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一天,主管逼我自费买四十八份早餐,转头却给穿西装的假少爷擦椅子。
我留下付款凭证,没急着翻脸。
直到董事长视察,我拍了拍他的肩:“舅舅,基层体验结束了。”
主管裤脚湿了。
可这笔账,远不止早餐钱。
【第一章】
八点二十七分,我拎着四大袋早餐,站在办公室门口。
豆浆漏了一杯。
滚热的液体顺着袋子往下淌,贴在我的手背上。
主管赵立诚扫了一眼挂钟,抬脚挡住门。
“迟到七分钟。”
我把手机上的聊天记录递过去。
“八点十分,你让我去买四十八份早餐。店离公司一公里,排队、打包,都需要时间。”
他没看手机。
“别人怎么能做到?”
“别人是谁?叫过来,教教我。”
办公室里有人抬头。
赵立诚脸上的肉绷住了。
“周砚,入职第一天就顶撞领导,你还想不想转正?”
我换了只手提袋子。
“先把早餐放下。豆浆烫。”
“烫你不会忍着?”
他伸手翻了翻最上面的袋子,抽出一份鸡蛋三明治。
“我要的是现烤,不是这种凉的。八百多块钱买成这样,你办事就这水平?”
“你给的店名,你发的套餐截图。要不满意,我现在联系商家。”
“我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
他把三明治砸回袋子。
封口裂了。
半块鸡蛋掉在地上。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同事想起身,又被邻座按住了胳膊。
赵立诚指了指地面。
“捡起来。别等保洁伺候你。”
我把早餐放到空桌上,抽纸包住鸡蛋,扔进垃圾桶。
然后打开手机,把付款记录截图保存。
八百六十四元。
时间,商户,订单号,一项没漏。
赵立诚看见了。
“截图干什么?”
“报销。”
他笑了一声。
办公室里跟着响了两声笑。
“报什么销?新人请大家吃个早餐,还得公司出钱?”
“你在群里说的是,部门统一采购,安排我执行。”
“文字理解能力有问题就去补课。团队人情不懂,混什么职场?”
我把他那条消息单独收藏。
他脸上的笑收了。
“手机放下。”
电梯提示音响了。
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走进来,腕表露在袖口外,皮鞋上连灰都没有。
赵立诚的胳膊从我面前收回去。
“沈少,您来啦!”
刚才堵着我的那条腿,往后撤了两步。
他抓起纸巾,弯腰擦了擦靠窗的椅子。
“这边,给您留的。早上太阳不晃眼。”
男人没坐,先看了看桌上的早餐。
“怎么全是这种东西?”
“新来的不会办事。”
赵立诚把我往前一指。
“周砚,愣着干什么?给沈少重新买。咖啡要现磨,别拿速溶糊弄。”
我看着那张脸。
不认识。
我们家过年坐两桌,连外婆养的猫都有固定座位。我舅舅要真有这么大一个儿子,没道理瞒着全家。
男人注意到我的目光。
“看什么?”
“贵姓?”
赵立诚抢着开口。
“沈嘉树,沈少。咱们董事长姓什么,还要我提醒你?”
我点开工作群。
群成员三十二人。
早餐四十八份。
多出来的十六份,被赵立诚拎进了旁边的小会议室。
我问:“另外十六位同事在哪儿?早餐放久了会凉。”
赵立诚的手停了一下。
“外勤。轮得到你操心?”
沈嘉树把车钥匙扔在桌上。
“我不喝这家的。去楼下买,两杯,一杯给赵主管。”
我没动。
他抬起眼皮。
“听不懂?”
“工作安排请发群里,注明费用由谁承担。”
赵立诚抓起桌上的入职表,摔在我面前。
“你今天就跟钱过不去了?”
“对。”
我把烫出一片红印的手背放在桌边。
“我来挣工资,不是来交保护费。”
办公室静了。
沈嘉树慢慢收起车钥匙。
“有意思。赵主管,你们这儿现在什么人都招?”
赵立诚盯着我,按下座机。
“人事过来一趟。新员工纪律有问题。”
我拉开椅子坐下,给舅舅发了一条消息。
“你们公司的基层体验,比说好的贵。”
他很快回过来。
“不是说按正常流程入职,不给你特殊照顾?”
“没要照顾。问件事,你认过干儿子吗?”
“没有。怎么了?”
我抬头看了眼正在享受赵立诚倒水的沈嘉树。
“没什么。明天你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个。”
【第二章】
人事来得很快。
她叫杜敏,手里拿着一张空白谈话记录。
赵立诚把门推开一半,没让我进办公室。
“就在这儿说。大家都听听,省得有人出去颠倒黑白。”
杜敏看向我。
“周砚,你拒绝主管工作安排?”
我把手机放在她面前。
“这是安排,这是执行时间,这是支付凭证。”
她往下滑了两下。
“买早餐属于团队融入,不建议上升到费用争议。”
“那请你写下来。”
“写什么?”
“公司要求新员工自费为全体员工购买早餐,拒绝就影响转正。”
杜敏的笔尖停在纸上。
赵立诚敲了敲桌子。
“别钻字眼。没人强迫你。”
“那八百六十四元谁还?”
“你自己主动买的,找谁还?”
我点开语音。
赵立诚早晨发来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八点半之前,四十八份,一份都不能少。先自己垫着,别第一天就给我找事。”
靠门的同事放下了杯子。
杜敏伸手想按停,又缩了回去。
“先自己垫着”五个字,在屋里落得很清楚。
我问她:“垫付和请客,在你们人事制度里是同一个意思?”
杜敏翻过谈话记录。
“费用问题去找财务。工作态度另行沟通。”
我拿回手机。
“行,先沟通费用。”
赵立诚拦住我。
“上班时间乱跑?”
“你叫来的人事,让我找财务。”
杜敏没看他。
我从两人中间走过去。
财务室在走廊尽头。
一个扎低马尾的女人正对着电脑核单,工牌上写着方宜。
我把订单给她看。
“部门早餐垫付,怎么报?”
她先看金额,再看商户名称,眉头往中间挤了一下。
“丰禾餐饮?”
“对。”
“你们部门今天的餐费已经走过供应商结算申请了。”
我把手里的小票放平。
“结了多少?”
方宜抬眼看我。
没有回答。
我把入职表推过去。
“我不是来查账。赵主管安排我垫款,人事让我过来核实。我只需要知道,同一批早餐为什么要付两次钱。”
她拿起座机。
“赵主管,今天的早餐是员工个人付款,还是供应商月结?”
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得我也能听见。
“新人不懂,你别听他瞎说。那是他自己请客,不是工作餐。”
方宜看了一眼我的小票。
“送餐日期、商户、人数都重合,我需要补充说明。”
“正常走流程就行。每个月都这么做,这个月你又有什么意见?”
电话断了。
方宜把小票推还给我。
“个人付款留好,别交原件。”
我看着她。
“你刚才说的是每个月?”
她把电脑屏幕锁上。
“我只负责审核,不负责教你在这里待下去。”
门口响起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赵立诚站在外面,脸色压得发青。
“周砚,出来。”
我把小票收进口袋。
走到门口时,方宜忽然开口。
“赵主管,今天这笔结算先挂起。请补齐收餐签字和实际付款说明。”
赵立诚转头盯住她。
“你想清楚。”
“单据不一致,我签不了。”
她拿起另一份凭证,没再看门口。
回办公室的路上,赵立诚把我叫进消防通道。
“你以前在哪儿干?”
“简历上有。”
“我问你话!”
“设备供应商,做采购成本分析,三年。”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我入职这个园区运营部,原本是为了补一段甲方现场经验。
舅舅不让我跳过招聘流程。
我也没打算进门就喊亲戚。
可正常流程里,不该包括给主管买单,更不该包括拿我的钱再去找公司收一次。
赵立诚递来一支烟。
我没接。
他把烟夹回盒里。
“年轻人,有点脾气正常。钱我给你报,但你得写个情况说明,承认刚才说话冲动,影响团队团结。”
“把垫付款还我,需要我先认错?”
“总得给领导留点面子。”
“你早晨让我捡鸡蛋的时候,考虑过这个吗?”
他嘴角抽了一下。
“别把路走窄了。”
我推开消防门。
“我的路不是你批的。”
回到工位,我发现椅子被撤走了。
沈嘉树翘着腿,手里夹着我的入职档案。
“听说你很懂采购?”
我走过去。
“放下。”
他翻到身份证复印件那页,用指甲敲了敲。
“外地人,租房,紧急联系人还是你妈。你知道在这里得罪人,是什么后果吗?”
我伸手抽回档案。
“知道。”
“知道还敢?”
我看向他身后的赵立诚。
“所以我准备先把证据留全。”
【第三章】
我的账号在十点零三分被停用了。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权限异常,请联系管理员。
赵立诚抱着胳膊走过来。
“刚入职就到处乱翻,系统触发风控了。”
“我只登录过入职平台。”
“谁能证明?”
他把一摞旧合同放到我桌上。
“既然电脑用不了,去档案室整理材料。下班前分好,别耽误明天领导检查。”
沈嘉树用鞋尖碰了碰纸箱。
“这活适合你。不用说话。”
我没碰合同。
“交接清单。”
赵立诚皱眉。
“什么清单?”
“有多少份,什么日期,是否原件,交接双方签字。你让我接触合同,出了少页缺章的问题,算谁的?”
他盯了我几秒,把纸箱踢到一边。
“行,你不干,有人干。”
坐在最后一排的中年男人被叫了起来。
他右手两根指头贴着胶布,起身时先扶了一下桌子。
“陈立平,你去。”
男人走过来,弯腰抱纸箱。
我伸手托住底部。
纸箱边沿已经开裂。
“我帮你搬,东西还是按清单交。”
赵立诚冷笑。
“这么喜欢当好人,那你跟他待一起。”
档案室门一关,办公室的说话声被挡在外面。
陈立平放下箱子,揉了揉贴胶布的手指。
“你何必呢。”
“箱子要破了。”
“我说早餐。”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一串付款记录。
“八百六十四,九百二十,七百六十八。新人买完,试用期的买,试用期的买完,就轮到我们这些绩效不好的人。”
我看着屏幕。
“你们都没报销?”
“他说不合群,季度奖金就没了。”
“你没留他要求付款的消息?”
陈立平把手机收回去。
“留了。上个月还写过举报。”
“给谁?”
“集团内控邮箱。”
我顿住。
集团内控邮箱,是舅舅亲自要求贴进员工手册的。
我问:“没人处理?”
陈立平把裤腿往上提了一点。
膝盖贴着药膏,边缘翘起。
“第二天就调我去夜班仓库了。一个人搬退货柜,摔了一跤。”
我拿起旁边的凳子,让他坐下。
“举报回执还在不在?”
他没动。
“你别问了。我女儿今年住院,两笔报销还压着。我跟他们耗不起。”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立平伸手把手机塞回裤兜。
杜敏推门进来,递给我两张纸。
一张是试用期谈话记录。
另一张是保密义务提醒。
谈话记录里,我已经成了多次拒绝合理安排、擅自接触财务信息的员工。
“签个字。”
“记录里漏了早餐垫款。”
“那是另一回事。”
“也漏了有人翻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沈先生只是了解一下情况。”
“他什么岗位?”
杜敏抿住嘴。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在箱子上,拍照。
她伸手来遮。
“内部文件不允许拍摄。”
“这是要我签字的本人谈话记录。你不让我保留副本?”
她把手收了回去。
我在签名处写下对内容有异议,附上具体事项和时间。
杜敏看完,没拿走。
“你要这么写,我只能报告郑总。”
“请把我的异议原样报上去。”
她出去后,陈立平看了看那两张纸。
“我上次没写异议。”
他喉结滚了一下。
“他们说只是确认谈过话,我就签了。后来扣奖金,说我自己认了。”
我把笔递给他。
“这次每一行都看完。”
他捏着笔,半晌没说话。
手机响了一声。
方宜给我发来一张业务补充说明。
只截了跟我有关的部分。
供应商早餐款,不含员工自发聚餐费用。
下面需要我的签字。
我回复:“不属实,不签。请保留原付款凭证。”
陈立平看见丰禾餐饮四个字,手指猛地收紧。
“又是这家。”
“怎么?”
他点开自己的邮箱,翻出那封举报信。
附件里也有这个名字。
早餐费用,重复结算,十六个从没见过的外勤人员。
每一项都写着日期和金额。
我问:“这封信,你发出去后谁找过你?”
他没有回答,而是翻到另一条消息。
发信人,赵立诚。
消息里附着一张完整的举报邮件截图。
连陈立平为了方便核实,留下的女儿住院时间都在。
下面只有一句话。
“家里都这样了,还管公司的闲事?”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举报没被忽略。
它被送回了被举报人的手里。
陈立平压低声音。
“你以为他敢这么干,只因为会巴结那个沈少?”
他把截图再往上划了一点。
邮件转发人的名字露了出来。
园区总经理,郑绍庭。
【第四章】
我没有替陈立平转发整封举报信。
里面有他女儿的病历页。
我先问他:“工作证据可以给审查人员,家属资料先遮住。你同意吗?”
他看着门。
“你能交到谁手里?”
“能直接立项核查的人。”
“郑总上面的人?”
“对。”
他盯了我一会儿,慢慢点头。
我把不含家属信息的材料整理好,发给舅舅的助理许衡。
没有让他立刻进办公室。
我只说了三件事。
保存园区相关审批记录。
核查举报转发链。
不要再把材料退给郑绍庭自查。
许衡打来电话。
“你现在能离开吗?”
“能。”
“先别碰别人的电脑,也别拿原始账册。你自己的材料收好,陈先生的证据征得同意。我们先核权限和付款流水。”
“明天的视察照常?”
“照常。董事长让我转你一句话。”
“什么?”
“基层体验不是挨打体验。有人动手,先报警。”
我看了一眼手背上已经退去一半的红印。
“告诉他,我不替公司挨打,也不替公司掩着。”
挂断电话,档案室外响起一阵掌声。
赵立诚召集部门开会。
沈嘉树坐在最前排,面前摆着两杯现磨咖啡。
赵立诚拍了拍桌上的纸。
“耽误大家十分钟,讲一下团队意识。”
他朝我招手。
“周砚,过来。”
我站在门边。
“就在这儿听得见。”
“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招人是来干活的。有些人,八百块钱挂嘴上一上午,搞得部门乌烟瘴气。”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沓现金,拍在桌上。
九张一百。
“拿去。多的三十六,算我请你吃饭。”
沈嘉树嗤了一声。
“没见过钱,理解一下。”
有人把头低下去。
陈立平站在档案室门口,指尖抠着纸箱破口。
我走过去,没有拿钱。
赵立诚往椅背一靠。
“怎么,还嫌少?”
“转账,备注归还今天按工作指令垫付的四十八份早餐款。”
他的脸沉下来。
“给你脸了?”
“你刚才说了,不是慈善机构。”
我点了点那九百块钱。
“我也不接受施舍。欠多少,还多少。”
沈嘉树把咖啡杯磕在桌面上。
“赵主管,别惯他。钱收回去,让他滚。”
我看着赵立诚。
“你想让我拿了现金,再签那份自发聚餐说明?”
他的手压在纸上。
旁边有人抬起了头。
我把自己的订单投到会议屏幕上。
那是开放的无线投屏,不需要登录工作账号。
八点十七分,丰禾餐饮,四十八份早餐,八百六十四元。
接着是他发来的指令。
再接着,是要求我签字的费用说明。
“同一天,同一家店,同样四十八份。你说我买的是私人聚餐,那公司结算的工作餐在哪儿?”
赵立诚起身拔掉投屏电源。
屏幕黑了。
“谁允许你扰乱会议?”
方宜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收餐单。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
赵立诚扭头。
“财务有财务的流程,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补流程。”
她把单子放在桌面上。
“供应商申请结算四千八百元,按四十八人、每天一百元计。你确认收到早餐和午餐配送,但今天午餐还没到。”
沈嘉树伸出去拿咖啡的手停了。
赵立诚咬住后槽牙。
“每天一百包含餐食、配送和保障服务,你不懂合同?”
“我懂,所以请提供配送记录、实际名单,以及今天早餐的另一份付款凭证。”
方宜把笔放在签字处。
“没有这些,今天不付款。”
赵立诚没拿笔。
办公室里有人低声问:“咱们一天餐标一百?”
另一个人接了一句:“午餐不一直自己去食堂刷卡吗?”
沈嘉树起身。
“这是集团统筹费用,轮不到你们几个在这儿乱算。”
我看向他。
“你代表供应商,还是代表集团?”
他下巴绷住了。
赵立诚掏出手机。
我的收款提示响了。
八百六十四元。
备注里写着退早餐款。
我点了收款,把记录保存。
“还有上午的迟到记录,改回来。”
“你别得寸进尺。”
“因执行工作指令产生的时间,不算迟到。人事在这儿,现场核实。”
杜敏站在门口,没进来。
几秒后,她低头操作手机。
我的考勤记录恢复正常。
陈立平抬起头,第一次看着赵立诚说话。
“那我以前垫的呢?”
赵立诚猛地望过去。
“你也跟着闹?”
又一部手机被放到桌上。
是早晨想给我拿纸的女同事,吴悦。
“我也有三笔。”
再一部。
又一部。
桌面上很快摆了七个付款页面。
沈嘉树抓起车钥匙。
金属刮过桌面,响了一声。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真当这八百块钱,谁都能拿得稳?”
【第五章】
十一点四十分,部门群发出通知。
全员绩效复核。
当月奖金暂缓。
赵立诚站在走廊里,一边打电话,一边朝我们这边看。
没人去吃饭。
吴悦拿着手机,翻来覆去看那条通知。
“我奖金一千八。”
她嘴唇动了动。
“要不,我那三笔不要了。”
陈立平没说话。
他的手机屏幕上,是医院缴费提醒。
我拉开椅子,把刚才那七个人叫到空会议桌旁。
“先别删记录。奖金暂缓是谁批的,依据是什么,书面问。”
吴悦声音发紧。
“你第一天来,走了也没什么。我们还得在这里干。”
这话落下,另外几个人也不再看我。
我点头。
“你说得对。你们不用替我出头,也不用替谁做证。自己的钱,自己的记录,先保留。”
我给杜敏发消息,要求说明停用账号、绩效暂缓的制度依据。
她回复,让我等待公司统一安排。
我把聊天记录保存下来。
吴悦看着我的动作。
“你真不怕被开?”
“怕不发工资,怕被人扣没做过的事。开除本身,没那么吓人。”
沈嘉树从门外回来。
身后跟着一个拎文件袋的男人。
“午餐不配送了。”
他把袋子扔在桌上。
“供应商认为你们部门有恶意诋毁行为,暂停服务。下午园区的接待餐也停。”
赵立诚立刻接话。
“周砚,你满意了?一个人闹,影响整个园区。”
“哪个供应商?”
“丰禾。”
“你是丰禾什么人?”
沈嘉树把文件袋拍开。
“我什么人,你有资格问?”
袋子里掉出一张盖章的业务联系函。
我没有拿,只低头看了一眼落款。
业务联系人,沈嘉树。
我抬起手机。
他立刻用手盖住。
“拍什么拍?”
“你公开拿来指责我的文件,我留个副本。”
“这是商业秘密。”
“那你别摊在我桌上。”
方宜走过来,把联系函拿到自己面前。
“供应商停供,请走合同通知流程。你是联系人,我有问题正好找你。”
沈嘉树瞥了眼她的工牌。
“你叫什么?”
“方宜。”
“记住了。”
“联系函我也记住了。刚才你说暂停配送,可员工一直自行购买午餐。请说明,丰禾过去提供的午餐到底配送给谁。”
沈嘉树脸上的肌肉扯了一下。
他把文件袋拽回去,力道带翻了桌边的杯子。
冷水洒在我的入职表上。
我拿起表,水顺着纸角滴到鞋面。
赵立诚看了一眼。
“弄干净。别耽误沈少说事。”
我把湿透的表放到另一张空桌上。
“先道歉。”
沈嘉树笑了。
“你说什么?”
“翻别人资料,弄湿别人文件。道歉。”
他往前一步,用两根手指戳我的胸口。
“你真以为退你几百块,你就能在这儿站着跟我说话?”
我握住他的手腕,往外拨开。
没有扭,也没有推。
“别碰我。”
他抬起另一只手。
我朝墙角的摄像头抬了抬下巴。
“你打。这里拍得全。”
他的手停在半空。
赵立诚赶紧上来挡住。
“沈少,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沈嘉树甩开他,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爸,你来一趟。有人在公司闹事,还打我。”
我看着他。
“开免提。说清楚,是哪家公司,谁打你,打在哪儿。”
他没开。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他的表情又松开。
“行,我等你。”
电话挂断,他拉过椅子坐下。
“半小时。”
赵立诚弯腰替他把杯子扶正。
吴悦攥住了自己的手机。
我也给许衡发了一条消息。
“有人声称跟董事长有父子关系,并以此介入员工管理和供应商业务。请核实该供应商股权及关联人员。”
许衡回复得很短。
“已查。别跟他离开办公区。”
我收起手机。
沈嘉树把车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
“现在低头,还来得及。”
我拖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正好。我也想见见你爸。”
【第六章】
沈嘉树的父亲还没到,郑绍庭先来了。
他没看桌上的文件,也没问发生什么。
第一句话就是:“谁让你们围在这里?”
员工散开。
赵立诚迎过去,压着声音说了几句。
郑绍庭看向我。
“周砚,来我办公室。”
我没有立刻起身。
“谈什么?需要人事一起吗?”
他盯着我。
“你对每个人都这个态度?”
“涉及我的工作和处分,我希望程序完整。”
杜敏跟着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门没有锁。
我坐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把手机放在桌面。
“为避免表述有争议,我会记录这次谈话。”
郑绍庭看了一眼手机。
“随便。”
他打开我的简历。
“三年采购分析,来我们这里做运营专员。为什么降级?”
“岗位职责里有供应商履约核查,我需要现场经验。”
“所以你入职第一天就查公司?”
“我查的是自己垫的钱。”
他合上简历。
“赵主管处理方式有问题,我已经批评了。但你煽动员工聚集,向财务索要资料,也有问题。”
“索要的是本人付款能否报销的说明。员工主动出示自己的记录,不叫我煽动。”
“年轻人,别总咬字眼。”
我看向他桌上的员工手册。
“陈立平举报早餐重复结算,为什么邮件会到赵立诚手上?”
郑绍庭的手压住了简历。
杜敏抬头看了我一眼。
“集团转给园区核查,我当然要向部门了解情况。”
“可以了解事项,为什么附上举报人和家属病历?”
“工作失误。”
“之后他被调去夜班仓库,也是失误?”
郑绍庭往后坐了坐。
“你是在审我?”
“我在问这家公司处理举报的流程。”
他盯着我,过了几秒,拿出另一份表。
“协商解除。补你半个月工资,今天离职。”
我没接。
“你们招聘、面试、发录用通知,用了十二天。现在半天就确定我不适合?”
“文化不匹配。”
“哪一条文化,要求员工为主管买早餐?”
他把表往前推了一寸。
“你还年轻,没必要把事情做绝。以后还要找工作,背景调查时,公司总得说点什么。”
我看了一眼正在记录的手机。
郑绍庭也看见了。
他的嘴唇抿住。
我起身。
“解除理由请书面给我。我不签自愿离职,也不接受用背景调查威胁。”
杜敏站起来拦了一下。
“周砚,郑总是在给你台阶。”
“我没站在你们桌上。”
我拉开门。
外面,方宜正拿着一份退回单等签字。
郑绍庭叫住她。
“今天供应商的付款恢复。不要因为个别人情绪影响经营。”
方宜没进去。
“不能恢复。”
他声音压了下来。
“方宜。”
她把退回单举到胸前。
“实际收餐名单只有三十二个姓名,申请里有四十八个。其余十六人的身份、考勤、工作地点都没提供。”
“他们是外勤。”
“人事名册没有。”
杜敏的脚步停在门边。
郑绍庭转向她。
“核实过没有?”
杜敏看了看方宜,又看了看我。
“供应商保障名单,不一定都是本部门员工。”
我接了一句。
“那为什么让本部门新员工按四十八个人买?”
没有人回答。
方宜翻到退回单第二页。
“我调的是职责范围内的已付凭证。最近六个月,人数都是四十八,工作日每天一百。收餐签名却只有三个人轮流签。”
赵立诚站在走廊另一头,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郑绍庭朝他看了一眼。
“以前的事,另开专题会议。今天先处理员工纪律。”
“我的纪律是什么?”我问。
他把办公室门拉开。
“你可以去休息区等通知。”
我走出去时,方宜把笔夹回文件夹。
“郑总,这笔款我会退回,并写明原因。”
郑绍庭没再说话。
门合上后,走廊里只剩空调的风声。
方宜看着我。
“你那个记录,别删。”
我点头。
她攥着文件夹的手松开一点。
“还有,今天停你账号的,不是系统风控。”
“是谁?”
“人事提交的紧急停权。理由是,疑似窃取供应商信息。”
我看向总经理办公室。
早餐钱还回来以后,他们已经开始给我准备另一笔账了。
【第七章】
下午一点零六分,电梯门开了。
沈嘉树站起来,迎出去。
“爸。”
来的男人五十岁上下,腋下夹着公文包,胸前工牌来回晃。
集团采购部,沈志成。
不是董事长。
赵立诚却先弯下腰。
“沈经理,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我们能处理。”
刚才还缩着肩膀的吴悦,盯住了那张工牌。
“采购经理?”
她的声音不大,但走廊太静。
沈嘉树瞪过去。
沈志成拉了他一下。
“谁跟你起冲突?”
他指向我。
“就他。”
沈志成走过来,没有伸手。
“年轻人,事情我听说了。有不同意见,可以向领导反映,别扰乱正常办公。”
我看着他的工牌。
“你是他父亲?”
“是。”
“那你儿子怎么成董事长家的少爷了?”
赵立诚抢了一步。
“谁说他是董事长的儿子?大家叫一声沈少,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
吴悦忽然开口。
“是你说的。”
赵立诚转身。
她往后缩了半步,又把手机拿起来。
“上周团建,你说沈少以后要接班,让我们别不长眼。群里还有你发的照片。”
照片被点开。
沈嘉树站在舅舅身侧。
背景只剩半幅活动标牌。
沈志成看见照片,伸手就去拿儿子的手机。
“你发的?”
沈嘉树把手缩到身后。
“活动合照,怎么了?”
我打开集团公开发布的活动报道。
原图里站了二十多人。
沈嘉树是供应商代表,站在队伍边缘。拍照的人换过一个角度,才把他和舅舅压进同一块画面。
被裁掉的部分,正好是丰禾餐饮的展牌。
我把手机转给周围人看。
“原图在这里。拍照不用花钱,认亲也这么省?”
有人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
沈嘉树抓住椅背,指节泛白。
“我什么时候亲口说过我是他儿子?”
“上午我问你代表集团还是供应商,你为什么不回答?”
他张了张嘴。
沈志成把公文包放下。
“身份误会到此为止。嘉树年轻,我会教育。现在说业务,丰禾是经过审批的供应商,谁允许你们擅自扣款?”
方宜拿出退回单。
“资料不全,未满足付款条件。”
“合同是谁签的?”
“集团采购审核,园区签订。”
“那你不信集团采购,信一个刚入职的新员工?”
我看着他。
“丰禾实际经营人是谁?”
沈志成眼睛眯了一下。
“跟你有关吗?”
“你儿子在这里拿着丰禾盖章文件,以供应商身份要求我们撤回质疑。你负责集团采购,又过来要求财务付款。有关联,得回避吧。”
方宜把合同附件翻开。
“签约时的关联关系申报,填写的是无。”
沈志成没去接。
郑绍庭从办公室出来,先握他的手。
“老沈,坐下说。孩子被误会,咱们把话解释清楚。”
我问郑绍庭:“他儿子刚才用假身份干预人事,这也只是误会?”
“谁给他办入职了?人事决定都是公司作出的。”
“那他为什么能看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杜敏把头偏开。
郑绍庭沉下脸。
“资料管理的问题,之后查。你现在不要无限扩大。”
沈志成重新拿起公文包。
“方宜,付款请你慎重考虑。丰禾若追究违约责任,你承担不起。”
方宜把退回单合上。
“按合同提供履约材料,我审核。没材料,谁来都一样。”
沈嘉树一脚踹开旁边的空椅子。
椅腿撞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吴悦往后退。
陈立平伸手挡在她面前。
“你吓唬谁?”
沈嘉树冲着他吼:“老东西,你还想不想干?”
陈立平的手抖了一下。
随后,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亮那一笔笔付款记录。
“我干活拿工资。不是让你这么叫的。”
沈志成抬手给了儿子后脑一巴掌。
“闭嘴!”
不是为了陈立平。
他的目光越过我们,停在了门口。
集团信息管理人员来了。
两个人,拿着盖章的工作单。
“受审计部门委托,保全园区相关系统记录。请各部门停止删除、修改相关审批和业务文件。”
郑绍庭接过工作单,先看编号,再看签字。
“谁申请的?”
对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集团审计负责人批准。郑总,麻烦配合。”
我手机震了一下。
许衡发来消息。
“证据保全已启动。董事长明天上午九点到,审计提前入场。”
沈嘉树还想说话,被沈志成拽到了身后。
那只刚才指过我的手,终于放了下去。
【第八章】
审计没有因为一张工作单就把所有问题查完。
他们先保全记录,再核对授权范围。
郑绍庭也没因此认输。
下午三点,人事把一份解除通知交到我手里。
试用期间不符合录用条件。
附件列了三条。
拒不服从安排。
扰乱工作秩序。
违规接触经营信息。
我逐条看完。
“对应哪份事先告知我的录用条件?”
杜敏递来岗位说明。
我翻到最后一页。
签收日期空着。
其中一条写着,无条件服从直属主管临时安排。
我抬头看她。
“这份我没收到过。劳动合同附件也没有。”
她把纸收回去。
“你可以走申诉程序。”
“我会。请给我盖章副本,我只签收,不认可内容。”
她没料到我接得这么干脆。
笔递过来时,笔尖碰在纸上,划出一道黑线。
我写完签收意见,拍照,收好。
赵立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门禁卡注销单。
“办公区你不能待了。”
“个人物品我带走,工作材料按清单交接。”
“还有手机。”
我停下脚步。
他伸出手。
“公司怀疑你拍摄商业资料,检查完再还。”
“你没有扣我私人手机的权限。”
沈嘉树靠在走廊墙边,鞋尖抵着墙根。
“心虚了?”
我没看他。
“有具体线索,向公安机关反映。我会配合依法调查。你们不能自己搜。”
赵立诚朝保安招手。
保安走过来,先看我,再看他。
我把交接清单递过去。
“我配合离开,也配合归还公司物品。不推搡,不搜身,有异议请报警。”
保安没碰我。
“赵主管,按规定,我们只能做物品登记。”
赵立诚的脸拉得更长。
我把工牌、柜子钥匙、办公文具一件件放下。
陈立平站在不远处,手里也拿着一张通知。
调岗。
从园区运营,调到四十公里外的夜间装卸点。
明晚到岗。
吴悦盯着通知,眼圈一圈发白。
“他手还没好。”
赵立诚听见了。
“公司有经营自主权。接受就去,不接受就办手续。”
陈立平捏着纸,没说话。
手机响了,他看一眼来电,走到墙角。
“爸爸知道。”
“药先吃,别省。”
“没事,工资快发了。”
他说最后一句时,背弯了下去。
我把装好个人物品的纸袋放下,走到赵立诚面前。
“收回去。”
他晃了晃通知副本。
“你算什么身份,命令我?”
“有证据证明他因举报遭到不利调岗的见证人。”
“证据呢?”
“邮件转发、你的威胁消息、第一次调岗记录、今天这份通知。时间都在。”
他的手指收紧。
“你别想扣帽子。”
我拿起手机,给许衡发了新增材料的情况。
没有再等。
许衡回电话时,我当着赵立诚的面接通。
“新增调岗,涉及原举报人。请审计人员现场登记,避免执行后再补救。”
赵立诚嗤笑。
“演得还挺全。”
不到三分钟,审计人员从会议室出来。
“陈立平在吗?请带调岗通知过来,涉及本次核查,我们先登记。”
赵立诚没了声音。
陈立平拿着纸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我冲他点头。
他这才把背挺起来。
傍晚,我在园区门外等劳动争议咨询回电。
不是做样子。
解除通知已经送达,错误不会因为舅舅明天到场就自动消失。
工资、社保、解除依据,我一项项问清楚,把材料按要求存好。
方宜下班出来,递给我一瓶水。
“我也收到岗位调整谈话了。”
“让你交权限?”
“说我不适合业务财务,让我去后勤统计。”
她拧着瓶盖,塑料环咔的一声断开。
“我去年签过两个月的付款。那时候只核到审批齐全,没有往下追实际人数。”
我看着她。
“你把情况跟审计说了吗?”
“说了。该承担什么,我承担。但今天再签,就是另一回事。”
她喝了口水。
“你到底认识谁?”
我把手机上的视察通知给她看。
“明天会有能管这件事的人来。”
她没追问。
大门里,沈嘉树和赵立诚正把新的欢迎牌摆正。
董事长视察。
四个字擦得没有一点灰。
赵立诚隔着玻璃看见我,指了指门禁,又摆了摆手。
意思很清楚。
你已经进不来了。
我给舅舅发消息。
“明天我可能得在门口等你。”
他回:“我接你进去。”
【第九章】
第二天八点四十分,我到了园区。
门禁果然亮了红灯。
保安认识我,把登记本推出来。
“周先生,今天只能按访客登记。”
“可以。”
我写好名字,来访事项填配合核查。
笔刚放下,赵立诚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了西装,领带勒得很紧,额角已经出了汗。
“谁让你来的?”
“审计相关事项。”
“有预约吗?”
“有。”
“给我看。”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你不是接待人。”
沈嘉树从里面出来,手里捧着一束花。
昨天那套西装换成了黑色,领口别了一枚集团活动徽章。
“还没闹够?”
他看了眼我的纸袋。
“找董事长告状?你以为站在门口,他就得听你说话?”
我看着他手里的花。
“今天不叫爸了?”
他的下颌绷起来。
赵立诚伸手往外挡。
“离入口远点。影响接待,别怪我不客气。”
保安皱了皱眉。
“已经登记了,可以在等候区等。”
“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身后有人接话。
“按访客制度办。”
郑绍庭走出来。
他脸上带着笑,停在我面前。
“周砚,你的意见我们已经收到。董事长日程紧,你不要把普通劳动争议弄成现场事件。”
“那你为什么怕我见他?”
“我怕你影响公司形象。”
“原来公司形象不在办公室,在大门口。”
他脸上的笑停住。
沈志成随后过来,把儿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四个人站在入口处。
我没往前挤。
隔着玻璃,我看见陈立平和吴悦站在办公区通道口。
方宜抱着文件夹,站在他们旁边。
九点整,一辆商务车停在门前。
郑绍庭先下台阶。
赵立诚紧跟着,弯腰去拉车门。
许衡先下来,侧身让出位置。
舅舅沈崇岳从车里出来,手里没拿文件。
他看了一眼欢迎牌。
又看向门内的人。
赵立诚满脸堆笑。
“董事长好,欢迎您来检查指导。”
郑绍庭上前半步。
“沈董,会议室准备好了,先听园区汇报?”
舅舅没往会议室走。
“周砚呢?”
赵立诚的笑僵在嘴角。
我从等候区站起来,拿着纸袋走过去。
沈嘉树想拦,又被许衡抬手隔开。
我站到舅舅身侧,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舅舅,基层体验结束了。”
门口没有一点说话声。
舅舅先看我手背。
“烫伤了?”
“昨天热豆浆洒的,没起泡。”
“工作呢?”
我把盖章的解除通知递给他。
“被开了。”
赵立诚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气响。
他往后挪,鞋跟碰到台阶边,整个人晃了一下。
保安伸手扶住他。
下一秒,深灰西裤的裤裆洇开一片深色,顺着内侧往下走。
他双腿并着,嘴张了几次,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嘉树手里的花掉在地上。
花纸擦过台阶,哗啦一声。
“这不可能。”
他看向父亲。
“他姓周。”
我看着他。
“你家外甥必须跟舅舅姓?”
沈志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手背青筋凸起。
郑绍庭最先找回声音。
“沈董,您看这事闹的,我们不知道小周是……”
“你知道什么?”舅舅问。
郑绍庭停住。
舅舅举起那份解除通知。
“知道他是正常招聘进来的员工。知道他按指令垫款。知道他提出了付款疑问。然后呢?”
“管理中有误会,我们马上纠正。”
“举报人姓名和家属病历转给被举报人,也是误会?”
郑绍庭的嘴角抽了抽。
许衡把文件夹打开。
“昨天已保全邮件转发记录、相关审批日志及人事操作记录。沈董,建议到会议室逐项核对。”
沈志成终于开口。
“董事长,我儿子年纪小,被人叫了几声沈少,没有及时解释,是我教育不到位。”
舅舅转头看他。
“你是来汇报家务事的,还是来解释供应商关联关系的?”
沈志成手里的包掉到脚边。
他没去捡。
舅舅走进大厅。
赵立诚想跟上,脚底打了滑,膝盖磕在台阶上。
他抬起头看我。
“周……周先生,我真不知道。”
我站在他面前。
“昨天知道我是普通员工,所以才敢?”
他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早餐钱我退了,我已经退了。”
“陈立平的呢?吴悦的呢?其他人的呢?”
他开始摇头。
“不是我定的,都是上面……”
郑绍庭猛地回头。
“赵立诚,你说话负责。”
赵立诚被这一声吓得缩了肩,接着就喊了出来。
“是你让我把他开掉的!昨天下午那三条理由,都是你让人事写的!”
杜敏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舅舅停在大厅中央。
“很好。”
他看着许衡。
“让相关人员分别说明,不要互相代答。谁做的,谁签字。”
我转头看向玻璃门内。
陈立平还站在原地。
我朝他抬了抬手。
“陈哥,带上你的材料。”
他捏紧文件袋,迈过了那道昨天不敢靠近的门。
【第十章】
会议室里,赵立诚不肯坐。
裤子换过了,衬衣领口却还在往外冒汗。
他一直盯着我。
我把自己的早餐小票放到桌上。
原件。
八百六十四元。
审计负责人戴上眼镜,先核日期,再核订单号。
“商户已提供该订单销售记录,与员工个人付款一致。供应商申报的同日配送,目前未能提供另一笔实际配送依据。”
方宜把挂起的付款单推过去。
“四千八百元,尚未付款。”
“之前月份,正在逐笔核查。已发现多笔人数、履约记录与付款依据不一致,不能直接把全部金额都认定为损失,但问题足以启动专项调查。”
舅舅点头。
“按证据核,不按嗓门核。”
沈志成搓了搓手。
“丰禾确实有管理不规范的地方,我们可以补材料。”
审计负责人看向他。
“先解释关联关系。工商登记、业务联系资料和已有往来文件显示,你的配偶持有丰禾股权,你儿子参与经营。你在采购审核时填写无关联。”
沈志成嘴唇动了几下。
“登记时他母亲只是代持,实际业务……”
“代谁持?有协议吗?”
“有些事情,当时口头约定。”
“请书面说明,并提供证据。”
沈嘉树在旁边插话。
“合同不是我爸一个人批的。郑总每个月都签了,赵主管也签了收餐。”
郑绍庭拍了一下桌子。
“供应商履约由基层验收,我根据流程审批,有问题也是下面提供虚假材料!”
赵立诚猛地抬起头。
“你现在说不知道?”
他掏出手机,手抖得连续按错两次密码。
“十六个名额,是你让我加的。你说接待保障池不用实名报。我问过,我问过!”
郑绍庭站起来。
“你别乱说!”
许衡抬手示意两人坐下。
“相关记录请分别提交。手机由本人配合出示,电子材料按流程提取,不在这里互相抢。”
赵立诚把手机按在桌上,胸口起伏。
屏幕上,一条语音被点开。
郑绍庭的声音出来。
“人数按之前报,别再问。餐饮那边有人处理,你把收餐签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郑绍庭抬手扯开领带。
“这只能证明我要求沿用计划,不能证明我知道没有配送。”
审计负责人点头。
“所以还要核对后续履约、资金流向和沟通记录。不会只凭一句话下结论。”
他翻开另一页。
“但举报保护问题,现在可以核实。邮件是你转发,举报后的岗位调整由你审批,昨天再次调岗也经你批准,对吗?”
郑绍庭没回答。
陈立平把两份通知摆到桌上。
“第一次去仓库,我说手伤不能搬重物,赵主管说,不想搬就辞职。第二次,是昨天我追问垫款之后。”
他的声音开始还发涩。
说到后面,他把手机也放了上去。
“这里有他说我女儿住院的消息。我举报的是公司账,跟我女儿有什么关系?”
赵立诚盯着桌角。
陈立平用手指敲了敲手机。
“抬头看。你发给我的时候,不是很有话说?”
赵立诚抬起脸,眼泪从眼角挤下来。
“陈哥,我就是嘴欠。我那时候压力也大,你别……”
“我女儿进手术室的时候,我还在仓库搬柜子。”
陈立平打断他。
“你压力大,为什么拿我出气?”
赵立诚的肩塌了。
他坐到椅子上,又慢慢往下滑,双手撑住桌沿才没落地。
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看着他。
“你想到了。”
“你只是以为,轮不到你。”
杜敏交出了人事操作说明。
她没再说文化不匹配。
账号停权由谁要求,解除理由由谁拟定,岗位说明什么时候补打,写得一项不缺。
方宜也提交了自己经手过的凭证清单。
她把笔放下时,手掌上全是汗。
舅舅没承诺谁能因为配合就免掉责任。
“该核的都核。主动提供材料,记入调查记录。履职问题、违纪问题、涉嫌违法的问题,分别处理。”
许衡把临时措施念完。
郑绍庭、沈志成、赵立诚暂停相关职务及审批权限,接受调查。
丰禾争议款暂停结算,已经发生的真实服务依法核实,不把供应商普通员工的工资拿来抵账。
发现涉嫌违法的线索,整理后移交有权机关。
集团接管园区本次举报处理,原被举报人员不得接触举报人资料。
沈嘉树听到最后,猛地转向父亲。
“那丰禾怎么办?我刚签的车贷……”
沈志成抬头看他。
眼眶里布着血丝。
“你先闭嘴。”
沈嘉树的嘴张着,半晌才合上。
他又看向我。
“周砚,咱们年纪差不多,昨天那几句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请你吃饭,多少钱都行。”
我把那张八百六十四元的小票收进证据袋。
“你到现在还觉得,是一顿饭的事。”
他站起来,椅子拖出一声刺响。
“你不就是有个舅舅吗?没他,你算什么?”
舅舅正要说话,我抬手拦了一下。
我看着沈嘉树。
“昨天你以为我没靠山,才敢翻我身份证,敢让主管开除我。”
“今天你知道我有靠山,又觉得自己输得冤。”
“你什么时候想过,没靠山的人也不该被你这么对待?”
他脸上的肌肉抖了两下。
没人替他接话。
赵立诚忽然离开椅子,朝我走过来。
许衡挡了一步。
他扑通跪了下去。
“周先生,你帮我说一句。我房贷还没还完,孩子还在上学,我不能没工作。”
他伸手抓我的裤脚,被我避开。
“陈立平也有孩子。”
他抹了把脸。
“我退钱,全退。谁买过早餐,我一笔一笔还。”
“本来就该还。”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把自己的解除通知放到人事负责人面前。
“这份怎么处理,也请书面回复。不是让我回去坐下,就算什么都没发生。”
集团人事负责人点头。
“我们核查解除程序和事实依据,依法处理,给你正式文件。”
“其他人同样。”
吴悦把手机举起来。
“我们的奖金呢?”
她问完,攥着手机的手没有再缩回去。
负责人看向那份集体暂缓通知。
“先核实。不能用集体扣奖压员工撤回问题。没有正当依据的,纠正并补发。”
陈立平接着问:“调岗呢?”
“这份先停止执行,原岗位正常出勤。此前调岗、工伤申报和待遇问题,一并交专人核查。”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
没人再喊他们不合群。
散会时,郑绍庭留在座位上,盯着面前的书面说明。
沈志成拿了两次笔,都没拿稳。
沈嘉树抱着胳膊坐在最远处,听见父亲叫他,肩膀就颤一下。
我没有等他们再说抱歉。
走出会议室,舅舅叫住我。
“还做基层体验吗?”
“做。”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解除通知。
“换个部门?”
“先把这份处理完。该补什么补什么,该留什么记录留什么记录。然后按正常安排来。”
舅舅点了头。
我又问他:“内控邮箱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他没有往郑绍庭身上推。
“核处理权限,改举报流转,追查其他被退回属地的案件。这是我的公司,渠道出了问题,我也得负责。”
“别只改一封邮件。”
他看了我两秒。
“你来盯落实,但不要参与自己这件争议的处理。”
“行。”
中午,临时接管园区的负责人让行政统计实际用餐人数。
不是四十八。
三十二。
谁吃,谁确认,谁收餐,谁签字。
公司正常工作餐和私人请客,分成了两张单。
陈立平手机响起收款提示时,正坐在我旁边。
是公司核实后先行退还的员工垫付款,后续再向责任人员追偿。
他看了一遍金额,又把自己存的几张付款记录逐一打开。
全对上了。
吴悦也收到了。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一次发现,拿回自己的钱,还能这么费劲。”
我递给她一双筷子。
“以后别让它这么费劲。”
陈立平给女儿发了一条语音。
“钱到了,爸爸下班去看你。想吃什么,跟爸爸说。”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纸擦了一下眼角。
我没看他。
舅舅从窗口端着餐盘过来,在空位坐下。
行政跟在后面,问要不要另开一个包间。
他摇头。
“这里有位置。”
陈立平想站,又被我按了按手臂。
“吃饭。”
他看了看舅舅,拿起筷子。
吃到一半,行政过来跟我核对昨天的早餐订单,问多出来的十六份最后去了哪里。
我指了指办公室方向。
“赵立诚拎进了小会议室。查那段公共区域监控,再问经手的人。”
行政记下来,转身去找审计。
舅舅夹菜的动作停了停。
“八百六十四元,差点没人说得清。”
我把餐盘往自己这边拉近。
“不是说不清。”
“是以前,没人肯听。”
桌对面,陈立平的手机又响了。
女儿发来一条语音。
“爸,我想吃鸡蛋三明治。”
他笑着按住语音键。
“好,给你买现做的。”
这次,他没有先看任何人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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