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咽气那天,陆薇没出现。
病房里机器滴滴响了一夜。
护士把我手机翻了个遍,拨出去四十二个号码。
她回了五个字:「我在开会。」
再醒过来,天花板变了。
婚房,大红被子,空气里有股油漆味。
墙上日历翻到2017年11月3号。
婚礼还有三天。
门被推开。
陆薇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顾深,坐下来谈谈。」
「这场婚姻对你是负担,对我也是。」
她把文件搁在枕头边上。
「签字,我让我爸领投你那个项目。」
上一世我把文件撕得粉碎,抱着她的腿哭着喊别走。
后来她照样走了。
公司被她爸吞了。
房子被过户了。
我妈等着做手术的钱,一分没剩。
我靠在床头,拿起笔。
没有一秒犹豫。
最后一笔落下,我把文件递回去。
「谢陆总抬爱。」
「不过那个项目,不劳费心了。」
她脸色僵住的那一刻,我只说了一句话——
「这回,轮到你来找我了。」
1
陆薇没接文件。
她站在床边看着我,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打量一个突然不认识的人。
「你说什么?」
「我说,A轮不用了。」
我把签好的协议放到床头柜上,自己翻身下了床。
脚踩到地板那一瞬间,我愣了一下。
这双脚太轻了。
二十六岁的身体,没有常年熬夜攒下来的腰伤,没有胃出血之后再也养不回来的虚。
真回来了。
「顾深。」
陆薇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一点不耐烦:「你到底看明白没有?签了这份协议,我爸拿两千万投你那个破平台,你亏不了。」
「看明白了。」
我拉开衣柜,找出一件外套披上。
「所以我签了。」
「那你刚才什么意思?」她的语气变了,带了点警觉,「什么叫不用了?」
我转过身看她。
陆薇二十四岁,妆容精致,黑色小西装,耳朵上一对小钻钉,看着干练又好看。
上辈子我觉得这张脸是我这辈子够到的天花板。
现在再看,就是一张脸而已。
「字面意思,」我说,「婚不结了,钱也不要了。协议你拿走,该走流程走流程。」
她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生气,是困惑。
陆薇这个人,从小到大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掌控局面。她习惯了每件事都在她预判范围之内。
此刻她没预判到我这个反应。
「你喝酒了?」她皱眉。
「没有。」
「那你吃错药了?」
「也没有。清醒得很。」
我把外套拉链拉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2017年11月3号,下午两点十七分。
手机里有三十多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婚礼的筹备群。
我退出群聊,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
秦朗。
上辈子我最大的错,除了在陆薇身上浪费七年,就是把秦朗当兄弟。
他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一起创业,我出技术他出资源。
公司叫信驰科技,做的是同城物流撮合平台。
2017年年底拿到种子轮的钱,2018年年中开始跑数据。
然后秦朗在2019年初把我踢出了公司。
用的是陆薇给他的股权代持协议。
我当时连律师费都付不起。
这辈子这两个人,一个都别想好过。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得先办一件事。
「顾深!」
陆薇的声音在身后拔高了:「你给我站住,你什么意思?婚礼请帖都发出去了,三天后宾客全到场,你现在说不结了?」
「帖子你发的,宾客你请的,你自己去解释。」
我没回头,拉开卧室门往外走。
「你走了就别回来!」
「不回来了。」
我头也不回。
走出婚房那栋楼的时候,十一月初的风迎面吹过来。
冷。
但是清醒。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在干什么?
在这间婚房里跪着,抱着陆薇的腿哭,说我养得起你,说这个婚一定得结,说你别走。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我,脸上全是厌烦。
那个画面我到死都记得。
现在想起来,不恨了。
就是觉得上辈子的自己蠢到没边。
手机响了,我低头看了一眼。
秦朗发来消息:「老顾,婚车那边我订好了,你看看图片行不行。」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不用了,婚礼取消。」
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半分钟。
然后秦朗打了电话过来。
「你说什么?取消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了?你跟陆薇吵架了?我跟你说,婚前紧张很正常,别冲动。」
「不是冲动。」
「那到底怎么回事?」
「你这两天有空吗?」我换了个话题,「晚上出来吃个饭,公司的事我有些想法要跟你聊聊。」
「行,那咱晚上老地方?」
「行。」
我挂了电话。
公司的事是真的要聊。
不过不是秦朗以为的那种聊法。
上辈子信驰科技死在2019年,表面上是资金链断了,实际上是股权结构从一开始就埋了雷。
秦朗占股百分之四十五,我占百分之五十五。
但他让陆薇的父亲陆长鸣以个人名义借了一笔过桥资金给公司,附带条件是我把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做了代持。
代持协议是秦朗拟的,我当时连看都没细看就签了。
后来那百分之十五就成了陆长鸣的筹码。
他把代持还原,股权转给秦朗,我从大股东变成了小股东。
然后被踢出董事会。
一套组合拳打得干净利落。
这辈子,代持协议还没签。
过桥资金还没进来。
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又拨了一个号码。
周临。
周临是我大学时候隔壁班的,学法律的,毕业后进了一家小律所,上辈子我出事之后想找他帮忙,他已经去了深圳。
但现在是2017年,他应该还在这个城市。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顾深?好久没联系了,什么事?」
「临哥,有个事想请你帮忙,关于公司股权方面的。」
「你那个创业公司?」
「对,我想做一版新的股东协议,把一些条款重新理一下。能约个时间聊聊吗?」
「可以,明天下午行不行?」
「行,我去找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的第一步棋算是落下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薇发来一条微信。
「顾深,你要是闹脾气,我可以等你冷静。但你别拿婚礼开玩笑,我爸那边我不好交代。」
我看完这条消息,没回复。
把聊天框往上翻了翻。
上面全是陆薇安排婚礼细节的消息,酒店、花艺、座位表。
每一条我都回了「好的」「你定就行」「听你的」。
像条狗。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仁和医院。」
我妈还住在那里。
上辈子她的手术费被陆薇拿去填了她自己的窟窿。
这辈子,谁都别想动那笔钱。
2
出租车在仁和医院门口停下来。
我推开车门的时候,看到住院部大楼灰蒙蒙的外墙。
上辈子最后几年,我进这栋楼的次数比回家还多。
三楼,心内科,316病房。
推门进去,我妈正半靠在床上看电视,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护工。
「小顾来了。」护工张姐笑着打了个招呼。
我妈转过头,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皱起眉:「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这几天忙婚礼的事吗?」
「忙完了,过来看看你。」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上。
我妈叫赵月芝,五十三岁,心脏瓣膜有问题,需要做置换手术,费用加上后续康复大概要三十五万。
上辈子这笔钱是陆长鸣以借款名义打到我账上的,后来他用这笔钱作为杠杆,要求我签了那份代持协议。
等我被踢出公司,钱被收回,手术一拖再拖。
我妈撑了两年,走了。
「脸色不太好。」我妈盯着我看,「是不是跟薇薇吵架了?」
「没有。」
「那你这脸拉得跟驴似的,谁欠你钱了?」
我笑了一下。
上辈子我妈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怪你媳妇,是妈拖累你了。
她到死都在为别人着想。
「妈,我问你个事。」
「说。」
「你的手术费,现在攒了多少了?」
她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
「问这干什么?不是说等婚礼办完再说吗?」
「我想先把手术定下来。」
「定什么呀,这不是还差着呢嘛。」
「差多少?」
她沉默了一下,偏过头不看我:「你别管了,薇薇她爸不是说了会帮忙嘛。」
我心里一沉。
所以这个局,在结婚之前就已经开始布了。
陆长鸣用手术费这件事吊着我妈,让她觉得这场婚姻不能出问题。
然后陆薇拿协议来让我签。
一边是老婆,一边是妈的命。
上辈子我根本没得选。
「妈,陆叔叔的钱不要了。」
「什么?」她猛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我跟陆薇的婚礼取消了。」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张姐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我妈瞪着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你疯了?」
「没疯。」
「婚礼三天后就办了,你现在说取消?」
「是我提的。」
「你脑子有病啊顾深!」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手撑着床想坐起来,「人家姑娘哪对不起你了?你是不是在外面——」
「妈。」
我按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回去。
「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你给我把这事圆回去!」
「圆不回去了。」
「那你就去求人家!你跪下来也得把这事说清楚!」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她急得眼眶都红了。
「小顾你是不是糊涂了,人家陆家什么条件,你什么条件。你把这婚退了,你妈的手术费从哪来?你那个公司一年到头赔钱——」
「妈。」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手术费的事,我来想办法。跟陆家没关系。一个月之内,我把钱凑齐。」
「你拿什么凑?你哪来的钱?」
「我有安排。」
「什么安排?你别跟我画饼!」
「真有安排,具体的你别问了。你就告诉我,手术费一共差多少。」
她看着我的眼神又急又气,嘴唇抖了半天,吐出来一个数字。
「还差二十三万。」
二十三万。
2017年的二十三万,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脑子里装着未来五年的行业走势和资本流向。
同城物流这条赛道,2018年下半年就会迎来第一波大规模融资潮。
信驰科技的模型在2018年跑通之后,估值翻了八倍。
这些东西,上辈子是秦朗收割的果实。
这辈子是我的底牌。
「一个月。」我重复了一遍,「最多一个月。」
她看着我,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她不信。
这也正常。
上辈子的我确实没什么值得信的。
「张姐,麻烦你多照顾一下我妈。」我站起来。
「放心放心。」张姐赶紧应道。
我走到门口,我妈在身后又开口了。
「顾深。」
我回头。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你要是过不好,妈这手术不做也行。」
「不行。」我说,「手术必须做。你等着就行。」
走出医院大门,我站在台阶上深呼吸了一口。
上辈子这个时间点,我在忙着和陆薇的伴娘们对接婚车路线。
这辈子我在算一笔账。
二十三万手术费,加上公司未来三个月的运营开销,至少需要四十万现金。
钱从哪来?
手机响了。
陆薇第三次来消息。
「顾深,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今晚之前你不给我一个说法,后果你自己承担。」
我回了两个字。
「不必。」
然后打开另一个对话框,给秦朗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吃饭的地方改一下,你定个安静点的包间。」
「行啊老顾。到底出什么事了?神神秘秘的。」
「见面说。」
我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临河路创客中心。」
公司在那边。
有些东西得在秦朗反应过来之前,先拿到自己手里。
3
创客中心在城西,临河路尽头那栋旧写字楼的四层。
我推开信驰科技的玻璃门,前台小姑娘正低着头吃盒饭,一抬头看到我,筷子差点掉了。
「顾总?你不是请假准备婚礼吗?」
「有点事回来处理。」
办公室不大,一百二十平,隔出来三间办公室加一个开放工区。
算上我和秦朗,总共七个人。
这就是信驰科技2017年的全部家当。
我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坐下来,打开电脑。
第一件事,查公司账户。
上辈子这些东西我从来不看,财务全扔给秦朗管。
结果被他做了不知道多少手脚。
我登进去查了一下,账上余额十一万八千块。
上个月烧了九万多,主要是服务器和推广费。
按这个速度,不融资的话最多撑两个月。
这就是为什么上辈子我被陆长鸣的那笔过桥资金拿捏得死死的。
我关掉页面,开始翻文件柜。
公司章程、工商注册资料、股东会决议,全在这里。
我一份份翻过去。
翻到最底下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打开。
里面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的草稿。
还没签字,但条款已经拟好了。
「甲方(代持方):顾深。乙方(实际出资方):陆长鸣。代持标的:信驰科技百分之十五股权……」
我死死盯着这几行字。
上辈子这份东西是秦朗拿给我签的,说是陆长鸣借钱的附加条件,走个形式。
我当时连看都没仔细看。
现在这份草稿就在我手里。
还没签字。
还没生效。
我把这份草稿折好,装进自己衣服内袋里。
然后打开电脑里的合同文件夹,把所有跟股权相关的电子文档全部拷贝到自己的U盘里。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上辈子信驰科技真正值钱的不是那个物流撮合平台本身,而是底层的调度算法模型。
那个算法是我写的。
核心代码只存在公司服务器上,但源码的知识产权归属从来没有做过书面确认。
秦朗后来就是钻了这个空子,把公司估值做起来之后,对外宣称算法是团队集体成果。
这辈子我要先把这件事钉死。
我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起草一份技术成果归属确认书。
正写到一半,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
「老顾?」
秦朗的声音。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
他不是说晚上才见面吗?
「进来。」
门推开,秦朗走进来。
一米七八,圆脸,戴着黑框眼镜,看着老实。
上辈子我一直觉得他是那种最值得信赖的人。
「你怎么过来了?」他皱着眉,「刚才你在微信上说婚礼取消了,到底怎么回事?」
「坐。」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盯着我看:「你别跟我说想清楚了这种话,好好说,是不是跟陆薇出了什么问题?」
「我跟她谈不到一块去。」
「什么叫谈不到一块去?你们都谈了三年了,帖子都发了,你这时候——」
「她给我递了一份婚前协议。」
秦朗一愣。
我看着他的表情。
上辈子这份协议的事我没告诉过他。
但现在我想看看他知不知道。
「什么协议?」
「婚前财产分割,外加一些附带条件。」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非常快,快到如果不是我刻意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你怎么说的?」
「签了。」
「签了?」
「签了,然后告诉她婚不结了。」
秦朗沉默了两秒,然后往后靠了靠椅背:「老顾,你这是闹情绪还是真想好了?」
「真想好了。」
「那陆叔那边怎么办?他答应的A轮……」
果然。
我嘴角动了一下。
他第一反应不是问我感情上怎么回事,而是问陆长鸣答应的投资怎么办。
「A轮我们自己找。」
「自己找?老顾你清醒一点,我们现在这个阶段,数据还没跑出来,哪家机构会看上我们?陆叔那边好不容易松口——」
「秦朗。」
我打断他。
「陆长鸣的钱,附带代持条件。你知道吗?」
他的表情僵住了。
就那么半秒钟,但我看得一清二楚。
「什么代持条件?」他的声音平了下来。
「我把百分之十五的股权代持在自己名下,实际归陆长鸣所有。他随时可以要求还原。」
我盯着他的眼睛:「这个条款,你提前知道吗?」
「我不知道。」他摇头,摇得很快,「陆叔跟我提过投资的事,但具体条款没说。」
「那这份代持协议的草稿怎么在你抽屉里?」
他没说话。
我指了指文件柜底下。
那份草稿原本放在最底层的文件堆里。
秦朗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想解释什么但又不知道从哪开口。
「老顾,这事我本来打算跟你商量的——」
「打算什么时候商量?」
「婚礼之后。」
「婚礼之后我就签了,是不是?」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等——」
「秦朗。」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不自觉地把身子往后仰了一点。
「陆长鸣的钱不能拿。这笔投资我否决了。」
「你否决?老顾,公司账上只剩十来万了,你不拿他的钱我们怎么活?」
「我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我没回答。
因为我确实有办法,但现在还不能告诉他。
秦朗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永远站在赢面大的那一边。
上辈子陆长鸣开出条件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站过去了。
这辈子我得让他看清楚,赢面在我这边。
「明天下午三点,你来公司开个会。」
「开什么会?」
「股东会。就咱俩。」
「谈什么?」
「公司下一步的方向。」我说,「包括股权结构。」
他看着我,嘴唇抿了一下。
「老顾,你今天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受没受刺激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明天到不到。」
他看了我几秒,点了下头。
「行,我到。」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老顾。」
「嗯。」
「你真想好了?陆薇那边,真不回头了?」
「不回头了。」
他没再说什么,把门带上了。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
然后拿出手机,给周临发了一条消息。
「临哥,明天下午的事提前到明天上午行不行?十点。地点我发你。」
「行,怎么这么急?」
「有份协议草稿需要你先看看,帮我出个法律意见。」
「好,你先拍照发我,我今晚看一下。」
我把那份代持协议草稿拍了照片发过去。
发完之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周临。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请问是顾深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仁和医院心内科,您母亲赵月芝女士刚才在病房里情绪激动,血压升高到一百七,我们建议您尽快过来一趟。」
我手一紧。
4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被打了降压针。
她躺在床上,脸色很差,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还是瞪着我。
「你还敢来?」
我没说话,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
高压一百四十六,心率九十三。
比刚才降了一些,但还是偏高。
张姐站在旁边,一脸为难:「小顾,你走了之后你妈就一直念叨这事,越想越急。」
「妈,你别急了。」
「我能不急吗?」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点哑,「你把婚退了,人家陆家那边怎么想?你以后在这个城市还怎么混?」
「妈。」
「你爸走得早,我就你一个,我还指望你过好日子呢,你倒好——」
「妈。」
我拉过椅子坐到床边上,握住她的手。
手指很凉。
上辈子她就是这样,明明是自己最难的时候,满脑子想的全是别人。
「你先别想这些。」
「我怎么能不想?你那个公司一年赔一年,好不容易人家愿意投你——」
「妈,我跟你说个事。」
她看着我。
「陆长鸣投的那笔钱不是白给的。他要我把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挂在我名下,实际归他。什么时候他想要,什么时候就能拿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怔住了。
「意味着公司以后听不听我的,得看他脸色。他今天能拿百分之十五,明天就能要百分之三十。等他手里股份够多了,我这个创始人说话就不算数了。」
「他……他能这么做?」
「能。协议都拟好了。白纸黑字。」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被子上攥了攥。
「那……那薇薇知道吗?」
「妈,你觉得她不知道?」
我妈没说话。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替陆薇说两句好话,但又说不出口。
「婚礼的事你别操心了。」我说,「你就安心养着,手术费我来想办法,不走陆家的路子。」
「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明天我去见一个人,谈完了再跟你细说。」
「什么人?」
「一个做投资的。」
这不完全是谎话。
明天上午见周临,下午开股东会。
但在这之前,我还要做一件事。
晚上回到住处——不是婚房,是我之前租的老房子,我在那里住了一整个创业初期。钥匙还在兜里,房东也还没另外租出去。
一室一厅,家具老旧,空气里有股关了太久门窗的闷味。
我推开窗户,坐到书桌前。
打开笔记本电脑。
上辈子信驰科技在2018年中拿到了Pre-A轮融资,估值两千万。
投资方是渊石资本,领投人叫方建业。
当时方建业是渊石在看同城物流赛道的项目经理,他对信驰的调度算法非常感兴趣,但提了一个要求——数据至少要跑三个月的真实场景。
2017年11月的信驰,数据还没开始跑。
但我比谁都清楚这个模型跑出来之后会是什么样的数据。
因为那些数据是我亲手调出来的。
上辈子我花了五个月打磨算法,从2017年底到2018年初,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这辈子我不需要再摸索了。
我现在脑子里装着成型的算法逻辑和所有关键参数。
换句话说,五个月的活儿,我一个月就能干完。
打开编辑器,开始写代码。
手指在键盘上飞速移动。
调度算法的核心是一个多约束优化模型,要同时考虑时效、成本、运力这三个维度的平衡。
上辈子我试了四种框架才找到最优解。
这辈子我直接跳到第四种。
写到凌晨两点,核心模块的初版完成了。
还不能用,需要接入真实数据跑通,但骨架在了。
我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手机。
四十七条未读消息。
婚礼筹备群里炸了锅。
陆薇的闺蜜杨茜在群里发了一大段话:「顾深你什么意思?婚纱都定了,场地都付了定金了,你说取消就取消?你把陆薇当什么了?」
下面跟了七八个人,有几个我认识的,有几个不认识。
全在骂我。
我退出群聊,删除了对话。
然后看到一条单独的消息。
陆薇发的。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
「顾深,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是真想好了,还是在用这种方式逼我?」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上辈子的陆薇,在我最难的时候做了什么?
她站在法庭外面,跟她爸的律师站在一起,看我签完所有放弃协议。
然后转身走了。
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我输入了六个字。
「真想好了。别找我了。」
发出去。
然后关掉手机。
窗外城市的灯光稀稀落落的。
十一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辈子才刚开始。
手机屏幕在桌上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没看。
不需要看。
因为明天开始,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5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到了周临的律所。
一家叫正合的小律所,在老城区一栋写字楼的六层,前台桌上放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
周临在会议室等我,面前摊着我昨晚发过去的那份代持协议草稿照片的打印件。
「坐。」他推了杯水过来,「昨晚看了一遍,问题不少。」
「怎么说?」
「首先,这份代持协议的甲方是你,乙方是陆长鸣。但协议里有一个条款很隐蔽——乙方有权在未通知甲方的情况下,单方面要求股权还原。」
「不用通知我就能拿走?」
「对。只要他提交一份书面申请到工商,附上这份协议和出资证明,股权就能变更到他名下。」
我靠在椅背上。
上辈子这个条款我连看都没看到。
「还有。」周临翻了一页,「这里有一条竞业限制的附加条款。如果你离开信驰科技,两年内不能从事同类业务。这等于说一旦他拿走股权把你踢出去,你连另起炉灶都做不到。」
「这份协议你怎么看?」
「一个字——毒。」
周临摘下眼镜擦了擦:「拟这份协议的人不是普通水平,条款表面上看很标准,但每一条都埋了暗线。如果签了,你在法律上基本没有任何还手余地。」
「如果我现在想重新拟一份股东协议,把现有的股权结构彻底锁死,你能做吗?」
「能。你想怎么锁?」
「两点。第一,所有股东未经全体股东同意不得转让、代持或质押股权。第二,核心技术成果归研发者个人所有,公司仅有使用权。」
周临看了我一眼。
「第二条很少有人在初创期就这么做。」
「但必须做。」
「行,我今天就开始起草,最快明天能出初稿。」
「来不及。今天下午三点我有股东会,在那之前我需要拿到这份新协议。」
「今天?」他皱眉,「你是怕什么?」
「怕有人先我一步。」
周临看了看表:「十点了。三点你要用。我尽量中午给你。」
「多少钱?」
「先不急。」他把协议草稿打印件收起来,「你先跟我说清楚一件事。这份代持协议的草稿是谁起草的?」
「我合伙人。」
「秦朗?」
「对。」
周临沉默了一下。
「你这个合伙人,对你这次重新拟协议的事,知道吗?」
「不知道。」
「你打算瞒着他签?」
「不是瞒着。是先把协议亮出来,让他选。」
「选什么?」
「选是跟我站一块儿,还是跟陆长鸣站一块儿。」
周临把眼镜戴回去:「好,我中午前给你初稿,你先审一遍。有问题打我电话。」
我站起来准备走,他又叫住了我。
「顾深。」
「嗯?」
「你以前不是这个性格。」
我看着他。
「你以前是个老好人,别人递什么你签什么,从来不争。」
「以前是以前。」
「行。」他点了下头,「希望你这个以后能坚持住。」
我走出律所,在楼下买了个包子边走边吃。
手机响了。
秦朗发来消息:「老顾,下午三点是吧?我准时到。」
「好。」
然后又是一条。
「对了,陆叔今天打电话来了,问婚礼的事。我没说,但他那边估计已经知道了。」
我心里过了一下。
快了。
陆长鸣一旦知道婚礼取消,下一步就是直接来找我谈投资的事。
他不会在乎女儿嫁不嫁,他在乎的是信驰科技这块肉还能不能吃到嘴里。
上辈子他就是借着婚姻的壳子做生意。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拨了一个号码。
方建业。
渊石资本的项目经理。
上辈子我是2018年六月才通过一个行业论坛认识的他。
但他的手机号码我记得。
电话响了四声。
「喂,哪位?」
「方总您好,我是信驰科技的顾深,做同城物流撮合平台的。」
「信驰科技?」对面顿了一下,「没听过。你怎么有我电话?」
「行业里打听到的。方总,我知道渊石现在在看同城物流赛道,我手里有一套调度算法模型,比目前市面上所有方案的效率高百分之四十以上。我想约个时间给您当面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效率高百分之四十?」
「对。有测试数据可以演示。」
「数据跑了多久?」
「模型刚完成初版,真实场景数据正在接入。但核心逻辑已经跑通了,我可以先给您看技术方案。」
又沉默了几秒。
「行,你把方案发到我邮箱,我先看看。觉得可以的话约个时间见面。」
「好,邮箱地址?」
他报了一串邮箱,我记下来。
「方总,一周之内我把方案发您。」
「行。」
挂了电话。
方建业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他最大的特点是用数据说话,你给他看再炫的PPT都没用,他只认实打实的模型和效果。
上辈子信驰打动他靠的就是调度算法的实际表现。
这辈子我要把时间线压缩。
一周之内出技术方案,两周之内跑出初步数据,一个月之内拿到意向书。
有意向书在手,陆长鸣的钱就彻底不需要了。
秦朗也就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电脑继续完善算法模型。
中午十二点半,周临的邮件到了。
新版股东协议初稿。
我仔细看了一遍。
核心条款两条——
第一,未经全体股东书面同意,任何股东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让、代持或质押股权。违约方需承担相当于公司最近一轮估值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
第二,公司核心技术成果的知识产权归原创人个人所有,公司享有非排他性使用权。股东退出公司时,有权收回相关知识产权。
我给周临回了邮件。
「没问题。下午三点用。」
他回了一个字。
「来。」
下午两点半,我到公司打印了两份协议。
两点五十五,秦朗推门进来。
「就咱俩?」
「就咱俩。」
他坐下来,我把协议推过去。
「这是什么?」他拿起来翻了翻,脸色一点点变了。
6
秦朗翻完最后一页,把协议放回桌上。
他没说话,手指在纸边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老顾,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要重新签一份股东协议?」
「对。」
「现在这份有什么问题吗?原来的条款是我们一起商量的。」
「原来那份太简陋了,很多东西没有写清楚。」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说的没写清楚,是哪些?」
我指了指第一条。
「股权不得以任何形式代持或转让。这条原来没有。」
他的手指不敲了。
「为什么突然要加这条?」
「因为有人想让我代持股权。」
「谁?」
「你心里清楚。」
他抬起眼看我。
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老顾。」他往后靠了靠椅背,「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背后跟陆叔搞什么名堂?」
「我没这么说。」
「你加这条不就是针对陆叔那笔投资的吗?」
「是。」
「我跟你说过了,那只是他提的一个初步方案,还没定——」
「秦朗。」
我打断他。
「草稿都拟好了,放在你文件柜最底层,你跟我说还没定?」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个……是陆叔那边律师拟的,发过来让我先过目的,我还没——」
「还没怎么样?还没给我看?」
「我打算婚礼之后——」
「婚礼之后让我签,对吧?酒喝了,饭吃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了,这时候拿出来我还好意思拒绝?」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没给他缓冲的时间。
「第二条,核心技术成果归属。这个更关键。」
「这条……」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协议,「老顾,你这是要把算法的所有权从公司里剥离出去?」
「算法是我写的。上辈子——」
我差点说漏嘴。
「从一开始就是我一个人做的。公司出了服务器和场地,但核心代码全是我的。这个事情应该有个明确的法律界定。」
「可是你是公司的股东,你在公司做出来的东西——」
「法律上,在没有书面约定的情况下,核心技术的归属是有争议的。现在签了这个,争议就不存在了。」
秦朗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在算账。
我太了解他了。
他在算这份协议签了对他有什么影响。
「老顾,你这两条加上去,我这个合伙人还有什么意义?」
「你的意义是运营。市场、推广、商务对接,你擅长的都还是你的。」
「但技术你拿走了。」
「技术本来就是我的。」
「公司没了技术什么都不是。」
「所以我才说,这是一份合理的协议。」
他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很微妙,有点苦,有点无奈,还有一点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老顾,你变了。」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回到协议上。
「如果我不签呢?」
「那就散伙。」
他的笑意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的算法是公司的核心。如果我们在这个问题上达不成一致,那继续合作下去没有意义。」
「你要散伙?」
「我说的是如果。」
他盯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我让他看。
我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上辈子我太在乎这段兄弟情了,每次秦朗提要求我都让步。
一步退,步步退。
退到最后连公司的门都进不去。
「你给我一天时间考虑。」
「行。」
「明天这个时候给你答复。」
「可以。」
他站起来,拿起协议准备走。
「协议留在这里。」我说。
他手顿了一下。
「你可以拍照回去看,原件在我这里。」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把协议放回桌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顾,你是不是找了律师?」
「找了。」
「谁?」
「你不认识。」
他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一个新的未读消息。
来自一个存在我通讯录里但从没联系过的号码。
陆长鸣。
「小顾,听说你跟薇薇闹了点矛盾?叔叔今晚请你吃个饭,咱们聊聊。」
来了。
我想了想,输入回复。
「陆叔客气了。但最近比较忙,改天再约。」
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放到桌上。
不到二十秒,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没接。
又打了一个。
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铃的时候,我接了。
「小顾啊。」陆长鸣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温和里带着一点份量,「叔叔就说两句话。你忙你的,两分钟就行。」
「您说。」
「薇薇这孩子性子急,有时候说话不太好听。但她心是好的。你们两个小年轻有什么磕磕碰碰,叔叔理解。」
「陆叔,这事不是磕碰的问题。」
「叔叔知道。」他笑了一声,「薇薇跟我说了那份协议的事。那个确实是她考虑不周。但归根到底还是叔叔我的想法——你们结了婚之后,投资的事顺理成章就办了,大家都方便。」
「如果不结婚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投资的事就得另外谈了。」
「好,那就另外谈。」
「小顾……」
「陆叔,我直说了。」
我靠在椅背上,声音平得像一杯没有波纹的水。
「您的投资条件我看了。代持百分之十五,竞业限制两年。这不是投资,是收购。」
电话那头沉默了。
「信驰科技现在虽然小,但核心技术是我的。您要投可以,按市场规则来,条款双方协商。代持这条我不会同意。」
「小顾,你这话说得——」
「还有。」我没给他说完的机会,「我跟陆薇的事已经定了。婚不结了。这个跟投资没关系,不用混在一起谈。」
「你——」
「您有别的投资意向可以找秦朗聊。我这边先忙了。」
「顾深。」
他第一次叫了我全名。
声音里的温和全没了。
「你想清楚。你妈的手术费还缺着呢。」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他果然拿这个来压我。
上辈子就是这句话让我彻底认了命。
「手术费的事我自己处理。」
「你拿什么处理?你那个公司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那是我的事。」
「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但别把骨气当饭吃。」
「谢陆叔提醒。」
我挂了电话。
手心全是汗。
7
陆长鸣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
上辈子我在他手底下吃的亏,够写一本书。
这个人做事有一个规律——他从来不亲自动手,他只负责布局。
真正下场的是他身边的棋子。
上辈子的棋子是秦朗。
这辈子他还会用秦朗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秦朗现在还没做最后的选择。
那份新协议就是我给他的选择题。
签了,我们继续合作,公司往正路上走。
不签,那就各走各的。
当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继续改代码。
到凌晨一点的时候,算法的第二版出来了。
这一版可以接入模拟数据跑测试。
我用之前的历史数据做了一组对比——信驰的调度模型对比市面上最好的方案,成本降低百分之三十二,时效提升百分之三十八。
比我跟方建业说的百分之四十稍低一点,但已经足够有说服力了。
把测试结果截图保存,连同技术方案一起打包。
没有马上发给方建业。
还差一样东西——真实场景的运行数据。
模拟数据再漂亮,投资人也只会当参考。
要让方建业坐到谈判桌前,我需要至少两周的真实运营数据。
这就意味着我必须在两周之内把算法部署到信驰的业务系统上。
而这需要秦朗的配合——运营端的数据接口在他手里。
如果他不配合呢?
我盯着屏幕想了想。
有一个备用方案。
信驰的系统架构是我搭的,所有后台权限我都有。
但直接绕过秦朗操作运营系统,等于跟他正式撕破脸。
在他给答复之前,我不想走到那一步。
第二天上午十点。
秦朗没有来公司。
我给他发了消息:「考虑得怎么样了?」
没回。
十一点,还是没回。
中午十二点,我又发了一条:「下午你过来,还是我过去找你?」
这次他回了。
「老顾,给我再多一天。有点事要处理。」
什么事?
我没问。
因为我大概猜到了。
他在跟陆长鸣谈。
上辈子的秦朗,在面对选择的时候总是先去找出价更高的那一方。
他觉得自己很聪明,两边都不得罪,最后站到赢面大的一边。
问题是,这一次他判断不了赢面在哪边。
我一个突然变了性格的创始人,手里攥着核心技术,却账上没钱。
陆长鸣一个财大气粗的投资人,有的是资金,但要的是控制权。
秦朗在中间,觉得自己可以左右逢源。
上辈子他选了陆长鸣。
这辈子呢?
我没有等的打算。
下午两点,我打开后台系统,开始部署算法。
运营端的数据接口需要配置几个参数,这些参数通常由秦朗那边的运营人员设置。
但我有管理员权限。
我直接登进去,把参数配好了。
然后把算法模块挂载到测试环境上。
信驰目前每天的订单量大概在两百单左右,不算多,但够跑初始数据了。
部署完成之后,我盯着监控面板看了十分钟。
第一批数据开始跑通。
调度路径优化效果比模拟测试更明显——因为真实场景里有大量冗余的配送绕路,我的算法全给砍掉了。
成本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五。
时效提升百分之四十一。
比模拟数据还好。
我截了图,存下来。
到下午五点的时候,系统已经跑了三个小时的数据,一切正常。
我正准备关电脑的时候,手机响了。
秦朗。
「老顾,你是不是动了公司的系统?」
来了。
「对,我部署了新版的调度算法。」
「你没跟我商量?」
「我在测试环境上跑的,不影响线上业务。」
「但运营端的参数你改了。」
「改了。」
「你不觉得应该先跟我说一声?」
「秦朗,我昨天就在等你的答复。你说要多一天,我等了。但公司的业务不等人。」
「你这不是在等,你这是在先斩后奏。」
「如果你觉得这叫先斩后奏,那说明我们的合作方式确实有问题。」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老顾。」他的声音低下来,「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你清楚。签协议,咱们继续干。不签,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
「那如果我不签,你刚部署的这个算法——」
「我拿走。」
「你拿走公司就废了。」
「所以我才给你选择的机会。」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意料之外的话。
「老顾,你知不知道陆叔今天给我开了什么条件?」
「你说。」
「他说只要我拿到公司的实际控制权,他投五百万。」
五百万。
比之前说的两千万多了两倍半。
因为陆长鸣知道,如果不通过婚姻这层关系,他想吃下信驰科技的成本会更高。
所以他直接加价了。
「五百万。」我重复了一遍,「换我的命。」
「什么意思?」
「你觉得他要的只是控制权?他要的是我的算法。拿到控制权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我踢出去,然后换个壳子继续用我的技术。五百万买一个值几千万的算法,你觉得谁赚了?」
秦朗没说话。
「你拿五百万的百分之多少?十个点?二十个点?了不起五十万到手。秦朗,你把三年的兄弟情卖了五十万?」
「我没说我要拿。」
「但你在考虑。」
他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最后他说:「明天上午十点,公司见。」
「带什么?」
「带你的协议。」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指有点发紧。
明天上午十点。
要么他签,要么他不签。
不管哪个结果,我都准备好了。
8
第二天上午十点。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桌上摆好两份协议,两支笔。
十点整,秦朗推门进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点发青,像是一夜没睡好。
「坐吧。」我说。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目光落在桌上的两份协议上。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到桌上。
「老顾,在签之前,我有几个问题。」
「你问。」
「第一个。你拒绝了陆叔的钱,公司靠什么活?」
「我在接触别的投资方。」
「谁?」
「暂时不能说。但一个月之内会有消息。」
「第二个。」他的眼睛盯着我,「你这个算法,真的值你说的那么多?」
「昨天晚上系统跑了十四个小时。你自己登进去看数据。」
他看了我一眼,拿起手机打开后台。
翻了两分钟。
手指停住了。
「百分之四十一?」
「时效提升。成本降百分之三十五。这还只是第一天的数据,优化空间还有。」
他放下手机,没说话。
我看得出来,他被这组数据震了一下。
秦朗是做运营出身的,他比谁都清楚百分之四十一的时效提升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信驰科技的每单利润可以翻一倍。
这意味着不用融资,跑半年就能盈利。
这意味着这家公司真正值钱的东西,是我的大脑。
「第三个问题。」
他抬起头。
「你为什么突然变了?」
「什么意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从来不跟我争,不跟陆薇争,不跟任何人争。你是那种被人欺负了都不会还手的人。怎么突然就变了?」
我看着他。
这个问题我不能如实回答。
我不能说因为我从七年后回来了,上辈子你和陆家联手把我踢出了公司,害我家破人亡。
我只能说——
「因为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善良不是没底线。信任也不是。」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要笑还是要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做。
他低下头,拿起了桌上的协议。
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一遍看得很慢。
每一条都看。
我没催他。
五分钟之后,他放下协议。
「老顾。」
「嗯。」
「你如果真能在一个月之内拿到新的投资,我签。」
「你在跟我讲条件?」
「不是条件。是保障。」他看着我,「你要我跟陆叔翻脸,我得知道这条船不会翻。」
「你要一个月的观察期。」
「对。」
我想了想。
一个月。
足够了。
「行。但在这一个月里,公司的运营端不能动。你不能把任何数据、代码、客户资源转移出去。」
「可以。」
「第二,陆长鸣的人不能进公司。任何形式的接触都要经过我同意。」
他犹豫了一下。
「陆叔那边我已经回绝了。」
「什么时候回绝的?」
「昨晚。」
我微微一愣。
「你昨晚就回绝了?」
「嗯。」
「那你今天还问我这些干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想确认你不是一时冲动。」
我看着他的表情。
说实话,这一刻我不确定他是真心还是在演戏。
上辈子他演了三年,我一点都没看出来。
但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我手里有底牌。
就算他在演戏,我也不怕。
「好。一个月为期。」我拿起笔递给他,「先签协议。」
他接过笔。
看了我一眼。
然后低下头,在两份协议的甲方签名栏里签上了名字。
秦朗。
两份。
我拿过来检查了一下,确认无误,在乙方签名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两份协议,一人一份。
「从现在开始,这就是我们的股东协议。」
他点了下头。
「还有一件事。」我把代持协议的那份草稿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到桌上,「这个,当着我的面销毁。」
他看着那份草稿,沉默了两秒。
然后拿起来,从中间撕开。
撕了两半,又撕成四份。
放进了桌上的垃圾桶里。
「行了吗?」
「行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老顾。」
「嗯。」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突然变成这样的,但说实话——」
「说。」
「你这个样子比以前靠谱多了。」
我没接话。
他摇了摇头,推门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椅子上,把那份签好的协议收进文件柜锁好。
然后拿出手机。
先给周临发了消息:「协议签了。谢了临哥。」
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我打开了另一个页面。
方建业的邮箱。
我把技术方案和这两天的真实运营数据整理了一下,写了一封简短的邮件。
「方总,附件是信驰科技调度算法的技术方案和近两日的实际运营数据。期待您的反馈。」
发送。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棋盘已经摆好了。
陆长鸣那边被暂时挡住了。
秦朗签了协议,至少在纸面上是安全的。
算法在跑,数据在涨。
方建业那边如果回应积极,一个月之内拿到投资意向书不是问题。
但还有一件事没办。
手术费。
二十三万。
现在这个时间节点,我手上的现金加起来不到四万块。
公司账上的钱不能动。
我得想别的办法。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请问是顾深先生吗?我是渊石资本的方建业。」
我的心跳加快了半拍。
他这么快就看了?
「方总,您好。」
「你的方案我刚粗看了一遍。」
他的语气没什么情绪波动,很职业。
「数据有意思。这周五你有空吗?过来我们办公室聊聊。」
今天周二。
周五。
三天后。
「有空。」
「下午两点,渊石资本,华贸中心A座三十七楼。」
「好,周五见。」
挂了电话,我攥了一下拳头。
比预计的快太多了。
上辈子方建业是在看了三个月数据之后才约的见面。
这辈子两天数据他就要见。
说明一件事——他手里的同城物流项目库还没有找到满意的标的。
我正好撞上了这个窗口期。
9
周五下午,华贸中心A座。
我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没有西装,因为我没有像样的西装。
创业者见投资人,穿太正式反而像推销员。
电梯到三十七楼,渊石资本的LOGO挂在玻璃门上。
前台领我进了一间小会议室。
方建业已经坐在里面了。
四十出头,圆寸头,黑色POLO衫,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上是我发的技术方案。
「顾深?」
「方总好。」
「坐。」
我坐下来。
他没有任何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你的调度算法,核心逻辑是多约束优化模型,对吧?」
「对。时效、成本、运力三个维度的联合优化。」
「这个思路不新鲜。你凭什么说效率比市面方案高百分之四十?」
「两个原因。」
我没有紧张。
因为这些问题上辈子我回答过无数遍。
「第一,约束条件的权重不是固定的,是根据实时订单密度动态调整的。密度高的时候侧重时效,密度低的时候侧重成本。这个动态调整机制是市面上其他方案没有的。」
「第二?」
「第二,路径规划不是单次计算,是滚动优化。每隔十五分钟对未完成订单重新计算一次最优路径。这样可以把突发订单的插入成本降到最低。」
方建业的眼睛亮了一下。
非常微弱,但我看到了。
「滚动优化的频率十五分钟?计算资源消耗多大?」
「现有配置下可以承载日均五千单。超过这个量需要扩容,但成本可控。」
「你们现在日均多少?」
「两百单左右。」
「太少了。」
「所以我来找您。」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
「你要多少钱?」
「Pre-A轮,三百万,出让百分之十五。」
「三百万,估值两千万?」
「对。」
「你一个日均两百单的初创公司,凭什么值两千万?」
「凭这个算法。」
我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把这几天的运营数据投到屏幕上。
「这是部署新算法之后四天的数据。成本降了百分之三十五,时效升了百分之四十一。如果按这个趋势跑,三个月之内日均订单可以过千,六个月过三千。您投三百万进来,半年之后这家公司的估值不会低于八千万。」
方建业盯着数据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我需要看更多数据。」
「当然。我可以开放后台的实时监控给您。」
「不用实时。每周发一份数据报告给我,连续四周。」
四周。
一个月。
正好在秦朗给我的观察期之内。
「没问题。」
他站起来,伸出手。
「先这样,四周后的数据如果跟你说的一致,我们再谈具体条款。」
我跟他握了手。
走出渊石资本的时候,我在电梯里深呼吸了一口。
四周。
如果数据持续走好,一个月后就能拿到投资意向书。
三百万到账,手术费解决,公司运营有保障。
陆长鸣彻底出局。
这辈子的棋,终于开始朝我想要的方向走了。
从华贸中心出来,我拦了辆出租车去医院。
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不是张姐。
是一个女声,很熟悉。
我推开门。
陆薇坐在病床边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正在跟我妈说话。
看到我进来,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我妈的表情有点尴尬。
陆薇的表情很平静。
「你来了。」陆薇说,语气跟聊天一样,「我给阿姨送了点汤。」
我站在门口没动。
「妈,你先喝汤。我跟她出去说两句话。」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我的脸色,没说。
我转身出了病房。
陆薇跟在后面出来了。
走廊上没什么人,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跟这件事完全不搭。
「顾深。」
「什么事?」
「你这几天没回我消息。」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
「你知道我来医院不是为了送汤。」
「我知道。」
「我爸那边被你拒了,他很不高兴。」
「不高兴是他的事。」
「你觉得你拒了他就完了?」她的语气微微变了,「顾深,我了解我爸。他不是一个被人拒绝了就会算了的人。」
「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想清楚后果。」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上辈子这张脸我看了七年。
从二十四岁到三十一岁,从结婚到离婚。
从甜蜜到冰冷。
她确实好看。但好看跟善良是两件事。
「陆薇,我问你个事。」
「你说。」
「当初你来跟我提那份婚前协议,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你爸让你提的?」
她的眼神动了一下。
没回答。
「我替你回答。」我说,「是你爸的意思。从一开始你就知道那份代持协议的事。你嫁给我不是因为感情,是因为你爸需要一个通道把手伸进我的公司。」
「你想多了。」
「是吗?」
「我跟你谈了三年,你觉得这三年都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不重要了。」
我靠在墙上,双手插进口袋里。
「我只跟你说一句话。你的汤以后不用送了。我妈的手术费我自己会解决。你和你爸不管想做什么,别再通过我妈来做。」
她的脸色终于真正变了。
不是装出来的淡定,是真的被刺到了。
「顾深,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觉得我来看你妈是别有用心?」
「你来看一个你马上要取消婚礼的前男友的妈,你觉得正常吗?」
她愣住了。
「别来了。」我说完,转身往病房走。
「顾深。」
我停下脚步。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低了很多。
「你真的变了。」
「嗯。」
我没回头。
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
我妈正坐在床上,保温桶打开了,但没喝。
「她走了?」
「走了。以后她不会再来了。」
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她说了一句:「那汤怎么办?」
「倒了吧。」
10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
每一天我都在做两件事——跑数据,写报告。
算法部署之后的效果比我预期的还好。
第一周,日均订单从两百涨到了四百。
不是因为做了推广,是因为成本降低之后,单价跟着降了,老客户开始加大单量。
第二周,六百单。
有两个新客户主动找上门来,说是同行推荐的。
第三周,八百五十单。
秦朗坐不住了,主动找我聊了一次。
「老顾,现在这个增长速度,是不是得加人了?」
「加。运营端加两个人,客服加一个。」
「钱够吗?」
「撑得住。」
他点了下头,没多问。
这一个月里他表现得很配合。
每天按时到公司,运营端的工作该做什么做什么,没有任何异常。
但我没有放松警惕。
因为我知道他在等。
等那个一个月的期限。
等看我到底能不能拿到投资。
如果拿到了,他就老老实实当他的运营合伙人。
如果拿不到,那他下一步会做什么,我心里清楚。
第四周。
周五下午,我把最后一份数据报告发给了方建业。
四周的数据摆在那里——
日均订单从两百涨到一千一百单。
每单成本从十二块三降到七块八。
配送时效从平均四十七分钟降到二十九分钟。
客户留存率百分之九十一。
当天晚上七点,方建业的电话打过来了。
「顾深。」
「方总。」
「数据我看完了。」
我的心跳没加快。
因为我知道这组数据没有人能拒绝。
「下周一上午,你带你们的财务资料和股权结构过来,我们谈条款。」
「好。」
「另外,我跟合伙人初步讨论了一下,投资金额可能会调整。」
「往上调?」
「五百万,百分之十五。估值三千三。」
比我开的条件多了两百万。
估值从两千万提到了三千三百万。
「可以。周一见。」
挂了电话。
我站在出租屋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城市灯光。
五百万。
这笔钱到账之后,公司至少可以稳步运营一年半。
手术费,二十三万,不值一提。
运营扩张、团队招聘、技术迭代,全都有着落了。
陆长鸣的那两千万,他可以自己留着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医院。
「妈,手术费的事解决了。」
她正在喝粥,勺子停在半空中。
「什么?」
「有一笔投资下周就到账了,手术费绰绰有余。你这周联系主刀医生,尽快排手术。」
她的手抖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在被子上。
「你说真的?」
「真的。」
「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够了就行。」
她放下勺子,眼睛红了。
「你这孩子……你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说了怕你不信。现在钱到位了才跟你说。」
她抹了一下眼角,转过头不看我。
张姐在旁边看着,也跟着红了眼眶。
「小顾出息了。」
我妈抽了抽鼻子:「别夸他,他就是欠收拾。」
嘴上这么说,手背在偷偷擦眼泪。
从医院出来之后,我给秦朗发了消息。
「融资确定了。下周一去渊石资本签条款清单。Pre-A轮五百万,估值三千三。」
秦朗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我就知道。」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我就知道你能行」,还是「我就知道你会走到这一步」。
但不重要了。
晚上,我在出租屋整理周一要带的资料。
财务报表、公司章程、股东协议、技术方案、运营数据。
每一样都整整齐齐。
整理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陆长鸣的号码。
我盯着看了几秒,接了。
「小顾,听说你找到新的投资方了?」
消息传得挺快。
「陆叔消息灵通。」
「五百万,估值三千三。不错。」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叔叔打这个电话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生意场上各凭本事,你有能力找到更好的条件,叔叔佩服。」
「陆叔客气了。」
「但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
我等着。
「渊石资本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方建业这个人做事很细,他会在条款里加很多保护性条款。你签之前最好找个好律师看仔细了。」
「多谢陆叔提醒。」
「还有一件事。」
「您说。」
「薇薇这几天心情不太好。你们两个的事我不掺和了。但你要是哪天想通了,我们家的门随时开着。」
我沉默了一秒。
「不会想通了。但谢谢陆叔。」
挂了电话。
我坐在椅子上想了想。
陆长鸣这个电话不是出于好意。
他在提醒我,他还没有完全放手。
但他已经没有筹码了。
代持协议被撕了。
婚姻这条路断了。
秦朗签了新的股东协议。
他能用的棋子全被我拔掉了。
剩下的,就是我自己的路了。
周一上午。
我穿上那件白衬衫,拿着文件袋,坐地铁去了华贸中心。
电梯到三十七楼。
方建业已经在会议室里了,旁边多了一个人,是渊石的法务。
「坐,开始吧。」
条款清单一条条过。
投资金额、估值、交割条件、反稀释条款、董事会席位、信息权。
每一条我都仔细看了。
周临之前帮我做了预案,哪些可以接受,哪些要谈,哪些绝不能让。
两个小时后,条款清单签完了。
方建业跟我握了手。
「欢迎加入渊石系。」
我笑了一下。
「方总,我们会让这笔投资值回票价的。」
走出华贸中心的时候,十一月底的阳光照下来。
不算暖,但亮堂。
手机响了。
周临发来消息:「签完了?」
「签了。」
「恭喜。」
「谢了临哥。回头请你吃饭。」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刚刚结完婚,在婚宴上陪笑脸,不知道自己正在走进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这辈子,我手里握着自己的公司、自己的技术、和一笔足够让我妈安心做手术的钱。
不欠任何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
陆薇发的。
「听说你融资成功了。恭喜。」
我看了两秒。
「谢谢。」
然后把对话框关掉了。
故事还很长。
但至少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