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团建,三只烤全羊,六十三个人,唯独不准我上桌。
第二天,老板却当众骂我不给他面子。
我把主管的群消息递过去。
他看完就伸手抢手机。
我按住桌沿。
别急。羊吃完了,该算谁付账了。
第一章
会议桌上摆着半盘羊肉。
油已经凝住,塑料袋敞着口。
许世诚把那袋肉推到我面前,手掌砸在桌上。
周砚,全公司六十三个人,就你请不动。怎么,我这个老板还得亲自去接你?
晨会室没人说话。
我把工装袖口往上卷了一截。昨夜调设备时划出的口子粘着纱布,袖子一扯,伤口又裂了。
许世诚盯着我的手。
别装忙。谁不加班?韩主管忙到半夜,不也照样去了?
站在他身后的韩志鹏接过话。
周工有意见可以提,别拿团建撒气。三只羊,特意给你留的位置,你让许总的脸往哪儿放?
我看了他一眼。
位置在哪儿?
韩志鹏笑出声。
还要我给你拍照?
我掏出手机,点开公司群,放到许世诚面前。
消息发在前天夜里九点十七分。
韩志鹏的头像下面,只有一句话。
没签自愿放弃分红承诺书的周砚,团建留厂值班,不占人头,饭钱自理。
后面还有他补的一条。
已通知本人,不接受调班。
许世诚的手停在半空。
坐在他旁边的行政姑娘低下头,把签到表往怀里收。
韩志鹏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你截图断章取义有什么意思?我后来不是跟你解释了吗?
我扣住手机。
这是原群。往下翻。
下面是我的回复。
收到值守安排。两号线联调预计持续至夜间十一点,请确认值守期间有人负责餐食。
韩志鹏回了一个字。
无。
再下面,是他发的烤羊照片。
他举着酒杯,许世诚坐在主位。配文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许世诚的脸先涨起来,嘴唇又褪了色。
志鹏,怎么回事?
韩志鹏咽了一下。
我就是跟周工开个玩笑。谁知道他真不来。
我把手机收回。
昨天十八点四十分,你让门卫锁了侧门。二十一点,你打电话让我拍运行曲线。二十三点零八分,我提交值守记录。
我看着许世诚。
许总,您到底是在问我为什么没去,还是问我为什么没签?
许世诚把桌上的塑料袋拎起来,扔进垃圾桶。
一点误会,非要当着大家的面闹?
我没接话。
他解开领口,换了个口气。
都是自己人。志鹏年轻,做事欠考虑。你比他大,别计较。
我三十二岁。
韩志鹏三十四。
后排有人咳了一声,又把头埋下去。
韩志鹏的脸绷住了。
周砚,公司培养你七年,你就记得那点钱?许总给你爸借过住院费,你忘了?
我把手里的文件袋放上桌。
三十万借款,合同约定年底到期。我每月按约付息,没有少过一天。
第二份,是去年股东会通过的利润分配决议。我的百分之十,对应九十六万,支付期限就是今天。
第三份,是我连续三个月的工资条。扣除社保,六千八。
我推开文件。
借款我认。工资是工资,分红是分红。哪一笔该还,哪一笔该付,纸上都有。
坐在门边的新销售抬起头。
周工真是股东?
旁边的老员工拽了拽他。
别问。
许世诚盯着那份决议,没伸手。
我接着说。
当年公司租第一间厂房,我拿了三十万,占百分之十。出资凭证、章程、股东名册,都在。
韩主管去年才来,可以不清楚。
许总,您也忘了?
韩志鹏把椅背攥得吱响。
你占着股份不干管理,还想每年躺着分钱?
昨夜是谁在厂里?
他张了张嘴。
我把那份值守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两号线还没通过联调。昨夜发现四组驱动器参数异常,我已经在系统里提交不予验收意见。
这回,许世诚猛地抬头。
谁让你提交的?
技术负责人。
我点了点工牌。
您刚才问我什么身份。
这个,也是。
许世诚盯着我,忽然挥手。
散会。周砚留下。
韩志鹏站着没动。
门关上后,许世诚把声音压了下去。
今天海岳的人来验收。你把昨夜那条记录撤了,钱的事,咱们好谈。
我拉开椅子坐下。
哪笔钱?
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今天到账。九十六万的事,到此为止。
我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羊肉。
许总,您这顿饭,成本算得真细。
第二章
许世诚把一支笔拍在我手边。
你爸下周还要复查吧?人到这个岁数,手里总得留点钱。
笔滚过桌面,撞上我的手机。
我按开录音,屏幕朝向他。
您接着说。
许世诚伸出去的手收了回去。
你防谁呢?
防记错。
韩志鹏把门反锁。
周砚,别给脸不要脸。许总肯拿二十万,是念旧。你一个拧螺丝的,离了公司,谁认你那几张纸?
我拿起文件袋。
劳动关系按劳动合同处理,股东权利按章程处理。设备按技术标准处理。
别混。
韩志鹏堵住门。
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别想走。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
许总,海岳的唐工提前到了。
许世诚看了一眼手表,朝韩志鹏抬了抬下巴。
门打开。
我的徒弟陆川站在外面,怀里抱着验收资料。
他看见我,手指往纸页里缩了一下。
我伸手。
报告给我。
他没动。
韩志鹏把资料抽走。
现在项目由我统筹。你先把个人问题解决,别耽误公司正事。
我盯着陆川。
昨夜异常记录,你看见了?
他点头。
那四组参数,你复核了?
韩志鹏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
不用你操心。
陆川抿着嘴,没答。
我跟他认识四年。
他刚来时,接线端子都认不齐。跟着我出差,冬天住没暖气的板房,我让他睡靠墙的位置。
现在,他绕开我的手,站到了韩志鹏身后。
我收回胳膊。
可以。那就按流程来。
我当着他们的面,给项目工作群发了一条信息。
两号线存在待核验问题,已登记异常编号,当前不具备签署最终技术验收的条件。任何以本人名义出具的合格结论,请先向本人核实。
发送成功的提示刚跳出来,我被移出了群。
韩志鹏举着手机。
停职了,还在群里捣乱?
书面通知。
什么?
停职原因、期限、工作交接要求,给我书面通知。
韩志鹏没答。
许世诚走过来,抬手替我整理了一下工装领子。
周砚,别逼我。
我拨开他的手。
我没让您做不合格的设备。
走廊尽头,海岳的唐静已经站住。
她戴着安全帽,身后跟着两名工程师。
哪台不合格?
许世诚立刻转身。
唐工,内部管理有点分歧,不影响交付。小韩,带客户去会议室。
唐静没有动。
周工,我昨夜收到了你的异常邮件。今天来,就是先看这个。
韩志鹏的手停在半空。
邮件?
我看着他。
合同附件规定,重大验收异常必须同步客户技术代表。你把我踢出群,不会把合同也踢没。
唐静把手里的资料翻开。
那这个又是谁签的?
纸上是我的名字。
两号线预验收合格,允许进入终验。
日期,是昨天。
昨夜十一点,我还趴在设备旁边测振动。
那张纸上的签名,却出现在昨日下午三点。
我接过报告,指尖压住纸角。
这不是我签的。
韩志鹏立刻开口。
你现在反悔?电子版是从技术部发出去的!
我把报告翻到附页。
测量仪器编号,写错了。
唐静低头看。
错在哪儿?
这个编号对应的仪器,上个月送检,至今没返厂。送检单在质量部。
她身后的工程师马上拿出手机。
我查一下。
许世诚伸手想拿报告,唐静合上文件夹,移到了另一侧。
许总,先别碰。
走廊里只剩电话等待音。
几秒后,质量部的回复开了免提。
对,还在计量院。最快下周回来。
陆川的嘴唇动了一下。
韩志鹏踢了他鞋尖一脚。
我看见了。
唐静也看见了。
她抬头,声音压得很平。
今天先停验。请保留设备现状和全部原始资料。
许世诚脸上的笑撤了。
唐工,六百万不到的尾款,拖一天,我们这么多工人的工资就要拖一天。
唐静把安全帽带扣紧。
合同尾款是五百四十万。
您连催款数都能说错,我更得逐项核。
第三章
十分钟后,我的门禁失效了。
红灯响了三次。
保安老梁站在玻璃门内,手握着门把,没敢按开关。
周工,韩主管刚通知。
我没为难他。
麻烦帮我叫行政。我工位里还有个人证件和药。
老梁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韩志鹏从另一头走过来,隔着玻璃看我。
不是有本事吗?不是股东吗?怎么连门都进不来?
我把手机举起来,拍下门禁提示和时间。
他朝摄像头比了个手势。
拍清楚点。以后找工作,给下家看看,你是怎么跟老板对着干的。
走廊里有员工停住。
韩志鹏转头骂了一句。
看什么?设备不用调?订单不用交?
人散开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纱布渗出一点血。
手机响,是医院提醒缴费。
我接通,确认了复查项目和时间。
韩志鹏等我挂断,贴近玻璃。
你爸的病还没好吧?九十六万拿不到,工作也没了。你准备卖房,还是继续求人?
我把他的脸和门禁一起拍进画面。
说完了吗?
他不笑了。
行政姑娘抱着纸箱过来。里面有我的杯子、药盒和几本私人笔记。
她把一张纸压在箱子上。
许总说,签了才能领。
纸张最上面写着情况说明。
前两行是承认消极工作、影响项目。
第三行是自愿辞去技术负责人。
最后一行,我看了两遍。
本人确认此前签署的股权退出文件真实有效,并同意公司按既定协议办理全部后续事项。
我抬起头。
此前是哪次?
行政姑娘的手往回缩。
我只负责送。
韩志鹏伸手去抽纸。
不签就别看。
我按住纸角,拍了一张。
随后松手。
私人物品清单给我。公司文件不拿,电脑不带。箱子里有公司资料,你现在检查。
韩志鹏把箱子翻了一遍。
我的药掉在地上。
铝塑板撞过台阶,滚进墙角。
老梁弯腰捡起来,拍掉灰,放回箱子。
周工,你先回去歇歇。
我抱着箱子出厂,没有回家。
厂区对面的打印店里,我借了张桌子,给邵宁打电话。
他是当年替我看入股协议的律师。
听完,他只问了一句。
那张情况说明,发我。
我把照片传过去。
他看完,说话速度变了。
你最近签过股权转让材料吗?
没有。
电子签名授权呢?
没有。
身份证复印件交给过谁?
人事年初核档交过一次,标注了用途。
电话那头响起键盘声。
邵宁让我别挂。
打印机在身后吐纸,热风吹得我的伤口发紧。
我把箱子放在脚边,拨开药板,找到压在下面的一本旧笔记。
扉页是七年前的记录。
第一套控制柜,出厂故障十二项。
最下面,有许世诚写的四个字。
一起扛事。
我刚要合上本子,邵宁叫了我的名字。
周砚,登记信息变了。
我捏住封皮。
变了什么?
你名下的百分之十,现在登记在韩志鹏名下。变更完成时间,是三天前。
打印店老板拿着找零走过来,看见我没接,又把钱放在桌角。
邵宁继续说。
先别去找他们吵。我申请调取登记档案。你把所有真实签名样本和出资资料准备好。
我盯着那份情况说明的照片。
他们今天不是让我放弃分红。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对。他们要你亲口承认,自己已经退出。
我的指甲压进封皮。
借款、停职、团建、当众骂我。
每一件,都在往那张情况说明上推。
这时,许世诚发来一条语音。
周砚,闹到外面,对你没好处。二十万我可以再加五万。下午三点之前,你回来把字补了。
我把语音保存,转给邵宁。
然后回了四个字。
法院见吧。
第四章
下午一点,唐静给我打电话。
设备柜锁了。韩志鹏说钥匙在你手里。
我从打印店站起来。
备用钥匙在质量部封存柜,登记表第三页。柜门上的锁号是十七。
电话里传来翻纸声。
找到了。
她停了一下。
许总说你因股权纠纷故意卡验收,要求我换一个技术对接人。
可以换。设备问题不会跟着人一起换掉。
你愿不愿意来现场?只核设备,不谈你们公司的事。
愿意。请发正式邀请,并明确我是原项目技术人员,不代表公司作最终验收承诺。
四十分钟后,我再次站在厂门口。
这次,唐静亲自来接。
韩志鹏挡在门禁旁。
公司已经停了他的职,外人不能进生产区。
唐静举起手里的合同。
海岳有权组织交付前核验。我们邀请原设计人员作技术说明,不涉及任命你们的员工。
她把另一页翻出来。
如果不接受,请贵司书面确认拒绝核验,我们按合同处理。
韩志鹏接过纸,没敢签。
许世诚走了出来。
查。尽管查。咱们不怕查。
他看着我,把后半句咬得很重。
别查不出事,自己下不来台。
车间里还留着昨夜试机后的金属热味。
排风扇轰响,设备柜门边缘粘着一层细油。
我戴上手套,先让质量员确认封条,再对照原始图纸。
韩志鹏抱着胳膊。
都是原厂件,包装还在仓库。周工,你要嫌标签贴得歪,也能写成质量问题。
我没有碰标签。
拆右侧第二组防护罩。
陆川拿着扳手,半天没蹲下。
我看着他。
按检修规程断电、挂牌,再拆。
他低下头,关掉电源。
防护罩刚松开一半,韩志鹏突然伸手拦住。
等一下。你们拆坏了,谁负责?
唐静让随行工程师把摄像设备抬高。
正常检修范围内开罩,依合同由供方配合。你有异议,写在记录里。
韩志鹏看向许世诚。
许世诚下巴绷住。
拆。
罩板落地。
我用手电照向轴承座。
这道拆装痕迹,看见了吗?
韩志鹏嗤了一声。
出厂也得装配,有痕迹不是正常?
我把手电往里移。
原厂这批次用的是封闭式固定结构。这里换过螺钉,漆面下面还有旧编号。
唐静蹲下,戴上眼镜。
需要厂家确认,不能只靠外观。
对。所以昨夜我的结论是待核验,不是直接判废。
我把驱动器的只读运行记录调出来。
累计运行时长,三千七百二十六小时。
海岳工程师抬起头。
新设备?
韩志鹏立刻说。
出厂老化测试!
一天二十四小时。
我转过显示屏。
你们给一台新设备,连续老化了五个月?
周围有人吸了一口气。
韩志鹏走过来,伸手就要拔数据线。
这东西能清零,也能改!
唐静抓住线缆护套。
别动。记录已经开始了。
她的工程师当场联系制造商,报出铭牌编号和内部序列号。
两组编号,对不上。
厂家技术人员在视频里要求调整镜头,连续看了三处位置。
随后,他念出后台记录。
这台驱动总成前年交付过一家包装厂,去年进入维修服务系统。不是本次订单对应的新机。
车间里的说话声断了。
韩志鹏额头冒出汗。
供应商发错货,我怎么知道?
我翻开采购技术确认单。
这里要求到货后核对铭牌、内部编号和运行记录。三项复核人,都是你。
他指向陆川。
都是他检的!我只是签个流程!
陆川握着扳手,指节顶白了。
许世诚往前一步。
小韩管理疏忽,公司一定处理。但不能因为一台设备,否定整个项目。
我让质量员推来另一台。
那就继续。
第二台,编号不符。
第三台,有维修记录。
第四台,厂家确认已过原始质保期。
最后,二十四套驱动总成全部列入问题清单。
每确认一套,韩志鹏就往后退半步。
退到料架边,他抬手扶住横梁。
唐静合上记录本。
合同要求全新原厂件。现状不满足交付条件,今天不签验收,尾款暂停支付。后续检测、整改和延期责任,按合同另行确认。
许世诚扯了扯嘴角。
唐工,给我们一点内部整改时间。
可以。请书面提交方案。
她看向我。
原始异常记录,麻烦保留。
我点头。
许世诚等她走远,才贴近我。
现在满意了?公司没钱发工资,你来发?
我摘下手套,把染黑的掌心朝向他。
用新件报价,用旧件交货。
省下的钱,先拿出来。
第五章
那天傍晚,公司群里出现了一份处分通报。
我已经被踢出群,是同事发给我的。
通报说,我长期消极怠工,涉嫌向竞争企业泄露项目资料,并以停止交付为手段索取不当利益。
附件是我站在厂门外打电话的视频。
只有十二秒。
画面里,我说了一句:钱不付,后面就按法律程序走。
那是我跟邵宁通话时,谈分红欠款。
发通报的人,还是韩志鹏。
下面还有一条。
受周砚个人行为影响,本月工资可能延期,请各部门做好解释工作。
不到半小时,三个同事给我打电话。
第一个还肯叫我周工。
第二个问我能不能先别闹,房贷快扣了。
第三个直接骂。
你有股份,我们没有。你要钱,凭什么拿我们开刀?
我把合同停验条款和已签认的问题清单发过去,只隐去客户敏感信息。
随后回他。
我不会动你们的工资。谁换了零件,谁该解释钱去哪儿了。
对面没再回。
我坐在出租屋的餐桌前,泡面已经泡胀。
邵宁把电脑转向我。
别在群里吵。先固定完整视频,要求停止传播,再处理劳动争议。
我问。
他们说商业秘密,怎么接?
合法持有不代表可以随意公开。你手里的客户资料不要乱发,交律师核查范围。技术问题交给客户和检测机构确认,股权资料走司法程序。
我把移动硬盘推回去。
里面只有我个人出资、工资、借款和签名材料。工作电脑留在公司,没拷项目库。
他点头。
这一步做对了。
手机又响。
这次是派出所,让我过去配合核实一份报案材料。
许世诚说公司的一只授权介质被我带走,里面有电子签署权限。
我跟邵宁一起去了。
接待的民警先核对物品名称和领用记录。
我把离厂交接视频打开。
韩志鹏亲手检查过我的箱子。工作设备、钥匙、门卡都在清单里,没有这只介质。
民警问。
你之前使用过吗?
没有。公司的电子签署由行政统一管理,我只签过纸质技术文件。
登记档案正在调取,如果存在用我身份办手续的情况,我也要提交材料。
笔录做了两个多小时。
出来时,邵宁的手机收到了登记档案副本。
他点开第一页,叫我坐下。
股权转让协议上的签名,是我的名字。
收款确认书上,也有。
转让价款,三十万元。
支付凭证对应的日期,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爸做手术那天。
邵宁指着付款用途。
银行摘要只写了转款。他们拿这个证明你收到股权转让款。
我后背贴上椅子,塑料椅面冰凉。
借款合同在我爸家。
原件?
两份。我爸当时怕我把手续弄丢,替我收了一份。
现在去拿。
我给父亲打电话。
他听完,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说。
你回来。
门打开时,父亲把一只铁皮饼干盒放在桌上。
住院票据、出院证明、借款合同,按日期夹好了。
他用手背压平合同。
这儿,出借人是许世诚。借款人是你。用途写着医疗周转。
我翻到最后一页。
许世诚的签名旁边,还有他的手印。
父亲看着我手上的纱布。
厂里弄的?
小口子。
他拿来碘伏,拽过我的手。
棉签碰到伤口,我指尖缩了一下。
他没松开。
你是不是又打算瞒我?
我把股权变更的事说完。
父亲擦伤口的动作停了。
过了几秒,他把棉签扔掉,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存折。
这里还有八万。
我推回去。
不用。
不是让你拿去填他的窟窿。
父亲把存折压在合同上。
是让你打官司的时候,别因为没饭吃,回去低头。
我想把存折再推回去,又把手收了回来。
父亲指着借款合同。
救急的钱,该还就还。
但不能拿救过一次急,就把你这辈子都买了。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韩志鹏发来了律师函。
要求我停止侵害公司名誉,赔偿项目损失,归还商业资料。
赔偿金额暂计五百万元。
我把函件交给邵宁。
他翻完,提笔圈了三处。
对方可以主张,但要证明。你别被数字逼着签任何东西。
我们分别准备股权争议、分红债权和劳动争议材料。涉及伪造签名的线索,按要求补充提交。
刚整理到中午,陆川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师父,能见一面吗?
我回他。
别叫师父。说事。
对面很久才回。
报告不是我做的,但发件账号是我的。
我把手机给邵宁看。
他让我把见面地点定在律所。
陆川进门时,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我没接。
东西拿走。你今天说的每一句,先想清楚。
他把袋子放在脚边,坐下又站起来。
韩志鹏说,你准备出去另开公司,要把海岳带走。让我别跟着你,不然以后行业里没地方待。
所以你替他发了报告?
他说就是走个流程,后面会整改。他还说,等你走了,我接技术组长,工资涨三千。
我把一份打印件推过去。
这份报告里,仪器编号是你填的?
陆川摇头。
文件已经做好了。他站我后面,让我用技术邮箱发送。
你知道签名不是我签的?
他低着头,指甲抠进椅子边缘。
知道。
屋里静了下来。
我没有骂他。
他抬头看我,眼圈绷得发亮。
师父,你骂我两句吧。
我指向报告。
海岳拿着这份纸接收设备,出了故障,第一个找谁?
他盯着签名,嘴唇开始抖。
我又问。
调机的人站在设备旁边,出了事故,你那三千块够赔哪一笔?
陆川站不住,重新坐下。
邵宁开口。
为什么今天才来?
陆川拿出手机。
韩志鹏上午让我签这个。
屏幕上是一份责任说明。
采购验收、设备调试、报告编制、对外发送,全部由陆川独立完成。
下一张,是聊天记录。
韩志鹏让他把旧电脑重装,再统一口径,说我离职前留下了报告。
陆川往前挪了一点。
我没重装。电脑还在公司,今天我请了假。
我看着他。
你不是突然知道错了。
是他们开始让你赔了。
他没辩解。
过了半分钟,他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对。我怕。
可报告确实是我发的,这个我认。该去说明,我去。
他把手机推过来。
昨夜韩志鹏让我签责任书,我开了录音。原文件在这儿,没有剪过。
邵宁没有立刻播放。
先说明录音场景、参与人和取得方式。我们核实后,按程序提交。你也需要独立了解自己的责任。
陆川点头。
录音里,韩志鹏先许诺保住职位,接着骂他不识抬举。
最后一句,我听得很清楚。
报告谁做的重要吗?采购是许总点头的,你跟我装什么清白?
录音结束,陆川的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是韩主管。
他想挂断,又抬头看向邵宁。
律师没让他套话,只说。
你可以明确拒绝签不实材料,不要删除现有记录。
陆川接通,开了免提。
韩志鹏开口就骂。
你死哪儿去了?公司养你,让你写个说明还得请?
陆川捏着手机。
报告是你给我的。我只认我做过的事。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你跟谁在一起?
律所。
韩志鹏的声音一下拔高。
你也想跟周砚一块滚?你信不信我让你一分钱工资都拿不到!
陆川闭了闭眼。
录音、邮件和原电脑,我会如实说明。你别再让我删。
电话被挂断。
他把手机放下,手掌还在抖。
我起身去倒水。
杯子放到他面前时,他又叫了一声师父。
我没应。
把你发出去的假报告,一份一份认回来。
别先求我原谅。
第七章
第三天,许世诚在车间开了全员会。
我不在现场。
但他让行政给我打了视频,说有些话要当着所有人讲清楚。
邵宁坐在我旁边。
屏幕里,许世诚站在两号线前,袖子卷到手肘。
公司到了这个关口,有人还在告公司。有本事冲我来,别伤害跟着咱们吃饭的几十号人。
韩志鹏拿着扩音器。
大家也都看见了,客户原本要验收,周砚一来,钱就不付了。
我让行政把镜头抬稳。
许总,您说设备没问题,可以请检测机构在场确认。您说我导致停验,可以把客户停验通知全文念出来。
许世诚没接。
我把一份文件发给行政。
这是我本人签署的授权。允许公司向员工出示我提交的异常记录,不涉及客户图纸。
请把发现时间、问题内容、处理建议一起放出来。
韩志鹏抢过行政手机。
你有什么资格指挥行政?
我看着屏幕里的他。
那你别开视频。
他想挂断,许世诚把手机拿了回去。
周砚,收手吧。你拿着公司给的工资,反过来掀公司的桌子,做人不能这样。
我把借款合同放到镜头前。
您报送的股权转让价款,为什么是这笔借款?
镜头晃了一下。
许世诚抬手挡住屏幕。
私人问题,私下说。
您在六十多个人面前说我索要不当利益,现在又要私下说?
邵宁接过话。
许先生,相关争议已进入法律程序。请停止用未经核实的指控评价当事人,相关资料会依法核验。
许世诚直接挂了视频。
三分钟后,公司大股东徐正安给我打来电话。
他持股百分之三十二,也是董事之一。
这两年身体不好,不再负责日常经营。
电话接通,他先问。
你给世诚发的借款合同,能发我吗?
可以。但相关材料请不要删改。
徐正安喘了两口气。
他跟我说,你主动拿三十万退出,想去照顾你爸。今天我才知道,你还在争分红。
我把真实合同、股东会决议和争议文件分别发过去。
又补了一句。
徐总,您当年见过我的出资。别听谁一句话就替我把退路安排了。
那边没有马上回应。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去公司。
当天下午,投资方派驻董事沈岚也到了。
她持有的,是投资机构的百分之十二表决权授权。
公司三名董事,第一次在项目验收前坐齐。
我作为原技术负责人,被书面邀请到场说明。
进门时,韩志鹏坐在以前我的位置上。
桌边摆着一块新工牌。
技术总监。
他看见我,故意把工牌转正。
许世诚坐在主位,先把一份整改计划推给两位董事。
设备问题只是供应商失误。已经谈好换货,没必要上升到管理层面。
沈岚没看计划。
供应商是谁?
荣升机电。
选定依据、比价记录、到货记录、付款凭证,拿来。
韩志鹏起身。
资料都在整理。
沈岚看了一眼表。
三天了,还没整理好?
许世诚接话。
小公司,流程难免没那么齐全。
徐正安把我的出资凭证放在桌上。
股东退出的流程,你们倒是齐全。
谁见过周砚签字?
韩志鹏指向行政。
资料是行政交的。
行政姑娘一下站起来。
我只按您发的扫描件整理过附件,申报不是我操作的!
谁操作的?
会议室门被推开。
财务方芸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
是许总让我找代办办的。
许世诚猛地起身。
方芸,你说话过脑子!
她肩膀一缩,仍站着。
代办要求补签署过程说明,您让我写本人现场签署。我没见周工来过,我没敢写。
她把纸放在沈岚面前。
这是代办今天追着要的。
徐正安拿起那张纸,手背上的筋顶了出来。
人还在这里。
你们已经把他的股份卖完了?
许世诚抬手去关门。
老徐,有些事没那么简单。
徐正安把纸拍回桌上。
那就复杂点说。
今天不散会。
第八章
许世诚没有在会议室认账。
他先说资料送错,再说韩志鹏理解有误。
最后,他看向我。
周砚,你以前是不是说过,股份折成钱也可以谈?
可以谈,不等于签过。
你是不是收过我三十万?
借款合同在这里。
你是不是不想继续干了?
停职是你下的通知,门禁是你停的。
我每答一句,沈岚就在本子上记一行。
许世诚伸手敲了敲桌面。
沈董,公司有经营压力。有些安排,是为了保证团队稳定。
沈岚合上笔。
我代表投资人来核查,不是来替你解释。
她当场提出,由外部机构核查问题项目的采购和付款,并保全公司现有纸质、电子资料。
许世诚反对。
徐正安赞成。
三名董事,两票通过。
许世诚把杯子推到桌边,水溅到袖口。
你们觉得我会拿公司的钱?
沈岚把纸巾放到一旁,没有递给他。
查完再回答。
会后,我在楼梯间被许世诚拦住。
韩志鹏跟在他后面,手里那块技术总监工牌已经摘了。
许世诚压着声音。
百分之十还你,九十六万付你。设备问题你说成技术磨合,股权的事撤掉。
我看着他。
股份本来就是我的。
钱本来就该付。
您拿我的东西,买我替您作证?
韩志鹏冲过来。
周砚,你别真把自己当个人物!把许总弄下去,你能坐那个位置?
楼梯间有回声。
我把手机按亮。
韩志鹏后半句话卡住。
许世诚把他推开。
你要什么?
纠正虚假材料,公开撤回处分,按决议付款。设备按合同整改,责任按证据认定。
许世诚盯着我。
一点余地都不给?
我侧身下楼。
您让保安锁门的时候,也没给我留。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往律所、医院和材料提交窗口跑。
没有哪一通电话能让股份立刻回到我名下。
登记档案要核,原始材料要调,保全申请需要明确范围,还要依法提供担保。
邵宁把费用清单递给我时,我把父亲那八万存进去,又转出了第一笔。
回单打出来,我用指腹把纸捋平。
父亲坐在医院走廊里看我。
够不够?
暂时够。
那就别老盯着纸。叫到号了。
他站起来,把检查单塞给我。
我陪他做完复查,手机里已经多了十几条消息。
有同事开始给我发值守记录。
有门卫把那天接到的锁门通知交给了律师。
还有人只发了一句话。
周工,工资的事,我们问过财务了,不是你卡的。
我回了一个好。
没有让他们站队。
工资不该靠替谁说话换。
外部核查进场的第二天,方芸又约我去律所。
她把包放在膝盖上,拉链开了又合。
我拿过韩志鹏六万块。
邵宁停下笔。
什么名义?
供应商返的协调费。他说别人都有,让我别多事。
她眼睛盯着桌沿。
第一笔付款手续不齐,我退过。他后来拿着许总的审批让我付款。我就付了。
我问。
第二笔呢?
她没有马上答。
手里的包带被拧成一股。
第二笔,是我明知道发票和实际货物不一致,还做了账。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那你也得认。
她点头,眼泪滴在包上。
我知道。核查组问原件在哪儿,我已经交了。我今天来,是想把股权手续的经过说清楚。
她拿出一份自己写的时间记录。
其中有一行,我停了很久。
韩志鹏要求提取周砚历年报销单签名,用于补全股权退出文件。
方芸说。
我没有亲眼看他怎么做文件。但他让我找过旧报销单,聊天记录还在。
邵宁让她把事实和推测分开,逐项注明来源。
我盯着那一行字。
七年里,我替公司垫过路费、配件费、客户现场的吊装费。
每次报销,都要写自己的名字。
他们从那些替公司省钱的单据里,找出了把我踢走的签名。
第九章
核查报告出来那天,韩志鹏在厂门口等我。
他没有开那辆新车。
衬衫领子翻着,右手攥了一盒烟。
周工,聊两句。
我继续往里走。
他跟上来,挡住我。
那天团建,我喝多了,说话没分寸。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在群里道歉,再给你补一桌。
我停下。
什么那天?
他愣住。
发消息是在团建前夜。锁门是在团建当天。第二天晨会,你还说给我留了位置。
你醉了三天?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都是许总的意思。我一个打工的,能决定什么?
你名下那百分之十,也是打工打来的?
韩志鹏的手僵在烟盒上。
他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
股份可以还。你让律师别继续追这个,我什么都告诉你。
我掏出手机,拨给邵宁。
韩志鹏想说明情况,你让他按程序提交。
他伸手按住我的胳膊。
你非要弄死我?
我看着他的手。
松开。
他没松。
老梁从门卫室走出来。
韩主管,厂区有监控。
韩志鹏转头瞪他。
老梁站在原地,没退。
我把胳膊抽出来,进了会议室。
这次,我的座位上放着自己的名字。
许世诚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徐正安宣布会议开始。
沈岚没有铺垫,直接让核查人员展示采购链条。
二十四套驱动总成,公司按每套七万八千元付款。
供应商对应采购的,是每套两万一千元的翻修设备。
差额一百三十六万八千元。
这只是本次核验确认的一项。
韩志鹏打断。
中间还有服务费、运输费!你们不能这样算!
核查人员切到下一页。
合同列明的运输、安装费用已经另行支付。请提供新增服务的真实记录。
韩志鹏转头看许世诚。
许世诚没看他。
沈岚继续问。
荣升机电实际经营人,与你是什么关系?
韩志鹏抿住嘴。
徐正安把一份资料推过去。
你表兄。
亲戚开公司犯法吗?
没人说亲戚不能开公司。
沈岚看着他。
但你为什么在关联关系声明上填无?
韩志鹏把纸推开。
表填错了,补就是了。
下一页资料出现,许世诚终于伸手去拿水杯。
供应商已经在律师参与下提供了一份退款及责任说明。
其中列着一笔三十八万元的咨询费用。
收款方,是许世诚妻弟控制的一家公司。
对应服务内容,空白。
许世诚把杯子放下。
正常商业往来,你们不要乱联系。
沈岚让人播放了一段完整的项目沟通录音。
来源是供应商主动提交的原始业务记录,是否构成违法,另由有关部门认定。
录音里,许世诚的声音很清楚。
用那批翻修的就行,外面看不出来。周砚那边先别给采购明细,验收前我让志鹏处理。
韩志鹏的脸绷不住了。
他伸手去抓桌上的纸,手指碰翻水杯。
水淌过报价单,滴到他裤腿上。
他没擦。
许世诚一把关掉面前的投屏控制器。
录音能说明什么?我说的是返修替换方案,不是最终交付!
核查人员没有与他争吵,把原始文件编号和对应采购日期写进会议记录。
沈岚拿出另一份材料。
技术报告、股权文件和资金异常,我们分别处理。今天董事会先就经营管理职务表决。
许世诚站起来。
我是公司最大股东!
徐正安抬头。
你有百分之四十六,不是百分之百。
经理职务由董事会决定。公司也不是你的私人账户。
许世诚的目光扫过我。
你们早就串好了,是不是?周砚,你要当老板,直说!
我把那份伪造的验收报告推到桌子中央。
先把我的名字拿掉。
再谈谁坐哪儿。
会议按章程完成表决。
许世诚被解除经理职务,相关授权同步调整。韩志鹏暂停全部管理权限,接受后续调查和责任核查。
公司将依据证据向有关责任人追偿,涉违法线索依法提交。
沈岚把签好的决议交给行政。
许世诚没有接自己的那份。
他盯着盖章的位置,喉结滚了两次。
没人跟你争你还依法享有的股东权利。
沈岚把文件放到他面前。
但股东身份,不免除你造成损失的责任。
门外响起敲门声。
律师和工作人员进来,送达了相关法律文书。申请范围内的部分财产已被依法采取保全措施,涉及其他线索的核实也在继续。
许世诚翻到金额那页,手突然停住。
他抬头看向徐正安。
老徐,咱们认识二十多年。
徐正安没有接这句话。
你叫人把周砚的签名贴上去的时候,想过他跟了你七年吗?
许世诚拉开椅子,想站起来,膝盖碰在桌沿,又坐了回去。
韩志鹏这时才扑向桌前。
不是我一个人!采购他说可以做,股份也是他说先放我名下!
许世诚抓住他的领子。
你闭嘴!
两个人撞翻一把椅子。
老梁和另一名员工进来,把他们分开。
韩志鹏坐到地上,后背抵着柜门,嘴里反复说。
我没拿那么多,我真没拿那么多。
他看见我,膝盖往前挪了半步。
周工,你说句话。我给你道歉,我当着全厂道歉。你不是最护着厂里的人吗?你帮我一次。
我把自己的文件收进袋子。
厂里的人,不该替你赔钱。
许世诚突然喊我。
九十六万,我现在给!借你那三十万,我也不要了!
我停在门口。
借款我会按约还。
欠我的,一分不少。
不该我签的,一笔不签。
韩志鹏低下头,肩膀开始抽动。
许世诚伸手去拿杯子,摸到一手水。
没有人再给他递纸。
第十章
我没有在第二天就拿到所有结果。
股份争议走完纠正程序,需要材料,也需要时间。
许世诚和韩志鹏先后提出过条件。
一个要我承诺不再追究。
一个要我写双方只是误会。
邵宁把两份草案都退了回去。
我只在确认真实事实的文件上签字。
后来,韩志鹏在律师见证下书面承认,我没有当面签署那份转让协议,他也没有向我支付股权价款。
涉及登记纠正的手续继续办理。
涉及伪造材料和资金的线索,继续由有关部门核实。
我没有拿恢复股份去换任何人的免责。
公司也没有因为换了经理,账上就立刻多出钱。
沈岚把现金流表投出来,指着月底那一栏。
整改采购要付现,尾款没进来。先保工资还是先买件,得有方案,不能光喊话。
我坐在桌子另一边,把整改清单拆成三批。
先处理影响安全和基础运行的部分,再做联动,最后做连续负载测试。客户同意分阶段见证,但最终验收标准不能降。
徐正安问。
工期能不能压?
能压重复搬运和等待时间,不能压规定测试。
沈岚点头。
投资方可以提供一笔有明确条件的过桥借款,按程序审批。供应商已同意退回的部分货款,到账后优先用于整改。
她看向我。
你愿不愿意恢复技术负责人职务?待遇和权限重新书面约定,不再让你拿六千八兜全部责任。
我把笔放在桌上。
先撤回处分,向原来接收通报的人逐一更正。不是我做的事,不能留在档案里。
可以。
技术否决意见留痕,采购变更必须复核,不能谁嗓门大就算谁的。
写进制度。
值守安排要有餐补、轮休。谁留下干活,谁不能反而成局外人。
徐正安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
这一条,你来起草。
我拿起笔。
不是我一个人写。把一线班组叫来,问问他们缺什么。
新件进厂那天,陆川来找我。
他已经接受了公司对虚假报告发送行为的处理,绩效追回,岗位调整;其他责任,按核查结果继续承担。
他拿着一份逐项检查表。
周工,我把旧报告涉及的每台设备都列出来了。厂家、客户、质量员,三方复核后再签。
我接过表,翻到签名栏。
你的名字签哪儿?
他指着操作记录一栏。
我实际做的,我签。不属于我的,我不代签。
我把表还给他。
从第一台开始。
他应了一声,蹲到设备旁。
这次,韩志鹏不在身后催。
他用手电照了两遍编号,才把笔落下去。
整改后的首次联动试验,我在现场守了整夜。
凌晨一点,行政姑娘提着保温箱进来。
周工,夜班餐。
她把饭盒摆成一排,又拿出一张名单。
在场九个人,九份。还有两份备用,谁没吃饱再拿。
老梁把筷子掰开,递给我。
这回不用问有没有了。
我揭开饭盒。
米饭冒着热气,油菜压在一块红烧肉旁边。
车间里有人端着碗坐上小凳,有人蹲在门边喝汤。
陆川伸手想拿最后一份,又停住。
周工,你先。
我已经有了。
我把饭盒朝他抬了一下。
按人数订的,没人得靠让一口才能吃上。
最终验收那天,唐静带来的清单有十七页。
她没有因为我揭出过问题,就少查一项。
连续负载测试结束时,她看了一眼数据,又让工程师抽查三组原始记录。
韩志鹏以前总嫌她麻烦。
我把记录推过去。
都在,随便抽。
最后一页签完,唐静合上笔。
周工,这次可以交。
我低头看那份报告。
技术负责人一栏,是我现场签的名字。
笔画不齐,最后一点还有些重。
没有从旧报销单上截过来,也没有谁替我提前做决定。
尾款按合同到账后,公司先付了拖欠的工资和已确认的整改款。
我的九十六万,也按照重新确认的支付安排,分两笔到账。
第一笔到账时,我正在陪父亲取药。
手机震了一下。
我看完,把屏幕给他。
父亲眯着眼数了一遍,抬手把手机推回来。
把借的先还了。
我点头。
三十万本金,按实际期限结清的利息,转入合同指定账户。
用途写得清楚。
归还借款本息。
我把回单留好,再把父亲那八万转回去。
他看见短信,皱着眉要说话。
我把药袋塞到他手里。
这回,别替我存官司钱了。
买点你想吃的。
傍晚,许世诚给我打来最后一通电话。
他的经理办公室已经清空,手里的股权仍需依法处理,公司对他的追偿也没有停。
电话里,他很久没说话。
最后问我。
周砚,不就是一顿饭,至于吗?
我站在新装的公告栏前。
上面贴着处分撤回通知,旁边是新的值守制度。
我用指腹压平翘起的纸角。
不是一顿饭。
是我出的钱,你说不是钱。
我干的活,你说不是活。
我的名字,你想贴在哪儿,就贴在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我也没想到志鹏能做成这样。
采购录音里,说话的人不是韩志鹏。
他不出声了。
我把最后一句说完。
许总,您不是没想到。
您是没想到,我不肯认。
我挂断电话,走进车间。
两号线已经完成交付,大家在拆临时测试架。
老梁从门边探头。
周工,吃饭了。
厂里这次没订烤全羊。
两排长桌,几盆热菜,一摞干净的碗。
有人给我拉开凳子。
我没有坐主位,把工装搭在椅背上,先去洗手。
水冲过掌心,伤口已经结痂。
回来时,陆川拿着名单挨个打钩。
还差谁?
他看了一眼门口。
夜班的小郑,刚替我们看完设备。
我把筷子放下。
给他留好饭,去叫人。
大门推开,小郑带着一身机油味跑进来,站在桌边没敢坐。
我拉开身旁的凳子,把碗推过去。
坐。
干了活的人,当然上桌。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