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出分那天,我考了零分。
亲爹妈连夜堵在教育局门口,实名举报我作弊。
直播间都在夸他们大义灭亲。
我举着那张成绩单,只问了一句:
零分,我到底抄谁了?
我爸抢走话筒。
他不知道,我已经报了警。
【第一章】
我妈把成绩单拍在我胸口时,纸边划过脖子。
她没看那道红印。
她先看手机。
镜头里,她把眼泪挤出来,再往旁边挪半步,露出教育局的牌子。
陈述,你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你到底有没有作弊!
我低头。
语文,零。
数学,零。
外语,零。
总分,零。
右下角印着我爸那家培训机构的名字。
励成教育。
我把纸翻过来。
妈,这不是考试院的成绩单。
我爸一把捏住我的肩。
你还挑这个?我跟你妈养了你十八年,你干出这种事,我们以后怎么做人!
手机后面站着十几个人。
有人举着付款截图,有人领着孩子,还有人拿着写了退钱两个字的纸板。
我来之前,我妈在电话里说,她被人堵了,让我过去救她。
我到了,她先把我堵住了。
一个男人挤上来。
你就是陈述?那个全市联考第一?
我说,是。
他把手机戳到我眼前。
那你认不认识这个群?
群名是陈述高考冲刺内部营。
下面有一条宣传语。
亲自验证,考场同步,押不中全退。
我往下看,他把手机收了回去。
别装看不清!你爸妈都承认了,就是你背着他们搞的!
我爸立刻接话。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说给同学补课,谁知道他胆子这么大,连高考都敢碰。
我问他:既然今天才知道,为什么收款机构是你的公司?
我爸手指收紧。
肩膀那块肉被他掐住。
他压着声音说:你先认,回家再解释。
我看着他。
十八年来,这句话我听了太多次。
弟弟摔坏东西,我先认。
家长投诉课程,我先认。
我熬夜编的题集,被印上弟弟的名字,还是让我先认。
他总有解释。
解释完,东西归别人,错归我。
我把他的手掰下来。
今天不回家解释。
就在这里。
我妈忽然拔高声音。
你还有没有良心!你爸心脏不好,你非要气死他?
她朝我脸上挥了一巴掌。
我抓住她的手腕。
四周响起几声抽气。
有人喊,连亲妈都敢打,难怪敢作弊。
我没有松手,也没加力。
对着镜头,我把她的手一点点放下去。
拍清楚。
是谁先动的手。
我妈嘴唇抖了两下,转身扑到我爸身上。
我怎么生了这么个东西!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我下午收到的成绩查询结果。
各科对应的位置,写的是缺考。
我举高手机。
这才是官方查询结果。
那个拿付款截图的男人皱了眉。
缺考?
对。
我看向我爸。
六号上午,你把我送进医院。七号到十号,我一直住院。十一号,你亲手办的出院手续。
你现在告诉他们,我在哪间考场作弊?
我爸张了张嘴。
我妈的哭声先停了。
门口保安往这边走。
我没等他们开口,把另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住院证明复印件。我的身份证在这里。需要核实,我配合。
围着我的人往前挤了半步。
那个男人的手开始往回缩。
我爸猛地夺向我的手机。
家里的事,你非得闹到外面?
我侧身躲开。
你把直播开到教育局门口的时候,怎么没觉得是家里的事?
路边响起刹车声。
两名民警下车,先把人群隔开。
谁报的警?
我举手。
我。
我爸盯着我,眼角连跳了几下。
民警看向我手里的材料。
你报警说,有人冒用你的身份收取大额费用,还准备逼你签字?
我点头。
我爸突然笑了一声。
同志,小孩跟家里闹脾气。他自己做错事,现在倒打一耙。
民警让他先退开。
我爸却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他作弊不是在考场抄。
他提前卖题,骗人收钱!
他说完,把纸举到我面前。
看清楚,收钱的银行卡,是不是你的?
卡号最后四位,我认得。
那是爷爷去世前,给我存读书钱的卡。
我爸盯住我的脸。
陈述,这回你还怎么解释?
【第二章】
派出所的空调吹得我手背发凉。
那张银行卡复印件摊在桌上。
开户人,陈述。
我爸坐在另一侧,膝盖不再抖了。
他把水杯推给我。
喝口水,想清楚再说。
我没碰。
民警问,卡现在由谁保管?
我说,我妈。
什么时候交给她的?
未成年时就由她保管。我成年以后,她说要统一管理学费,一直没还。
我妈立刻接话。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我替他存钱,反倒成我的错了!
民警抬手。
问什么,答什么。
卡在哪里?
我妈把包抱紧。
在家。
绑定手机号呢?
我报出号码。
那是我以前的手机卡。高三以后,我爸说手机影响学习,把手机连卡收走了。
我现在用的号码,是班主任帮我重新办的。
我爸靠回椅背。
家长管手机,也犯法?
我看着桌上的复印件。
管手机不犯法。
替我收三百多万,还让我认下来,要解释。
民警翻材料的手停了。
这个金额,你怎么知道?
我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递过去。
下午,我妈给我发过一份承诺书。
上面写,内部营由我个人组织,父母不知情。全部款项由我个人支配。若发生任何责任,由我独立承担。
欠款总额,三百四十二万两千八百元。
我问过她,这是什么钱。
她回我,先签字,签了再告诉你。
我没签。
晚上,她就打电话说自己被人堵了。
我妈伸手来拿手机,被民警拦住。
她改成拍桌子。
我让你签,是想帮你把事情解决!你自己没钱赔,难道让我们去死?
我问她:既然是我自己的钱,你们为什么要赔?
她卡住了。
我爸咳了一声。
他年纪小,钱放我们这里保管。我们没动。
我抬眼。
你刚才在外面说,今天才知道。
既然今天才知道,什么时候替我保管的钱?
我爸抓起杯子。
杯底撞上桌面,水溅到了他的袖口。
民警把我们分开询问。
门关上前,我妈还在看我。
不是求我。
是盯着我的嘴。
她在等我闭嘴。
我第一次没有照做。
单独询问时,我把自己知道的事情按日期说清。
去年开始,我给机构做过题解,也上过几次公开课。
我爸说公司周转不开,发不出老师工资,让我帮忙。
一次两小时,连着讲三套卷。
镜头一关,我还要去厨房洗全家人的碗。
我没拿过课时费。
今年三月,我发现他们把普通模拟题包装成内部资料,要求他们停掉。
我爸当着我的面删了宣传图。
后来高三封闭管理,我很少回家。
民警问,你是否知道有人用你的名字卖所谓高考试题?
不知道。
你是否授权过?
没有。
有人能证明你要求停止宣传吗?
我想了想,报出一个名字。
许向荣。
我的班主任。
那次我爸在办公室跟他吵过。
门外传来我爸的声音。
老师就知道护着好学生!他成绩好,就能证明他不骗人?
我把手按在膝盖上。
指尖还在抖。
不是因为我爸嗓门大。
是我终于看明白了。
他不是临时拿我挡一下。
银行卡,手机号,承诺书,直播。
这些东西,他都备好了。
询问结束后,许老师到了。
他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手里提着一袋包子。
吃过饭没有?
我摇头。
他把袋子塞给我。
先吃。说话也得有力气。
我刚咬一口,我爸从走廊那头冲过来。
许向荣,你少掺和我们家的事!
许老师挡在我前面。
他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学生。
他要是真违法,你交证据。
他要是没做,你别想拿一张嘴把他埋进去。
我爸指着他,半天没接上话。
许老师转头问我:今晚回哪里?
我还没开口,我妈已经挤过来。
当然回家。他一个学生,还想住哪儿?
我把包子咽下去。
不回。
我妈眼睛一下睁大。
我看着她抱在怀里的包。
卡你可以暂时不还。
家,我不会再回了。
【第三章】
许老师带我住进了学校附近的旅馆。
钱是我自己付的。
一百二十八元。
付款之后,余额还剩四百零六。
我妈控制着我的读书卡,却告诉别人,我挥霍了三百多万。
许老师把门锁试了一遍。
明天我陪你去银行。
我点头,把手机充上电。
屏幕刚亮,班级群里就跳出一张截图。
一个本地账号发了视频。
标题说,尖子生提前买题,父母含泪举报。
我妈在画面里捂着胸口。
我们不求他上名校,只求他做个正直的人。
下面有我的姓名,学校,班级。
还有我去年拿奖时拍的照片。
我往下划。
有人问,缺考怎么作弊?
账号回复:提前泄题牟利,与是否进考场无关。
我把页面存好。
许老师伸手按住手机。
别看评论。
我说,我不看评论。
我存证。
他松开手,拉了张椅子坐下。
那我陪你。
第二天上午,我办了挂失,停掉原来账户的电子渠道,再申请查询本人账户流水。
工作人员核验身份时,我妈打了七个电话。
第八个,我接了。
她开口就问,你把卡停了?
我看着柜台上刚打印出来的纸。
你不是说没动里面的钱吗?
她喘了两口气。
公司有员工要发工资!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等着吃饭?
我说,原来我的读书钱,还要负责给你公司发工资。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几秒后,换成我爸。
陈述,你别把路走死。
我按下录音,告诉他,这通电话我会保留。
他骂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流水一页接一页吐出来。
五月以来,大笔钱进入账户,又很快转走。
有的去了我爸的公司。
有的去了我妈名下的账户。
还有一笔,转给了陈骁。
我弟弟。
六万八。
日期是六月八日。
那天,我在病房里输液。
他发过朋友圈。
新车到手,奖励努力的自己。
照片里是辆摩托车。
我盯着那笔钱,指节抵住纸面。
许老师问,怎么了?
我把那一页抽出来。
他们说,钱全被我花了。
许老师接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
我认识一位律师,你愿不愿意听听专业意见?
下午,周宁律师坐到了我对面。
她没先说安慰的话。
她问我,你最想解决什么?
我说,证明不是我做的。
还有呢?
把他们拿走的钱追回来。让他们把说过的话收回去。
她打开本子。
那就分开办。刑事调查配合核实,账户问题提交材料,名誉侵权固定证据。
亲属关系不代表你应当替任何人承担责任。
但账户是你的,早期课程你也参加过,对方一定会拿这些做文章。
她看向我。
你得准备好,他们会翻出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那就一整句地翻。
别只挑他们想要的半句。
周律师点头。
傍晚,那个在教育局门口找我要钱的男人,联系了许老师。
他姓赵,女儿今年高考。
赵叔把一段视频发了过来。
这是六月七号群里发的。你自己看。
画面里,一个男生坐在桌前,帽檐压得很低。
他穿着我公开课常穿的那件灰色外套。
桌上有准考证,有试卷,有我的签名板。
他说,上午考完了,下午按我昨晚讲的来。
我把进度条往回拉。
再看一遍。
第三遍,我停在他抬手的那一秒。
左手虎口,有一道疤。
陈骁十二岁时,用刀拆快递割出来的。
当年我爸说,是我没看好弟弟。
为这道疤,我挨过一顿打。
许老师凑近屏幕,呼吸停了半拍。
我给周律师拨了电话。
她问,你确定不是你?
我看着视频里那只手。
确定。
不是我模仿弟弟。
是他们让弟弟,演了我。
【第四章】
我没有立刻把视频发上网。
周律师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
一道疤可以提供线索,不能替代完整证据。原始文件、发布记录、登录设备,都需要核实。
我把视频转交办案人员。
赵叔也保存了原手机,答应配合。
第二天中午,陈骁来找我。
他没进旅馆,站在楼下的奶茶店门口。
新买的摩托车停在身后。
头盔夹在胳膊下面,手腕上还贴着运动胶带。
他看见我,先笑。
哥,你至于吗?
我站在台阶上。
至于什么?
爸妈都被你折腾成什么样了。咱家就靠那个机构赚钱,你把公司搞垮,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问,六月七号的视频,是你拍的?
他笑容收住。
谁跟你说的?
我没回答。
他换了个站姿,把左手塞进口袋。
帮公司录两句话怎么了?以前不都是你录吗?
我说,以前我录的是题解。
你录的是我从考场出来了。
你从哪个考场出来的?
陈骁看了看店门口的监控。
然后,他往旁边走。
过来,别在这里吵。
我没动。
他压低声音。
哥,爸说了,只要你把责任接过去,公司以后就是你的。
我看了一眼那辆摩托车。
先把六万八退回去。
他猛地抬头。
你查我?
我查我自己的银行卡。
陈骁把头盔往车座上一砸。
你有病吧!那是爸给我的!
他砸得太重,头盔弹下来,滚到排水沟边。
奶茶店里两个人探头看。
陈骁弯腰去捡,手伸到一半,又站直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学习好,全家都得欠你的?
我说,没有。
但三百多万,不该让我欠。
他牙关咬紧。
你就是签个字,爸会想办法。又不一定真把你怎么样。
那你签。
他盯着我。
我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既然没什么,你签。
他的脸一下绷住。
我是未成年!
我看着他。
所以你们算过。
他张嘴,没出声。
店里的冰块落进杯子,哗啦一响。
陈骁把头盔捡起来,转身跨上摩托车。
临走前,他丢下一句。
你别后悔。
当天下午,新的反扑就来了。
我爸把我以前的公开课剪成短视频。
画面里,我说:这套题,我负责。
后面接着内部营的收费页面。
他还发出一张手写稿。
上面有我的字。
我将提供考前重点资料,保证课程质量。
落款日期,是今年三月。
评论区开始有人问,是不是一家人分赃不均。
我盯着那张纸,忽然坐直。
许老师问我,认得?
认得。
那是我写给他们的停止宣传通知。
我伸手把图片放大。
上半截被裁掉了。
原句是:不得对外宣称我将提供考前重点资料,保证课程质量。
许老师立刻翻手机。
我这儿有原件照片。那天你爸来办公室闹,我拍过。
周律师核对之后,替我整理了一份回应。
没有骂人。
只有完整通知、官方查询结果和住院起止日期。
末尾附了一句话。
本人未授权所谓内部营,相关收款及冒用身份线索已提交调查。
赵叔转发了。
班里同学跟着转发。
最先转的是班长。
她只写了一行。
陈述的题解救过我数学,不代表谁都能拿他的名字卖假货。
十分钟后,我爸打来电话。
他没有再喊我儿子。
他连名带姓叫我。
陈述,你是真想毁了这个家。
我看着那张被裁掉半截的纸。
你们不是今天才想毁了我。
我说。
只是今天,我不肯了。
【第五章】
医院的病案复印窗口,工作人员让我核对页数。
我一页页翻过去。
入院记录,检验报告,用药记录,护理记录。
我爸当时给我的出院材料,只有三张。
他说其余都是没用的东西。
现在,桌上足足有二十多页。
周律师陪我找到当时的接诊医生。
医生先核验身份,再打开病历。
你家属当时说,你因考试压力自行服药。
我手指停在纸边。
什么药?
医生指了指检验和病程记录。
检出镇静催眠类药物相关成分。具体情况需要结合临床资料,不能只凭一项结果判断。你入院时意识状态不好,家属提供的情况是重要参考。
我说,我没有自行服药。
医生抬起头。
你确定?
确定。
六月五号晚上,我妈给了我一杯牛奶。
她站在门口,说特意热的,喝完睡觉。
我只喝了半杯,后来头沉得抬不起来。
再清醒,就是医院的灯。
我爸告诉我,我低血糖晕倒,撞到了头。
我问他还能不能去考试。
他把床边的水杯摔了。
命都快没了,还惦记考试!
医生看向病历。
这里记录的病史,和你现在讲的有出入。
你可以把材料交给警方。医院会依照程序配合。
我点头,想把复印件装回袋子,纸却卡在封口。
我抽出来,又塞了一次。
还是没进去。
周律师接过袋子。
先坐一下。
我没坐。
我问医生,六月六号,我是几点到的?
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我又问,家属说我几点开始不对劲?
凌晨。
诊室里有消毒水的气味。
门外的叫号声响了两遍。
我把手攥进裤缝。
从凌晨,到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我一直以为,是他们救了我。
周律师没有替我下结论。
她说,先提交,别单独找他们对质。
我答应了。
可我妈当天就来了。
她不知道我拿到了完整病历。
她提着一只保温桶,堵在旅馆门口。
里面是排骨汤。
我小时候发烧,她也用过这个桶。
桶盖拧开,油花浮在上面。
她拿出勺子。
几天不回家,瘦成什么了。先喝汤。
我后退半步。
她手停住。
怎么,我还能害你?
我看着她。
六月五号那杯牛奶,里面有什么?
勺子碰到桶沿。
叮的一声。
她把盖子拧回去。
你又听谁胡说了?
我说,我去医院了。
她拧盖子的手更快,螺纹没对上,怎么都拧不紧。
那是为你好。
我没说话。
她终于抬头。
你那几天睡不好,我怕你考试撑不住。家长还能盼着孩子不好?
你给我吃了什么?
就帮助睡觉的东西。
为什么不告诉医生?
我告诉了!
你告诉医生,是我自己吃的。
她嘴巴张着,呼吸从鼻子里一下一下挤出来。
我把手机放在两人之间。
我在录音。
你可以重新说。
她猛地推了我一把。
保温桶从她手里滑下去,汤泼在地砖上。
你非要把你妈也送进去,是不是!
店主跑出来。
我扶着门框,没有回手。
我只问她:你知道我准备了多久吗?
她喘着气。
少考一年能怎么样?你成绩好,明年再考就是!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
店主端着拖把,站在我们中间。
我看着地上的汤。
那时候,我最后一次等她说一句对不起。
她说的却是:你弟弟不能出事。
我拿起手机,拨给办案人员。
这次,我连她的称呼都没叫。
【第六章】
新的材料提交后,事情没有立刻结束。
办案人员提醒我,账户、设备、视频和药物相关情况都需要分别核实。
一段争吵录音,不会自动变成所有事情的答案。
我知道。
我开始给每一份材料编号。
谁提供的,什么时候收到的,原件在哪里。
许老师看见那摞纸,问我,累不累?
我把最后一个日期写完。
累。
但以前给他们讲课,累了也没有钱。
现在至少是在给自己干活。
他拉开椅子,帮我整理另一半。
第三天,有个女人给我打电话。
声音很低。
陈述,我是唐慧。
机构的教务。
我认得她。
冬天上公开课,她给过我一杯热豆浆。
我爸嫌我讲题太慢,在办公室骂我。
她进来,说家长都在夸。
我爸这才停。
电话里,她问,你方便单独出来吗?
我看向周律师。
周律师摇头,拿纸写下,公共场所,有人陪同。
我照着说。
唐慧停了几秒。
行。
我们在商场一家面馆见面。
她坐下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你爸说,我要是敢乱讲话,就告我参与诈骗。
周律师问,你参与了什么?
我负责排课和群通知。内部营最早宣传的是考前复习,后面变成卖所谓真题,我提过辞职。
她从包里拿出劳动合同和辞职记录。
他欠我三个月工资。
说等这批钱收齐就发。
我看着她眼下的青色。
唐姐,事实你照实说。
我不能保证你没责任。
也不能保证你说了就能拿到工资。
她捏住筷子,又放下。
我知道。
我今天来,不是让你保我。
她打开手机。
你出事以后,他们让我删排期表。我怕最后全算在我头上,没敢删工作记录。
屏幕上是一张文件发送记录。
六月七号中午发布的视频,实际在五月二十九号就已经制作完成。
文件名里写着,首日考后版。
我盯着那几个字。
唐慧往下翻。
后面还有第二天、第三天的群发安排。
你爸说,到时候不管考试题是什么,先把气氛烘起来。有人问,就让他们等统一复盘。
周律师没有让她继续转发。
原设备保留,不要再改动。我们陪你去提交,具体内容由办案人员提取核实。
唐慧点头。
刚要起身,她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陈总。
她的手停在半空,想按挂断,又看向我。
接吧。
我说。
别替任何人补话。
她开了免提。
我爸第一句就是,你去见陈述了?
唐慧没出声。
他接着说,我告诉你,公司倒了,你一分钱都拿不到。那几个群都是你管理,你以为自己跑得掉?
唐慧的筷子被碰下桌。
她弯腰去捡,手背撞在桌沿上。
我把备用筷子递过去。
她没有接。
她抬起头,对着手机说:陈总,我发过的东西,我认。
不是我做的,我不认。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你现在翅膀硬了?
唐慧把手机拿近。
你让一个住院的孩子,认自己从考场拍出了题。
我再不说话,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
我爸骂了起来。
她挂断电话,肩膀还在抖。
面馆老板过来问,面还要不要?
唐慧看着桌上的三杯水,忽然擦了一下眼睛。
要。
她说。
吃完,我去做笔录。
那天晚上,我爸给所有客户发了通知。
三天后,机构召开退款说明会。
通知最后一行写着,请相关当事人陈述到场说明。
周律师看完,问我,去吗?
我把完整公开课的备份硬盘放到桌上。
去。
他替我说了这么多天。
这次,该轮到我开口了。
【第七章】
退款说明会设在机构最大的教室。
墙上还挂着我的照片。
照片下面写,名师亲授,提分保证。
我进去时,我爸正在调话筒。
看见周律师,他的手停了一下。
一家人的事,还真带律师?
周律师把授权手续放到桌上。
涉及我当事人的权益,我陪同。
我爸没接。
我妈坐在第一排,眼睛肿着,旁边放了一盒纸巾。
陈骁不在。
来的人比我想的多。
有人把报名协议捏成了纸团,有人开着录音,有人拉着孩子不许出声。
赵叔看见我,挪出旁边的位置。
我没坐。
我站到侧边,等我爸讲完。
他先鞠躬。
我教子无方。
台下立刻有人拍桌。
少说这些,钱呢?
我爸抬手压了压。
钱肯定退,但要厘清责任。我儿子利用公司名义私自招生,公司也是受害者。
他打开投影。
屏幕上,又是我的银行卡。
还有被裁掉半截的手写稿。
他指着落款。
大家看,是不是他签的字?
我妈开始哭。
孩子长歪了,我们做父母的再心疼,也不能包庇。
有人转头看我。
我等她抽出第三张纸巾,才走过去。
讲完了吗?
我爸挡在话筒前。
你先向家长道歉。
我说,可以。
他怔了一下,手松开了。
我拿起话筒,面对那些家长。
我曾经给这家机构上过普通公开课。我没有收取课时费,也没有授权任何人,用我的名字销售高考试题。
如果有人因为看过我的题解,就信了他们的话,我很遗憾。
但我不会为没有做过的事认罪。
台下有人喊,视频是不是你!
我把硬盘交给负责设备的员工。
放完整的。
我爸伸手去拔线。
赵叔站了起来。
让他放!
另一个家长堵住控制台。
刚才你放了半小时,现在不敢让他放三分钟?
屏幕亮起。
是今年三月的公开课。
镜头里的我写完一道题,转过身。
这套题,我负责讲清楚。
但它不是高考原题,也不存在谁能提前拿到高考原题。
我讲的解法来自公开知识,各位不要花钱买所谓内部消息。
完整的一段话放完,教室里只剩风扇声。
赵叔慢慢站直。
他转头看我爸。
你发给我们的,怎么就剩前五个字?
我爸抓住桌沿。
剪辑有失误,不能说明别的。
我切换到下一张图。
这是原始通知,许老师当时拍下保存。你们看到的承诺,是从禁止事项里截出来的。
有家长对照手机,手指越划越快。
我又把那套所谓内部押题投上屏幕。
这道题,去年十一月已经在一本公开发行的教辅上出现。
这道题,是外省前年的模拟题。
这一道,连答案里的印刷错误,都没改。
我把实物书放在桌上。
页码都贴好了,谁愿意,自己翻。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上来。
他翻到那页,喉结动了一下。
爸,真有。
他父亲的椅子猛地后退。
我花三万九千八,你给我买盗版题?
我爸开始提高声音。
教学资源整合,本来就是行业惯例!
我看着他。
你卖的时候,说的是高考泄露题。
现在说整合?
我妈扑过来抢话筒。
你是不是就盼着爸妈坐牢!
我把话筒举高。
是你们先对着直播,说要大义灭亲。
怎么只许灭我?
她脚下一顿。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随即又拍起桌子。
退款!
交代钱去哪了!
我没有公布正在调查的细节。
只把我有权提供、已经核实来源的材料摆好。
周律师站在旁边,说明哪些问题由司法机关调查,哪些是我的正式回应。
赵叔拿出付款协议。
陈总,你盖的章,你老婆拉的群,你公司发的收据。
你儿子在医院,你小儿子在视频里。
你现在还说自己不知道?
我爸额头上的汗滴到桌面。
他转过来,第一次没有看镜头。
他看我。
陈述,你先跟我出来。
我没动。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他喉咙滚了两下。
我可是你爸。
我把话筒放回支架。
那你记住。
站在这里的,也曾经是你儿子。
【第八章】
说明会后,我爸没有再开直播。
他开始找亲戚。
大伯第一个给我打电话。
话说得很慢。
陈述,事情闹大了,你名声也不好听。谁会愿意招一个把亲爹妈送进去的学生?
我问,银行流水你看了吗?
家里钱来钱去,很正常。
偷拍视频呢?
兄弟之间帮个忙,别上纲上线。
医院的记录呢?
他不说话了。
我等了几秒。
大伯,你替我承担那三百多万,我现在就听你讲。
电话挂了。
第二个是姑姑。
她说,你妈十月怀胎,鬼门关走了一趟。
我说,所以她想把我送进去,再走一趟?
她骂我嘴毒。
我把电话挂断,继续整理材料。
当天傍晚,警方通知我,有些情况还需要补充核实。
我在询问室待到夜里。
一张张记录摆过来,我核对自己是否使用过相关设备,是否认识收款人,是否参与过那些对话。
我没有因为恨他们,就把不确定的内容说成确定。
不是我的字,我说不是。
确实讲过的课,我认。
记不清的时间,我请他们核对学校出入记录。
出来时,许老师还在门口。
他拿着两瓶水。
你是不是觉得,坏人怎么还没倒?
我拧开瓶盖。
有一点。
他笑了笑。
你做数学题,也不能只写答案。
我喝了一口水,把瓶盖拧紧。
那就把过程写完。
几天后,我爸妈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陈骁的情况另行处理。
机构门口不再挂我的照片。
不是他们良心发现。
是房东来催租,连广告板一起卸了。
我过去取自己的东西。
周律师陪同,交接清单提前列好。
书,证件,奖状,旧电脑。
大伯站在门口,把一箱东西往地上一推。
拿了就走。
我蹲下去,先捡起一本错题本。
封面被水泡过,纸页黏在一起。
我的录取愿望表夹在里面。
第一志愿那一栏,字迹晕开了一半。
大伯说,你爸还惦记你,让我给你带句话。
我没抬头。
他说,认个错,这个家还有你的门。
我把那张表放进文件夹。
门留给他自己吧。
大伯伸手想拦,周律师把交接清单递过去。
请核对签字。
他瞪了她一眼,最后还是签了。
箱子里少了两样东西。
爷爷给我的钢笔,还有一本存折。
我问去哪里了。
大伯说,不知道。
我在清单上写明缺失,没有争吵。
走到楼下,陈骁从墙角出来。
他没骑车。
左手虎口那道疤露着。
哥。
我停下。
他看了周律师一眼。
我能单独跟你说两句吗?
就在这里说。
他抓着裤缝,眼睛往地上落。
爸说让我认,说我年纪小,处理不会太重。
我等着。
他说自己还要出去赚钱,妈身体不好,家里不能没人。
我看着陈骁。
这几句话,你是不是听着很熟?
他喉咙动了动。
哥,我当时真不知道会这样。
你知道我没进考场吗?
知道。
你知道视频里说的是假话吗?
他点头。
你知道那六万八,不是你努力挣的吗?
他嘴唇开始发抖。
我把箱子抱起来。
那你不是不知道。
你只是不知道,最后也会轮到你。
他伸手抓我的袖子。
我退开了。
有话向办案人员如实说。
别再来问我,能不能替你扛。
【第九章】
七月,我跟着许老师去了复读学校。
登记表上,往届成绩一栏空着。
招生老师看了我一眼。
缺考?
我点头。
有材料吗?
我把证明递过去。
她没有追问家事,只让我做一套入学测试。
两小时后,她拿着卷子出来。
基础没丢。
她把报名表推回来。
愿意的话,先上课。外面的事按程序处理,别再让它吃掉你第二年。
我签下名字。
那天起,我上午做题,下午接律师电话。
警方需要我配合时,我按通知过去。
不是每天都有消息。
有时等一周,只等来补交一份材料。
有时一张截图,要沿着原始设备、账号和时间重新核实。
我爸没有认。
他通过律师提出,所有课程都由我策划,自己只是帮忙经营。
我妈则说,她不知道宣传内容,只负责收钱。
陈骁承认出镜,又说台词是大人让念的。
这些说法没有谁说得响,就算谁的。
周律师让我继续核对书面材料。
我圈出一处日期。
他说五月二十九号,我在家指导陈骁录视频。
那天学校有考试。我整天在校,监考老师和考勤都可以核实。
她点头,把线索记下。
我又翻到下一页。
所谓我提供的台词,里面把一道函数题的术语写错了。
我公开课里没有这个错误。
我爸以前写宣传文案时,却错过好几次。
周律师说,这只能作为核查方向,不能单独证明作者。
我说,我知道。
她看着我,终于笑了一下。
你现在比刚来的时候稳。
我把纸放平。
刚来的时候,我总想问他们为什么。
现在呢?
现在我想知道,还缺哪一份证据。
开庭那天,天气已经转凉。
涉及陈骁的部分,依法另案处理。
我坐在法庭里,手里没有拿那张零分成绩单。
我拿的是材料目录。
我爸看见我,先坐直了。
我妈想站起来,被提醒后又坐回去。
庭审里,一项项证据被出示、质证。
资金去向。
后台发布记录。
视频制作时间。
工作人员证言。
设备中的原始文件与对话。
我爸还在否认。
公司运营复杂,我不可能每条消息都看。
随后展示的,是他的工作账号向员工发送的要求。
不要说模拟题,家长只为确定性掏钱。
换个名称,按内部资源宣传。
陈述不同意就别让他知道,等收完这一期再解释。
我爸低下头。
公诉人继续问,他是否认可账户和设备的核实情况。
他的手抓住了衣服下摆。
我妈开始把责任往他身上推。
宣传都是他做的,我不懂。
接着出现的,是她向客户发送的语音。
我们家陈述的成绩,大家都看得见。
他亲自保证,考完就知道值不值。
她不说话了。
最末,还有一组他们在出分前商量应对的记录。
我爸说,钱走的是陈述的卡。
我妈问,他不签怎么办。
我爸回,先公开举报,亲爹妈的话,别人总要信。
法庭里有人动了一下。
我妈猛地抬头看我。
眼泪顺着她的鼻侧往下掉。
陈述。
她刚叫出名字,就被制止。
我没有看她。
我看向那行字。
亲爹妈的话,别人总要信。
他们把这句话当成锁,想把我锁在里面。
现在,锁扣在他们自己的手上。
庭审继续。
关于我入院前后的情况,另有调查处理,并没有因为这场诈骗案就被一笔带过。
我爸最后改了口。
他说自己只想把公司救活。
说员工要工资,房东要租金。
说一时走错路,不是真的想害孩子。
我听见旁听席有人吸气。
轮到我陈述相关遭遇时,我站起来。
我的声音起初有些紧。
说到第二句,就稳了。
他们有没有经营困难,可以查。
但困难不是我制造的。
我没有同意卖假题,没有支配这些钱,也没有要求任何人替我撒谎。
我停了一下。
我缺考,不是承认作弊。
我姓陈,也不是同意替他们承担责任。
我爸的背弯了下去。
我妈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不停抽动。
法庭没有因为他们哭,就停下审理。
判决宣告时,父母以诈骗罪被判处实刑,并承担相应退赔责任。
他们提出的主要推责说法,没有被采信。
我妈听到刑期,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滑。
工作人员扶住了她。
她一遍遍念我的名字。
我爸盯着桌面,嘴里只剩一句。
不该开那个直播。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再说话。
到最后,他后悔的,还是没把事情办成。
【第十章】
判决之后,我没有忽然得到一大笔钱。
被骗走的款项要依法追缴、退赔。
我的旧存款也要按证据处理,不是喊一句亲生父母,就能全部算作我的损失。
周律师把进度告诉我时,我正在订正一道解析几何题。
我夹住手机,把错写的条件划掉。
知道,缺什么材料,我补。
她停了两秒。
名誉侵权那边,也有进展。
此前拒不删除失实内容的账号,在收到相关材料后,陆续处理了视频。
有的公开更正。
有的只肯偷偷删掉。
周律师没有让我把删除当成道歉。
该追究的,继续追究。
学校替我恢复了正常的学习安排,没有给我挂任何标语。
许老师来看我,也没带记者。
他带了一箱练习册。
我看见箱子,先往后退了一步。
他笑出声。
怕这个?
我说,比对账难。
他把箱子放到桌下。
那就慢慢做。
赵叔来过一次。
他女儿跟在身后,手里拎着水果。
他站在教室门口,搓了半天手。
陈述,那天在教育局,我说话难听。
我点头。
是难听。
他把头低下去。
对不起。
我看着他。
你该道歉的,还有你女儿。
女孩猛地抬头。
赵叔的手停住。
我接着说,你花钱想走捷径,再把那些东西塞给她。出了事,又拉着她去堵人。
她考成什么样,本来都该是她自己的成绩。
赵叔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他转身,面对女儿。
这事,是爸做错了。
女孩把水果袋递给我,没说别的。
临走时,她回头问,明年还考吗?
考。
去哪儿?
我指了指桌上的志愿参考书。
自己选。
她点点头,跟着父亲走了。
我把水果分给同桌。
同桌挑了个橘子,掰开一半递回来。
酸的,你先试。
我咬了一瓣,牙根发紧。
他看着我的表情笑,自己也吃了一口,然后整张脸皱起来。
我把剩下半个塞给他。
共同承担。
他拍桌子,说行,下次数学最后一题也共同承担。
我把试卷拖过来。
这事可以。
周五放学,大伯又来了一次。
他没敢进学校,在门口递给我一个信封。
你妈写的。
我没接。
他急了。
看一眼总行吧。她现在天天哭,说只要你肯出个谅解,以前什么都答应你。
我看着那个信封。
里面夹着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
七岁的我坐在书桌前,举着一张满分试卷。
我妈的手搭在我肩上。
我爸站在另一边。
陈骁还小,坐在我怀里。
那张照片,我以前找了很久。
我伸出手,想接,又停住。
大伯把信封往前递。
你看,一家人哪有过不去的坎。
我问他,信里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让我签那张承诺书?
他不说话。
有没有说,为什么把我的缺考打印成零分,举到镜头前?
他皱起眉。
陈述,事情已经过去了。
我把手收回来。
对我还没有。
我错过的考试,不能重开。
我被人堵住、被人骂的时候,她那句他是我儿子,别人信了。
现在她又要用我是她儿子,来换我闭嘴。
大伯捏着信封,指节发白。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背好书包。
按判决执行。
按事实道歉。
别来找我打折。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在身后喊,你真就不认这个家了?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张让我独自承担全部责任的承诺书,是他们先写的。
不认我的人,也是他们。
学校门口的人流往两边散开。
我看见许老师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新的申请表。
他朝我招手。
助学金材料补齐了,来签字。
我走过去。
纸上没有欠款,没有保证,没有任何替谁承担责任的句子。
只有姓名,班级,申请理由。
许老师把笔递过来。
看完再签。
我笑了一下。
这回会看。
我逐行读完,在申请人一栏写下陈述。
最后一笔落下,笔尖在纸上压出一道浅痕。
许老师收起材料,指了指教学楼。
走吧,要上课了。
我背着书包跑上楼。
教室后排还留着我的位置。
同桌替我拉开椅子,把刚发的卷子推过来。
第一题,选什么?
我坐下,拧开笔帽。
自己做。
他啧了一声,把卷子拽回去。
上课铃响了。
我在试卷最上方写好名字,翻到第一页。
这一回,谁也别想替我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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