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唯一的小卖部是我开的。
盐涨两毛,族长儿子砸了柜台,骂我发国难财。
我没吵,直接关门。
买袋盐,单程二十里山路。
第三天,全村人堵在他家门口骂娘。
他提着重礼跪下,我却拿出了另一本账。
第一章
赵大壮把那包盐摔过来时,我爸正弯腰给他找零钱。
盐袋砸在老头额角,又落到玻璃柜台上。
“昨天一块五,今天一块七。陈守业,你拿我们当猪宰?”
我按住计算器。
“前山塌方,货车进不来。绕到后山,再找人挑进村,一箱五十包,多十块运费。”
“你少给老子算账。”
他一脚踹开柜台门。
“村里受灾,你趁机涨价。这叫发国难财!”
门口挤着二十多人。
有人刚从地里回来,裤腿沾着泥;有人端着饭碗,站在台阶上看。
赵大壮扭头问:“大家说,该不该砸?”
没人接话。
他又问:“今天两毛,明天两块,这钱你们愿意掏?”
刘贵把饭碗往窗台一放。
“守业,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乡里乡亲,运费你自己担点怎么了?”
我看向他。
“刘叔,你家去年赊的八百六,还没结。”
他脖子一梗。
“现在说盐,你扯赊账干什么?”
赵大壮抄起门边的铁凳。
我伸手去拦,他把凳脚往我胸口一顶。
“滚开!”
第一下,玻璃裂了。
第二下,柜台塌下去半边。
散装饼干撒进碎玻璃,酱油沿着柜门往地上淌。
我爸上前抓住凳腿。
“大壮,有话好好说,这柜台还是你守业哥他妈——”
“少拿死人压我!”
赵大壮甩开胳膊。
我爸后退两步,撞在货架上。装罐头的纸箱落下来,他抬手一挡,手腕蹭过断玻璃。
血顺着指尖滴在盐袋上。
我把我爸扶到身后。
“赵大壮,放下。”
他举着凳子,冲我咧嘴。
“心疼了?心疼就把价改回去。”
门口的刘贵还在劝。
“守业,你低个头。他爸是族长,都是为村里人办事。”
我爸抓住我胳膊。
他的掌心在抖,血把我袖口黏住。
我掏出手机,先拨了报警电话,再给村卫生室的韩秀兰打过去。
赵大壮举着凳子的手停住。
“真报警?”
我报完地址,把手机放到货架上。
摄像头对准他。
“接着砸。”
他盯着手机,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你以为我不敢?”
我没接话。
铁凳砸在冰柜侧面,闷响震得玻璃渣往下掉。
我等他松手,弯腰捡起门边的营业牌。
翻面。
打烊。
然后把付款码、烟柜钥匙、赊账本,一样样装进包里。
我爸捂着手腕问:“守业,你干什么?”
“关门。”
赵大壮笑出声。
“吓唬谁呢?你不开店,吃什么?”
我把店里剩下的两位顾客请出去。
一个抱着酱油瓶,另一个手里还攥着两块钱。
“今天不卖了。没结账的放下。”
“就一包盐,你先卖给我。”
“柜台砸了,货要清点。”
卷帘门拉到一半,赵大壮用脚卡住。
“我让你关了吗?”
我指了指还在录像的手机。
“你要进去,就进去。别踩着门。”
他把脚缩了回去。
铁门落地,声音压住了门口的笑。
我转身扶我爸去卫生室。
身后有人喊:“买盐怎么办?”
赵大壮拍着胸口。
“怕什么?我给大家弄!还按一块五卖!”
我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话,大家可记住了。”
第二章
韩秀兰用镊子夹出我爸手腕上的玻璃渣。
老头咬着后槽牙,另一只手还拽着我的袖子。
“店真不开了?”
“不开。”
“冰柜里还有肉。”
“我联系镇上的饭馆,能接的接走。坏掉的记进损失。”
“还有人订的东西。”
“退钱。”
韩秀兰把纱布剪断。
“陈叔,先顾你的手。那一箱罐头再偏一点,砸的就是头。”
我爸看着地上的血棉球,终于松了手。
民警赶来时,我正坐在卫生室门口整理订单。
该退款的,一笔不留。
解释的话也只有一句:店铺遭损毁,暂停营业。
赵大壮也被叫来了。
他站在门口,鞋底往门槛上蹭。
“就是拌两句嘴,他爸自己摔的。柜台本来就旧。”
民警问:“凳子是不是你拿的?”
“拿了。”
“柜台是不是你砸的?”
“我替大家讲道理。他盐涨价——”
“先回答问题。”
赵大壮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我把手机录像、店内监控导出记录、进货单,一起交了过去。
他盯着监控画面,往我身边挪了一步。
“守业,咱俩从小一块长大,你至于吗?”
我把我爸的收费单压在桌上。
“刚才叫你停,你停了吗?”
赵大壮没再说话。
做完笔录,民警要求保存现场,损坏物品先拍照登记,相关损失还要核实。
我答应了。
我爸的检查和处理还没结束,我也没打算拿一张嘴乱报价。
从卫生室出来,族长赵有德就站在路口。
他穿着那件逢年过节才穿的灰夹克,身后跟着刘贵。
“守业,大壮办事冲了点,我替他说句不是。”
我没停。
他横过来,拦住我爸。
“老陈,年轻人打闹,你也跟着较真?”
我爸抬起裹着纱布的手。
赵有德扫了一眼,立刻把目光转到我身上。
“这样,柜台我找人修。盐价改回来,店照常开。这事到我这儿,结束。”
“谁说结束了?”
“你还想怎样?”
“损失按核实结果赔,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赵有德的下巴往上抬。
“你别忘了,你这店在村里。”
“房子是我家的,手续在我手里。”
“我说的是做人!”
他一巴掌拍在路边的石墩上。
“大家让你做买卖,你才能挣这个钱。把乡亲得罪光,你这门还能开几天?”
我把店铺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
钥匙圈上还挂着我妈缝的小布套,边角磨出了线头。
我当着他的面,把布套解下,放进贴身口袋。
“不开了。”
刘贵笑了一声。
“嘴硬。过两天房贷要还,你就知道急。”
他说中了。
我那辆二手小货车还有贷款,进货也压着钱。
我不是大老板。
这家店,是我跑了五年货运攒下的钱,加上我爸的老本才撑起来的。
可他们砸柜台的时候,没人问过我还不还得起贷款。
我把钥匙收好。
“刘叔,你欠的八百六,月底前结。”
他的笑挂不住了。
赵有德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把事情做绝?”
我看着他。
“你儿子抡凳子的时候,你怎么不来问这句话?”
回家后,我把暂停营业的通知发进村群。
最后添了一行。
已付货款全部退还,历史赊欠另行核对。
消息刚发出去,赵大壮就回了语音。
“别听他吓唬人!我已经联系好供货的,明天统一给大家弄!盐一块五,油也比他便宜!”
下面一排叫好。
我没回。
关掉群聊,我拨通了镇上供货商许成的电话。
“许哥,帮个忙。我想退一部分没拆封的货。”
他那边静了两秒。
“你不是要把店交给别人干吗?”
第三章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号码。
没拨错。
“谁跟你说的?”
“赵大壮。他前几天问过供货价,说你不想干了,村里接过去。”
我看向厨房。
我爸正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拧水龙头,拧了两下,没拧动。
我过去替他拧开。
“许哥,我没跟任何人谈过转店。”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那先不说这个。退货能退,包装得完整。你原来拿的那批促销货,我最多按约定给你换货,不能全退现金。”
“我知道,照规矩来。”
“你手里压了多少?”
“能挪的两万多。散货另想办法。”
许成停了一会儿。
“我明天要去后山停车点看货,你把单子带来。还有个事,当面说。”
挂了电话,我先去借了两辆手推车。
前山塌方后,班车停了。
去镇上得走旧山路,单程二十里。
大车只能绕到后山停车点,剩下那段陡路靠人挑、靠小车推。
那两毛,就是从这段路上加出来的。
以前我自己来回跑,把油钱和力气都算进利润里。
这次额外雇人,我实在贴不起。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王树生就来敲门。
他没问开不开店,先递给我一个旧信封。
“上个月的账,四百二十。你数数。”
我没接。
“树生叔,你女儿的药还得买。”
“买药的钱留着。这个不能拖。”
他把信封塞进我手里,又指了指墙边的手推车。
“推货去?我搭把手。”
我爸从屋里出来。
“你腰不好。”
“我不挑,扶车总行。”
我们拆下冰柜里还能用的隔板,把完好的货归到一侧,拍完照,才开始搬。
我爸想抱纸箱,手刚碰上箱沿,又缩了回去。
我接过箱子。
“您看单子,少一件都告诉我。”
他点了点头,搬个凳子坐在门口。
推第一趟时,韩秀兰骑车追上来。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
“守业,你真把店租给赵家了?”
我停住车。
“没有。”
“那他们怎么说,预交三百块,以后来你这儿取东西?”
纸是赵大壮发的生活物资预订表。
每户预交三百,米面粮油按原价供应,不收运费。
取货地址,写的就是我家小卖部。
下面还添了一句,村内统一经营,保证不断货。
王树生凑近看了看。
“他都把你的柜台砸了,还拿你的地方收钱?”
我把纸铺在货箱上拍照。
“韩姐,你交了?”
“没交。我卫生室缺纸杯,问什么时候能拿,他让我先交三百。”
她往村里看了一眼。
“已经有人交了。刘贵挨家挨户喊,说晚了就没份。”
我的手机接连响起来。
三个村民问我,明天能不能领油。
一个还问,交给赵大壮的钱,能不能抵他欠我的旧账。
我逐个回复,不能。
然后在群里发了说明。
本店没有出租,没有转让,也未委托任何人收款。
赵大壮立刻打来电话。
“你发这个干什么?”
“有人拿我的店收钱,我不该说?”
“钱又没让你出!我爸会跟你谈!”
“我不谈。”
他的呼吸撞着话筒。
“陈守业,你别给脸不要脸。现在村里都等着东西,你敢把货拉走试试!”
我按下录音。
“我的货,我为什么不能拉?”
他没回答,挂了电话。
到了后山停车点,许成把我叫到车旁。
车窗降下来,他递出两张纸。
一张是六千块订货定金的收据。
另一张是供货意向附件。
上面写着,赵大壮将接手村内唯一小卖部,现有设备和库存一并纳入经营。
我往下看。
陈守业三个字,签在经营者确认处。
不是我的字。
许成捏着方向盘。
“我没给他放账。他说手续齐,我说等店主本人确认。这份东西,他昨天下午才送过来。”
我抬头看向村子的方向。
他不是嫌盐贵。
他是先把我的店许给了别人,再等我把钥匙交出去。
第四章
许成把那张附件压在车头上。
“这个签名,你确定没授权?”
“没有。纸给我拍照,原件你留好。”
“那他这笔新生意,我不接了。定金按合同处理,跟你没关系。”
“许哥,你今天能进村一趟吗?”
他看了一眼后山的坡。
“你让我走进去?”
“来回的工钱我付。我需要你当着他们的面,把话说清楚。”
许成盯着我袖口没洗掉的血迹。
“工钱算了。你帮我把这边搬完,我跟你走。”
我们把退货清点好。
能退的货款抵掉了我一部分欠款,剩下的货,许成介绍给了两个镇上的小饭馆。
我挨个打电话,报批次,报数量,报价格。
一家只要调料,另一家要米面。
价格比零卖低。
我认。
钱挣少了,可以再挣。
让人抡完凳子,再赔着笑把门打开,那才叫没完没了。
往村里走的时候,许成走到半坡就把外套脱了。
他的鞋底在碎石上打滑,伸手扶住王树生的肩。
“你这一趟搬盐,得雇几个人?”
“四个人,按趟算。油桶重,另算。”
“涨两毛还嫌多?”
我没说话,换了只手拉车。
车把在掌心磨出一层水泡。
村口有人看见许成,立刻往赵家跑。
等我们到店门口,赵有德和赵大壮已经在那里。
刘贵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捏着一沓预订表。
赵大壮先冲许成笑。
“许老板,货什么时候到?村里都等着呢。”
许成把附件拿出来。
“先确认一件事。店主本人说,他没签过这份。”
赵大壮的笑僵在嘴角。
“这都是一家人,先办事,手续后面补。”
我伸出手。
“我什么时候跟你成一家人了?”
赵有德接过纸,看了两眼。
“这有什么?守业不愿意干,我们帮他接过去,省得东西放坏。”
“你帮我接,问过我了吗?”
“不是正跟你谈吗?”
他把纸卷起来,想塞进口袋。
许成伸手按住。
“我的附件,我带走。”
两人的手抵在一块。
围过来的村民不吭声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昨天的进货单。
“盐原来进价一块一,我卖一块五。这次每包多两毛运输成本,卖一块七。谁不信,可以看单,也可以问搬货的人。”
赵大壮撇嘴。
“进价一块一,你还挣四毛,装什么穷?”
许成转头看他。
“房子不要维护?损耗不要钱?车烧水?他人一天到晚守在这儿,不吃饭?”
“我们村的事,轮不到外人说。”
“那你去找别人供货。”
许成把附件抽回来。
“还有,你问我的价格是一块一,算的也是到镇仓价。山路运费,我从没答应替你出。”
人群里有人问:“大壮,你不是说送到村里也是一块五吗?”
赵大壮挥了挥手。
“我有别的渠道。”
我盯着他。
“那就用你的渠道。别写我的店,别动我的货,别拿我的名字签字。”
“你说没签就没签?”
“原件在,报警记录也会补上。你愿意解释,去跟民警解释。”
他的手往前伸了一截,又停住。
赵有德忽然转向我爸。
“老陈,你就看着儿子这么闹?咱两家几十年的交情。”
我爸坐在门槛旁,手背上的纱布已经渗出一点红。
他抬起头。
“昨天他骂我死了的老婆,你儿子怎么不认交情?”
赵有德张了张嘴。
我爸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门内,把挂了多年的赊账牌摘下来。
牌上的字是我妈写的。
乡邻有难,先拿后还。
我爸用袖口擦掉上面的灰,把牌递给我。
“收屋里。”
“这回,听你的。”
第五章
赵大壮当天就开始反扑。
中午,村群里传进一段视频。
镜头只拍到我家的货架,角落有几个拆开的纸箱,还有一桶没贴标签的液体。
配的语音是他的。
“为什么关门?心虚!一查进货就跑,谁知道这些年给大家卖了多少烂东西!”
那桶液体,是我爸拿来擦货架的洗涤剂。
纸箱里装的是砸碎后归拢的货。
拍视频的人把地上的玻璃和被踹坏的柜门全避开了。
十分钟后,有人来敲卷帘门。
“守业,上个月买的奶,给退了。”
我开了半扇门。
两箱牛奶,一箱喝了一半,一箱还没拆。
“有质量问题?”
“谁知道呢。大壮说——”
“他说了,你就来退?”
那人把箱子往地上一推。
“你挣钱的时候没嫌我事多,现在退一点怎么了?”
我把未拆箱的批次、进货票据找出来,当着他的面联系供货商核对。
再把拆开的那箱拍照留存。
“你怀疑质量,可以投诉,可以按程序检验。我配合。不能只凭一段剪过的视频,就让我认卖假货。”
“这么多手续,谁有工夫?”
“那就别堵着门。”
我把他挪到门中间的箱子推回脚边。
他骂了两句,抱着牛奶走了。
我爸站在柜台后,手里捏着一张旧收据。
“以前他家孩子过生日,还差十块钱,我让他先拿走。”
我接过收据。
“爸,以前的事不抵今天。”
他低头看着断了一截的柜门,没再拦我关门。
我没有在群里跟赵大壮来回吵。
把完整监控、对应的货物照片和进货票据整理好,向相关部门反映,也把完整视频发回群里。
视频里,赵大壮拿铁凳砸柜台。
碎玻璃落进纸箱。
他站在碎货旁边,拿手机换了三个角度。
刘贵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过来。
“拍上面,下面别拍。”
群里安静了。
刘贵私信我。
“你把那段删掉,我就是随口一句。”
我回他:“你欠款八百六,记得结。”
他没再发。
下午,两个约好收货的饭馆老板派人到后山接货。
赵大壮跟了过去。
他挡在手推车前,伸手掀箱子。
“这是村里预订的货,谁准你卖外面?”
我按住箱盖。
“付款记录拿来。”
“大家都交钱了!”
“交给谁,找谁。”
他指着我鼻子。
“你明知道现在买东西难,还故意往外卖。”
我把手机放到车把上的支架里。
“你答应供货的时候,问过我的库存吗?你收钱的时候,给过我一分吗?”
来接货的司机把车钥匙收进口袋。
“陈老板,货能不能走?我们饭馆还等着。”
我说:“能。”
赵大壮抓着箱角不放。
王树生从车后绕出来。
他一只手按着腰,另一只手把赵大壮的手指掰开。
“收大家钱的是你,别扣别人东西。”
“王树生,你也帮他?”
“我帮自己的眼睛。”
旁边两位搬货的村民走过来,站在车边。
赵大壮往后退了半步。
他终于松了手,却掏出手机拨电话。
“爸,他真把货拉走了。”
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赵大壮看着我,嘴唇绷成一条线。
我把绳子勒紧,指腹磨破的地方沾了汗,刺得手一缩。
司机把手套递过来。
“戴上。犯不上跟自己的手较劲。”
我接过手套,推着车往前走。
刚到停车点,韩秀兰打来电话。
“赵大壮弄回来一批东西。”
我停住。
她接着说:“他现在不肯按一块五卖盐了。”
第六章
第三天早上,我去卫生室给我爸换药。
还没走到赵家门口,就听见了砸铁门的声音。
刘贵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拎着一包盐。
“你自己看看!印着净含量四百克,他以前卖的五百克!你这还收两块五?”
赵大壮站在院里,隔着铁门回骂。
“包装不同,牌子不同,你懂什么?”
“我不懂斤两?!”
另一个女人把收据拍在门上。
“我家交三百,是你说按原价买。现在告诉我必须搭一桶油、两包挂面,不搭就不卖?”
“运费不要钱?搬货的人不要钱?”
这句话一出来,人群静了一瞬。
我爸扶着我的胳膊,脚步停了。
刘贵的脸涨到耳根。
“陈守业加两毛,你砸人家店。到你这儿,加一块还嫌不够?”
赵大壮伸手指着他。
“你不是也同意了吗?昨天收钱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
刘贵扑过去拽门。
“我同意你坑人了?!”
铁门被晃得哐哐响。
赵有德从堂屋出来,拿着他那把旧藤椅,往门内一坐。
“都别吵。货弄来不容易,大家担待点。”
“凭什么担待他?”
一个嗓子压过了人群。
说话的是郑春梅。
她抱着孩子,眼底发青。
“孩子尿布没了,我男人昨天走到镇上,来回四十里,回来脚上全是泡。你说今天有,我们才没再托人。”
“你家买不到关我什么事?”赵大壮甩了下手。
郑春梅把收据举起来。
“这上面是不是你的名字?”
有人开始喊退钱。
一个喊,后面就跟着一片。
赵有德拍了拍藤椅扶手。
“我是为你们好!”
门外有人把他的声音顶了回去。
“那先把我们的钱还了!”
我扶我爸继续往卫生室走。
人群里有人看见我,立刻追了过来。
“守业,你先开门吧。盐一块七就一块七。”
我没有停。
“货已经处理一部分了,店也不能营业。”
“那你先卖剩下的。”
“玻璃没清完,设备没修,损失没核实。”
对方张了张嘴,往赵家看了一眼,掉头回去继续敲门。
我爸换好药,韩秀兰递给我一张清单。
“卫生室这些日用品,你还能帮着捎吗?钱先给,运费你算。”
“可以,正好下午去镇上。”
她把钱转过来。
我当着我爸的面收了。
不白送,也不借这时候加价。
我靠出力吃饭,用不着再装一回谁都能掐的好人。
回到家,赵大壮已经等在门口。
地上放着两瓶酒,两盒茶,还有一只红色礼袋。
他脸颊上挂着一道抓痕,衣领歪在一边。
“守业哥。”
我摸钥匙的手停了。
“现在认哥了?”
他看了看跟来的村民,咬住后槽牙。
“前天我喝多了,犯浑。你把门开了,我给你赔不是。”
“上午在你家门口,你也喝多了?”
他的脖子一僵。
赵有德从人群里挤出来,把一只信封塞给我。
“两千。柜台找人钉一下,这两天耽误的也够了。”
我没接。
他把信封往我胸口顶。
“这么多人看着,给个台阶。”
我退开一步。
信封落到地上,几张钞票滑了出来。
赵大壮猛地弯下膝盖。
咚的一声,跪在水泥台阶前。
我爸往前动了一下,我伸手拦住。
“守业哥,算我求你。”
赵大壮撑着膝盖,抬头看我。
“先开门,帮我把货接上。别的都好说。”
围着的人不再说话。
我开门,进屋拿出一摞单据。
“抵掉能处理的残值,损坏货物八千九百六。冰柜及其他设备,维修和报废核算六千二。柜台、门和货架三千七百八。医疗支出暂计八百六。”
我把单据放在门边的小桌上。
“一万九千八。这是我这边的凭据和清单,最终按核实结果来,不是你跪一下就能抹掉。”
赵有德伸手翻单据。
“你拿我们当冤大头?”
我又拿出那本赊账本。
“还有,村里欠店里的三万六千七百二,我会逐户核对。谁欠谁还,不劳你们父子代管。”
人群后面响起挪脚的声音。
刘贵把脸转到一旁。
赵大壮跪着往前挪了一点。
“我赔。你先把门开了。”
“赔钱,是因为你砸了店。”
我把营业牌翻到打烊那一面。
“我开不开门,是另一回事。”
第七章
赵大壮腾地站起来。
膝盖上的灰都没拍,他就把礼袋踢翻了。
“给你脸了是吧?”
茶叶盒滚下台阶,撞到赵有德的鞋。
刚才还劝我收礼的几个人,齐齐往后退。
我把单据收起来。
“这才是你。”
赵有德伸手扯住儿子,压低声音。
“闭嘴。”
赵大壮甩开他。
“我都跪了!他还想怎样?”
我指着我爸的手。
“你跪的是自己的窟窿,不是这只手。”
他还想往前,被王树生横着胳膊挡住。
赵有德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守业,你这货要继续往外拉?”
“是。”
“那你得先把村里的事情说清楚。”
“哪件?”
“这么多年用村路、做村里的生意,总不能说走就走。”
我笑了一声。
“族长还管搬家?”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拉着赵大壮走了。
当天,我去镇上看了一间仓房。
面积不大,原来堆五金,墙上还有拆掉货架留下的孔。
房东要押一付三。
我把手头余额算了两遍,给许成打电话。
“许哥,之前说的镇外几家小店配送,真缺人?”
“缺。钱不多,跑得勤,出了损耗自己担。你要做,我把线路给你看,别听我一句话就投钱。”
我在仓房门口蹲着,把线路和运费一项项问清。
算到最后,能做。
但只能先做最短的一条,不能再压太多货。
我付了定金,拿到钥匙。
回去的路上,车贷扣款提醒跳出来。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进口袋。
这笔钱不会因为我关店就少。
可新仓房的钥匙,至少不会被赵有德拿来做人情。
第四天,前山的临时通行路恢复了,小型车辆可以按指引经过。
我借来的小货车刚开到巷口,就被一辆拖拉机挡住。
赵大壮坐在驾驶座上,脚搭着方向盘。
后斗里装了半车碎砖。
刘贵站在旁边,没看我。
我下车,先给路口拍了全景。
“挪车。”
赵大壮吐掉嘴里的草梗。
“账没清,谁也别走。”
“我欠你什么账?”
“你把货拉走,大家预交的钱怎么办?”
我转向围过来的村民。
“钱给了谁?”
有人低头,有人看赵大壮。
郑春梅先开口。
“给他了。”
“取货单谁签的?”
“也是他。”
我再看向赵大壮。
“听见了?”
他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拽住我货车的车门。
“你先把货卸下,大家的事解决了,我再跟你算。”
赵有德站在巷子口,手里拿着一张纸。
“村里几户商量过,同意先把现有物资留下。你自己看。”
纸上十几个名字,下面按着手印。
我没接,问了一句。
“谁签的同意?”
王树生伸头一看,脸一下绷紧。
“这里怎么有我?”
赵有德把纸往回收。
“你不在家,你侄子替你按的。”
“我侄子去年就去外省了!”
人群里有人挤过来。
“我的呢?你给我看看!”
赵有德把纸折起来,塞进夹克内袋。
我正要打电话,赵大壮伸手来抢。
手机从指间滑了一下,被我用另一只手接住。
他的胳膊压住车门,铁皮擦过我的手背。
我没推他,也没还手。
后背抵着车身,把通话接通。
“有人堵住搬货车辆,还要强留我的货。位置在小卖部外的巷口。”
赵大壮凑近我耳边。
“你真以为警察天天管你?”
我盯着他。
“那你别跑。”
车上的帮工下来两个人。
他们没碰赵大壮,只把货厢锁上,站在车后。
我爸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我妈那块赊账牌。
他看了一眼拖拉机,把牌放进驾驶室。
然后转身搬出门槛边最后一箱货。
“守业。”
“我在。”
“今天就搬。”
第八章
民警到的时候,赵大壮还攥着车门。
看见警车,他先松手,接着往赵有德身后站。
“都是村里商量好的,我就是帮忙看着。”
赵有德把夹克拉链往上拉了一截。
“涉及大家预交的款,怕货走了,钱也没了。”
民警问我:“你收过这批钱没有?”
“没有。”
我拿出退款记录和之前的群公告。
先前在我这里下单的人,我都退了。
赵大壮后来收的那一批,收款账户、收据签名,没有一样是我。
郑春梅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我的三百给他了。他说第二天拿货,到现在也没给我退。”
其他人开始往前挤。
“我的也是。”
“还说不交就没资格买。”
“我昨天要退,他让找陈守业。”
赵大壮转头骂了一句。
“你们收钱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郑春梅抱紧孩子。
“收钱的是你,我们是交钱的。”
民警让大家不要围住路口,先挪车,再分别核实。
赵大壮没动。
赵有德从他腰上扯下钥匙,塞进刘贵手里。
“去开走。”
刘贵把钥匙推了回去。
“我不开,谁堵的谁挪。”
赵大壮看着他,眼睛一点点瞪大。
前天还替他拍视频的人,今天连钥匙都不肯接了。
他自己爬上拖拉机,打了三次火。
发动机响起来时,后斗的碎砖往下滑了一块,砸在地上。
围着的人退开,巷口终于露出来。
我没急着走。
先指了指赵有德的夹克口袋。
“刚才他拿出一张同意强留我货物的纸,上面有村民说没签过的名字。”
王树生走出来。
“有我的。我没签,也没叫人代签。”
又有两个人举了手。
赵有德捏着口袋边。
“这就是内部商量,不作数。”
我接过话。
“用来拦我的车时作数,叫人核实时就不作数了?”
民警要求他把纸拿出来。
他往周围看了一圈,没人替他接话。
那张纸最终被摊在警车前盖上。
我拍下了它展开的样子,也按要求补充了材料。
砸店、冒签经营确认、堵车、收款,每件事分开核实。
我不替任何人下结论。
我只把我亲眼见到、手里留着的,一件不少交出去。
赵大壮被叫去继续接受调查。
他上车前还回头看我。
“你真不管大家的东西了?”
我把货车后门合上。
“你收的钱,你交代。”
货车开出巷口时,赵有德站在路边。
他的藤椅没人搬来,灰夹克上蹭了一道车灰。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抬起手,朝司机摆了一下。
司机没停车。
到了镇上的仓房,我爸把那块赊账牌从车里抱下来。
他看了半天,问我挂哪儿。
我把里面的小柜门打开。
“先收着。”
他伸手摸过那行字,一笔一画摸完,放了进去。
当天傍晚,许成给我送来第一份配送单。
四家小店,六种货。
他没说什么照顾的话,把单子往桌上一放。
“价钱、损耗、交货时间,你都看看。能做就签,不能做直接说。”
我看了两遍。
“能做。”
笔尖落下时,门口有人敲了敲门框。
赵有德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个布包。
这回,赵大壮没跟着。
第九章
赵有德进门先看仓房。
墙还没刷,货架只装了一半。
地上铺着纸板,我爸坐在纸板上,单手往包装袋里分装螺丝。
赵有德把布包放在桌上。
“你还真能折腾。”
我把配送单收好。
“有事说。”
他拉开布包,里面是现金。
“你那一万九千八,我带来了。少的补,多的算我给老陈赔礼。”
我没碰。
“赔偿可以谈,按核实的材料来。”
“那你先把网上那些东西删了,再去说一句,是闹着玩的。”
我把椅子往后推开。
“原来钱还带条件。”
“守业!”
他忽然提高声音,又朝门外看了一眼。
“你让大壮背着这个事,他以后怎么抬头?你爸也没伤多重,柜台赔你新的,不就行了?”
我爸手里的螺丝掉在纸板上。
一颗,两颗,滚到赵有德脚边。
老头抬起手腕。
“你过来。”
赵有德没动。
“你过来看看这道口子。”
我爸站起来,纱布边缘露着已经结痂的伤口。
“他砸的时候,你不来。大家骂的时候,你来让我儿子开门。现在要查了,你又说闹着玩。”
“老陈,我这不赔钱来了?”
“你赔的是东西。我的手挨那一下,我老婆挨那句骂,你儿子一句话都没说过。”
赵有德嘴唇动了动。
我爸弯腰把螺丝一颗颗捡起来,放回盒里。
“带着你的条件走。”
赵有德站了几秒,把布包拉上。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来。
“村里六十三户,一万八千九百块,现在都找我。你就不能帮着接一下?”
“凭什么接?”
“你熟悉进货。那些货你按原价给出去,大家的钱就能慢慢平。”
我看着他。
“他收的钱呢?”
赵有德没说话。
我替他把账往下问。
“六千订货定金,后来那批货花了八千,还剩四千九。在哪儿?”
他的眼睛抬起来。
“你怎么知道?”
“收款的村民在核对,供货的人也在核对。这些钱不是你们家的秘密。”
他捏紧布包提手。
“先还了一笔外面的欠账。”
我点头。
“所以,不是我不肯帮忙。是你儿子拿别人的买菜钱,填了自己的债。”
“周转一下而已。”
“那你们自己转回来。”
赵有德没再提族长,也没再说乡亲。
他把布包抱在怀里,走了。
两天后,我按约去配合核对赔偿。
相关人员先把砸店损失、医疗支出,以及我提交的凭据逐项摆出来。
有几项重新核了价格,我接受。
我不多拿一块,也不答应少掉该赔的部分。
赵大壮坐在桌子对面。
他眼下发青,手指不停搓着裤缝。
我一坐下,他就把一张纸推过来。
“我签了。你也签。”
我扫了一眼。
前半段是赔偿,后半段写着双方不存在其他争议,所有网络内容均属误会。
我把纸推回去。
“后面删掉。”
“我钱都赔了,你还想怎么样?”
他猛地撑住桌沿。
椅子往后滑出一截,地砖擦出刺耳的一声。
工作人员提醒他坐好。
他没坐,盯着我。
“不是你那天报警,哪有这么多事!”
我抬眼。
“你终于说实话了。”
屋里没人接话。
我打开手机里保存的录像,拖到铁凳举起的位置。
赵大壮自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冲出来。
“心疼就把价改回去!”
我把画面暂停。
“这一下,是我逼你的?”
再往后,柜台塌下去。
我爸伸手拦。
“这一推,也是我逼你的?”
赵大壮伸手想盖住手机,被我拿开。
我调出经营确认附件。
“签我的名字,是我教你的?”
“那是我爸让我先——”
赵有德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胡说什么!”
赵大壮转过头,声音劈了。
“不是你说他不敢闹大吗?不是你说店关两天,欠着货款肯定来求我们吗?”
赵有德的手停在桌面上。
指节顶得发白。
旁边参加钱款核对的刘贵把凳子往外挪了一点。
赵大壮立刻指向他。
“还有他!预订是他帮忙收的!拍视频也是他说的!”
刘贵腾地站起来。
“钱全转给你了,我有记录。你说货到了给我两桶油,我一桶都没拿到!”
门外等着核对退款的人听见,两个人探头进来。
“原来你喊我们交钱,还收好处?”
刘贵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工作人员让无关的人先出去,账一户一户核,不许在这里吵。
赵大壮终于坐下。
他低着头,手指从裤缝移到额头,抓住头发往后扯。
“我没想砸成这样。”
没人接他这句话。
他又抬头看我爸。
“陈叔,我给您磕个头。”
我爸把椅子往旁边挪开。
“别对着我跪。把该说的话说清,把该赔的钱赔清。”
赵大壮的膝盖弯到一半,停住了。
我把自己的要求说完。
赔偿照核实结果支付,冒用我名字和店铺地址的情况书面澄清,保留完整记录。
至于案件怎么处理,按程序走。
不拿钱换假话。
也不拿一声哥,抵掉我爸袖口上的血。
赵大壮嘴唇发抖。
“那我赔钱还有什么用?”
我收起手机。
“还你欠的账,不是买我闭嘴。”
他撑着桌子,慢慢滑坐回椅子。
眼泪砸到裤腿上,他抬手擦了两把,越擦越多。
“我就砸了个店……我就砸了个店……”
赵有德伸手去拉他,手停了停,又落下。
这一次,他没再说结束。
第十章
钱到账那天,我没有发朋友圈。
把赔偿款与实际损失单据放到一处,付了设备修理费,又把我爸后续换药的钱留出来。
事情还在依法处理,补充材料时,我照样去。
赵家的退款,也不是一句赔礼就算完。
许成把那笔定金按约扣除已经发生的费用后退回去,钱退到原付款人账户,另有完整记录。
赵大壮弄回来的货,没人愿意按他临时抬出的价格接。
赵有德只好托人折价处理,又把家里的车卖了,凑钱逐户退款。
这些事,我没专门去看。
他家的门槛好不好迈,已经跟我无关。
我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先验货,再装车。
第一趟送完,回仓房吃两个包子,接着跑第二趟。
没有哪笔钱是关个门就从天上掉下来的。
第一周算下来,刨掉油费和损耗,挣得还不如店里生意好的时候。
我把账摊给我爸看。
他拿笔在油费那一栏画了个圈。
“这条线能不能少绕一段?”
“我明天问问另一家,能不能提前收货。”
“那我把货分两边,省得你路上翻。”
他的手还没好利索,只能做轻活。
我把最小的箱子搬到他脚边。
“重的留给我。”
他点头,拿起笔,在箱侧写收货人的姓。
写完一个,吹一下墨迹。
仓房门口的风扇吱呀转着。
我蹲下来给它紧了颗螺丝,声音就小了。
快到中午,刘贵来了。
他站在门外,先看我,再看我爸。
“守业,忙呢?”
我手上没停。
“什么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八百六十块,铺在桌上。
有整有零,最上面那张十块钱折了四折。
“账结一下。”
我把账本翻到他那页,当面清点,写上已结,给他出了一张收据。
他接过去,没走。
“店以后真不开了?”
“原来那个不开了。”
“村里现在拿点东西,还是不方便。赵家那边,大家也不敢再给钱。”
我把下一箱货放上推车。
“有人愿意做,可以去做。”
“你不是有车嘛。顺路捎一点,也不费什么。”
我扶着车把看他。
他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自己改口。
“运费,该多少就多少。”
我指向墙边新贴的单子。
“固定两天走一趟。货价、配送费分开,先确认,再付款。临时单看路线,不保证。”
他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看。
单子最下面写着,不赊账。
他手指在那三个字旁停了一下。
“咱这关系,也不行?”
我没回答,继续装车。
刘贵站了片刻,掏出手机。
“那我先付。”
付款提示响起来,我才给他记单。
韩秀兰是下午来的,带着王树生。
两人把村里几户老人需要的东西列在一张纸上。
“我们各家把钱收齐了,不用你垫。能不能固定送到卫生室门口?他们来拿,比挨家找省事。”
我看过清单,算了重量和路线。
“能。送到以后按单清点,谁订谁领。”
王树生从口袋里掏出眼镜。
“我给看着,不让人多拿。”
我把配送费写在纸下。
他看了看,点头。
“就得这么来。出力的人得拿钱,拿东西的人得认账。”
我爸坐在一旁,忽然笑了一下。
没有接话,低头把手里的纸箱封好。
第一次按新规矩送货进村,我没有把车停在原来店门口。
直接去了卫生室。
韩秀兰把名单贴在桌上,王树生负责念名字。
一户一袋,交完划掉。
没人能喊一句先拿着,就把东西抱走。
郑春梅领了纸尿裤,特地站到我面前。
“守业,之前我也在群里跟过一句,说你不该涨价。”
我把下一袋递给王树生。
她没走。
“这句是我说错了。你收了我这一单的钱,没给我少东西,也没多要。我得把话说回来。”
我看向她。
“货没问题就行。”
她点头,抱着东西退到一边,替后来的人让出路。
赵有德就是这时来的。
手里拿着两张空白纸,身后跟着几个姓赵的老人。
他在车边站了一会儿,等领货的人走开,才开口。
“守业,族里商量了一下,想把原来的屋收拾出来,还请你回去做。租金、补助,都能谈。”
我合上货厢一侧的门。
“那是我家的屋。”
他喉头动了一下。
“我是说,大家可以出点钱,帮你恢复。”
“损失已经按程序赔了,不要大家再出。”
“那你总得给村里留条方便路。”
我抬手指向还没领完的货。
“路在这里。按单买,按价付。我送货,你们收货。”
一个老人插话。
“族长都亲自来了,过去的事就过去吧。”
我转头看他。
“过去的事,该处理的还会处理。今天我来,是送货。”
赵有德捏着那两张纸,纸角被卷起来。
他往前走了一点,声音放低。
“大壮这几天,饭都吃不下。他说想见你。”
我把最后一张签收单递给韩秀兰。
“我没时间。”
“他真知道错了。”
我拉住货厢门,把卡扣压到底。
咔的一声。
“那就以后别再砸别人的饭碗。”
赵有德站在原地,没再拦。
我上车时,我爸正从卫生室出来。
最后一次换药结束,手腕上的伤已经收口,留下一条弯弯曲曲的疤。
他拉开副驾驶车门,先把那只手搭在膝盖上,才坐稳。
路过旧店,我问他要不要进去看看。
他朝卷帘门看了一眼。
“去一趟吧,拿点东西。”
屋里空了大半。
被砸坏的柜台已经搬走,地上留下两道常年压出的痕迹。
我爸进到后屋,从墙钉上取下一张旧围裙。
蓝底,白边。
口袋缝补过两次。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叠成一小块。
“你妈的,别落这儿。”
我接过围裙,放进车里。
门口有人提着空酱油瓶过来,走到台阶下才停。
“真不卖了?”
我爸没有再说改天。
他把钥匙递给我。
“锁吧。”
我拉下卷帘门,扣好锁。
上车后,手机响了一声。
新客户发来订单,问下午能不能送。
我看了眼路线,回了价格和时间。
对方很快付款。
我爸把那件围裙放在膝头,抚平折角。
“先去送货,还是先吃饭?”
我启动车子。
“先吃饭。”
“人家的货呢?”
“约的是两点,来得及。”
他往座椅上一靠,点了点头。
“行。今天吃面,加两个蛋。”
我把车开上新修出的便道。
后视镜里,那扇铁门越来越小。
车窗外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没停。
付款的提示音又响了一声。
我爸替我看了一眼手机,把它放回支架。
“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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