检报告,上辈子我当然没看到,但我猜大概率是“慢性器官衰竭”或者“心源性猝死”之类的结论。
谁会想到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是被自己老婆下了三年的毒害死的?
所以这辈子,我必须抢在她前面。
证据,证据,还是证据。
周二。
上班的时候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医院。
挂的是消化内科。
“医生,我最近一年多头晕、失眠、掉头发,记忆力也差了很多。之前查过几次都说是亚健康,但我总觉得不太对。能不能帮我做一个全面的体检?包括血液里的重金属含量和肝肾功能。”
医生是个年轻小伙子,看了一眼我的脸色。
“你之前有接触过什么化学品或者特殊环境吗?”
“没有。但我长期喝了一种不明来源的茶,想排查一下。”
医生点了点头,给我开了一堆检查单。
抽血、尿检、肝功、肾功、血常规、微量元素、重金属筛查。
满满一页纸。
抽了四管血之后我从检验科出来,手臂弯里贴着棉球。
手机响了。
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陈先生吗?我是华瑞检测中心的。”
“您好,是我。”
“您送检的样本,初步结果出来了。我们需要跟您确认一下。您方便来一趟吗?”
我心跳快了两拍。
“什么时候?”
“您今天有时间的话,今天就可以。”
“我现在过来。”
二十分钟后我到了检测中心。
上次接待我的那个技术员把我带到了一间小会议室。
桌上放着一份报告,翻开的状态。
技术员的表情比上次严肃很多。
“陈先生,您送检的粉末样本,我们做了全面的成分分析。”
他把报告推到我面前。
“主要成分是普通的茯苓粉和决明子粉,确实是常见的养生茶原料。但是——”
他用手指点了报告里的一行数据。
“我们在样本中检测到了超标的铊化合物。”
铊。
我盯着那个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铊是一种重金属,无色无味,溶解后难以察觉。长期小剂量摄入会导致头晕、脱发、记忆力减退、四肢麻木,严重的会引起器官衰竭。”
技术员看着我。
“陈先生,这个样本里的铊含量不算高,单次摄入不会有明显症状。但如果像您说的那样,每天一杯,持续三年——”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个剂量足以致死。”
会议室里很安静。
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上辈子我就是这么死的。
不是猝死,不是病死。
是被人一天一杯、一口一口毒死的。
我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有点热。
不是悲伤。
是终于拿到了证据的那种如释重负。
“这份报告可以作为法律证据吗?”
“可以。我们是有资质的检测机构,报告带公章和检测人员签字。如果需要出具司法鉴定版本,可以另外申请。”
“申请司法鉴定版本。”
“好的,需要额外三个工作日。”
“没问题。”
我拿起报告看了一遍。
铊化合物,检出浓度0.8mg/g。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我不太懂,但技术员说了,每天一杯,三年足以致命。
我拍了几张报告的照片,存进了“留档”文件夹。
走出检测中心,我坐在车里,把脑袋靠在头枕上。
深呼吸了好几次。
然后拿起手机,给赵律师打了电话。
“赵律师,化验结果出来了。有铊。”
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现在在哪?”
“检测中心门口。”
“你直接来我这里。”
半小时后我坐在赵律师的办公室里。
她看完了报告,又看了我手机里留存的所有证据——录音、微信截图、通话记录。
然后摘下眼镜,看着我。
“陈先生,有一个问题我必须问你。”
“您说。”
“你怎么知道那个茶有问题的?你之前来咨询的时候,你的措辞是‘怀疑’。现在看来不像是单纯的怀疑。”
我想了一下怎么回答。
“直觉。”
赵律师看了我一会儿。
“好吧。不管怎样,现在情况很清楚了。你手里有含铊的物质样本,有检测报告,有你长期饮用这个茶的证人——你自己,还有你即将拿到的医院体检结果。如果你的血液里也检测出了铊的残留,那证据链就闭合了。”
“那下一步呢?”
“下一步取决于你。”
她把报告合上。
“你可以选择报警。投毒是刑事犯罪,警方会介入调查。”
“但是——”
“但是,”她接着说,“你需要考虑几个问题。第一,你和她目前不是夫妻关系,是同居关系。她有可能辩称不知道茶里有铊,是买到了假冒伪劣产品。第二,你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她投放的铊,只有她提供茶的事实。第三,一旦报警,她和她的家人一定会采取反制措施。”
我点了点头。
“所以你的建议是?”
“等医院的体检结果。如果你血液里确实有铊残留,那就是铁证。到时候带着检测报告和体检报告,我陪你去报警。”
“好。”
“还有一件事。”
赵律师的语气更严肃了。
“从现在开始,你要注意人身安全。不要跟她或者她的家人单独见面。出门注意有没有人跟踪。家里的摄像头不要关。”
“明白。”
“你现在最大的优势是,她不知道你已经拿到了检测结果。她只知道你送了样本去化验。这个信息差,要保持住。”
“我懂。”
离开律所之后,我开车去了公司。
下午的班还要上。
坐在工位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林薇发来一条微信。
“陈昀,明天你有空吗?我想跟你吃个饭。”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脑子里浮现出上辈子的画面——她笑着端茶过来,说“趁热喝”的那个表情。
温柔的,体贴的,让人完全想不到背后藏着什么。
我回了一条:“明天没空。”
她说:“那后天呢?”
“后天也没空。”
“你到底什么时候有空?”
“等我忙完手上的事。”
“你在忙什么?”
“工作。”
她没再回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电脑处理工作。
方哥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
“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我想了想。
“方哥,你相不相信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下三年的毒?”
方哥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
“你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铊。”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你——你现在身体……”
“约了体检,结果还没出来。”
方哥站起来,拉过一把椅子坐到我旁边。
“报警了没有?”
“律师说等体检结果出来再报警,证据链更完整。”
“那你这段时间安全吗?她知不知道你查到了?”
“她知道我送了样本去化验,但不知道结果。”
方哥深吸了一口气,搓了搓脸。
“你这事儿比我想的严重多了。我以为就是个图钱的女人,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
上辈子真的没想到。
方哥低声说了一句:“你现在住的地方安全吗?”
“换了锁,装了摄像头。”
“不够。你最好别一个人住。这几天来我那住吧。”
“不用。我得待在那个房子里。摄像头和猫眼的数据都连在我手机上,如果她或者她家人来了,我需要第一时间知道。”
方哥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我的表情,没说。
“有事随时打电话。”
“好。”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摄像头回放了白天的录像。
上午十一点十三分,有人在门口出现。
是林豪。
他在我家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用手推了几下门把手,发现推不开。
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不知道跟谁说了什么,脸色很难看。
最后走了。
我把这段录像导出来存好。
接下来的两天我过得格外小心。
上班、下班、回家,三点一线。
不接林薇的电话,不回她的微信。
她每天都会发消息。从一开始的想见面,到后来开始打感情牌。
“我这两天一直在想我们的事,我觉得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你说的公证我同意了,你能不能回个电话?”
“陈昀,我真的很在乎你。”
每一条我都截图存档。
每一条我都没回。
周四上午,医院打来电话。
“陈先生,您的体检结果出来了,建议您来门诊跟医生面谈一下。”
我下午请了假,去了医院。
消化内科的医生这次脸色很严肃。
“陈先生,您的血液检查里发现了异常。”
他把一张检验报告推到我面前。
“您的血铊含量是每升189微克,远超正常值。正常人的血铊含量应该在每升5微克以下。”
我看着那个数字。189。
“另外您的肝功能和肾功能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ALT和AST偏高,肌酐也偏高。结合您描述的长期头晕、脱发和记忆力减退的症状,基本可以确认是慢性铊中毒。”
医生看着我。
“陈先生,您是怎么接触到铊的?这个东西不是日常生活中能轻易接触到的。”
“有人在我日常饮用的东西里添加了铊化合物。”
医生的表情变了。
“你报警了吗?”
“正在准备。”
“你需要马上开始排铊治疗。铊的半衰期较长,但通过普鲁士蓝等药物可以加速排出。如果不治疗,继续累积下去——”
他停了一下。
“会有生命危险。”
我点了点头。
生命危险。
上辈子就是这么死的。
这辈子不会了。
“给我开药吧。”
从医院出来,我手里多了一堆药和一份完整的体检报告。
血铊含量189微克每升。
慢性铊中毒。
肝肾损伤。
白纸黑字,公章盖得清清楚楚。
加上之前的茶叶检测报告。
加上这段时间的录音、录像、微信截图。
证据链——闭合了。
我坐在车里,给赵律师发了消息。
“赵律师,体检结果出来了。血铊超标三十七倍。慢性中毒确诊。”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明天上午九点,我陪你去报警。把所有材料带齐。”
“好。”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上辈子我带着满身的毒,孤零零地死在出租屋的地板上。
这辈子,该轮到下毒的人害怕了。
放下手机的时候,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林薇发的。
“陈昀,我知道你在躲我。但有件事我必须当面跟你说。关于那个茶的事,我有话要跟你解释。明天见面,行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
明天。
她选的时间也是明天。
多有意思。
我回了一条:“明天没空。在忙。”
三秒后她回了。
“你到底在忙什么?”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重新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你猜。”
9
周五早上八点四十,我到了赵律师的律所门口。
她已经在等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材料带齐了?”
“全在这儿。”
我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里面装着华瑞检测中心的成分分析报告、医院的体检报告和血液检验单、这段时间所有的录音文件、录像文件、微信截图打印件,以及赵律师帮我提前整理好的一份时间线说明。
“走吧。”
我们去的是城东派出所。
赵律师跟接待窗口的民警说明了情况之后,一个姓刘的副所长把我们带到了办公室。
刘副所长四十出头,听我讲完前因后果,又翻了一遍报告,表情越来越凝重。
“你确定这个粉末是你女朋友给你的?”
“确定。她说是养生茶,每天泡一杯给我喝。这个习惯持续了将近两年。”
赵律师补充:“我当事人同居女友林薇长期提供这种含铊粉末,以养生茶的名义让我当事人每日服用。目前我当事人已确诊慢性铊中毒,血铊含量超标三十七倍。”
刘副所长翻了翻报告,看向我。
“这个检测是在有资质的机构做的?”
“华瑞检测中心。报告上有公章和检测人员签字,司法鉴定版本正在出具中。”
“医院的诊断呢?”
“市第一人民医院消化内科,主治医生姓张。体检报告和血液检验单都在这里。”
刘副所长把所有材料又看了一遍,拿起电话打了个内线。
“老李,你过来一下,有个案子要立。”
十分钟后,一个姓李的刑警也来了。
两个人一起听了我的完整陈述,做了笔录。
“我们会尽快立案侦查。需要先对你提供的粉末样本进行官方鉴定,同时会传唤林薇来问话。”
“我手里还有一些录音和录像,都是这段时间她和她家人的言行记录。需要的话我可以全部移交。”
“都留一份。”
做完笔录签完字,已经快中午了。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赵律师看了看我。
“你做好心理准备。报警之后她很快就会知道。以她和她家人的脾气,可能会有激烈反应。”
“我知道。”
“接下来一段时间,尽量不要一个人行动。尤其是下班回家的路上。你那个朋友方哥,能不能陪你住几天?”
我想了想。
“我跟他说说。”
下午我回了公司。
跟方哥说了报警的事。
他一句废话没有:“今晚我去你那住。”
“你不用——”
“不是商量的。我去你那住。”
我没再推辞。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林薇。
我看了赵律师发来的消息:“她可能已经收到警方的传唤通知了。不要接她电话,所有沟通走书面。”
我没接。
她连打了七个。
然后转了微信。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陈昀你报警了???”
“你疯了吗?你真的报警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在毁我!”
“那个茶我真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是我闺蜜给我的!你去查她!不关我的事!”
“陈昀你回我电话!”
“你这样做会毁了我们两个人的!你想想清楚!”
“求你了,你先把案子撤了,我们好好谈,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我一条一条地看完,一条一条地截图。
最后一条是语音。
我点开了。
她的声音在抖,像是哭过了,但又在极力压着。
“陈昀,我承认我错了。但你不能报警。你知道我要是被抓了,我的人生就完了。我可以把所有东西都还给你,我跟你道歉,我下跪都行。但你不能报警。你真的不能。”
这段语音有一分二十秒。
我听完了。
没有任何感觉。
上辈子我死在凌晨三点的时候,她在干什么?
在睡觉。
在她新租的公寓里,睡她花我的钱买的床垫,盖她花我的钱买的被子。
我在发霉的隔断房里断了气,她可能连一个噩梦都没做。
现在她说她错了。
现在她说她可以下跪。
太迟了。
我锁了屏幕。
晚上方哥来了,带了一箱啤酒和两份外卖。
我们坐在客厅里吃饭,他时不时看一眼门口的智能猫眼画面。
“来过人没有?”
“下午林豪来了一趟,在门口站了五分钟就走了。智能猫眼拍到了。”
“这小子该不会想硬来吧?”
“如果他真敢,那正好。有录像,报警更方便。”
方哥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你现在真不一样了。以前你碰到这种事早慌了。”
“死过一次就不慌了。”
“又说这个。你那个梦到底梦见什么了?”
我喝了口水。
“梦见我被她害死了。”
方哥停下了咀嚼。
“现在看来,不光是梦。差点就成真了。”
“嗯。”
我们都没再说话。
晚上十点多,手机推送了一条消息。
是智能猫眼的。
有人在门口。
我点开画面。
是林薇她爸。
老头子一个人站在门口,表情铁青。
他没按门铃。
就站在那里,盯着猫眼的摄像头。
站了大概三十秒,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我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
来电显示:林薇爸。
我把画面调到最大。
他打电话的时候嘴在动,但对讲功能没开,我听不到他说什么。
我没接。
他打了两次,都没接。
然后他收起手机,又盯着猫眼看了几秒。
转身走了。
方哥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这老头挺吓人。”
“他上辈——他以前动手打过我。”
“你说什么?”
“没什么。”
那晚我睡在卧室,方哥睡在客厅沙发上。
半夜两点,我被手机震醒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陈昀,我是林薇的妈。你把我闺女逼到这份上,你的良心不会痛吗?她这两天哭到人都瘦了一圈,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你们三年的感情,你就这样说翻就翻?你就不怕遭报应?”
我看完,截图,存档。
然后关了手机屏幕。
报应?
我上辈子被你女儿毒死了。
报应早就来过了。
这辈子,该你们家还了。
第二天是周六。
上午十点左右,赵律师打来电话。
“陈先生,有个新进展。警方昨天传唤了林薇,她到案后否认了投毒的事实。她说那个茶是她闺蜜提供的,她不知道里面有铊。目前警方已经在追查她说的那个闺蜜。”
“她的闺蜜叫什么?”
“她说叫刘雅,是她大学同学。但警方查了一下,这个刘雅三年前就移居国外了,目前联系不上。”
“方便。”
“什么?”
“我说她编的理由很方便。推给一个联系不上的人。”
赵律师顿了一下。
“你说得对。不过警方还在调查。另外,茶叶的购买渠道和铊的来源也在追查中。铊不是普通人能买到的东西,一定有购买记录或者转手渠道。只要查到她的手和这个东西有关联,她就跑不了。”
“好。我等消息。”
挂了电话,方哥端着两杯咖啡从厨房出来。
“什么情况?”
“她否认了,说是闺蜜给的茶,她不知道有毒。那个闺蜜刚好人在国外,联系不上。”
方哥冷笑了一声。
“她要是不知道,你提化验的时候她慌什么?她让她弟偷偷来拿罐子是干什么?”
“就是。但嘴上否认是她的权利。证据链够硬就行。”
方哥把咖啡放到我面前。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药按时吃了没?”
“吃了。医生说排铊的过程需要时间,短期内指标可能还会波动。”
“要不要请几天假在家休息?”
“不用。上班能让我分散注意力。”
方哥看了看我,没再劝。
下午三点,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
“您好,请问是陈昀先生吗?”
“是我。”
“我是城东派出所的李警官。有一个情况需要跟您说一下。”
“您说。”
“我们在追查铊的来源时,调取了林薇的网购记录和银行流水。发现她在两年前通过一个化工品代购渠道购买了一种含铊的工业原料,收货地址是你们同居的那套房子。”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白。
“这个购买记录她本人也看到了。目前她的说法从‘不知情’变成了‘买来是做其他用途的,不是加在茶里的’。但具体什么用途,她说不清楚。”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她本人购买含铊物质的事实已经确认了。结合您提供的检测报告和体检结果,案件目前已经正式立案,罪名是涉嫌故意伤害。林薇目前处于取保候审状态。”
我闭上了眼睛。
两年前。
她从我们同居的第一年就开始准备了。
不是临时起意。
是蓄谋已久。
“陈先生?”
“我在。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后续需要我配合什么,您随时通知。”
“好的。另外提醒您一下,林薇目前取保候审,按规定不能离开本市,也不能接触被害人。如果她或者她的家人有任何骚扰行为,请立刻联系我们。”
“明白。”
挂了电话。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方哥在旁边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开口了。
“她买铊的购买记录查到了。两年前从一个化工品代购渠道买的,收货地址是我家。”
方哥的拳头砸在了沙发扶手上。
“畜生。”
“她现在取保候审了。”
“取保?不是应该抓进去吗?”
“故意伤害罪要看最终的伤害程度认定。我目前人没死,身体损伤还在评估中。如果鉴定为轻伤以上,她就跑不了实刑。”
“你说什么?你现在血铊超标三十七倍,肝肾功能都有损伤了,还不够轻伤?”
“我也觉得够了。但这个要司法鉴定来认定。”
方哥深吸了一口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幸亏你没跟她领证。”
“嗯。”
幸亏我重生了。
不然这辈子也跟上辈子一样,死得无声无息。
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新微信。
不是林薇发的。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备注名是“林薇表哥”。
内容只有一句话。
“兄弟,这件事,咱们能不能私了?”
10
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三十秒。
林薇表哥。
上辈子这个人我见过。在那次林薇叫来全家人打我的局里,他是下手最重的那个。
一米八几的块头,酒桌上混出来的膀子,一脚踹在我的肋骨上,我当场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当时林薇站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嘴里喊着“你们都看到了他先动手的”。
而实际上,从头到尾,我连一根手指都没碰过他们任何人。
现在这个人跟我说——私了。
我没回。
把手机递给方哥看。
方哥看完,冷哼了一声。
“私了?他说私了就私了?你的肝肾功能损伤,你血液里的毒,你差点丢了的命,他一句私了就想抹平?”
“他们家的思维方式一直是这样的。出了事,先想能不能用钱摆平。”
“你怎么打算?”
“不私了。”
“好。”
我拿回手机,回了三个字:“不接受。”
对方几乎是秒回。
“兄弟别冲动,有什么条件你开。”
“没有条件。走法律程序。”
“你想想清楚,走法律程序对谁都不好。薇薇要是真被判了,她这辈子就毁了。你们好歹在一起过三年,真就一点旧情都不念?”
一点旧情都不念。
这话我上辈子在出租屋里断气的时候想过。
我念旧情的时候,她在给我下毒。
我拖着中了三年毒的身体被赶出家门的时候,她连一句再见都没说过。
“我说了,不接受私了。”
对方的回复停了一会儿。
然后来了一条长消息。
“陈昀,话说到前头。你要是不肯私了,那就别怪我们家不客气。你有证据又怎样?你以为法律就一定站你这边?薇薇说那个茶是她闺蜜给的,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购买记录?她可以说是帮别人买的。你要想跟我们耗,我们奉陪。”
我截了图。
存档。
然后回了一句:“你这段话我已经截图了,里面有威胁的意味。根据取保候审的规定,被害人不得被骚扰和威胁。你的消息我会提交给办案的李警官。”
那头再也没回过。
方哥在旁边看完了全程。
“你现在说话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让你怼回去,你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狠话。”
“以前太怂了。”
“不是怂。是你太善良了。善良的人活该被人欺负吗?”
“不该。所以我不善良了。”
方哥摇了摇头,没接话。
接下来的一周,我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平静。
该上班上班,该吃药吃药。
赵律师帮我跟进着案件进展。
林薇那边安静了。
她没再给我打电话,没再发微信。她家人也消停了,门口的智能猫眼没有再拍到任何人。
但我知道,这种安静不正常。
暴风雨前都是这样的。
周三下午,赵律师打来电话。
“陈先生,两个消息。一个好的,一个不太好的。”
“先说不太好的。”
“林薇换了律师。她现在的辩护律师是孙德明。你可能不认识这个名字,但在本市的刑辩律师里,他排前三。这说明她家下了血本。”
“嗯。好的消息呢?”
“好的消息是,警方在追查铊的来源时,发现她不止一次购买过含铊的化学品。除了你之前知道的那一笔,在更早的时候她还有一笔类似的购买记录。而且,她那个‘不知情’的说辞被推翻了——警方在她的手机里找到了一段搜索记录。”
“什么搜索记录?”
“两年前她搜过‘铊的致死剂量’和‘慢性铊中毒的症状’。”
我闭了一下眼。
“这些搜索记录是已删除的,被技术手段恢复的。目前作为证据提交了。”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她的‘不知情’的谎已经彻底站不住了。蓄意投毒,证据确凿。”
“接下来呢?”
“接下来检察院会审查起诉。以目前的证据,起诉基本没有悬念。罪名可能从故意伤害升级为故意杀人——因为她搜索过致死剂量,这说明她的主观意图不仅仅是伤害。”
故意杀人。
上辈子她确实成功了。
这辈子——
“赵律师,我的伤情鉴定什么时候出来?”
“已经约了下周一。司法鉴定中心会根据你的体检报告和治疗记录出具结论。”
“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外面的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的手背上。
手背上的青筋比上辈子更明显了。
铊对神经系统的损害正在慢慢修复,但医生说有些损伤可能是不可逆的。
我的记忆力确实比以前差了。有时候写着代码写着写着会忘记上一步做了什么。
头发也还在掉。每天早上枕头上都能看到一小撮。
但至少我活着。
这比什么都强。
周五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做饭。
方哥这几天有工作忙,没来住了。但每天都打电话确认我的情况。
正在切菜的时候,手机推送了一条智能猫眼的消息。
有人在门口。
我放下菜刀,点开画面。
是林薇。
她一个人站在门口。
跟上次不一样的是,她没有敲门,也没有按门铃。
就站在那里。
看着猫眼的摄像头。
她瘦了很多。
脸上没有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以前我从没见她穿过这种不讲究的衣服。
她的嘴唇在动。
我开了对讲功能。
她的声音传进来。
“陈昀,我知道你在看。”
我没说话。
“你赢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我的律师说,以现在的证据,我很可能会被起诉。搜索记录被恢复了,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我不是来求你的。我知道求没有用了。”
“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句。”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摄像头。
“我后悔了。”
“不是后悔被你发现。是后悔做了这件事。”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从第一天给你倒那杯茶开始,我就知道我做了一件不能回头的事。但我还是做了。”
“为什么?因为你妈留给你的那套房子,我想要。因为你的存款、你的股票、你稳定的工作,我都想要。因为我妈从小教我,女人嫁人就是嫁一个提款机。”
“但后来……后来我有时候也觉得害怕。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倒下了,我会不会做噩梦。”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答案是会。我做过很多次噩梦。梦见你躺在地上不动了,我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茶。”
“但每次醒来之后,我还是会继续泡。因为我已经停不下来了。停下来就意味着你的身体会慢慢恢复,你会发现不对劲,我之前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她低下了头。
“所以你看,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很清楚。从头到尾都很清楚。”
“今天来,就是想把这些话说出来。不是为了求你原谅。是我欠你的。”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没有开门。
看着猫眼画面里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录像自动保存了。
我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回到厨房。
菜刀旁边的白菜切了一半。
我拿起刀继续切。
手没有抖。
心跳也没有快。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最后的念头是不甘。
这辈子站在这里听她说完这些话,我发现不甘已经没有了。
不是因为原谅。
是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证明我这辈子做的每一个决定是对的。
撕掉申请表是对的。
做公证是对的。
送检是对的。
报警是对的。
换锁、录像、留证据、找律师,全部都是对的。
上辈子我败在了善良上。
这辈子我靠的是清醒。
那天晚上我吃完饭,把林薇的那段话又听了一遍。
然后发给了赵律师。
赵律师回得很快:“这段话可以作为她自认犯罪事实的证据。我会跟检察官沟通。”
之后的事情就不再由我主导了。
法律的齿轮开始转动,每一步都有它自己的节奏。
周一,我的伤情鉴定结果出来了。
结论:轻伤二级(慢性中毒导致的肝肾功能损伤)。
赵律师说,以故意杀人未遂的罪名起诉,基本板上钉钉。
又过了两周。
检察院正式对林薇提起公诉。
罪名:故意杀人罪(未遂)。
开庭那天我没去旁听。
赵律师说不建议我去,避免情绪波动影响治疗。
但方哥去了。
他回来跟我说了庭审的情况。
“她的律师孙德明确实有两把刷子,辩护的角度是‘主观恶意程度不高’和‘犯罪中止’——说她后来有悔过表现,主动到你家门口承认了事实。”
“然后呢?”
“检察官直接放了她的手机搜索记录。‘铊的致死剂量’,这六个字打在大屏幕上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法官的表情也变了。”
“她什么反应?”
“一直低着头。全程没抬过头。她妈在旁听席上哭了。她爸面无表情。她弟没来。”
“判了吗?”
“还没有。择期宣判。但赵律师跟我说,这个案子的证据链太完整了。搜索记录、购买记录、检测报告、体检报告、她自己在你家门口的那段自白。基本没有翻盘的可能。”
我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林薇,犯故意杀人罪(未遂),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赵律师打电话来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加班。
“八年。”
“嗯。她的律师会上诉,但维持原判的可能性很大。”
“好。谢谢您,赵律师。”
“不客气。另外你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血铊含量降到正常范围了,但肝功能还在恢复中。医生说还需要半年到一年。”
“注意休息。”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八年。
上辈子她花了三年杀了我。
这辈子法律用八年来偿还。
够不够?
不知道。
但至少,公平来了。
哪怕迟了一辈子。
我站起来,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亮了一下。
是公证处发来的短信。
“陈昀先生,您的婚前个人财产声明公证书已出具,请携带身份证前来领取。”
我看着这条短信,嘴角弯了一下。
这份公证书我大概用不上了。
但它是这一切的起点。
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我撕掉那张结婚申请表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结局。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三月的风又吹过来了。
跟重生那天一模一样的风。
只是这一次,我的手里不再攥着任何人递给我的东西。
手是空的。
人是自由的。
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打开手机。
方哥的微信刚发来一条:“下班了没?出来吃个饭。”
我回了两个字:“走起。”
发动车,汇入了城市的车流里。
前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每一盏都照在我自己选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