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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9:18:26

高考出分那天,我考了零分。

亲爹妈连夜堵在教育局门口,实名举报我作弊。

直播间都在夸他们大义灭亲。

我举着那张成绩单,只问了一句:

零分,我到底抄谁了?

我爸抢走话筒。

他不知道,我已经报了警。

【第一章】

我妈把成绩单拍在我胸口时,纸边划过脖子。

她没看那道红印。

她先看手机。

镜头里,她把眼泪挤出来,再往旁边挪半步,露出教育局的牌子。

陈述,你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你到底有没有作弊!

我低头。

语文,零。

数学,零。

外语,零。

总分,零。

右下角印着我爸那家培训机构的名字。

励成教育。

我把纸翻过来。

妈,这不是考试院的成绩单。

我爸一把捏住我的肩。

你还挑这个?我跟你妈养了你十八年,你干出这种事,我们以后怎么做人!

手机后面站着十几个人。

有人举着付款截图,有人领着孩子,还有人拿着写了退钱两个字的纸板。

我来之前,我妈在电话里说,她被人堵了,让我过去救她。

我到了,她先把我堵住了。

一个男人挤上来。

你就是陈述?那个全市联考第一?

我说,是。

他把手机戳到我眼前。

那你认不认识这个群?

群名是陈述高考冲刺内部营。

下面有一条宣传语。

亲自验证,考场同步,押不中全退。

我往下看,他把手机收了回去。

别装看不清!你爸妈都承认了,就是你背着他们搞的!

我爸立刻接话。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说给同学补课,谁知道他胆子这么大,连高考都敢碰。

我问他:既然今天才知道,为什么收款机构是你的公司?

我爸手指收紧。

肩膀那块肉被他掐住。

他压着声音说:你先认,回家再解释。

我看着他。

十八年来,这句话我听了太多次。

弟弟摔坏东西,我先认。

家长投诉课程,我先认。

我熬夜编的题集,被印上弟弟的名字,还是让我先认。

他总有解释。

解释完,东西归别人,错归我。

我把他的手掰下来。

今天不回家解释。

就在这里。

我妈忽然拔高声音。

你还有没有良心!你爸心脏不好,你非要气死他?

她朝我脸上挥了一巴掌。

我抓住她的手腕。

四周响起几声抽气。

有人喊,连亲妈都敢打,难怪敢作弊。

我没有松手,也没加力。

对着镜头,我把她的手一点点放下去。

拍清楚。

是谁先动的手。

我妈嘴唇抖了两下,转身扑到我爸身上。

我怎么生了这么个东西!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我下午收到的成绩查询结果。

各科对应的位置,写的是缺考。

我举高手机。

这才是官方查询结果。

那个拿付款截图的男人皱了眉。

缺考?

对。

我看向我爸。

六号上午,你把我送进医院。七号到十号,我一直住院。十一号,你亲手办的出院手续。

你现在告诉他们,我在哪间考场作弊?

我爸张了张嘴。

我妈的哭声先停了。

门口保安往这边走。

我没等他们开口,把另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住院证明复印件。我的身份证在这里。需要核实,我配合。

围着我的人往前挤了半步。

那个男人的手开始往回缩。

我爸猛地夺向我的手机。

家里的事,你非得闹到外面?

我侧身躲开。

你把直播开到教育局门口的时候,怎么没觉得是家里的事?

路边响起刹车声。

两名民警下车,先把人群隔开。

谁报的警?

我举手。

我。

我爸盯着我,眼角连跳了几下。

民警看向我手里的材料。

你报警说,有人冒用你的身份收取大额费用,还准备逼你签字?

我点头。

我爸突然笑了一声。

同志,小孩跟家里闹脾气。他自己做错事,现在倒打一耙。

民警让他先退开。

我爸却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他作弊不是在考场抄。

他提前卖题,骗人收钱!

他说完,把纸举到我面前。

看清楚,收钱的银行卡,是不是你的?

卡号最后四位,我认得。

那是爷爷去世前,给我存读书钱的卡。

我爸盯住我的脸。

陈述,这回你还怎么解释?

【第二章】

派出所的空调吹得我手背发凉。

那张银行卡复印件摊在桌上。

开户人,陈述。

我爸坐在另一侧,膝盖不再抖了。

他把水杯推给我。

喝口水,想清楚再说。

我没碰。

民警问,卡现在由谁保管?

我说,我妈。

什么时候交给她的?

未成年时就由她保管。我成年以后,她说要统一管理学费,一直没还。

我妈立刻接话。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我替他存钱,反倒成我的错了!

民警抬手。

问什么,答什么。

卡在哪里?

我妈把包抱紧。

在家。

绑定手机号呢?

我报出号码。

那是我以前的手机卡。高三以后,我爸说手机影响学习,把手机连卡收走了。

我现在用的号码,是班主任帮我重新办的。

我爸靠回椅背。

家长管手机,也犯法?

我看着桌上的复印件。

管手机不犯法。

替我收三百多万,还让我认下来,要解释。

民警翻材料的手停了。

这个金额,你怎么知道?

我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递过去。

下午,我妈给我发过一份承诺书。

上面写,内部营由我个人组织,父母不知情。全部款项由我个人支配。若发生任何责任,由我独立承担。

欠款总额,三百四十二万两千八百元。

我问过她,这是什么钱。

她回我,先签字,签了再告诉你。

我没签。

晚上,她就打电话说自己被人堵了。

我妈伸手来拿手机,被民警拦住。

她改成拍桌子。

我让你签,是想帮你把事情解决!你自己没钱赔,难道让我们去死?

我问她:既然是我自己的钱,你们为什么要赔?

她卡住了。

我爸咳了一声。

他年纪小,钱放我们这里保管。我们没动。

我抬眼。

你刚才在外面说,今天才知道。

既然今天才知道,什么时候替我保管的钱?

我爸抓起杯子。

杯底撞上桌面,水溅到了他的袖口。

民警把我们分开询问。

门关上前,我妈还在看我。

不是求我。

是盯着我的嘴。

她在等我闭嘴。

我第一次没有照做。

单独询问时,我把自己知道的事情按日期说清。

去年开始,我给机构做过题解,也上过几次公开课。

我爸说公司周转不开,发不出老师工资,让我帮忙。

一次两小时,连着讲三套卷。

镜头一关,我还要去厨房洗全家人的碗。

我没拿过课时费。

今年三月,我发现他们把普通模拟题包装成内部资料,要求他们停掉。

我爸当着我的面删了宣传图。

后来高三封闭管理,我很少回家。

民警问,你是否知道有人用你的名字卖所谓高考试题?

不知道。

你是否授权过?

没有。

有人能证明你要求停止宣传吗?

我想了想,报出一个名字。

许向荣。

我的班主任。

那次我爸在办公室跟他吵过。

门外传来我爸的声音。

老师就知道护着好学生!他成绩好,就能证明他不骗人?

我把手按在膝盖上。

指尖还在抖。

不是因为我爸嗓门大。

是我终于看明白了。

他不是临时拿我挡一下。

银行卡,手机号,承诺书,直播。

这些东西,他都备好了。

询问结束后,许老师到了。

他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手里提着一袋包子。

吃过饭没有?

我摇头。

他把袋子塞给我。

先吃。说话也得有力气。

我刚咬一口,我爸从走廊那头冲过来。

许向荣,你少掺和我们家的事!

许老师挡在我前面。

他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学生。

他要是真违法,你交证据。

他要是没做,你别想拿一张嘴把他埋进去。

我爸指着他,半天没接上话。

许老师转头问我:今晚回哪里?

我还没开口,我妈已经挤过来。

当然回家。他一个学生,还想住哪儿?

我把包子咽下去。

不回。

我妈眼睛一下睁大。

我看着她抱在怀里的包。

卡你可以暂时不还。

家,我不会再回了。

【第三章】

许老师带我住进了学校附近的旅馆。

钱是我自己付的。

一百二十八元。

付款之后,余额还剩四百零六。

我妈控制着我的读书卡,却告诉别人,我挥霍了三百多万。

许老师把门锁试了一遍。

明天我陪你去银行。

我点头,把手机充上电。

屏幕刚亮,班级群里就跳出一张截图。

一个本地账号发了视频。

标题说,尖子生提前买题,父母含泪举报。

我妈在画面里捂着胸口。

我们不求他上名校,只求他做个正直的人。

下面有我的姓名,学校,班级。

还有我去年拿奖时拍的照片。

我往下划。

有人问,缺考怎么作弊?

账号回复:提前泄题牟利,与是否进考场无关。

我把页面存好。

许老师伸手按住手机。

别看评论。

我说,我不看评论。

我存证。

他松开手,拉了张椅子坐下。

那我陪你。

第二天上午,我办了挂失,停掉原来账户的电子渠道,再申请查询本人账户流水。

工作人员核验身份时,我妈打了七个电话。

第八个,我接了。

她开口就问,你把卡停了?

我看着柜台上刚打印出来的纸。

你不是说没动里面的钱吗?

她喘了两口气。

公司有员工要发工资!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等着吃饭?

我说,原来我的读书钱,还要负责给你公司发工资。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几秒后,换成我爸。

陈述,你别把路走死。

我按下录音,告诉他,这通电话我会保留。

他骂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流水一页接一页吐出来。

五月以来,大笔钱进入账户,又很快转走。

有的去了我爸的公司。

有的去了我妈名下的账户。

还有一笔,转给了陈骁。

我弟弟。

六万八。

日期是六月八日。

那天,我在病房里输液。

他发过朋友圈。

新车到手,奖励努力的自己。

照片里是辆摩托车。

我盯着那笔钱,指节抵住纸面。

许老师问,怎么了?

我把那一页抽出来。

他们说,钱全被我花了。

许老师接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

我认识一位律师,你愿不愿意听听专业意见?

下午,周宁律师坐到了我对面。

她没先说安慰的话。

她问我,你最想解决什么?

我说,证明不是我做的。

还有呢?

把他们拿走的钱追回来。让他们把说过的话收回去。

她打开本子。

那就分开办。刑事调查配合核实,账户问题提交材料,名誉侵权固定证据。

亲属关系不代表你应当替任何人承担责任。

但账户是你的,早期课程你也参加过,对方一定会拿这些做文章。

她看向我。

你得准备好,他们会翻出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那就一整句地翻。

别只挑他们想要的半句。

周律师点头。

傍晚,那个在教育局门口找我要钱的男人,联系了许老师。

他姓赵,女儿今年高考。

赵叔把一段视频发了过来。

这是六月七号群里发的。你自己看。

画面里,一个男生坐在桌前,帽檐压得很低。

他穿着我公开课常穿的那件灰色外套。

桌上有准考证,有试卷,有我的签名板。

他说,上午考完了,下午按我昨晚讲的来。

我把进度条往回拉。

再看一遍。

第三遍,我停在他抬手的那一秒。

左手虎口,有一道疤。

陈骁十二岁时,用刀拆快递割出来的。

当年我爸说,是我没看好弟弟。

为这道疤,我挨过一顿打。

许老师凑近屏幕,呼吸停了半拍。

我给周律师拨了电话。

她问,你确定不是你?

我看着视频里那只手。

确定。

不是我模仿弟弟。

是他们让弟弟,演了我。

【第四章】

我没有立刻把视频发上网。

周律师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

一道疤可以提供线索,不能替代完整证据。原始文件、发布记录、登录设备,都需要核实。

我把视频转交办案人员。

赵叔也保存了原手机,答应配合。

第二天中午,陈骁来找我。

他没进旅馆,站在楼下的奶茶店门口。

新买的摩托车停在身后。

头盔夹在胳膊下面,手腕上还贴着运动胶带。

他看见我,先笑。

哥,你至于吗?

我站在台阶上。

至于什么?

爸妈都被你折腾成什么样了。咱家就靠那个机构赚钱,你把公司搞垮,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问,六月七号的视频,是你拍的?

他笑容收住。

谁跟你说的?

我没回答。

他换了个站姿,把左手塞进口袋。

帮公司录两句话怎么了?以前不都是你录吗?

我说,以前我录的是题解。

你录的是我从考场出来了。

你从哪个考场出来的?

陈骁看了看店门口的监控。

然后,他往旁边走。

过来,别在这里吵。

我没动。

他压低声音。

哥,爸说了,只要你把责任接过去,公司以后就是你的。

我看了一眼那辆摩托车。

先把六万八退回去。

他猛地抬头。

你查我?

我查我自己的银行卡。

陈骁把头盔往车座上一砸。

你有病吧!那是爸给我的!

他砸得太重,头盔弹下来,滚到排水沟边。

奶茶店里两个人探头看。

陈骁弯腰去捡,手伸到一半,又站直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学习好,全家都得欠你的?

我说,没有。

但三百多万,不该让我欠。

他牙关咬紧。

你就是签个字,爸会想办法。又不一定真把你怎么样。

那你签。

他盯着我。

我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既然没什么,你签。

他的脸一下绷住。

我是未成年!

我看着他。

所以你们算过。

他张嘴,没出声。

店里的冰块落进杯子,哗啦一响。

陈骁把头盔捡起来,转身跨上摩托车。

临走前,他丢下一句。

你别后悔。

当天下午,新的反扑就来了。

我爸把我以前的公开课剪成短视频。

画面里,我说:这套题,我负责。

后面接着内部营的收费页面。

他还发出一张手写稿。

上面有我的字。

我将提供考前重点资料,保证课程质量。

落款日期,是今年三月。

评论区开始有人问,是不是一家人分赃不均。

我盯着那张纸,忽然坐直。

许老师问我,认得?

认得。

那是我写给他们的停止宣传通知。

我伸手把图片放大。

上半截被裁掉了。

原句是:不得对外宣称我将提供考前重点资料,保证课程质量。

许老师立刻翻手机。

我这儿有原件照片。那天你爸来办公室闹,我拍过。

周律师核对之后,替我整理了一份回应。

没有骂人。

只有完整通知、官方查询结果和住院起止日期。

末尾附了一句话。

本人未授权所谓内部营,相关收款及冒用身份线索已提交调查。

赵叔转发了。

班里同学跟着转发。

最先转的是班长。

她只写了一行。

陈述的题解救过我数学,不代表谁都能拿他的名字卖假货。

十分钟后,我爸打来电话。

他没有再喊我儿子。

他连名带姓叫我。

陈述,你是真想毁了这个家。

我看着那张被裁掉半截的纸。

你们不是今天才想毁了我。

我说。

只是今天,我不肯了。

【第五章】

医院的病案复印窗口,工作人员让我核对页数。

我一页页翻过去。

入院记录,检验报告,用药记录,护理记录。

我爸当时给我的出院材料,只有三张。

他说其余都是没用的东西。

现在,桌上足足有二十多页。

周律师陪我找到当时的接诊医生。

医生先核验身份,再打开病历。

你家属当时说,你因考试压力自行服药。

我手指停在纸边。

什么药?

医生指了指检验和病程记录。

检出镇静催眠类药物相关成分。具体情况需要结合临床资料,不能只凭一项结果判断。你入院时意识状态不好,家属提供的情况是重要参考。

我说,我没有自行服药。

医生抬起头。

你确定?

确定。

六月五号晚上,我妈给了我一杯牛奶。

她站在门口,说特意热的,喝完睡觉。

我只喝了半杯,后来头沉得抬不起来。

再清醒,就是医院的灯。

我爸告诉我,我低血糖晕倒,撞到了头。

我问他还能不能去考试。

他把床边的水杯摔了。

命都快没了,还惦记考试!

医生看向病历。

这里记录的病史,和你现在讲的有出入。

你可以把材料交给警方。医院会依照程序配合。

我点头,想把复印件装回袋子,纸却卡在封口。

我抽出来,又塞了一次。

还是没进去。

周律师接过袋子。

先坐一下。

我没坐。

我问医生,六月六号,我是几点到的?

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我又问,家属说我几点开始不对劲?

凌晨。

诊室里有消毒水的气味。

门外的叫号声响了两遍。

我把手攥进裤缝。

从凌晨,到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我一直以为,是他们救了我。

周律师没有替我下结论。

她说,先提交,别单独找他们对质。

我答应了。

可我妈当天就来了。

她不知道我拿到了完整病历。

她提着一只保温桶,堵在旅馆门口。

里面是排骨汤。

我小时候发烧,她也用过这个桶。

桶盖拧开,油花浮在上面。

她拿出勺子。

几天不回家,瘦成什么了。先喝汤。

我后退半步。

她手停住。

怎么,我还能害你?

我看着她。

六月五号那杯牛奶,里面有什么?

勺子碰到桶沿。

叮的一声。

她把盖子拧回去。

你又听谁胡说了?

我说,我去医院了。

她拧盖子的手更快,螺纹没对上,怎么都拧不紧。

那是为你好。

我没说话。

她终于抬头。

你那几天睡不好,我怕你考试撑不住。家长还能盼着孩子不好?

你给我吃了什么?

就帮助睡觉的东西。

为什么不告诉医生?

我告诉了!

你告诉医生,是我自己吃的。

她嘴巴张着,呼吸从鼻子里一下一下挤出来。

我把手机放在两人之间。

我在录音。

你可以重新说。

她猛地推了我一把。

保温桶从她手里滑下去,汤泼在地砖上。

你非要把你妈也送进去,是不是!

店主跑出来。

我扶着门框,没有回手。

我只问她:你知道我准备了多久吗?

她喘着气。

少考一年能怎么样?你成绩好,明年再考就是!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

店主端着拖把,站在我们中间。

我看着地上的汤。

那时候,我最后一次等她说一句对不起。

她说的却是:你弟弟不能出事。

我拿起手机,拨给办案人员。

这次,我连她的称呼都没叫。

【第六章】

新的材料提交后,事情没有立刻结束。

办案人员提醒我,账户、设备、视频和药物相关情况都需要分别核实。

一段争吵录音,不会自动变成所有事情的答案。

我知道。

我开始给每一份材料编号。

谁提供的,什么时候收到的,原件在哪里。

许老师看见那摞纸,问我,累不累?

我把最后一个日期写完。

累。

但以前给他们讲课,累了也没有钱。

现在至少是在给自己干活。

他拉开椅子,帮我整理另一半。

第三天,有个女人给我打电话。

声音很低。

陈述,我是唐慧。

机构的教务。

我认得她。

冬天上公开课,她给过我一杯热豆浆。

我爸嫌我讲题太慢,在办公室骂我。

她进来,说家长都在夸。

我爸这才停。

电话里,她问,你方便单独出来吗?

我看向周律师。

周律师摇头,拿纸写下,公共场所,有人陪同。

我照着说。

唐慧停了几秒。

行。

我们在商场一家面馆见面。

她坐下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你爸说,我要是敢乱讲话,就告我参与诈骗。

周律师问,你参与了什么?

我负责排课和群通知。内部营最早宣传的是考前复习,后面变成卖所谓真题,我提过辞职。

她从包里拿出劳动合同和辞职记录。

他欠我三个月工资。

说等这批钱收齐就发。

我看着她眼下的青色。

唐姐,事实你照实说。

我不能保证你没责任。

也不能保证你说了就能拿到工资。

她捏住筷子,又放下。

我知道。

我今天来,不是让你保我。

她打开手机。

你出事以后,他们让我删排期表。我怕最后全算在我头上,没敢删工作记录。

屏幕上是一张文件发送记录。

六月七号中午发布的视频,实际在五月二十九号就已经制作完成。

文件名里写着,首日考后版。

我盯着那几个字。

唐慧往下翻。

后面还有第二天、第三天的群发安排。

你爸说,到时候不管考试题是什么,先把气氛烘起来。有人问,就让他们等统一复盘。

周律师没有让她继续转发。

原设备保留,不要再改动。我们陪你去提交,具体内容由办案人员提取核实。

唐慧点头。

刚要起身,她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陈总。

她的手停在半空,想按挂断,又看向我。

接吧。

我说。

别替任何人补话。

她开了免提。

我爸第一句就是,你去见陈述了?

唐慧没出声。

他接着说,我告诉你,公司倒了,你一分钱都拿不到。那几个群都是你管理,你以为自己跑得掉?

唐慧的筷子被碰下桌。

她弯腰去捡,手背撞在桌沿上。

我把备用筷子递过去。

她没有接。

她抬起头,对着手机说:陈总,我发过的东西,我认。

不是我做的,我不认。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你现在翅膀硬了?

唐慧把手机拿近。

你让一个住院的孩子,认自己从考场拍出了题。

我再不说话,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

我爸骂了起来。

她挂断电话,肩膀还在抖。

面馆老板过来问,面还要不要?

唐慧看着桌上的三杯水,忽然擦了一下眼睛。

要。

她说。

吃完,我去做笔录。

那天晚上,我爸给所有客户发了通知。

三天后,机构召开退款说明会。

通知最后一行写着,请相关当事人陈述到场说明。

周律师看完,问我,去吗?

我把完整公开课的备份硬盘放到桌上。

去。

他替我说了这么多天。

这次,该轮到我开口了。

【第七章】

退款说明会设在机构最大的教室。

墙上还挂着我的照片。

照片下面写,名师亲授,提分保证。

我进去时,我爸正在调话筒。

看见周律师,他的手停了一下。

一家人的事,还真带律师?

周律师把授权手续放到桌上。

涉及我当事人的权益,我陪同。

我爸没接。

我妈坐在第一排,眼睛肿着,旁边放了一盒纸巾。

陈骁不在。

来的人比我想的多。

有人把报名协议捏成了纸团,有人开着录音,有人拉着孩子不许出声。

赵叔看见我,挪出旁边的位置。

我没坐。

我站到侧边,等我爸讲完。

他先鞠躬。

我教子无方。

台下立刻有人拍桌。

少说这些,钱呢?

我爸抬手压了压。

钱肯定退,但要厘清责任。我儿子利用公司名义私自招生,公司也是受害者。

他打开投影。

屏幕上,又是我的银行卡。

还有被裁掉半截的手写稿。

他指着落款。

大家看,是不是他签的字?

我妈开始哭。

孩子长歪了,我们做父母的再心疼,也不能包庇。

有人转头看我。

我等她抽出第三张纸巾,才走过去。

讲完了吗?

我爸挡在话筒前。

你先向家长道歉。

我说,可以。

他怔了一下,手松开了。

我拿起话筒,面对那些家长。

我曾经给这家机构上过普通公开课。我没有收取课时费,也没有授权任何人,用我的名字销售高考试题。

如果有人因为看过我的题解,就信了他们的话,我很遗憾。

但我不会为没有做过的事认罪。

台下有人喊,视频是不是你!

我把硬盘交给负责设备的员工。

放完整的。

我爸伸手去拔线。

赵叔站了起来。

让他放!

另一个家长堵住控制台。

刚才你放了半小时,现在不敢让他放三分钟?

屏幕亮起。

是今年三月的公开课。

镜头里的我写完一道题,转过身。

这套题,我负责讲清楚。

但它不是高考原题,也不存在谁能提前拿到高考原题。

我讲的解法来自公开知识,各位不要花钱买所谓内部消息。

完整的一段话放完,教室里只剩风扇声。

赵叔慢慢站直。

他转头看我爸。

你发给我们的,怎么就剩前五个字?

我爸抓住桌沿。

剪辑有失误,不能说明别的。

我切换到下一张图。

这是原始通知,许老师当时拍下保存。你们看到的承诺,是从禁止事项里截出来的。

有家长对照手机,手指越划越快。

我又把那套所谓内部押题投上屏幕。

这道题,去年十一月已经在一本公开发行的教辅上出现。

这道题,是外省前年的模拟题。

这一道,连答案里的印刷错误,都没改。

我把实物书放在桌上。

页码都贴好了,谁愿意,自己翻。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上来。

他翻到那页,喉结动了一下。

爸,真有。

他父亲的椅子猛地后退。

我花三万九千八,你给我买盗版题?

我爸开始提高声音。

教学资源整合,本来就是行业惯例!

我看着他。

你卖的时候,说的是高考泄露题。

现在说整合?

我妈扑过来抢话筒。

你是不是就盼着爸妈坐牢!

我把话筒举高。

是你们先对着直播,说要大义灭亲。

怎么只许灭我?

她脚下一顿。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随即又拍起桌子。

退款!

交代钱去哪了!

我没有公布正在调查的细节。

只把我有权提供、已经核实来源的材料摆好。

周律师站在旁边,说明哪些问题由司法机关调查,哪些是我的正式回应。

赵叔拿出付款协议。

陈总,你盖的章,你老婆拉的群,你公司发的收据。

你儿子在医院,你小儿子在视频里。

你现在还说自己不知道?

我爸额头上的汗滴到桌面。

他转过来,第一次没有看镜头。

他看我。

陈述,你先跟我出来。

我没动。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他喉咙滚了两下。

我可是你爸。

我把话筒放回支架。

那你记住。

站在这里的,也曾经是你儿子。

【第八章】

说明会后,我爸没有再开直播。

他开始找亲戚。

大伯第一个给我打电话。

话说得很慢。

陈述,事情闹大了,你名声也不好听。谁会愿意招一个把亲爹妈送进去的学生?

我问,银行流水你看了吗?

家里钱来钱去,很正常。

偷拍视频呢?

兄弟之间帮个忙,别上纲上线。

医院的记录呢?

他不说话了。

我等了几秒。

大伯,你替我承担那三百多万,我现在就听你讲。

电话挂了。

第二个是姑姑。

她说,你妈十月怀胎,鬼门关走了一趟。

我说,所以她想把我送进去,再走一趟?

她骂我嘴毒。

我把电话挂断,继续整理材料。

当天傍晚,警方通知我,有些情况还需要补充核实。

我在询问室待到夜里。

一张张记录摆过来,我核对自己是否使用过相关设备,是否认识收款人,是否参与过那些对话。

我没有因为恨他们,就把不确定的内容说成确定。

不是我的字,我说不是。

确实讲过的课,我认。

记不清的时间,我请他们核对学校出入记录。

出来时,许老师还在门口。

他拿着两瓶水。

你是不是觉得,坏人怎么还没倒?

我拧开瓶盖。

有一点。

他笑了笑。

你做数学题,也不能只写答案。

我喝了一口水,把瓶盖拧紧。

那就把过程写完。

几天后,我爸妈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陈骁的情况另行处理。

机构门口不再挂我的照片。

不是他们良心发现。

是房东来催租,连广告板一起卸了。

我过去取自己的东西。

周律师陪同,交接清单提前列好。

书,证件,奖状,旧电脑。

大伯站在门口,把一箱东西往地上一推。

拿了就走。

我蹲下去,先捡起一本错题本。

封面被水泡过,纸页黏在一起。

我的录取愿望表夹在里面。

第一志愿那一栏,字迹晕开了一半。

大伯说,你爸还惦记你,让我给你带句话。

我没抬头。

他说,认个错,这个家还有你的门。

我把那张表放进文件夹。

门留给他自己吧。

大伯伸手想拦,周律师把交接清单递过去。

请核对签字。

他瞪了她一眼,最后还是签了。

箱子里少了两样东西。

爷爷给我的钢笔,还有一本存折。

我问去哪里了。

大伯说,不知道。

我在清单上写明缺失,没有争吵。

走到楼下,陈骁从墙角出来。

他没骑车。

左手虎口那道疤露着。

哥。

我停下。

他看了周律师一眼。

我能单独跟你说两句吗?

就在这里说。

他抓着裤缝,眼睛往地上落。

爸说让我认,说我年纪小,处理不会太重。

我等着。

他说自己还要出去赚钱,妈身体不好,家里不能没人。

我看着陈骁。

这几句话,你是不是听着很熟?

他喉咙动了动。

哥,我当时真不知道会这样。

你知道我没进考场吗?

知道。

你知道视频里说的是假话吗?

他点头。

你知道那六万八,不是你努力挣的吗?

他嘴唇开始发抖。

我把箱子抱起来。

那你不是不知道。

你只是不知道,最后也会轮到你。

他伸手抓我的袖子。

我退开了。

有话向办案人员如实说。

别再来问我,能不能替你扛。

【第九章】

七月,我跟着许老师去了复读学校。

登记表上,往届成绩一栏空着。

招生老师看了我一眼。

缺考?

我点头。

有材料吗?

我把证明递过去。

她没有追问家事,只让我做一套入学测试。

两小时后,她拿着卷子出来。

基础没丢。

她把报名表推回来。

愿意的话,先上课。外面的事按程序处理,别再让它吃掉你第二年。

我签下名字。

那天起,我上午做题,下午接律师电话。

警方需要我配合时,我按通知过去。

不是每天都有消息。

有时等一周,只等来补交一份材料。

有时一张截图,要沿着原始设备、账号和时间重新核实。

我爸没有认。

他通过律师提出,所有课程都由我策划,自己只是帮忙经营。

我妈则说,她不知道宣传内容,只负责收钱。

陈骁承认出镜,又说台词是大人让念的。

这些说法没有谁说得响,就算谁的。

周律师让我继续核对书面材料。

我圈出一处日期。

他说五月二十九号,我在家指导陈骁录视频。

那天学校有考试。我整天在校,监考老师和考勤都可以核实。

她点头,把线索记下。

我又翻到下一页。

所谓我提供的台词,里面把一道函数题的术语写错了。

我公开课里没有这个错误。

我爸以前写宣传文案时,却错过好几次。

周律师说,这只能作为核查方向,不能单独证明作者。

我说,我知道。

她看着我,终于笑了一下。

你现在比刚来的时候稳。

我把纸放平。

刚来的时候,我总想问他们为什么。

现在呢?

现在我想知道,还缺哪一份证据。

开庭那天,天气已经转凉。

涉及陈骁的部分,依法另案处理。

我坐在法庭里,手里没有拿那张零分成绩单。

我拿的是材料目录。

我爸看见我,先坐直了。

我妈想站起来,被提醒后又坐回去。

庭审里,一项项证据被出示、质证。

资金去向。

后台发布记录。

视频制作时间。

工作人员证言。

设备中的原始文件与对话。

我爸还在否认。

公司运营复杂,我不可能每条消息都看。

随后展示的,是他的工作账号向员工发送的要求。

不要说模拟题,家长只为确定性掏钱。

换个名称,按内部资源宣传。

陈述不同意就别让他知道,等收完这一期再解释。

我爸低下头。

公诉人继续问,他是否认可账户和设备的核实情况。

他的手抓住了衣服下摆。

我妈开始把责任往他身上推。

宣传都是他做的,我不懂。

接着出现的,是她向客户发送的语音。

我们家陈述的成绩,大家都看得见。

他亲自保证,考完就知道值不值。

她不说话了。

最末,还有一组他们在出分前商量应对的记录。

我爸说,钱走的是陈述的卡。

我妈问,他不签怎么办。

我爸回,先公开举报,亲爹妈的话,别人总要信。

法庭里有人动了一下。

我妈猛地抬头看我。

眼泪顺着她的鼻侧往下掉。

陈述。

她刚叫出名字,就被制止。

我没有看她。

我看向那行字。

亲爹妈的话,别人总要信。

他们把这句话当成锁,想把我锁在里面。

现在,锁扣在他们自己的手上。

庭审继续。

关于我入院前后的情况,另有调查处理,并没有因为这场诈骗案就被一笔带过。

我爸最后改了口。

他说自己只想把公司救活。

说员工要工资,房东要租金。

说一时走错路,不是真的想害孩子。

我听见旁听席有人吸气。

轮到我陈述相关遭遇时,我站起来。

我的声音起初有些紧。

说到第二句,就稳了。

他们有没有经营困难,可以查。

但困难不是我制造的。

我没有同意卖假题,没有支配这些钱,也没有要求任何人替我撒谎。

我停了一下。

我缺考,不是承认作弊。

我姓陈,也不是同意替他们承担责任。

我爸的背弯了下去。

我妈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不停抽动。

法庭没有因为他们哭,就停下审理。

判决宣告时,父母以诈骗罪被判处实刑,并承担相应退赔责任。

他们提出的主要推责说法,没有被采信。

我妈听到刑期,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滑。

工作人员扶住了她。

她一遍遍念我的名字。

我爸盯着桌面,嘴里只剩一句。

不该开那个直播。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再说话。

到最后,他后悔的,还是没把事情办成。

【第十章】

判决之后,我没有忽然得到一大笔钱。

被骗走的款项要依法追缴、退赔。

我的旧存款也要按证据处理,不是喊一句亲生父母,就能全部算作我的损失。

周律师把进度告诉我时,我正在订正一道解析几何题。

我夹住手机,把错写的条件划掉。

知道,缺什么材料,我补。

她停了两秒。

名誉侵权那边,也有进展。

此前拒不删除失实内容的账号,在收到相关材料后,陆续处理了视频。

有的公开更正。

有的只肯偷偷删掉。

周律师没有让我把删除当成道歉。

该追究的,继续追究。

学校替我恢复了正常的学习安排,没有给我挂任何标语。

许老师来看我,也没带记者。

他带了一箱练习册。

我看见箱子,先往后退了一步。

他笑出声。

怕这个?

我说,比对账难。

他把箱子放到桌下。

那就慢慢做。

赵叔来过一次。

他女儿跟在身后,手里拎着水果。

他站在教室门口,搓了半天手。

陈述,那天在教育局,我说话难听。

我点头。

是难听。

他把头低下去。

对不起。

我看着他。

你该道歉的,还有你女儿。

女孩猛地抬头。

赵叔的手停住。

我接着说,你花钱想走捷径,再把那些东西塞给她。出了事,又拉着她去堵人。

她考成什么样,本来都该是她自己的成绩。

赵叔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他转身,面对女儿。

这事,是爸做错了。

女孩把水果袋递给我,没说别的。

临走时,她回头问,明年还考吗?

考。

去哪儿?

我指了指桌上的志愿参考书。

自己选。

她点点头,跟着父亲走了。

我把水果分给同桌。

同桌挑了个橘子,掰开一半递回来。

酸的,你先试。

我咬了一瓣,牙根发紧。

他看着我的表情笑,自己也吃了一口,然后整张脸皱起来。

我把剩下半个塞给他。

共同承担。

他拍桌子,说行,下次数学最后一题也共同承担。

我把试卷拖过来。

这事可以。

周五放学,大伯又来了一次。

他没敢进学校,在门口递给我一个信封。

你妈写的。

我没接。

他急了。

看一眼总行吧。她现在天天哭,说只要你肯出个谅解,以前什么都答应你。

我看着那个信封。

里面夹着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

七岁的我坐在书桌前,举着一张满分试卷。

我妈的手搭在我肩上。

我爸站在另一边。

陈骁还小,坐在我怀里。

那张照片,我以前找了很久。

我伸出手,想接,又停住。

大伯把信封往前递。

你看,一家人哪有过不去的坎。

我问他,信里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让我签那张承诺书?

他不说话。

有没有说,为什么把我的缺考打印成零分,举到镜头前?

他皱起眉。

陈述,事情已经过去了。

我把手收回来。

对我还没有。

我错过的考试,不能重开。

我被人堵住、被人骂的时候,她那句他是我儿子,别人信了。

现在她又要用我是她儿子,来换我闭嘴。

大伯捏着信封,指节发白。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背好书包。

按判决执行。

按事实道歉。

别来找我打折。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在身后喊,你真就不认这个家了?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张让我独自承担全部责任的承诺书,是他们先写的。

不认我的人,也是他们。

学校门口的人流往两边散开。

我看见许老师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新的申请表。

他朝我招手。

助学金材料补齐了,来签字。

我走过去。

纸上没有欠款,没有保证,没有任何替谁承担责任的句子。

只有姓名,班级,申请理由。

许老师把笔递过来。

看完再签。

我笑了一下。

这回会看。

我逐行读完,在申请人一栏写下陈述。

最后一笔落下,笔尖在纸上压出一道浅痕。

许老师收起材料,指了指教学楼。

走吧,要上课了。

我背着书包跑上楼。

教室后排还留着我的位置。

同桌替我拉开椅子,把刚发的卷子推过来。

第一题,选什么?

我坐下,拧开笔帽。

自己做。

他啧了一声,把卷子拽回去。

上课铃响了。

我在试卷最上方写好名字,翻到第一页。

这一回,谁也别想替我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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