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说三年只收我五十二元,骂我骗婚,还摔了我的手机。
我夺过楼下大妈的音响,当场开麦。
“天杀的啊!三年连吃带拿四十多万,现在全不认账啊!”
她当场转来两万,求我闭嘴。
可第二天,她竟成了我的债主。
【第一章】
手机砸在台阶上,屏幕裂开,碎玻璃擦过我的手背。
许佳还嫌不够,抬脚碾了一下。
“周峥,你还要不要脸?三年就给我转过五十二块,现在分手,你找我要三十八万六?”
她举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朝向围过来的邻居。
一张转账截图。
五十二元。
备注是,路上买杯热的。
我伸手去捡手机,她的鞋尖往前挪。
“怎么,还想毁证据?”
楼上有人打开窗户。
卖水果的刘叔拎着空筐,在台阶底下站住。
“姑娘,谈恋爱归谈恋爱,可不能乱扣帽子。”
许佳把声音抬高。
“我乱扣帽子?他答应买婚房,拖了三年。现在我不嫁了,他就拿张破表格,说我欠他三十八万六!”
她母亲唐秀珍从楼道里挤出来,手里拎着我昨天下午送来的水果。
袋子一抖,橙子滚下台阶。
“拿走!我们家不缺这点东西!”
一个橙子撞上我的鞋,裂出汁水。
许佳压低声音,只够我听见。
“你不是做生意吗?你不是最怕丢人吗?”
“现在签了两清协议,我就跟他们说,是我误会你了。”
她把纸往我胸口一拍。
上面写得很清楚。
恋爱期间双方不存在借贷、代付及其他债权债务。
我抬头看她。
“你上个月还说,店里的货卖完,先还我十万。”
“证据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底的手机。
唐秀珍接过话。
“你给女朋友花钱,还要写欠条?你这种人,谁嫁谁倒霉。”
四周开始有人议论。
“怎么连买水果都算进去?”
“三年谈下来,算这么细也没意思。”
我指节收紧,指甲刮过掌心。
这份账里,没有一顿饭,没有一件节日礼物。
只有她开口借的钱,和为结婚交给她保管的十万块。
她知道。
她母亲也知道。
可她们赌的是,我不好意思在楼下扯着嗓子争。
许佳又把纸往前送了送。
“签不签?”
广场舞的音乐正好切到下一首。
鼓点砸得人耳膜发紧。
我看向花坛边,王姨刚把话筒放在音响上。
“王姨,借我两分钟。”
我走过去,接住她递来的话筒,把拉杆音响拖到台阶前。
许佳的眼睛一下睁大。
“周峥,你干什么?”
我按下开关。
音响先响了一声尖鸣。
“天杀的啊!”
半栋楼的窗户开了。
“跟我谈了三年,连吃带拿四十多万!饭钱礼物我认了,可借走的钱不能不还啊!”
王姨手里的扇子停在半空。
楼上有人探出半个身子。
“哪家?谁欠钱?”
许佳冲下来抢话筒。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十八万六,分七次借给你周转,有银行流水!”
“十万,按你的要求打给你弟弟买设备,你在聊天里说算你借的!”
“还有十万,是你说领证前替我们存的首付款!”
我把那张两清协议举起来。
“现在她让我签这个。签完,三十八万六就没了!”
唐秀珍扑过来,指甲掐进我胳膊。
“关了!你一个大男人,在这儿撒什么泼!”
我把话筒递到她嘴边。
“阿姨,你说。我借她的钱,到底该不该还?”
她一把推开话筒。
音响里砰的一声。
围观的人往前挤了两步。
刘叔蹲下去,把我的手机捡起来。
“先别争,姑娘,你踩他手机干什么?”
许佳伸手想接,又把手缩了回去。
我继续开口。
“手机摔了,银行不会倒。聊天在旧电脑里也有。今天你当着邻居说我骗婚,我就当着邻居把账说清楚。”
许佳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朝楼上看了一眼。
三楼,一个穿衬衫的男人正站在窗后。
她立刻掏手机。
“我先转你两万,你把东西放下。”
我把备用收款码翻出来,是夹在钱包里的店铺名片背面。
“转我个人卡。备注还款。别再说这是给我的施舍。”
她手指连点几次,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还款,行了吗?”
我的旧手表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到了。
两万元。
她伸手来按音响。
“现在闭嘴。”
我先关了开关,把话筒还给王姨。
“钱收到。还剩三十六万六。”
许佳盯着我。
“你还没完?”
我捡起地上的两清协议,沿着折痕撕开。
“你刚才说,我最怕丢人。”
纸片落进垃圾桶。
“现在换你怕了。”
【第二章】
许佳报了警。
她说我拿音响堵门,强迫她转账。
民警到的时候,我正坐在刘叔的水果摊前,用纸巾按手背。
橙汁混着血,伤口一阵一阵发涩。
许佳指着我。
“就是他!我不给钱,他就要让我在小区住不下去!”
我站起来。
“我没说过这句话。楼下有监控,刚才也有人录像。”
王姨把手机递过去。
“我录了后半段。他借我音响的时候,我怕有人把设备砸了。”
她说完,又看向我。
“你嗓门那么大,我还以为真有人出事了。”
我跟她道了歉。
民警让双方先别争,把我们带到一旁核实。
许佳抢着打开转账记录。
“你看,他收了我两万。”
“为什么转?”
“他逼我的。”
“备注为什么写还款?”
许佳的手指停住。
“他让我写的。”
民警看向我。
“债务凭证带了吗?”
“手机刚被她摔坏,银行流水能重新调。电脑在厂里,我同事已经送过来了。”
许佳抬头。
“你什么时候叫的人?”
“借刘叔电话的时候。”
她盯住水果摊。
刘叔把筐往脚边一放。
“看我干什么?人家手机都碎了,还不能借电话?”
半小时后,高航抱着电脑赶来。
他是我厂里的合伙人,外套上还沾着切削液。
“设备正在调试,我让小赵盯着。”
他把电脑放到桌上,瞥见我的手。
“先去包扎?”
“先对账。”
电脑打开,登录我常用的工作账号。
我把银行流水和完整聊天逐条展示,没有只截一句。
第一笔,两万。
许佳说店铺租金临时涨了,借三个月。
第二笔,三万六。
她说货款周转不开,最迟年底归还。
第三笔,五万。
她发来一张进货单,后面跟着语音。
“周峥,你放心,我不是拿你的钱白花。我写借条也行,就是我妈看见会不高兴。”
语音放出来,唐秀珍伸手去合电脑。
高航按住屏幕边缘。
“阿姨,警察还在看。”
唐秀珍的手停住,转而扯了扯女儿。
“你不是说,他都是自愿给的吗?”
许佳甩开她。
“谈恋爱的时候谁不是这么说?我说借,他就真当借?”
民警抬眼。
“借款性质有争议,可以走民事程序。不能通过摔手机解决。”
许佳把脸转开。
我又点开十万元那一笔。
她让我打到弟弟许凯的工作室账户。
前一句是,设备款今天不付就涨价。
后一句是,这十万算我借你的,不让你跟许凯扯。
民警看完,问她。
“这些聊天是你发的吗?”
她没有回答。
唐秀珍马上开口。
“恋爱里你来我往很正常,他在我们家吃饭不要钱?我女儿陪了他三年,这三年怎么算?”
我把电脑往回拉了一点。
“饭钱、旅游、礼物,我都没列。六万多,我不讨。”
“那你现在算什么?”
“算借款。”
“你真要把事做绝?”
“你们把我的手机踩碎时,问过这句吗?”
她的嘴张了张,没接上。
民警把现场的事说明白。
音响不能再拿去持续扰民,债务依法处理。
至于手机损坏,先做维修检测,保留凭证。
许佳突然说愿意谈。
她把我叫到门边,背对着母亲。
“二十万。”
我看她。
“已经给你两万了,再给十八万,签两清。你也别逼得太紧。”
“还剩三十六万六。”
“你一个做小加工的,一年能挣几个三十六万?”
“所以更不能白给你。”
她捏着手机,指尖发白。
“我跟你三年,你就这么对我?”
“刚才踩手机的是谁?”
她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你妈身体不好,你厂里还养着十几个人。闹大了,你扛得住?”
我掏出高航借我的手机。
“从现在开始,有话发文字。”
许佳盯着屏幕,退了一步。
临走前,三楼那个衬衫男人从外面进来。
他手里拿着车钥匙,许佳立即迎上去。
“程越,事情不是你看见的那样。”
男人扫过我的工作服。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拿钱逼你复合的前任?”
我把电脑合上。
“她怎么介绍,不归我管。你如果准备借钱给她,记得打银行账户,留完整记录。”
许佳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周峥!”
我抽出胳膊。
她没追。
因为程越已经低头,看向了她的手机。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厂里的送货车被堵在门口。
许凯坐在车头,腿一晃一晃。
他穿着我借钱给他买设备时见过的那件皮夹克,手里还拿着半杯豆浆。
“姐夫,出来聊聊。”
司机按了一下喇叭。
许凯把豆浆杯拍在挡风玻璃上。
“催什么?我姐的事没解决,今天谁也别走。”
我走过去,先让司机熄火。
“下来。”
“昨天不是挺能喊吗?继续喊啊。”
他朝厂里扬了扬下巴。
“工人都叫出来,听听老板怎么跟女人算饭钱。”
高航拿手机录像。
许凯立刻跳下车,伸手去挡镜头。
“拍什么拍!”
我横在两人中间。
“车牌、监控、你刚才的话,都留着。再挡车,我报警。”
许凯踢了一脚轮胎。
“你把我姐逼得一宿没睡,现在讲道理?”
“让她还钱。”
“那钱是你自己愿意给的!”
“十万元设备款,到账了吗?”
他嘴角抖了一下。
“到没到,跟你没关系。”
我把手机录音界面朝他晃了一眼。
“这句也留下。”
他开始往后退。
退到厂门外,又指着我。
“你等着。”
车开出去,我的客户电话进来了。
对方没寒暄。
“周老板,网上那个视频是你?”
高航点开手机,递到我面前。
十几秒的视频。
只有我拿着话筒喊钱,许佳捂着脸往后躲。
没有她摔手机,没有两清协议,也没有借款明细。
配文说,分手后才知道,三年青春不抵他的一张账单。
下面附了一张五十二元截图。
评论一条接一条。
有人问我的厂名。
已经有人答了。
客户在电话里说:“我们月底有供应商复核,这种事得有个说明。”
我捏着手机,指腹按住裂开的手背。
“下午之前,我给你完整材料。订单质量和交付不受影响。”
电话刚断,母亲又打来。
“儿子,有人给我发了个视频。”
厂里的空压机突然启动,震得铁皮门嗡嗡响。
我走到外面。
“妈,你别看。”
“她说你找她要青春损失费,是真的吗?”
“不是。我借出去的钱,她不想还。”
母亲那边安静了几秒。
“那你怎么没早点告诉我?”
我想说没事,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以为能谈下来。”
“现在呢?”
“谈不下来了。”
“那就别谈。该找谁找谁,别一个人硬扛。”
我把额头抵了一下冰凉的铁门。
“知道了。”
中午,律师何宜来厂里。
她是高航以前处理合同纠纷时认识的律师。
一坐下,她先问我。
“你要钱,还是要跟她在网上吵赢?”
“钱要。假的话也得删。”
“那就分开做。借款归借款,婚约财产归婚约财产,名誉问题单独整理。原始设备别乱动,完整记录先保全。”
她看了我的账表,把六万多日常开支单独移出去。
“这部分你不主张,就别夹在追款证据里。”
“我一直没要。”
“那就让每一份材料都说明白。”
我们刚整理到下午四点,许佳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进厂。
只隔着门,把一个文件袋扔给门卫。
“告诉周峥,别装穷。要对账,大家一起对。”
里面是一份借款确认书复印件。
借款人,周峥。
出借人,许凯。
金额,四十八万元。
用途,工厂经营周转。
最底下,是我的名字。
笔画、连笔,连最后那一道上挑都跟我平时签的一致。
高航的手按在桌上。
“你跟她弟借过钱?”
“没有。”
我盯住那行签名。
旁边有一小截灰线。
那不是笔迹。
是我们厂投标文件的表格边框。
何宜拿起文件,没有让我继续碰。
“原始签名在哪份文件里出现过?”
“去年许佳说想帮我整理标书,拿走过一套扫描件。”
我的手机响了。
许佳发来一句话。
你不是最认证据吗?这次证据够不够?
紧接着,又来一条。
今天把两清协议签了,网上的视频我删,这张纸我也撕。
我看着屏幕,把椅子推回桌下。
她不是想少还几万。
她是要拿我的厂,压着我把欠款吞回去。
【第四章】
何宜没有让我立刻回消息。
“先把原始标书找出来。”
高航翻柜子,我联系当时接收文件的客户。
对方很快从邮箱调出旧附件。
同一处签名。
同一截灰线。
连扫描时落在纸上的小黑点都在。
高航把两份打印件并排放下,掌心砸在桌面。
“她还真敢!”
何宜把纸收回文件夹。
“这能说明问题,但不能只靠我们拿两张图比。保留原文件、邮件发送时间,后面要求对方提交原件,说明实际交付款项的凭证。”
“她拿这个就能让我欠四十八万?”
“不能。可她可以拿它制造麻烦。你得防。”
话音刚落,许佳发来一段语音。
“周峥,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六点,社区调解室。我妈也到。你别带一堆人来吓唬我们。”
我按住语音键。
“可以。我带律师。”
六点整,调解室里坐了八个人。
许佳、唐秀珍、许凯,还有两个被叫来劝和的亲戚。
我、高航、何宜。
社区的赵姐把纸杯放到桌上。
“一个一个说,别抢。”
唐秀珍先拍出那张复印件。
“他找我们家借了四十八万,现在倒打一耙。我们也不想把他逼死,两边抵了,各走各的。”
赵姐看向我。
我把电脑打开。
“先问一句,这四十八万什么时候给我的?”
许凯靠着椅背。
“分批给的。”
“哪几批?”
“时间长了,谁记得。”
何宜把笔放下。
“现金还是转账?”
“都有。”
“转账部分可以列出来吗?”
许凯转头看许佳。
许佳用指甲掐住纸杯边缘。
“今天是调解,不是审犯人。”
“那谈你们收到的钱。”
我调出十万元的银行回单。
“这笔到许凯工作室账户。许佳明确说她借。你们认不认到账?”
许凯往前一坐。
“设备是我买的,但她说那是你给的见面礼。”
许佳猛地抬头。
我没有接话,按下播放。
电脑里传出她的声音。
“十万算我借的。我弟那个人嘴碎,你别跟他计较,等店里结款,我一起还。”
赵姐的笔停住。
那两个亲戚交换了一眼。
唐秀珍把纸杯重重搁下。
“谈恋爱时随口说的话,你录下来算什么本事?”
“这是她自己发的语音。”
我点开下一段。
关于那十万首付款。
“等领证,我们就去看房。钱放我这里,不拿去做生意。”
日期清清楚楚。
许佳伸手想拔电源,高航先一步把插头按住。
“电脑有电池。”
她的手僵在半空。
我看着她。
“你说只收五十二元,删掉的是银行卡,不是我的转账。”
赵姐皱起眉。
“许佳,你昨天在楼下说的,跟今天这些对不上。”
许佳猛地站起来。
“所以你们都帮他?他现在有律师,我就活该被欺负?”
何宜把另一份纸推过去。
“这是他过去三年不主张返还的日常支出,六万四千多。你可以核对。现在争的是借款和结婚款,不是你吃过几顿饭。”
她没看。
唐秀珍却把纸抽过去,翻了两页。
翻到许佳给她买按摩椅那一笔,动作停了。
“这也是他付的?”
许佳伸手抢回来。
“妈,你别管。”
“你不是说你自己赚的钱?”
许凯赶紧打断。
“别扯这些。四十八万怎么说?”
我把旧标书翻到签名页。
两张纸并排推到他面前。
“这条灰线,也跟着我借钱了?”
他低头,喉结动了一下。
许佳的纸杯在手里被捏扁,水顺着桌边往下滴。
何宜开口。
“你们如果坚持债权,请保留所谓原件以及全部交付款项的凭证。周先生不会签两清协议,也不会在这里承认这笔债。”
赵姐看了看许凯。
“原件带了吗?”
“在家。”
“那今天先别拿复印件压人。”
许凯抓起文件袋,椅腿刮过地砖。
“行,法庭上见。”
许佳跟着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周峥,你真觉得赢了?”
我把电脑合上。
“没有。”
她脸上刚露出一点颜色。
我接着说。
“钱一天没还,我一天没赢。你不用急着问。”
【第五章】
三天后,我的个人经营账户被冻结了。
不是账户里的钱凭空没了。
是我给供应商付款时,银行页面弹出限制提示。
高航拿着付款单站在我旁边。
“再试一次?”
我试了。
同样的结果。
联系银行、核实文书,再跟何宜通话,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许凯起诉了我,并申请了财产保全。
冻结限额四十八万。
账户里实际有二十七万八,其中一部分是准备支付的加工款。
高航把窗户推开,连续吸了两口气。
“那张假纸,真把钱冻了?”
何宜在电话里说:“保全不是法院认定他赢。我们马上处理应诉,也会申请审查保全范围。但解除或者置换需要程序,不会现在打一个电话就办完。”
供应商的电话在另一部手机上响。
我接起来。
对方只有一句话。
“周老板,明天下午之前不到款,材料先不发。”
这批材料晚两天,我们就赶不上客户试装。
误工、违约、后续订单,全部连着。
许佳挑的不是随便哪一天。
她给厂里整理过资料,知道我月底集中付款。
我给她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有事?”
“你知道那四十八万不存在。”
“法院都冻了,你还说不存在?”
“冻结不代表判决。”
“那你等判决啊。”
她停了两秒。
“你不是说一天没还钱,你就一天没赢?现在咱们一起等。”
我把电话挂断。
高航抓起车钥匙。
“我去找许凯。”
“回来。”
“他把咱们往死里折腾!”
“你现在去,正好给他补一段视频。”
高航站在门口,钥匙齿扎进掌心。
“那怎么办?”
“先保交付。”
我把供应商、客户、现金流分成三列。
公司账户没有被这次针对我个人的保全冻结,但可动用的钱不够覆盖这批急款。
我不能拿一句老板家里有事,就让工人等工资。
高航回家取了自己的存折。
他把存折放在桌上。
“十二万。给孩子换学区房攒的。借厂里,合同写上。”
我推回去。
“先别动。”
“周峥,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
“我知道。所以先谈账期,不够的再借。利息照算。”
我们当天下午去了供应商的仓库。
对方老钱站在卷帘门旁,手机上就是那条视频。
“我不掺和你谈恋爱的事,可我怕收不回钱。”
我把法院文书、客户订单、公司账目放到他面前。
“个人纠纷,目前没影响公司主体。我们先付现有的八万,剩下的按客户回款节点付。补合同,逾期责任写清楚。”
老钱没拿笔。
“她说你连女人吃顿饭的钱都要追回来。”
我打开完整现场视频。
他看了两分钟,往回拉了一次。
“手机是她踩的?”
“是。”
“借的钱也说没收?”
我把借款聊天给他看。
他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早拿这些出来啊。”
“正在保全证据。网上的事也在处理。”
老钱用食指敲了敲付款节点。
“账期可以谈。但我要你客户确认,这笔货款直接付到合同约定账户,不要中途改。”
“可以,三方确认。”
他这才拧开笔帽。
回厂时,母亲坐在门卫室。
膝盖上放着一个布包。
她把包打开,里面是银行卡和一个旧首饰盒。
“够不够?”
我喉咙发紧,把盒盖合上。
“材料谈下来了,不用这个。”
“别骗我。”
“高航在,你问他。”
高航站在门口,用袖口擦了下鼻子。
“阿姨,真谈下来了。明天发货。”
母亲抓住我的手,翻过来看伤口。
“你小时候摔破膝盖,也总说不疼。”
她从包里拿出碘伏。
棉签按上去,我的手往回缩了一下。
母亲按住。
“该疼就疼。别为了装没事,让人把伤口越踩越大。”
【第六章】
材料进厂那天,许佳又更新了视频。
这次,她坐在镜头前,眼睛肿着。
桌上放着一张打码的法律文书。
“有些人欠钱还在网上装受害者,我不想解释了,法律会给我公道。”
她没说法院已经判决。
却把最容易让人误解的部分放在最前面。
有人问,冻结是不是已经坐实欠款。
她点了赞。
何宜把页面固定下来。
“这条也留。”
我问她:“现在能发澄清了吗?”
“可以。只讲已核实的事实,别把你推测的动机写成结论。身份证号、地址、无关人的账户都遮掉。”
高航帮我架手机。
镜头打开,我没坐办公室。
就站在厂门口,身后是正在装箱的工人。
“我是周峥。视频里拿音响的人,是我。”
“喊得大声,打扰了邻居,这件事我已经道歉。”
“但我没有追讨饭钱,也没有索要所谓青春损失费。”
我把明细一张一张放出来。
七笔明确借款,合计十八万六。
一笔按许佳指示支付的十万元借款。
一笔以结婚购房为目的交付的十万元。
减去已收到的两万元。
三十六万六。
“许佳展示的五十二元,是另一个支付渠道里的一笔转账,不能代替三年来的银行流水。”
“至于许凯主张我欠四十八万元,我不认可,已经应诉。财产保全也不等于案件已经判决。”
最后,我放了完整现场视频的关键连续片段。
从她踩手机,到递两清协议,再到我借音响。
没有配乐。
没有把她的脸放大。
我关掉镜头,才发现工作服后背全湿了。
高航盯着屏幕。
“要不要再狠一点?”
“证据够了。”
傍晚,老客户发来一句话。
材料收到了,交付照旧,复核时补说明。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站了半分钟。
外面机床还在响。
工人问我,今天是不是继续加班。
我拉开门。
“加。夜宵厂里出,工时按规定算。”
高航在后面笑了一声。
“这话比骂她一百句管用。”
澄清发出第二天,程越来找我。
他没进办公室,站在门口问。
“方便说几句话吗?”
我让他坐。
他拿出手机,是许佳前几天发给他的聊天。
她说我纠缠不休,三十八万六都是临时编造的账。
程越往下翻。
“她让我借十五万,说先给你,让你别闹。还说这钱将来从婚礼预算里扣。”
我抬头。
“婚礼?”
他伸手扯了扯领口。
“下个月订婚。”
我没有说话。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打开。
“我们认识四个月。她说跟你半年前就断了。”
我翻出上个月的聊天。
她问我,婚房要不要买在她母亲附近。
再往前,是她让我把首付款交给她保管。
程越盯着日期,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
“她说你那十万,是之前欠她的。”
“你现在有自己的记录,可以自己判断。”
他想开口,又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水没咽稳,呛得弯下腰。
过了一会儿,他问。
“我能帮你做什么?”
“别替任何人作假证。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知道的别补。”
他点头,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她弟那个四十八万,是怎么回事?”
“我没借过。”
程越把手机攥紧。
“他前天找过我。”
“说什么?”
“问我能不能证明,去年见过他给你现金。”
我把何宜的联系方式推给他。
“这句话,请你跟律师再说一次。”
【第七章】
许佳约我见面,地点还是她家楼下。
我带着何宜。
王姨正在收音响,看见我,先把话筒塞进包里。
“今天还借吗?”
“不借。今天说话有人记。”
她看了眼何宜,点点头。
“这个比音响贵,应该更管用。”
许佳站在单元门前,听见这句,脸上的粉绷住了。
她今天没带母亲。
“我们单独谈。”
“就在这里谈。”
“周峥,我没想到你会把程越也拉进来。”
“他自己来的。”
“你敢说你没存心?”
“你让他替你借钱堵我的嘴时,有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
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
“你就是见不得我过得好。”
何宜打开记录本。
“许女士,你今天约见,具体方案是什么?”
许佳没有看她。
只盯着我。
“二十八万。”
“剩下三十六万六。”
“我现在只能凑这些。”
“你可以提出有担保的分期方案。”
“你还要担保?我们三年感情,一点信任都没有?”
我看向台阶。
手机摔下去留下的玻璃屑已经扫干净了。
那天裂开的橙子,汁水在石缝里结了一块暗色的痂。
“你踩手机的时候,把这句话也踩没了。”
她猛地把包甩到身前。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还钱,处理手机赔偿,删除不实内容,澄清。”
“你知道我现在被骂成什么样吗?”
“我已经在澄清里写了,不要骚扰任何人。我不会组织人去骂你。”
“你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停!”
“你发第一条视频时,怎么没先停?”
她的眼眶开始发湿,手却还攥着包链。
“我一开始只是想让你少要一点。”
“所以你先说只收五十二元?”
她偏过头。
“我妈说,你这个人好面子,不会真的闹。”
“假借款也是你妈说的?”
她抬眼,看见何宜手里的笔,立刻闭嘴。
楼道里传出脚步声。
唐秀珍走出来,后面跟着许凯。
“跟他废什么话?他现在就是想毁了你。”
许凯把一沓纸往我面前一晃。
“我已经起诉了,你就等着还钱。”
何宜看向他。
“借款原件准备好了吗?交付凭证准备好了吗?”
“跟你说得着?”
“那就向法庭提交。”
许凯越过她,凑到我面前。
“你不是挺聪明?签个字不就完了。我们不要你四十八万,你也别要我姐的钱。大家都能过日子。”
我没动。
“你的意思是,我不放弃真实债权,你就坚持主张那四十八万?”
“我可没这么说。”
他往后缩了半步。
程越从小区门口走过来。
许佳看见他,立刻甩开母亲的手。
“你怎么来了?”
程越把一个礼品袋放在台阶上。
里面是她留在他车上的围巾和化妆包。
“东西还你。”
她没接,先伸手去拉他。
“我们回去说。”
程越把胳膊收回。
“你说你弟去年借了钱给周峥。可许凯找我,让我证明去年见过他交现金。”
他看向许凯。
“去年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我拿什么证明?”
许凯伸手去抓他的肩。
“你少胡说!”
程越拨开他的手。
“聊天还在。你说只要点个头,别的你来安排。”
刘叔从水果摊走出来。
王姨的扇子又停了。
许佳抓住程越的袖口。
“那是他乱说的,跟我没关系。”
许凯猛地转头。
“跟你没关系?不是你说姓周的月底要付材料款,拖几天他就得低头?”
唐秀珍扑过去捂他的嘴。
“你闭嘴!”
他一把甩开。
“现在都往我身上推?钱又不是我一个人花的!”
许佳的手从程越袖口滑下去。
程越把订婚酒店的确认单拿出来。
“我已经申请取消。共同发生的费用,我们按凭证处理。你借我的钱,也请你列个还款计划。”
唐秀珍往前一步。
“你们两个男人合起来逼一个姑娘,要脸吗?”
程越抬头。
“她让我拿十五万替她填前一笔欠款,再说是婚礼支出。我连问一句都不行?”
唐秀珍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许佳伸手想拿礼品袋,指尖碰到提手,又缩了回来。
“周峥,你现在满意了?”
我看着她。
“钱还没回来。”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包面上。
“你就只认钱?”
“你今天能站在这里,跟我谈二十八万,是因为我没再认你的话。”
【第八章】
开庭前,许凯换了一套说法。
他不再说四十八万全是借款。
提交的补充材料里,部分成了替我垫付的货款,部分成了现金借款。
何宜把清单递给我。
“这些供应商,认识吗?”
我扫过名字。
两个认识,一个没听过。
其中一笔,是我厂里去年采购刀具的款项。
早就从公司账户付过。
许佳整理标书时,顺手拿走的,不只有签名页。
我把原始合同、发票、对账单全找出来。
高航看着那张清单,嘴唇抿了很久。
“她坐在这儿帮你归档的时候,你还给她买奶茶。”
我翻过一页。
“先找付款回单。”
他没再说,拉开抽屉继续找。
那天我们忙到夜里十一点。
机床停了,办公室只剩打印机的滚轮声。
我拆掉订书钉,指尖被划开一道口子。
高航把创可贴扔过来。
“你说她怎么能算得这么细?”
我把贴纸撕开。
“因为她以为,我不会把这些东西一张一张翻出来。”
庭审那天,许佳坐在旁听席。
唐秀珍挨着她,包放在腿上,双手压着。
许凯坐下时还朝我挑了一下眉。
法官先核实借款事实和款项交付。
“借款确认书原件呢?”
许凯说丢了。
“在哪里签的?”
“他办公室。”
“当时谁在场?”
“我姐。”
“借款如何交付?”
他拿出补充清单。
“有现金,也有我替他付的货款。”
何宜起身,将我们的材料逐项提交、说明。
第一笔所谓代付,供应商出具的记录显示,实际付款方是我的公司。
对应银行流水完整。
第二笔也是。
第三个所谓供应商,经核实,与我的厂没有这笔交易。
许凯开始翻文件。
纸张哗啦响。
“可能是我记错了,是另外一笔。”
法官让他明确主张,不要随意变换。
何宜继续说明签名来源。
旧标书的原始文件,发送邮件,接收方保存的附件。
那条灰线、小黑点,以及签名旁被裁掉一半的表格边缘,都有对应位置。
“我们不认可该复印件的真实性,请对方说明原件来源和形成过程。”
许凯额头开始出汗。
他朝旁听席看了一眼。
许佳没看他。
法官追问现金来源。
取款记录、交付时间、交付地点。
许凯说是平时积攒的钱。
数额拆了三次,日期改了两次。
到最后,他拍着桌沿说:“他就是借了,我姐能证明!”
法官制止他,提高声音提醒庭审秩序。
许佳终于抬起头。
她的嘴唇抖了抖,却没有站起来。
何宜又提交了程越提供的完整聊天记录及相关说明。
许凯看到那几页纸,手里的文件掉了一张。
“那是开玩笑。”
“让别人证明不存在的现金交付,也是玩笑?”
他把纸捡起来,折了两次,塞进文件袋。
庭审结束后,法官要求他在指定期限内补交相关材料,并告知虚假陈述、伪造证据可能承担的后果。
走出法庭,许凯堵住我。
“差不多得了。你厂不是照样开着?”
我停下。
“为了你的案子,我多付了融资成本,延迟了采购,花钱找律师。你觉得厂没关,这些就不算?”
他抬手想推我。
法院工作人员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他的手落下去,改成扯衣领。
许佳走到我面前。
“借款的事,我们可以认。你别再追我弟了。”
“那就把真实情况向法院说清楚。”
她朝许凯看了一眼。
许凯立刻吼:“你敢!”
唐秀珍伸手推女儿。
“你先把周峥哄好!他以前不是最听你的?”
许佳的鞋跟在地上划了一下。
她看着母亲,慢慢站直。
“妈,那张两清协议,是你让我拿下楼的。”
“我还不是为你!”
“你说他不敢闹。你还说,闹了也能拿他妈压住。”
唐秀珍抬手就要打她。
许佳往后退,撞上墙边的椅子。
我没有上前。
何宜把文件袋递给我。
“走吧,下一案的材料还要核对。”
我接过来,从她们身边过去。
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没停。
【第九章】
许凯最终没拿出借款交付证据。
他的诉请被驳回。
判决生效后,相关保全按程序解除。
银行通知到的那天,我先试着给老钱转了一笔尾款。
付款成功。
我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才拨电话。
“钱到了没?”
老钱说:“到了。以后家里的事,别让它进厂门。”
“记住了。”
至于那份材料涉嫌虚假诉讼和伪造证据的问题,何宜协助我向有关机关提交了线索。
“接下来按调查和审查结果走,不要对外提前宣布谁犯了什么罪。”
“我只把能证明的交出去。”
她点头。
我针对许佳的借款和婚约财产案件,也陆续走完了审理程序。
她在庭上说过,那些钱是共同生活开销。
何宜把七笔借款逐项展开。
每一笔都有借钱、用途、归还时间的聊天。
她又说,给许凯的十万应该找许凯要。
那句算我借你的,被完整播放。
到了婚约款,她低头说,两个人本来是准备结婚的,不能因为没结成,就全部怪她。
法官问的不是谁先不爱谁。
是款项为什么交付,婚约是否履行,以及双方实际生活、支出等情况。
那十万元的性质、流向,和她承诺代管购房款的记录,一项项摆在桌上。
她抬头看我。
我在核对页码。
一页没漏。
最后,我主张的剩余三十六万六千元得到支持,具体款项按相应法律关系分别作出处理。
手机损失另有维修检测和现场证据,也得到处理。
对她发布的不实内容,我们没有再拖着互骂。
平台先处理了部分内容。
名誉纠纷进入诉讼后,她在法庭主持下签了调解协议,约定删除相关内容,并在原发布账号作出内容经过确认的澄清和道歉。
她拿笔时,指尖一直在打滑。
“能不能不在原账号发?”
何宜看向她。
“你当初在哪里传播,就要在那里消除影响。”
“亲戚朋友都看得见。”
我抬头。
“我的客户、工人、母亲,当初也都看见了。”
她低下头,把名字签完。
可到了付款期限,她没有足额履行。
只又转了三万元。
附言写着,已经尽力。
我把回单发给何宜。
“申请执行,扣掉已还的。”
她很快回复。
好。
执行阶段,许佳终于开始连续给我打电话。
我没接私人电话,让她通过律师联系。
她找不到我,去了厂门口。
门卫没放她进。
她站在栏杆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的还款方案。
“我真没那么多钱。你先同意解除对我账户的措施,我慢慢还。”
我隔着栏杆看她。
“你可以把具体财产和收入情况如实向执行人员说明,提出能履行的方案。”
“我跟你说话,你能不能别总拿法院压我?”
“你拿假借款冻我的钱时,不是这么说的。”
她把纸揉成一团,又展开。
“那件事主要是许凯做的。”
“把真实情况告诉调查的人,别告诉我。”
她站了很久,终于走了。
再见面,是在执行局的接待室。
许佳名下有一辆车,还有能够核实的存款和经营资金。
并不是她嘴里的一分钱没有。
执行人员把履行要求和相关法律后果向她说明清楚。
唐秀珍坐在旁边,先说车不能动。
“她还要上班、谈对象。”
工作人员看向她。
“有履行能力就应当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生活方便不能成为不履行的理由。”
许凯坐得离她们很远。
他没有再穿皮夹克。
两只手缩在袖口里,始终没抬头。
我问许佳。
“你借走的十万买了设备,设备有收入。你代管的十万没有拿去买房,钱去了哪里,你比我清楚。”
她咬住嘴唇。
唐秀珍突然拍了她一下。
“早让你给他二十万算了!现在还得赔手机,还得付这些费用!”
许佳猛地转过头。
“我想给的时候,不是你说给了就认输吗?”
“你怪我?”
“那两万转出去,你骂了我一夜。你说他拿不出办法,剩下的钱留着给许凯结婚。”
许凯抬头。
“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扯!”
“给你买设备的十万呢?”
“我又没让他借!”
许佳站起来,抓住他的衣领。
“你姐我现在要还钱!你说的拖几天他就低头呢?你说的四十八万能吓住他呢?”
椅子被撞歪,脚垫擦着地板发出一声长响。
工作人员立刻制止。
许佳被拉开,腿一软,坐回椅子。
她用双手捂住脸,哭得肩膀直抖。
嘴里反复一句。
“我明明可以不用这样的。”
唐秀珍也没了刚才的嗓门,抓着我的袖口。
“小周,你看她都这样了。你以前最疼她,你帮她一把。”
我把袖子抽回来。
“我帮过。”
“她说店里周转,我借十八万六。她说弟弟买设备,我又借十万。她说结婚,我拿十万给她存着。”
“你们把这些帮忙,改成了我只给五十二块。”
唐秀珍的手停在半空。
我拿起自己的文件袋。
“钱到账,账才能结。”
那天,许佳没有再提感情。
她和母亲低头商量了很久。
车辆如何处置、许凯退回多少、存款先付多少,都写进可执行的履行安排。
没有一句靠口头保证。
最后一笔尾款到账时,我正在厂里检查成品。
机器旁有油味,手套磨得指腹发热。
银行短信跳出来。
我摘下一只手套,核对金额。
本金、依法确定的相关款项,以及已经实际履行的部分,全对上了。
高航凑过来。
“齐了?”
“齐了。”
他把手里的检验尺往台上一放。
“今晚吃顿好的。”
我拨通母亲的电话。
她一接起来就问:“吃饭没有?”
“还没。”
“那你打电话干什么,赶紧吃。”
我看着短信,笑了一下。
“妈,钱收回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锅盖碰灶台的声音。
过了几秒,她说:“那回来吃,我给你多下点面。”
【第十章】
许佳的澄清发在原来的账号上。
没有配哭泣的照片。
没有写双方都有问题。
她承认,五十二元截图不能反映双方资金往来。
承认我主张的主要是有依据的借款及婚约相关款项,并非追讨日常吃饭开销。
也承认此前的内容造成了误导。
我保存履行记录,发给何宜。
她回复,收到了。
我问她,接下来还需要做什么。
她发来一张清单。
保全造成的损失是否另行主张,相关线索的处理进度如何跟进,证据保存多久。
我逐项打勾。
不是每一项都能立刻有结果,也不是我在网上喊一声,就能让谁承担我想要的处罚。
该走的程序,我继续走。
该开的厂,我照常开。
那天下午,高航把一份新的客户合同放到我面前。
“先看看,别又什么都自己签。”
我把合同递回去一半。
“你也看。”
他拉过椅子坐下。
我们逐条核对付款周期、验收标准和违约责任。
翻到末页,他拿手指敲了敲签名处。
“以后扫描件加用途水印,谁拿都一样。”
“已经改了流程。”
“还有私人借钱。”
“借款就写借款。赠与就说赠与。不混。”
他满意地拿起笔。
“这学费够贵。”
我看了一眼电脑里那几百页证据。
“所以得学会。”
傍晚,我去小区还王姨的人情。
没买音响,也没送红包。
先前问过,她只让我帮忙把音响拉杆修好。
“钱就别花了。这杆子卡了半年,拉得我手疼。”
我带上工具,蹲在花坛边拆开外壳。
王姨拿着扇子站在旁边。
“真全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那她以后还找你吗?”
“找律师,不找我。”
王姨点点头,把一瓶水放到我脚边。
“那天你喊第一嗓子,我差点跟着你一起哭。后来一听,你连金额都报得这么齐,我就知道你不是没准备。”
我把卡住的零件取出来。
“准备了三个月,还是让她先砸了手机。”
“准备跟肯不肯做,是两码事。”
她收起扇子,敲了敲音响。
“你以前每回来,都替她拎东西。她在前面走,你在后面追,叫她慢点,她还嫌你烦。”
我拧紧螺丝,把拉杆往上提。
这次,一下就顺了。
“王姨,试试。”
她来回拉了两次。
“好了!”
音乐响起,大妈们在空地上排队。
刘叔从水果摊招手,给我塞了两个橙子。
“拿着,不算欠账。”
我笑着接过来。
“那我明天来买一箱。”
“别跟我讲客气。你妈爱吃甜的,我给你挑。”
我走到小区门口,许佳正从出租车上下来。
她拎着一个纸袋,袋底破了,里面的鞋盒露出一角。
我们隔着几步站住。
她先看了看我的手,又看向我身后的音响。
“周峥。”
我没应。
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你以前不会让我这么难堪。”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背。
伤口已经收拢,留下两道细线。
“你以前摔我东西,我都先问你有没有划伤手。”
她的眼睛抬起来。
我接着说。
“所以你才觉得,还能再摔一次。”
她嘴唇动了动。
“如果那天我没有下楼说那些话……”
“钱还是要还。”
她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一辆电动车从我们中间穿过。
我往旁边让开,准备走。
她忽然叫住我。
“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回头吗?”
小区里,王姨拿起话筒,招呼队伍站齐。
那只话筒,我只借过一次。
剩下的事,是一页页流水、一份份证据、一次次坐进调解室和法庭换来的。
我看向许佳。
“我回过头。”
“你第一次借钱不还,我回头问你是不是有难处。”
“你第二次说我小气,我回头把礼物买了。”
“你拿我的首付款给家里周转,我又回头等你解释。”
她抓住纸袋提手,指节顶得发白。
“那现在呢?”
我把橙子换到左手,拉好工具包的拉链。
“我妈等我吃饭。”
回到家,面已经盛好。
母亲端着碗,从厨房探头。
“怎么这么久?”
“修音响。”
“修好了?”
“好了。”
她把筷子递给我,顺手往我碗里添了一个荷包蛋。
我坐下,打开手机,把那张对账表拖进存档文件夹。
文件名改成,已结清。
母亲催我。
“别看了,面要坨。”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拿起筷子。
这一次,先吃自己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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