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从二十岁开始陪着赵一鸣创立科技公司。
十年过去,他从一穷二白跃身为身家上亿的科技新贵。
我还住在他家次卧。
八平米,窗户正对小区垃圾站,夏天开窗能闻到整个小区的伙食。
公司十周年庆典那晚,酒店包厢刚散场,赵一鸣就把我拽回了家。
他往茶几上拍了一张支票。
一亿。
零多得我数了三遍。
“阿梅,这是我补偿你的,以后我们要分开了。”
我刚洗完澡,穿着秋裤,头上搭着毛巾,手里还捏着半根没吃完的烤肠。
“你可以无名无份地跟我十年,但是依依不能。她单纯,敏感,需要呵护,我得让她睡得踏实。”
【无名无份?】
【大哥,这四个字用得,我差点以为我是你养在外头的。】
我叫梅长岭,男,一米八五,体重一百八,后背有一撮毛。
“阿梅”这个外号,是赵一鸣大学时给我起的。他说叫起来亲切。
十年里,我没有股份,没有头衔。
工牌上印着三个字:行政助理。
公司的核心产品“灵犀”推荐算法,三百多万行代码,我一个人敲出来的。
赵一鸣每年都拍我肩膀:“创业初期,股权要集中,等融完这一轮,哥亏不了你。”
这话他说了四十七次。
我记着。
我把烤肠咽下去:“依依知道我是男的吗?”
赵一鸣眼神往旁边一闪。
“我说了。”
“然后呢?”
“她不信。”
他掏出手机,把柳依依的语音外放。
一个夹着嗓子的女声,带着哭腔:“哪个男人会十年不谈恋爱?哪个男人天天给你煮面?还给你织毛裤?赵一鸣你当我傻吗?你就说是男的就更危险!呜呜呜……”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秋裤。
这条是我织给自己的,顺手给他也织了一条。
【我错了,我不该手巧。】
柳依依是赵一鸣三个月前在直播间认识的网红,人设“科技美少女”,镜头前拿着螺丝刀给电脑贴膜。
赵一鸣刷了二十个嘉年华,人就到手了。
然后她翻到了赵一鸣的聊天记录。
“今晚不回了,陪阿梅加班。”
“阿梅给我煮了面,香。”
“阿梅睡了没?”
她哭了三天,摔了两个苹果手机,最后下了通牒:这个阿梅,必须消失。
赵一鸣把支票往我这边推了推,推得很慢。
“阿梅,你拿着这钱,回老家,买套房,娶个媳妇。咱俩这些年……就当是一场梦。”
【你这台词,琼瑶看了都想报警。】
我没吭声。
我站起来,回次卧,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塞进蛇皮袋。
一个机械键盘,青轴,敲起来能把楼下狗吵醒。
一个保温杯,杯壁上印着“一鸣科技第一届年会纪念”,那届年会一共两个人。
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我从床底下掏出来的,落了一层灰。
最后,我换下秋裤,穿好牛仔裤。
我拿起那张支票,对着灯照了照,揣进兜里。
拖着蛇皮袋走到门口,我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挥挥手。
赵一鸣已经在打电话了。
“宝宝,她走了,真走了,你别哭了……嗯,我保证,以后我只给你一个人煮面……”
他眼角扫了我一眼,手跟往常一样,随便冲我挥了挥。
又低头专心哄电话那头。
我轻手轻脚关上门。
跟这十年每一次出门买早饭一样。
电梯下到一楼,垃圾站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十年没主动拨过的号码。
响了半声就通了。
“哥,我想回家了,接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听见我哥梅长风扯着嗓子冲远处喊:
“爸!他认输了!他认输了!放炮!放炮!”
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还有我妈的尖叫:“谁让你在书房放的!”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这就是我十年不回家的原因。】
我哥梅长风,梅花集团董事长,国内科技首富,财经杂志封面常客,据说开一次会能决定三个省的手机信号。
十一分钟后,一辆红色五菱宏光甩着尾停在垃圾站门口。
车头绑着大红花。
车顶拉着一条横幅:热烈欢迎梅长岭同志创业失败光荣回家。
车窗摇下来,一张常年上福布斯榜的脸探出来,戴着墨镜。
“上车。”
我站着没动:“你的迈巴赫呢?”
“开迈巴赫来接你,太刻意。”
“这个就不刻意?”
“这个是亲民。”
收垃圾的王大妈拄着扫帚凑过来,上下打量那条横幅:“小伙子,结婚啊?”
我哥探出头:“阿姨,他离婚。”
王大妈倒吸一口凉气,看我的眼神变了。
我把蛇皮袋扔进后座,钻进副驾,把脸埋进手里。
车开出去两公里,我哥瞄了一眼我兜里露出来的支票角。
“那是什么?”
“分手费。一个亿。”
我哥一脚刹车,后面的出租车差点亲上来。
他把支票抽过去,看了两眼,突然笑出了声。
“弟,一鸣科技的账,我每个季度都看。”
“你看人家账干嘛?”
“我怕你饿死。”他把支票塞回来,“他公司账上现金,撑不过两个月。这张纸,你拿去擦桌子都嫌硬。”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站在银行柜台前。
柜员是个戴眼镜的姑娘,接过支票时手抖了一下。
“先、先生,一个亿?”
“嗯。”
她敲了一阵键盘,抬头看我,又低头敲了一阵,又抬头看我。
“先生,出票人账户余额,三万二千六百一十五块四毛。”
身后排队的大爷踮起脚往这边瞅。
“这是空头支票。”
大爷“嚯”了一声,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我兜里的手机正好震了一下。
赵一鸣发来的微信:
“阿梅,支票你别真去兑啊,那是给依依看的,做个样子。你懂我的。”
下面还跟了一个抱拳的表情包。
【我懂你,我太懂你了。】
【十年了,你画的饼我能拼出一个圆明园。】
我对着柜员姑娘点点头:“麻烦帮我开一张退票理由书。”
姑娘愣了:“您要这个干嘛?”
“留个纪念。”
我把那张盖着红章的退票理由书叠好,和支票一起塞进了牛皮纸袋。
梅家老宅在城东半山腰,门口两排石狮子,每只脖子上都系着红绸。
我爸梅守业站在大门正中间,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身后站着我妈、我二叔、我三姑、厨房的刘姨、园丁老孙,以及一只柯基。
那只柯基头上也扎着红花。
“跪下。”我爸说。
我没跪。
“十年前你怎么说的?”他用壶嘴指着我,“你说你要靠自己,不靠家里,混不出人样不回来。你要是哭着回来,就回来接班,我说相亲你就相亲。”
“我没哭。”
我哥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行车记录仪拍的。
画面里我把脸埋在手里,肩膀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嗝”。
“你看,哭了。”我哥说。
“那是打嗝!昨晚的烤肠!”
“打嗝也是情绪的一种。”我爸一锤定音,“明天开始,来集团上班,挂董事长助理,先跟你哥学开会。后天中午,旋转餐厅,宋家的姑娘,你去见见。”
【开会。】
【我这辈子最怕三件事:开会,演讲,穿西装。】
【当年我离家出走,就是因为我爸让我在他六十大寿上致辞。】
我妈扑上来抱住我,手在我后背上摸了一圈:“瘦了瘦了,后背那撮毛都稀了。”
“妈!”
那天晚上,我睡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百二十平,带露台,床垫软得我陷进去爬不出来。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不习惯没有垃圾站的味道。
凌晨三点零七分,手机响了。
一鸣科技运维组的小胖。
我接起来,那头一片嘈杂,还有警报声“嘀嘀嘀”在响。
“梅哥!梅哥救命!‘老王’又发烧了!温度九十七度!”
“老王”是机房里那台最老的服务器,十年前我从二手市场花八百块淘来的,算法最早的训练数据全在它身上。
它有个毛病,每天凌晨三点,风扇会卡住。
得踢一脚。
“左边,往下三十公分,用脚后跟。”我闭着眼睛说,“别用脚尖,脚尖它不认。”
“好好好……”
电话那头突然换了个声音。
赵一鸣。
“梅长岭,你别在这装神弄鬼!一台破服务器,还得你踢?没了你,公司照样转!”
他冲旁边吼:“小胖,把电话挂了,以后谁再找他,扣三个月工资!”
“可是赵总,老王……”
“我来!”
我听见一声闷响。
然后是小胖的惨叫:“赵总,那是右边!”
接着“砰”一声,电话断了。
我盯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翻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一鸣科技官方微博发了一条公告:
“因机房设备例行升级,灵犀推荐服务短暂中断,预计两小时内恢复。”
配图是一台冒着白烟的服务器。
评论区第一条:
“例行升级,升到天上去了?”
第三章
旋转餐厅在七十八层,转一圈四十分钟。
我爸给我挑了一套藏青色西装,我妈给我喷了半瓶香水,我哥给我塞了一张黑卡。
我出门前,把西装脱了,换上那件洗到发白的格子衬衫。
又把蛇皮袋背上了。
【只要我足够离谱,相亲就伤不到我。】
宋知意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黑色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得飞快。
她头都没抬:“梅先生?”
“嗯。”
“坐。我还有五分钟,你先点菜。”
我坐下,把蛇皮袋放在旁边椅子上,招手叫服务员。
“一杯白开水,谢谢。”
服务员看了一眼蛇皮袋,又看了一眼我:“先生,我们这儿最低消费……”
“那就两杯白开水。”
宋知意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抬头,从蛇皮袋看到格子衬衫,再看到我脸上。
“梅叔叔说你在外面创业十年。”
“嗯,失败了。”
“做什么的?”
“行政助理。订外卖,换桶装水,修打印机。”
“挺好。”她又低头看电脑了,“实在。”
【不对,她怎么不嫌弃?】
我决定加大力度。
“宋小姐,我得先说清楚,等会儿这顿饭,咱们AA。”
“可以。”
“还有,你能借我两百块吗?我网吧会员卡没钱了。”
她又停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伸手从包里摸出两张红票子,压在我面前的白开水杯下面。
“利息怎么算?”
我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这剧本不对啊。】
【正常姑娘这时候应该泼我一脸水,摔包走人啊。】
宋知意没再理我,盯着屏幕皱眉。
“你在看什么?”我凑过去。
“工作。知意资本准备领投一鸣科技B+轮,二十亿。我在看技术尽调报告。”
我刚喝进去的白开水,从鼻子里喷出来一半。
宋知意抽了张纸巾递给我,继续说:“这家公司的灵犀算法很有意思,推荐准确率比行业平均高十一个点。但代码风格很怪。”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你看,每个核心模块开头,都有一行注释。”
屏幕上是一段代码,第一行绿色的字:
// 赵一鸣还欠我三百二十块烧烤钱 2015.6.3
我捂住脸。
宋知意往下翻:“这样的注释,一共一千三百多条。技术团队说是创始人的幽默感。”
“不是。”
“嗯?”
“不是幽默感。他真欠我三百二十块。”
宋知意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没动。
我指着屏幕:“你往下翻,用户画像模块,第四千二百行,那条注释是:今天赵一鸣又说融完资给我股份,记一下,第十九次。”
她翻过去。
一字不差。
“推荐排序模块,第一万一千零七行:赵一鸣说创业初期股权要集中,我信了,我是猪。”
她翻过去。
一字不差。
宋知意慢慢抬起头看我。
她的眼镜滑下来一点,瞳孔缩成一个点。
“灵犀,是你写的?”
“三百一十四万行。”我掰着手指头,“除了登录页面那个按钮的颜色,那是赵一鸣定的,粉色,他说显得有亲和力。”
餐厅转到了正南方向,窗外是整座城市的高楼。
宋知意把笔记本合上了。
“梅先生,你手里有一鸣科技的股份吗?”
“没有。”
“期权呢?”
“没有。”
“劳动合同呢?”
我想了想:“他说兄弟之间签什么合同,伤感情。”
宋知意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伸手,把压在我水杯下面的两百块抽了回去。
“这钱我不借了。”
“啊?”
“下周三,一鸣科技的路演,我要带一个技术顾问进场。”她盯着我,“你来。顾问费一天五千。”
我脑子里飞快算了一下。
一天五千,比赵一鸣给我开的月薪还多八百。
“去可以。”我说,“报销打车吗?”
宋知意终于笑出了声,肩膀抖了好几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报。”
第四章
周三上午,一鸣科技路演现场。
国际会展中心三号厅,两百多位投资人,三家财经媒体直播。
舞台背景板上,四个金色大字:灵犀3.0。
我戴着宋知意给我的工作牌,上面写着“知意资本技术顾问”,坐在第一排。
工作牌的照片是她现场拿手机拍的,我刚好在打哈欠。
“你能不能把衬衫塞进裤子里?”宋知意小声说。
“塞了显肚子。”
主持人报幕:“有请一鸣科技创始人、CEO,赵一鸣先生!”
赵一鸣上台了。
定制西装,头发抹得锃亮,往台中间一站,抬手压了压掌声。
“十年前,我在一间八平米的出租屋里,一个人,一台电脑,写下了灵犀的第一行代码……”
【一个人?】
【那台电脑是我的,八平米那间也是我睡的。】
【你那时候在客厅打游戏,因为输了还哭了一晚上。】
“今天,我要向大家隆重介绍我们新任的首席技术官,柳依依女士!”
掌声里,柳依依穿着一身白裙子走上台,手里拿着一根激光笔,冲台下眨了眨眼。
“大家好,我是依依,科技改变生活,美丽改变科技!”
台下一个投资人小声嘀咕:“这不是那个贴膜的网红吗?”
柳依依接过遥控器:“接下来,我给大家现场演示灵犀3.0的精准推荐能力。我们随机邀请一位嘉宾,输入他的基本信息,灵犀会在三秒内,推荐他最想要的东西!”
她指了指第一排正中间的一个白发老人。
那是国内最大的产业基金掌门人,钱老。
钱老扶了扶眼镜,报了自己的年龄和爱好:“七十二岁,喜欢书法,喜欢钓鱼。”
柳依依按下回车。
大屏幕闪了一下。
“猜您喜欢”四个字跳了出来,下面依次是:
一、痔疮膏(买二送一)
二、二手骨灰盒(九成新)
三、如何挽回前任(七天速成班)
整个大厅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噗”地笑出了声。
直播间的弹幕刷疯了:
“二手骨灰盒是什么鬼?”
“九成新?用过一成?”
“钱老:我谢谢你啊”
钱老的脸一点点沉下来,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凸起来。
柳依依手忙脚乱地又按了一下回车。
屏幕刷新:
一、依依天下第一
二、依依天下第一
三、依依天下第一
【这是她自己的测试数据吧。】
【拿生产环境做测试,你可真是个人才。】
赵一鸣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冲到台边,一把抢过遥控器,连按了好几下。
屏幕彻底黑了。
右下角弹出一行小字:模型文件不存在。
我坐在台下,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模型文件,就在我那个文件夹里。
服务器上,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阿梅专用勿删”。
里面是灵犀十年训练的全部模型权重,三点二个T。
整个公司,只有那一份。
赵一鸣站在台上,扫视全场,一眼看见了我。
他的瞳孔一下子放大,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摔在地上。
“是他!”
他伸手指着我,手指头直哆嗦。
“是他!梅长岭!他被公司辞退,怀恨在心,删库报复!”
两百多个人齐刷刷扭头看我。
三台直播机位同时对准了我的脸。
我刚好在打哈欠。
宋知意侧过头,压低声音:“是你吗?”
“我离职那天,门禁卡就被注销了,后台账号也被他删了。”我说,“我连公司WiFi密码都不知道。”
“那就说出来。”
我站起来,刚张嘴:“我……”
“保安!”赵一鸣吼,“把这个商业间谍给我拖出去!我已经报警了!”
四个保安从两边冲过来,架住我的胳膊。
我被拖着往外走,经过钱老身边时,老人家抬头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他慢悠悠地说,“二手骨灰盒,也是你推的?”
“不是。”
“我看你也不像。”钱老点点头,“你看着顶多卖个新的。”
会展中心门口,一辆警车停在那里。
当天下午,热搜第一:
被分手女员工阿梅心碎删库,十亿公司路演当场社死。
第五章
城东派出所,调解室。
一个年轻民警翻着笔录,头也不抬:“叫什么?”
“梅长岭。”
“外号?”
“阿梅。”
民警的笔停了。
他抬头,从我的脸看到我的胳膊,又看到我从格子衬衫领口露出来的一小撮胸毛。
“你就是阿梅?”
“嗯。”
“那个被分手的……女员工?”
“我是男的。”
民警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热搜,又抬头看我,又低头。
“网上说,阿梅跟了赵总十年,无名无份,被一张支票打发,哭着删了库。”
“支票是空头的,”我把牛皮纸袋里的退票理由书拍在桌上,“我也没删库。”
隔壁桌的老民警端着保温杯凑过来,瞄了一眼退票理由书,咂了咂嘴。
“一个亿,账上三万二。这小子胆儿挺肥啊。”
我哥是半小时后到的。
他一进门,派出所里的两个辅警就认出来了,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地上。
“梅……梅总?”
“别紧张,我来捞我弟。”我哥坐到我旁边,翘起二郎腿,“民警同志,删库这事好查。服务器操作日志,云服务商那边都有备份,调出来一看就知道是谁删的。”
年轻民警点头:“一鸣科技用的是哪家云?”
我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哦,梅花云。”
”……“
”我家的。“
他打了个电话,十五分钟后,一份加盖公章的操作日志传真到了派出所。
老民警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看下去。
”删除操作,执行时间,上周二凌晨两点十四分。执行账号,liuyiyi。登录设备,一台粉色笔记本,型号……“
他摘下老花镜,看向年轻民警:“把这个柳依依叫来。”
柳依依是和赵一鸣一起来的。
她戴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一进门就扫了一圈调解室。
”阿梅呢?那个狐狸精呢?我倒要看看,长什么样的女人,能把一鸣迷十年!“
老民警用下巴指了指我。
柳依依扭头看过来。
我冲她挥了挥手。
她的墨镜从鼻梁上滑了下来,”啪嗒“掉在地上。
”你……你是……“
”阿梅。“
”你是男的?“
”如假包换。“我想了想,补了一句,”后背还有毛,要看吗?“
柳依依扭头看向赵一鸣,嘴唇哆嗦着。
”赵一鸣,你十年,天天给一个男的……煮面?“
”是他给我煮。“赵一鸣小声纠正。
”他还给你织毛裤?“
”……嗯。“
柳依依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捂住胸口,大口喘气。
”男的更危险!我就说男的更危险!“
【姐,你这脑回路,我服。】
老民警敲了敲桌子:“柳女士,上周二凌晨两点,你用自己的账号登录公司服务器,删除了一个三点二T的文件夹,对吧?”
柳依依的眼神开始乱飘。
”我、我是在清理垃圾文件。我看了一个短视频,说电脑里没用的老文件删掉,运行速度能提升百分之三百……“
”那个文件夹叫什么名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阿梅专用勿删。”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我以为是情书!“柳依依突然拔高了嗓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三点二个T啊!谁家正经同事给老板存三点二个T的东西!我还以为全是他们俩的照片!我心想删了眼不见心不烦……“
调解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年轻民警把脸转向墙那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民警咳嗽了两声,把保温杯盖子拧紧了。
”那是模型文件。“我说,”十年的训练结果。整个灵犀就靠它活着。“
柳依依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赵一鸣。
赵一鸣的脸色已经从红变成了白,又从白变成了青。
”所以,“老民警翻开新的笔录本,”梅长岭没有删库,删库的是柳依依,动机是……吃醋。赵一鸣,你当着两百人和三家直播镜头说梅长岭删库报复,这个,你要给个说法。“
赵一鸣的喉结滚了好几下。
我以为他要道歉了。
十年了,我还是不长记性。
他抬起头,眼神一下子变硬了。
”就算库不是他删的,“赵一鸣盯着我,一字一句,”灵犀的代码,是公司的。他离职了,转身就进了梅花集团。他脑子里装着我们公司全部的核心技术。“
他冷笑一声。
”民警同志,这不是删库的事。这是商业间谍。“
第六章
赵一鸣的反扑来得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早上八点,三条新闻同时上了热搜。
第一条:一鸣科技发布声明,前员工梅长岭系梅花集团董事长梅长风亲弟弟,十年前以化名潜入公司,窃取核心技术。
第二条:一鸣科技与雷霆科技达成战略合作,灵犀算法独家授权雷霆,授权费五个亿。
第三条:一鸣科技正式起诉梅长岭侵犯商业秘密,索赔三个亿。
梅花集团的股价,开盘跌了两个点。
家里开了个紧急家庭会议。
长条餐桌,我爸坐主位,我哥坐左手边,我坐右手边,我妈、二叔、三姑依次排开,柯基蹲在我脚边啃我的拖鞋。
我爸放下报纸,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
”你潜伏了十年?“
”我没潜伏。“
”化名?“
”阿梅是外号,我工牌上写的就是梅长岭。“
”那你十年在里面干什么?“
”写代码,订外卖,换桶装水。“
”就为了偷人家三百二十块烧烤钱?“
”那是他欠我的!“
三姑在旁边插嘴:“长岭啊,雷霆科技那个雷震,我认识,出了名的狠人。他花五个亿买的东西,你要是被认定偷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二叔推了推眼镜:“我让集团法务部连夜研究了。灵犀是在一鸣科技工作期间开发的,按法律算职务作品,著作权大概率归公司。这官司,不好打。”
餐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柯基也不啃拖鞋了,抬头看着我。
我哥一直没说话,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转了好几圈,他突然停下来。
”弟,你那个蛇皮袋里,那个牛皮纸袋,装的什么?“
”欠条。“我说,”赵一鸣这十年打的欠条。烧烤三百二,打车八十五,借我的房租三千,一共三十七张。“
”就只有欠条?“
我愣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
十年前,公司刚注册那年,赵一鸣听说软件要登记著作权才能去申请政府补贴。
他拿着申请表来找我。
”阿梅,登记费三百块,你先垫一下,下个月还你。“
”登记写谁的名字?“
”写谁不都一样?反正都是咱们的。你垫的钱,就写你的吧,方便你以后找我报销。“
那三百块,他到现在也没还。
那张欠条,就在牛皮纸袋里,第一张。
我腾地站起来,一路小跑冲上楼,把蛇皮袋拖下来,哗啦一下全倒在餐桌上。
保温杯滚了出来,键盘砸在桌上,青轴”咔哒“响了一声。
一大摞皱巴巴的欠条散开。
欠条底下,压着一个红色的硬壳本。
我把它抽出来,吹掉上面的灰,翻开。
计算机软件著作权登记证书。
软件名称:灵犀智能推荐系统 V1.0。
著作权人:梅长岭。
登记日期:二〇一五年九月十一日。
我爸把老花镜摘下来,又戴上,又摘下来。
二叔一把抢过证书,凑到台灯底下看了半天,手开始抖。
”还有吗?“他问。
我在那摞纸里翻了翻。
又抽出一本。
灵犀智能推荐系统 V2.0,著作权人:梅长岭。
又一本。
V3.0,V4.0,V5.0……
一共九本。
每一年,赵一鸣都拿着申请表来找我。
”阿梅,又到登记的时候了,你先垫一下。“
每一年,我都垫了。
每一年,他都没还。
我哥把那九本证书在桌上排成一排,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赵一鸣把一个东西卖了五个亿,“他慢悠悠地说,”那个东西的户口本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二叔推了推眼镜,已经开始在手机上打字了。
”我马上联系律所。“
我爸咳嗽了一声,用壶嘴指了指我。
”你小子,“他说,”十年,就干成了这一件人事。“
”爸,这是夸我吗?“
”你自己琢磨。“
第七章
赵一鸣和雷霆科技的签约仪式,定在周五下午,雷霆大厦顶楼宴会厅。
邀请了二十多家媒体。
我是跟着宋知意进去的。
她给我借了一套西装,尺码小了一号,我抬胳膊的时候后背的线”嘣“地响了一声。
”别乱动。“她说。
”我能把外套脱了吗?“
”不能。今天你要上镜。“
我们身后,跟着梅家的法务老周。
老周六十多岁,干了三十年知识产权官司,说话有点结巴,打官司从来没输过。
宴会厅正中间,一张铺着红丝绒的长桌,桌上摆着两份合同,两支金笔。
赵一鸣站在桌子左边,换了一套新西装,脸上的笑一直咧到耳根。
右边站着雷震,五十来岁,寸头,脖子上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
柳依依没来。
听小胖说,派出所那天之后,她就把自己关在家里,天天刷”如何判断男朋友是不是gay“的帖子。
主持人宣布签约开始。
赵一鸣拿起话筒,目光扫到人群里的我,笑得更开了。
”今天,我要特别感谢一位老朋友到场。“他冲我举了举杯,”梅长岭,梅大少爷。在我们公司潜伏了十年,辛苦了。我在这里,当着各位媒体朋友的面,正式通知你,三个亿的起诉书,下周一法院就会送达。“
闪光灯”咔咔咔“地往我脸上打。
雷震在旁边哈哈大笑,金链子跟着一抖一抖:“梅家二少,商业间谍做到这个份上,丢人啊。”
我没说话。
我抬胳膊挠了挠头,后背又”嘣“地响了一声。
宋知意在旁边掐了我一把。
赵一鸣和雷震同时拿起金笔,笔尖落向合同。
”等、等一下。“
老周从人群里挤出来,举着一只手。
全场的人都看向他。
”我、我是梅长岭先生的代、代理律师。“老周推了推眼镜,”有、有个小问题。“
赵一鸣皱眉:“什么问题?保安!”
”雷、雷总,“老周没理赵一鸣,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直接递到雷震面前,”您花五个亿买的灵、灵犀算法,著作权人,不是一鸣科技。“
雷震的笔停在半空。
他接过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是九本著作权登记证书的复印件,每一本上都盖着国家版权局的红章。
著作权人那一栏,九个”梅长岭”。
雷震的眼珠子一点点往外鼓。
他翻到第二页。
是从灵犀代码里导出来的一千三百条注释,按日期排好,从二〇一五年到今年。
“// 赵一鸣还欠我三百二十块烧烤钱”
“// 赵一鸣又说融完资给我股份,第四十七次”
“// 今天赵一鸣把我的泡面吃了,记一下”
雷震的手开始抖,金链子也跟着抖。
他慢慢抬头,扭过脖子,看向赵一鸣。
“老赵,”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卖给我的,是别人家的东西?”
“不、不是!”赵一鸣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伸手去抢文件夹,“雷总,这是职务作品!他是我公司员工,他在公司写的,著作权当然归公司!”
“职、职务作品,”老周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需要有劳动关系,需要开发软件属于其工作职责。赵总,请问,您和梅先生签过劳动合同吗?”
赵一鸣张了张嘴。
“兄弟之间签什么合同,伤感情。”我在旁边替他说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不知道哪个记者“噗”地笑了出来。
老周把那张纸举起来:“这是一鸣科技向社保局备、备案的员工岗位信息。梅长岭,岗位:行政助理。岗位职责:订餐、采购、办公设备维护。”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赵一鸣。
“请问,订外卖的职责里,包括写三百万行推荐算法吗?”
闪光灯一下子全转向了赵一鸣。
赵一鸣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角上,桌上的香槟塔晃了晃。
“雷总,你听我解释……”
雷震一把抓起桌上的合同,“刺啦”一声撕成两半。
又撕成四半。
他把碎纸往赵一鸣脸上一扬。
“五千万定金,三天之内,打回我账上。”雷震指着他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少一分,我让你把牢底坐穿!”
赵一鸣的脸刷地白了。
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挤出来一句:“钱……钱已经花了……”
“花哪了?”
赵一鸣的眼神往旁边飘了飘。
“给依依……买了套房。”
雷震气得直接笑出了声。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我。
“梅二少,”他咧嘴一笑,金牙闪了一下,“灵犀,卖不卖?”
“不卖。”我说。
“为啥?”
“我还没想好拿它干嘛。”
宋知意在旁边,抬手捂住了眼睛。
第八章
签约仪式之后,一鸣科技塌得比老王冒烟还快。
雷震的律师函第二天就到了。
知意资本发公告,终止B+轮投资。
公司三十七个员工,一周之内走了三十个。
小胖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拎着一箱泡面,站在梅花集团楼下给我打电话:“梅哥,你这儿还招人不?我会踢服务器。”
“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往下三十公分!脚后跟!”
“来吧。”
柳依依的动作最利索。
她开了一场直播,标题叫“我被渣男骗了”。
两个小时,她哭了九次,补了四次妆,最后宣布:赵一鸣给她买的那套房子,是“精神损失费”,她不会还。
直播结束当晚,她开着赵一鸣的保时捷,带着房本,出了国。
赵一鸣给她打了一百多个电话,最后一个打通了。
听小胖说,柳依依只说了一句话:“你连自己兄弟都能卖,我可不敢跟你过。”
然后拉黑了。
周六晚上,我哥非要拉着我出去吃饭。
“想吃什么,哥请。”
“老刘烧烤。”
我哥沉默了三秒:“就那个,你跟赵一鸣以前常去的?”
“嗯。他家的腰子,全城第一。”
老刘烧烤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七八张塑料桌子摆在马路牙子上,烟一熏,眼睛都睁不开。
宋知意也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T恤,头发散着,坐在塑料凳上,跟老刘要了十串羊肉,一串腰子。
“你也吃这个?”我问。
“尽调要实地考察。”她说,“你代码里写了一千三百遍的烧烤,我得尝尝。”
羊肉串刚上来,巷子口晃进来一个人。
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手里拎着半瓶二锅头。
赵一鸣。
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了我们这桌。
我一下子把手机掏出来,低头假装看消息。
【他肯定是来借钱的。】
【五千万定金还不上,他要找我借钱。】
【我不能心软,我得装死。】
我哥看了我一眼:“你手机拿倒了。”
我把手机正过来。
赵一鸣踉踉跄跄地走到我们桌边,一屁股坐在空塑料凳上,凳子腿“咔”地歪了一下。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放在桌上。
推到我面前。
我没动。
“打开。”他声音沙哑。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捏了捏信封,很薄。
【不会是空头支票二号吧?】
打开一看,三张一百,一张二十。
三百二十块。
“欠你的烧烤钱。”赵一鸣低着头,“十年了,一直没还。”
我盯着那三百二十块,半天没说出话。
我哥在旁边拿起一串腰子,咬了一口,嚼得很响。
赵一鸣抬起头,眼睛通红。
“阿梅,”他说,“我错了。”
”……“
”我真错了。公司不能没有你。“他抓住我的手腕,手指冰凉,”你回来,回来当CTO,股份……股份我给你百分之三十。不,四十!“
”公司还剩什么?“
赵一鸣愣住了。
”灵犀的著作权是我的。模型文件被柳依依删了。服务器老王,被你踢冒烟了。员工走了三十个,剩下七个,五个是保洁。“
我把他的手掰开。
”赵一鸣,你那四十,是四十个什么?“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知意放下羊肉串,用纸巾擦了擦手指。
”赵总,“她开口,”知意资本当初决定投你们,不是因为一鸣科技,是因为灵犀。“
她看向我。
”我投的是写代码的人。“
赵一鸣的脸一下子扭曲了。
他猛地站起来,塑料凳”哐“地倒在地上。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手指着我,”梅长岭,你们梅家合起伙来搞我是吧?你等着!我手里还有公司的壳,还有两千万用户的数据,我就是卖了,砸了,烧了,也轮不到你!“
他拎着那半瓶二锅头,摇摇晃晃地走了。
走到巷子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了。
那三百二十块,还留在桌上。
我把它收起来,叠好,放进了牛皮纸袋。
跟三十七张欠条放在一起。
我哥擦了擦嘴,掏出手机,划了几下。
”他刚才说的,两千万用户数据。“
”嗯。“
”雷震那边,下周三,会派人去一鸣科技谈收购。“我哥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是一封邮件截图,”他打算把公司壳子和用户数据打包卖给雷震,拿了钱跑路。员工三个月的工资,他一分没打算给。“
我盯着屏幕。
小胖的名字,在欠薪名单的第一个。
”弟,“我哥说,”这次,还装死吗?“
我把最后一串腰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不装了。“
第九章
下周三上午十点,一鸣科技会议室。
就是那间投屏、摸鱼、赵一鸣每周给全公司画饼的会议室。
墙上还挂着那幅字: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字是我写的。
会议桌左边,坐着赵一鸣和他的律师。
右边,坐着雷霆科技的收购团队,带头的是雷震的副总,一个瘦高个,戴金丝眼镜。
桌上摆着一份资产转让协议。
赵一鸣精神不错,头发重新抹了油,西装也熨过了,手里的笔转得飞快。
”刘总,咱们速战速决。公司壳子加两千万用户数据,八千万,签完今天到账。“
刘副总推了推眼镜,翻开协议:“赵总,签之前,我们得确认一下资产没有权利瑕疵。”
”放心,干干净净。“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我走进来。
后面跟着宋知意,老周,小胖,还有一鸣科技剩下的七个员工,五个是保洁阿姨,手里还拎着拖把。
赵一鸣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梅长岭?你来干什么?保安!保安!“
”保安上个月就辞职了。“小胖说,”工资你没发。“
赵一鸣的脸抽了一下。
我拉开椅子,坐在会议桌正对面。
我从牛皮纸袋里掏出那张一亿的支票,摊在桌上。
又掏出那张盖着红章的退票理由书,压在支票旁边。
”赵一鸣,这张支票,是你签的吧?“
”那是……那是做样子的!“
”空头支票,金额一个亿。“老周推了推眼镜,”按、按照《票据法》,持票人有权向出票人追索全额。另外,签发空头支票,数额巨大,涉、涉嫌票据诈骗。“
赵一鸣嘴角抽了抽,硬挤出一个笑。
”梅长岭,你吓唬谁?我又没骗你钱,你一分钱也没损失!“
”还有。“
老周又掏出一沓文件。
”灵犀算法,十年来未经著作权人授权,商业使用。按、按照行业标准授权费计算,侵权赔偿,两亿三千万。“
他放下一张。
”一鸣科技员工欠薪,三十七人,合计四百六十万。全部员工已签署债权转、转让协议,转让给梅长岭先生。“
小胖带头举手:“我签了!”
五个保洁阿姨跟着举起了拖把。
老周把最后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梅先生作为一鸣科技第一大债权人,已于昨天下午,向法院申请财、财产保全。一鸣科技全部资产,包括公司股权、服务器、用户数据,已被依法冻结。“
他抬头看着刘副总。
”刘总,这份协议,您还签吗?“
刘副总看了一眼那摞文件,把手里的笔帽”咔“地扣上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赵一鸣的肩膀。
”赵总,告辞。“
雷霆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赵一鸣,和他那个律师。
律师低头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赵一鸣,也拿起公文包,往门口挪。
”你去哪?“赵一鸣抓住他袖子。
”赵总,律师费您还没结。“
律师把袖子抽了出来。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赵一鸣站在那里,盯着桌上那张一亿的支票,盯了很久。
”不可能。“他说。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大了起来,”公司是我的!我一手创办的!这是我十年的心血!“
”你的心血?“我问,”哪一行代码是你写的?“
他张了张嘴。
”登录按钮的颜色。“我替他说了,”粉色。“
赵一鸣的脸一点点涨成了猪肝色。
”是柳依依!“他突然指着门口,声音尖得破了音,”是那个女人删的库!是她毁了公司!还有小胖!是他把老王踢坏的!“
”是你踢的右边。“小胖说。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小胖没理他,低头玩手机。
赵一鸣扭头看我,嘴唇一直在抖。
”阿梅,阿梅,你不能这样……我们是兄弟啊……十年的兄弟啊……“
”兄弟?“
我从牛皮纸袋里,把三十七张欠条,一张一张,铺在会议桌上。
铺了满满一桌子。
”二〇一五年六月三号,烧烤,三百二。“
”二〇一六年一月,房租,三千。你说下个月还。“
”二〇一七年,你说融完资给我股份,第一次。“
”今年三月,你说融完这一轮,哥亏不了你。第四十七次。“
我最后把那三百二十块,放在欠条最上面。
”你上周还了三百二十块,“我说,”剩下的,咱们法庭上算。“
赵一鸣盯着那一桌子欠条,膝盖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他抱住我的腿:“阿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把股份都给你,百分之百,我给你当牛做马……”
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我哥走了进来。
他西装笔挺,身后跟着四个助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赵一鸣抬起头,看见他,整个人僵住了。
科技首富,梅长风。
这张脸,赵一鸣在财经杂志上看过一百遍。
他做梦都想跟这个人吃一顿饭。
”不好意思,走错门了。“我哥说,”刚才进了隔壁女厕所。“
四个助理同时低下了头。
我哥咳嗽了一声,把文件放在桌上。
”梅花集团联合知意资本,已向法院提交一鸣科技破产重整申请。重整方案,由梅长岭先生主导。“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赵一鸣。
”员工工资,先付。“
小胖”嗷“地叫了一声,五个保洁阿姨把拖把举过了头顶。
赵一鸣松开了我的腿。
他瘫坐在地上,靠着会议桌的腿,眼神发直,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
我凑近了听。
”左边……往下三十公分……用脚后跟……“
”左边……往下三十公分……“
门口,两个穿制服的民警走了进来。
是派出所那个老民警。
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赵一鸣,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一亿的支票,咂了咂嘴。
”空头支票,一个亿,还有五千万定金的事,雷震那边也报了案。“他亮出一张传唤证,”赵一鸣,跟我们走一趟吧。“
赵一鸣被两个民警架起来,往外拖。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冲着我喊:
“阿梅!老王!老王每天凌晨三点要踢!你别忘了!”
我冲他挥了挥手。
跟十年前每一次出门买早饭一样。
第十章
一鸣科技改名那天,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工人把旧招牌拆下来。
新招牌是我写的,四个字:老王科技。
宋知意站在旁边,仰头看了半天。
”为什么叫老王?“
”纪念老王。“
”那台服务器?“
”它修好了。“我说,”小胖把它拆开,发现风扇轴上缠着一根赵一鸣的头发。十年了,一直缠着。“
宋知意没说话,嘴角一直往上翘,压了好几次都没压下去。
我爸来剪了彩。
剪完彩,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你小子,现在自己有公司了。“
”嗯。“
”那赌约,算你赢。“他用紫砂壶嘴戳了戳我胸口,”集团的班,你不用接了。“
我心里一松,差点当场蹦起来。
”不过相亲,“我爸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宋知意,”你还得接着相。“
”爸,我跟她是合伙人。“
”合伙人怎么了?“我爸哼了一声,”我跟你妈当年也是合伙人。合伙开小卖部。“
公司重新开张,我没当CEO。
CEO让宋知意找的职业经理人当。
我给自己挂了个头衔:首席技术官兼行政助理。
工牌上印着两行字,一行比一行小。
小胖升了运维主管,月薪翻了三倍,每天凌晨三点准时出现在机房,左边,往下三十公分,脚后跟。
五个保洁阿姨,一人分了千分之一的期权。
张阿姨说她这辈子头一回当股东,回家给全家族群发了九十九块红包。
赵一鸣的案子判了。
票据诈骗那条,因为我没实际损失,法院只认了一部分。合同诈骗那条,五千万定金,他认了。
他要在里面待一阵子。
出来以后,还欠雷震五千万,欠我两亿三千万侵权赔偿,欠三十七个员工……不对,欠我四百六十万。
小胖算了一下:“按赵总以后送外卖的收入,每单六块五,一天送五十单,不吃不喝,大概能在三百一十二年后还清。”
”利息呢?“我问。
小胖又算了一会儿,把计算器扔了。
开张那天晚上,我又去了老刘烧烤。
宋知意坐在我对面,面前摆着十串羊肉,一串腰子。
我哥坐在我旁边,啃着鸡翅,墨镜推在脑门上。
他今天没开五菱宏光,开的是一辆三轮摩托,说是在测试集团新研发的电动三轮。
车斗里,还绑着那条横幅:热烈欢迎梅长岭同志创业失败光荣回家。
”这个还留着?“我问。
”留着。“我哥咬着鸡翅,”等你下次失败,接着用。“
”……“
宋知意把一串腰子推到我面前。
”梅长岭。“
”嗯?“
”上次相亲,你找我借两百块上网。“她用竹签戳了戳那串腰子,”我后来又给了你没?“
”没有,你收回去了。“
”那现在呢?“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低着头吃羊肉串,耳根被烧烤炉的火烤得通红。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她是要借我钱,还是要我还钱?】
【还是……】
我哥在旁边,一口鸡翅喷了出来。
”弟,“他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你以后,还是去写代码吧。“
我想了想,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空白欠条。
在上面写:今借宋知意两百元,用于请她吃烧烤。
签上我的名字。
推过去。
宋知意盯着那张欠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补了一行字:
利息,每天一顿,还到还清为止。
她把欠条折好,揣进了自己兜里。
巷子口的风吹过来,炉子上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手机震了一下。
是小胖发来的照片。
凌晨三点,机房,老王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是赵一鸣写的字。
那是他十年前写下的,被小胖从服务器机箱夹层里翻了出来。
字迹歪歪扭扭:
“阿梅,等公司上市了,哥给你买一台新服务器。”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老刘!“我冲烤炉喊,”再来十串腰子!“
”记谁账上?“
”记赵一鸣账上。“
”他现在还能还?“
”能。“我说,”每单六块五,三百一十二年。“
老刘笑骂了一句,把腰子往炉子上一码,油”滋啦“一声冒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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