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一年,岳母已经替我安排好了离婚后的住处。
我还不知道,只接到我妈的提醒,赶在家庭聚会前卖掉了学区房。
小舅子当众催我过户时,我把还贷凭证推过去。
他脸上的笑没了。
妻子却先抢走了我的手机。
那一刻我才发现,他们要的远不止一套房。
【第一章】
我妈打来电话时,我正给许家成核装修尾款。
三万八。
他开的定制家具店给我家做了柜子,柜门关不上,抽屉轨道少装了两根。催了四回,他每次都说一家人,别弄得那么生分。
我把计算器按灭,接起电话。
我妈第一句就是:程砚,你那套小学旁边的房子,还在你名下吧?
我说在。
她在那头挪了把椅子。
你防着点家成。他儿子今年上小学,你岳母今天问我,那房子当年是不是你爸全款买的。
我手里的笔停了。
她还问什么了?
问我,你爸留没留别的钱。说你们结婚一年没孩子,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那房子没空着。
租客李姐已经住了四年,上个月刚问过我卖不卖。她在附近照顾父母,不想再搬家,钱也备齐了。
我原本就想卖。
现在住的婚房还压着一百九十八万贷款,我每天睁眼,先欠银行三百多块利息。
只是许嘉宁一直不同意。
她说学区房以后有用。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我们的孩子。
电话那头,我妈又问: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别跟嘉宁吵。房子是你婚前的,你自己想清楚。
我挂掉电话,给李姐发了消息。
姐,上回谈的价格,你还考虑吗?
她直接打过来:二百八十六万,你确定卖,我明天就去办手续。
我做工程造价,天天跟合同和付款节点打交道。
卖房这种事,我没打算留口头账。
房子没有抵押,资料都齐。我和李姐前面已经核过产权,这次请中介把合同、资金监管和登记手续接着往下办。
三天里,我请了两次假。
拿到售房款后,又按银行此前确认过的提前还款流程,把婚房剩余贷款结清。
银行工作人员递回凭证时,问我:房子抵押注销也一起办吗?
我说办。
纸从打印机里出来,边缘还带着热。
我拍了一张照片。
当天傍晚,许嘉宁通知我去她爸妈家吃饭。
家成订了菜,你下班直接过去。
我问:什么事这么正式?
她正在镜子前戴耳环,手指停了一下。
一家人吃顿饭,还得有事?
到岳母家时,桌上已经坐满了。
岳父许建业坐主位,岳母郑桂兰在他旁边。许家成把车钥匙扔在桌上,给我拉开椅子。
姐夫,坐,今天就等你了。
我刚坐下,他儿子许乐就把一张画递过来。
姑父,这是我画的房子。
纸上有三个人,一扇门。
许家成按住孩子的肩膀:跟姑父说谢谢。
我没接这句话,把画放到桌边。
谢什么?
他往我杯子里倒酒。
你那学区房,明天过户到我名下吧。孩子马上申请学位,不能耽误。
筷子在桌沿碰了一下。
我看着他。
不是商量?
许家成咧开嘴:姐夫,你这话就见外了。咱家就乐乐一个男孩,读书可是大事。
岳母接过去:你们又没孩子,先紧着他。等你们有了,家成还能不管?
我问:怎么管?再过回来?
许家成夹了一筷子牛肉。
到时候再说呗。你一个大男人,别什么都算那么细。
岳父把酒杯放下。
程砚,你爸不在了,有些话得我教你。男人成了家,就不能只顾自己那点东西。
我转头看许嘉宁。
她低头给侄子剥虾,连眼皮都没抬。
你今天带身份证了吗?明早我陪你去。
原来连时间都定好了。
我把筷子放平。
房子卖了。
许家成嘴里还嚼着肉,腮帮子停住。
什么?
三天前签的合同。钱到账了,我拿去还婚房贷款了。
岳母的汤勺磕在碗里。
许嘉宁猛地抬头:你凭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还款凭证。
你们安排我明天送房,也没跟我商量。
没人再夹菜。
许家成伸手去拿我的手机,许嘉宁比他更快。
她一把攥住,指节顶着屏幕。
你真还了?能不能撤回来?
我抽回手机。
你当银行在收微信群红包?
许家成站起来,椅子擦过地砖。
姐,你不是说肯定没问题吗?
许嘉宁嘴唇动了动。
岳父一掌拍在桌上。
先把门关上!
【第二章】
许家成去关门,顺手把反锁拧了两圈。
那声响落下,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按开录音。
岳父盯着我。
把房子买回来。
我问:凭什么?
孩子读书耽误不起。
他的孩子读书,跟我名下的房子有什么关系?
岳母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
你娶了嘉宁,家成就是你亲弟弟!你现在把房子卖了,让我们一家怎么做人?
我拨开她的手。
房子是我爸婚前给我买的。怎么处理,我说了算。
岳父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你爸就教你这么对长辈说话?
我盯住他。
他教我,拿别人的东西之前,先问一句。
许嘉宁把侄子交给弟媳赵蓉,推着两人进了卧室。
再出来时,她把我拉到厨房。
抽油烟机没开,炖肉的油味堵在鼻腔里。
她压着嗓子: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问:故意什么?
知道家成要用房,所以提前卖掉。
你承认你早知道了?
她松开我的袖子。
我本来准备今天跟你说。
怎么说?身份证带了吗,明天去过户?
她看了眼门外,伸手想关厨房门,又在我脚边停住。
程砚,我们是夫妻。我在家里总得有点面子。
所以你的面子,要拿我爸给我的房子来铺?
家成只用几年!
几年为什么非得过户?
她的视线挪到水池。
政策这么规定。
哪个政策?文件拿来。
她没接话。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准备给当地入学咨询窗口查公开电话。
许嘉宁按住我的手。
吃顿饭,你有必要闹这么大?
我看着她的手。
刚才让我送二百八十六万的时候,你不觉得大?
门外传来许家成踢椅子的声音。
还跟他废什么话!结婚一年了,哪套房不是你俩共同的?姐,你直接起诉,他这是转移财产!
我走出去。
婚前全款房,登记在我名下。售房款的流向也完整留着。你要是不懂,就花钱问律师,别靠拍桌子学法律。
岳母拿起桌上的水杯,砸在我脚边。
瓷片弹到鞋面。
我闺女白跟你一年!洗衣做饭伺候你,连套房都落不着!
我抬起脚,避开碎片。
家里请钟点工,饭大部分我做。她每个月工资留着,我负责房贷和生活费。你说她没落着什么,我可以把账拿出来。
许嘉宁冲过来。
你现在开始跟我算账了?
不,是你们先开始分我的财产。
我走到门边,许家成拦在前面。
不把事情解决,你别想走。
我拿出手机,拨出前两位报警号码。
他盯着屏幕,手还撑着门框。
姐夫,闹到这步,以后还处不处?
你先让我出去,我们再谈以后。
岳父在后面吼:让他走!我看他能硬几天!
锁终于拧开。
我走到楼下,许嘉宁追出来,身上没穿外套。
她挡住车门。
给我八十八万。
我拉车门的动作停住。
她说:房子卖了二百八十六万,贷款一百九十八万,不是还剩八十八万吗?
你算得挺快。
先拿出来,家成那边急用。
刚才还在说孩子上学,现在连剩下的钱都惦记上了。
我问:他到底急什么?
她咬住嘴唇。
你别问那么多。借,算他借的,我给你写借条。
我把车钥匙握进掌心。
让他本人来写,再把用途和还款来源说清楚。
她往后退了一步。
程砚,你一定要把这个家拆了,是不是?
我拉开车门。
是谁把一家人三个字,定价成二百八十六万的?
车开出去没多久,我妈又打来电话。
你岳母刚才让我把身份证给她,说你爸当年买房,我也出过钱,需要我签个东西。
我踩住刹车,靠边停车。
妈,什么都别签。
她已经找过你了?
找过。我没给。她说你同意了,让我别拖你后腿。
我握着方向盘,指腹压得发白。
电话里,我妈问:砚砚,这房子,到底是谁要?
我看着后视镜里的尾灯。
我也想知道。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对方开口就问:程砚是吧?你把房子卖给别人是什么意思?
我没应声。
他又说:我交了三十八万定金,你们一家现在跟我装不认识?
我把会议室的门关上。
您贵姓?
孙海。许家成的小学学区房,清河路那套,你是登记人吧?
我的手指停在笔帽上。
谁收的钱?
许家成!你老婆也在场。你们不是说你在外地出差,授权他们先签吗?
我报了单位楼下咖啡店的地址。
孙先生,合同和付款凭证带上。我没有委托任何人卖这套房,也没收过你的钱。
他在那边骂了一句。
我没挂。
你现在骂我,钱也不会回来。把人和账分清楚,才有得谈。
一个小时后,孙海把文件袋扔到桌上。
纸袋擦过杯子,咖啡洒出半圈。
合同总价二百六十八万。
出卖人写的是许家成。
后面附了一份产权人授权书,委托他洽谈、签约、收款,并约定先完成家庭内部产权转移,再配合买方办理后续手续。
落款处,是我的名字。
三个字写得很熟。
我看了几秒,取出自己的驾驶证,又找出近期亲笔签过的工作文件。
不是我签的。
孙海把椅子往前拖。
你们夫妻串通好了?一个收钱,一个不认?
我把手机放到两人中间。
我们从现在开始录音。你同意吗?
录!我正怕你不认!
我说:第一,我没见过你。第二,我没授权许家成。第三,这套房在你们签合同时仍然登记在我名下,但我没把产权交给他。你可以通过正规途径核实,也可以报案或者起诉。
孙海喘了两口气,扯出银行回单。
三十八万,全部转给许家成了。
我没碰回单,只拍了照。
他又抽出一页纸。
还有这个,你老婆亲笔写的。产权人不同意出售,由她负责协调退款。她说你最听她的,这笔钱绝对出不了问题。
那张纸上,许嘉宁的字我认得。
结婚时,她给喜糖盒写过名字。
同样的横折,同样往上挑的最后一笔。
孙海指着末尾。
她还签了个人退款承诺。我问她要不要等你回来,她说不用,你的事她能做主。
我拿起杯子,杯底已经凉了。
你为什么买这套房?
便宜,位置也合适。他说是姐姐姐夫送给他的,只差过户,店里资金周转不开,愿意少卖一些。
我抬起眼。
店里?
不然呢?他订的板材款到期了,拿不出钱。三十八万先垫进去,后面的房款用来还账。
我把那份授权书翻回第一页。
原来孩子上学,只负责把我的房子要过去。
后面的买主,他们早找好了。
孙海盯着我:你真不知道?
我拨通许嘉宁的电话,开了免提。
她接得很快。
你想通了?八十八万先转我。
我问:三十八万定金,怎么回事?
听筒里有东西摔落。
几秒后,她说:你听谁胡说的?
孙海开口:许女士,我就在程先生旁边。
许嘉宁的呼吸突然急了。
孙哥,你别跟他说,我来处理。
我用手压住那页授权书。
我的名字,是谁签的?
她没有答。
我再问一遍,谁签的?
你当时忙,我只是先帮你签一下,后面你补个手续不就行了!
孙海把杯子往桌上一磕。
你说他知道!
许嘉宁的声音拔高。
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我问:你弟弟拿我的房子收了钱,你伪造我的授权,还想让我明天去过户。解决办法就是我闭嘴,对吗?
她突然叫我的名字。
程砚,你别说得那么难听。你迟早要帮家成,我只是把事情往前推了一步。
我捏住纸角,没有再问。
孙海却抽出最后一页附件,推到我面前。
你再看看这个。
纸上写着交房时间,以及原产权人应配合签署的承诺。
下面还附着许嘉宁发给他的聊天截图。
孙海指着其中一句:她说,如果你不配合,她就跟你离婚。你现在住的那套房也有她的份,到时候两头一起压,你肯定认。
我把截图放大。
那行字后面,还跟着一句。
他爸不在了,他妈一个人,没人给他撑腰。
【第四章】
我没有马上回家。
我把材料整理好,约了唐衡。
他是我合作过的律师,不替我喊口号,见面先拿走了那份授权书。
原件在谁手里?
孙海那里。
别自己拿走。保留来源,让对方依法提交。电话录音留原始文件,别剪。
我问:我的房子已经卖了,会不会受影响?
唐衡把几份文件摊开。
要分别看。你和真实买家的交易、许家成对外签的合同、你妻子的承诺,不是一回事。没有你的真实授权,不代表你就得替他们交房。但你得把自己的交易和资金来源留清楚。
我把过户材料、监管付款记录、还贷凭证放到他面前。
他翻完,点了点纸页。
这些先备份。还有,婚房婚后共同还贷和对应增值,要依法结算。你用个人售房款还贷,也把资金链保住,别混账。
我说:该给她的,我给。不该给的,一分不认。
唐衡抬头看我。
那就别在气头上签任何东西。
下午,许嘉宁给我发来十几条消息。
先是问我在哪。
后来是说父母血压高,弟弟已经两天没睡。
最后一条是:你真把家成逼死,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
我回她:把收到的三十八万退给孙海。我的授权问题,请你书面说明。
她没有再回。
五点,我刚从项目现场回来,前台打电话让我下楼。
岳母坐在大厅里,拍着大腿喊。
大家评评理!我闺女嫁给他一年,他背着老婆把房子卖了,钱全藏起来,现在要赶她出门!
许家成举着手机,对着我拍。
程工,挣这么多钱,连老婆都养不起?
大厅有人停下脚步。
前台姑娘看了我一眼,手指搭在座机上。
我走过去,先跟她说:麻烦通知物业,调取大厅监控。涉及我的私人纠纷,不要登记同事的个人信息给他们。
许家成把镜头怼到我脸前。
你怕了?
我没碰他的手机。
你正在我的工作场所公开指控我藏匿夫妻共同财产。你确定要这样说?
他哼了一声。
有本事你拿证据。
我转头看岳母。
房子婚前登记在我名下,卖房款用于结清婚房贷款。你女儿帮你儿子伪造我的授权,对外收了三十八万定金。这些事,你要在这里一起说吗?
岳母拍腿的手停在半空。
许家成的镜头往下一偏。
你别血口喷人!
我点开录音。
许嘉宁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
你当时忙,我只是先帮你签一下,后面你补个手续不就行了。
前台姑娘的眼睛从我脸上移到许家成身上。
岳母突然站起来,伸手来抓手机。
我退开一步。
物业经理到了,挡在中间。
有纠纷去调解,不能影响办公。几位跟我们到旁边会议室。
部门负责人也下来了。
他没问谁对谁错,先看向我。
程砚,今天客户也在。你把事情处理好,别影响项目。
我点头。
需要我书面说明,我今天交。
许家成听见这话,又把背挺了起来。
你们公司用这种人做项目,不怕他在钱上动手脚?
我看着他。
这句,也请完整保留。
在物业会议室里,我没陪他们吵。
我只提出三件事。
停止在单位闹事。
撤回不实指控。
以后涉及合同、款项,直接通过律师联系。
岳母指着我,手抖得腕上的镯子不停撞响。
你真是一点亲情都不讲!
我把孙海那份付款回单的复印件推过去。
收钱的时候,你们讲过亲情吗?
许家成看清收款账号,伸手要拿。
我按住纸。
复印件,你可以留。原始记录不在这里。
他抬起头,牙关绷着。
你早就防着我们?
我说:不。是你们签我名字的时候,没给我留别的路。
他们被物业送出去时,大厅没有人再举手机。
我以为这场闹剧到这里,至少会停一停。
回到工位,财务却发来一条消息。
程工,家成家具去年那笔采购,是你介绍的吧?负责人让你把相关资料都调出来。
【第五章】
许家成那家店,不只给我家做过柜子。
去年公司一个小项目采购办公家具,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了采购。
后来走了比价和审批,我避开了价格确认,只在到货验收时参与过尺寸核对。
当时许嘉宁抱着我的胳膊说:你就帮他打开个门,剩下的他自己做。
现在这扇门被他踹回了我脸上。
负责人把手机推给我。
匿名举报,说你利用亲属供应商吃回扣。还附了两张转账图。
我看了眼金额。
一笔六万,一笔两万。
付款人许家成,收款人程砚。
我说:这两笔钱,是他还我的婚前借款。
证据呢?
我翻出之前的出借转账、聊天记录,还有许家成亲笔写过的借条照片。
六万是他开店时借的,两万是后来补的。还款日期比公司采购合同早了四个月。
负责人没替我下结论。
资料交审计。你先不碰这个项目的结算。
我点头。
从办公室出来,同组的小高起身想问,又把椅子推了回去。
我冲他摆了下手。
该干什么干什么,资料我会交。
那天我忙到十点。
银行流水一页一页下载,原始聊天逐条定位,合同日期和审批节点重新核对。
眼睛盯屏幕久了,字边开始重影。
许嘉宁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进来。
你现在知道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了吧?
我靠住椅背。
举报是你们做的?
她停了一下。
你先别管谁做的。家成说,只要你拿八十八万出来,他可以去解释。
我把录音提示留在通话里。
我正在录音。你再说一遍,解释什么?
她的声音一下绷紧。
你跟自己老婆打电话也录音?
从你替我签字开始,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得留凭据。
她挂了。
我回家时,门锁已经换了。
钥匙插不进去,金属刮过锁孔,掌心出了一层汗。
我敲门。
许家成隔着门说:这是我姐的家,她不想见你。
我拨给许嘉宁。
电话就在门里响。
她没有接。
我没踹门,叫了物业,也报了警。
民警到场后,先核身份和居住情况,再让里面开门。
许嘉宁站在门口,眼圈发肿。
我们夫妻吵架,他不能给我点空间吗?
民警让我们分开说,提醒双方不能用换锁阻断共同居住人的正常进出,也不支持亲属在门口威胁堵人。
我取了电脑、证件和换洗衣服。
经过餐桌时,看见那只装房产资料的文件盒敞着。
婚房贷款合同被翻到最后一页。
我抬头。
你找这个干什么?
许嘉宁把盒盖按下去。
我看看自己的财产,不行?
我没有争,把属于我的原件一并带走。
第二天中午,我妈来给我送饭。
她不知道我搬去了酒店,先去了婚房。
我接到她电话时,只听见一句:砚砚,你别过来吵。
紧接着,听筒里传出许家成的声音。
你儿子把我害成这样,你还想走?
椅子被拖动,什么东西撞在门上。
我站起来,抓起车钥匙。
妈,把手机给物业,去有人的地方。
等我赶到,楼道里已经来了民警。
我妈坐在邻居搬来的凳子上,右手腕垂着,脸上没什么血色。
饭盒翻在地上,排骨汤顺着砖缝淌。
许家成还在解释。
我没打她!我就是挡了一下,是她自己没站稳!
我冲过去,他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我停在他面前,没有碰他。
刚才是谁推的人,监控会说。
我蹲下去,想托我妈的手,又不敢动。
疼不疼?
她用另一只手攥住我的袖口。
先去医院。
医生看片子时,我妈盯着墙上的宣传画,一句话没说。
骨折,需要固定。具体伤情后续按程序鉴定。
她听完,先问还能不能做饭。
我把她的包接过来。
不做了,我给你做。
她低头看了看石膏,嘴唇抿了几次。
砚砚,妈本来还想劝你们好好过。
我没接话。
她抬起头。
不劝了。这个门,你别再替他们撑着。
【第六章】
我请了半天假,陪我妈做笔录。
楼道监控拍得很清楚。
她转身要走,许家成抓住她拎饭盒的手,往门内拽。她挣开后,他又用胳膊推了一把。
邻居开门时,正好看见她撞上墙边。
许嘉宁也在门口。
她没扶人。
她先把许家成往身后拉。
民警问我妈当时的情况,我妈一字一字说完,最后补了一句:我没有骂人,也没有动手。
许嘉宁在走廊拦住我。
她盯着我手里的片子。
妈怎么样?
我把片子举到她面前。
你昨天就在现场,现在才问?
家成不是故意的。
他推的是我妈,不是你家的柜门。
她伸手要拉我。
我把手移开。
医院的记录、监控、证人,都会交。怎么处理,按程序来。
你非得毁了他?他还有孩子!
我看了她两秒。
我也有妈。
她的手停在半空,最终贴回衣侧。
从那天起,我不再接他们没有明确事项的电话。
我委托唐衡提起离婚诉讼,也把共同财产的情况做了清单。
这一查,又查出二十四万。
婚后,我们把一部分收入放进许嘉宁的一张银行卡,约好攒装修和生育备用金。
她每个月给我看余额截图。
最近那张截图上,还写着二十六万多。
实际余额,两万三。
唐衡问我:这些转款你知情吗?
我盯着调取的流水。
三个月,分六次,二十四万转给许家成。
备注里有两笔写着借款。
不知情。
唐衡把那两笔圈出来。
先查清性质。不是所有转出都能直接认成恶意转移,也不能凭一句话把债务算给你。钱从哪来、为什么转、对方认不认,要落到证据上。
我翻开聊天记录。
上个月,我想给我妈换个助听设备。
许嘉宁回复我:先别乱花钱,我们自己的日子还过不过?
同一天,她给许家成转了四万。
我把那页聊天截存,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她连我妈听清别人说话,都要算进乱花钱。
自己转出去的钱,却可以叫一家人。
唐衡给她发去财产核对清单后,她当晚就来了酒店。
我让她在大堂等。
她把一个饭盒放到桌上。
你胃不好,别总吃外卖。
我没有打开。
二十四万,怎么回事?
她坐下来,手指扣住包带。
借家成周转。
借条呢?
他是我亲弟弟。
所以你给他的钱,算借。我不给他房子,算不配当丈夫?
她眼泪掉下来,落在手背上。
我也没办法。我爸妈只有这一个儿子,店垮了,他们怎么办?
我往前推了推核对清单。
你的办法,就是拿我爸留下的房子,拿我们的存款,再把我妈推进医院?
我没让他推!
但你拦住了我要问责的手。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把饭盒又往我面前挪了挪。
我们不离婚,钱我慢慢补。
拿什么补?你的工资,还是再替我签一份字?
她猛地抬头。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狠?
我把饭盒推回去。
你弟弟昨天也问过,怎么把我逼到这一步。我今天把答案告诉你。
不是我突然变了。
是你们伸手拿最后一样东西时,我终于没再点头。
她走后,孙海给我发来消息。
他已经找了自己的律师,准备起诉许家成,并按照实际承诺内容追究其他签字人的责任。
最后,他发来一段语音。
程先生,我今天去找许家成,他说定金已经花了,让我找你。还说你有本事卖一套,就有本事再卖一套。
我把语音转给唐衡。
再往下翻,孙海补发了合同尾页。
许建业三个字,写在连带责任保证人一栏。
这次,岳父签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第七章】
许家成没有等着挨诉。
他把在我公司大厅拍的视频剪了,发到几个本地群里。
镜头里只剩岳母哭,许嘉宁追着我,以及我那句该给她的,我给。
配文说我抛弃妻子,还逼得老人住院。
有亲戚打来电话劝我。
男人嘛,钱散了还能挣。嘉宁陪你一年,你别把事情做绝。
我问:你看过完整视频吗?
对方说都是一家人,没必要。
我说:那你也没必要给我打这个电话。
挂断后,我把证据交给律师,要求固定传播记录,通知有关人员停止传播并澄清。
公司审计结果也出来了。
借款发生和归还都在采购之前,采购比价和付款手续没有发现我收受回扣的证据。
负责人把材料递还给我。
事情查清了。不过你介绍亲属供应商,后续确实给公司添了麻烦。这个项目的收尾,你别再参与。
我接过文件。
明白。
那一笔项目奖金,我最终少拿了。
我没有找领导诉苦,也没有说一句都是他们害的。
当初是我把许家成介绍进去的。
这个口子由我开的,我认自己该承担的那部分。
但他泼过来的脏水,我不会跟着认。
当晚,我把审核结论中可以公开的部分,以及前后时间对应的转账证据,发进了家族群。
我只写了一段话。
关于所谓回扣,请看日期。关于卖房,请看婚前产权和资金去向。关于我母亲受伤,已有监控,正在处理。涉及未成年人的信息我已隐去,请不要牵扯孩子。
群里先有人发了一个问号。
接着,有人撤回了白天骂我的那句话。
岳母发来语音,只有十几秒,点开全是哭声。
许家成却发了四个字:等着法院。
我回复:已经在走程序。
第二天,岳父请我吃饭。
地点换成了饭店包厢,叫来两个平时说得上话的长辈。
我到时,桌上没有菜,只有一份打印好的协议。
岳父指了指椅子。
坐。今天把事情一次谈完。
我没脱外套。
他把协议推过来。
第一,你拿八十八万出来,家成的事就能解决。
第二,嘉宁不追究你卖房。
第三,大家不再互相说难听话,你妈的医药费,我们出一半。
我翻到第二页。
所谓解决,写的是我自愿确认此前购房安排,并对许家成因该交易产生的债务承担清偿责任。
一旦签下去,他们拿我房子签的合同,就想转成我认可的安排。
我把纸放平。
谁写的?
许家成靠在椅子上。
你别管谁写的,对大家都好。
我抽出笔,把那一整段划掉。
不确认,不追认,不承担。
岳父的脸沉下去。
你来谈事情,拿着这个态度?
我指向协议。
你们来谈事情,拿着这张认债书?
旁边的长辈拿起纸,看了两行,眉头拧起来。
建业,这不是让小程替家成背账吗?
岳父伸手去夺。
家里的钱左手倒右手,背什么账!
我抬头看他。
那你为什么不拿自己的房子倒?
包厢里一下没了声音。
许家成捏扁了面前的纸杯。
岳父嘴角抽了两下。
我这把年纪,总得留个住处。
我爸给我留的房子,也没写着该送你儿子。
长辈把协议放回桌上,没再劝我。
许嘉宁坐在角落,突然开口。
程砚,你别逼我。我能证明你之前答应过。
我看向她。
怎么证明?
她拿出几张聊天截图。
里面,我回复过一句:行,你看着办。
许家成把椅子往前拖,脸上又有了笑。
这回没话说了吧?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点进同一天的聊天。
许嘉宁先发来的,是两张窗帘照片。
她问:客厅选灰色,卧室选米色,行吗?
我把完整记录转给在场的人。
包厢里几部手机接连响起。
许嘉宁伸手想收回截图,又被那位长辈按住纸角。
嘉宁,你把前面的话裁了?
她的嘴唇一点点失去颜色。
我站起来。
你们需要我证明自己多少次,才肯承认,你们想拿的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你们?
岳父抓住桌沿。
程砚,走出这扇门,以后别叫我爸!
我拉开门。
正好。
我爸教不出这种协议。
【第八章】
那顿饭后,许嘉宁开始按时给我发消息。
早上问吃没吃饭。
下雨提醒带伞。
我妈复查那天,她提前到医院排号,手里拎着水果。
我妈看见她,把包往自己腿上挪了挪。
嘉宁,你回去吧。
许嘉宁把水果放到椅边。
妈,我知道你怪我。家成已经跟我保证了,以后不会再犯。
我妈抬起打着固定支具的手。
他跟谁保证,不重要。那天我让他松手,他听见了。
许嘉宁张了张嘴。
我妈又说:你也听见了。
她弯着的腰没有直起来。
护士叫号,我把水果提回她手里,扶我妈进去。
关门前,她在后面叫我。
你真一点机会都不给了?
我没有回头。
给过。你说让我别计较的时候,就已经在用。
接下来的日子,事情一件件进入程序。
孙海提起的房屋买卖合同纠纷先开庭。
我按要求提供材料,并就所谓授权作出说明。
许家成还想说我是事后反悔。
法庭核对授权来源、聊天记录和录音时,他把身体往椅背里缩。
他指向许嘉宁。
字是她签的,我以为她能做主。
许嘉宁立刻转头。
是你说只要先拿到定金,后面爸妈来劝,他肯定会同意!
审判人员让他们回答所问事项,不要相互争吵。
许家成咬着后槽牙,改口说钱都投进店里了,现在确实退不出来。
孙海坐在另一侧,手掌压着付款凭证。
你退不出来,为什么收的时候说产权人已经答应?
没有人替他回答。
我没有站起来骂,也没在法庭上说什么狠话。
原件摆在那里。
录音按时间播放。
谁收的钱,谁签的字,谁承诺承担什么,终于不再由饭桌上的嗓门决定。
另一边,离婚案件的财产核对也在推进。
许嘉宁最初要求分一半售房款。
唐衡把婚前购房资料和完整银行流水提交上去后,她改口要求分婚房的一半。
婚房也是我婚前购买,婚后共同还贷及对应增值依法核算,不是她一句结婚就能对半切。
她盯着那摞材料,问了我一句。
你是不是早就准备离婚?
我看着她。
保留自己的购房合同,就叫准备离婚?那你替我签卖房授权,叫什么?
她把脸转开。
二十四万借款的事,她最后也认了。
许家成在核对债权时写下确认,承认钱借给了他个人。
签字前,他握着笔骂了一句。
姐弟之间也搞这个,真行。
许嘉宁盯住他。
不写,钱算谁拿的?
他抬起眼。
你自己转给我的,我又没抢。
许嘉宁的指甲掐住纸边,纸页皱成一团。
她第一次没有替他把话接过去。
几天后,孙海那边的判决结果送达。
许家成承担双倍返还定金的责任。岳父依照他签署的保证条款,在判决确定的范围内承担责任。许嘉宁也要按她个人承诺的内容承担相应返款责任,但孙海不能就同一笔本金重复受偿。
他们一家最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终于有了金额。
一家人,七十六万。
许家成店里的货款和其他欠款,还得另算。
岳父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发哑。
你跟孙海关系不是挺好?让他缓缓。
我说:我跟他没有关系。他是被你们收了钱的买家。
你帮着说句话会死?
我没有接这个茬。
电话那头,他喘了半天。
程砚,你看在嘉宁的份上,先垫一点。算我求你。
我把手边的复查缴费单折好。
你女儿已经替我答应过一次。
这次,我自己回答。
不垫。
【第九章】
岳父家的房子挂牌时,我妈的手腕刚开始做康复。
她捏着一只软球,捏到第三下,额头就出了汗。
我把毛巾递过去,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
是许嘉宁。
我接起来,她没有绕弯。
我爸妈要卖房了。
我说知道了。
你就这三个字?
不然呢?
那是他们住了二十多年的家!
我看着我妈手上的支具。
清河路那套房,也是我爸一砖一瓦攒出来的。
她呼吸一顿。
你当初替我安排出去的时候,问过我一句吗?
电话断了。
他们没能等到执行程序替他们留住面子。
那套房早就办过抵押,借出来的一百万元大半投进了许家成的店。现在新旧账一起压下来,岳父只能自己挂牌出售,争取在进一步执行前处理清偿。
这些情况,是他们在谈还款方案时自己提交的。
我没有查他们的隐私,也不需要查。
缺口已经写在一张张账单上。
许家成造成我妈受伤的事,也按伤情和调查结果接受了处理。医药费、护理费等损失另行落实赔付。
他最初还想让岳母出面劝我妈。
岳母提着一袋鸡蛋,站在我妈门口。
亲家母,家成还年轻,你总不能真跟孩子计较。
我妈看了她一眼。
他三十二了。
岳母抬起袋子。
我给你补补身子。
我妈没接。
医院的票据都在。鸡蛋,你拿回去给孙子吃。别当着孩子说,推了人送点东西就能算了。
门关上后,我妈背靠门板,呼出一口气。
我问她累不累。
她摇头,抬起左手,把门上的旧福字扶正。
不累。以前总怕你夹在中间难做。
我把她扶到沙发上。
以后不用夹了。
离婚最后一次调解,安排在一个周四。
双方财产资料已经核清。
除单独归属的财产外,可分割的共同财产总额按核定口径计算为六十四万元,其中包含对许家成的二十四万元借款债权。
许嘉宁提出,把那笔债权划给她。
我没有反对。
她弟弟,她自己去要。
剩余现金按方案平衡分配。婚房婚后共同还贷及对应增值的补偿,也在核算基础上确定为十一万六千元。
最终约定支付给她的现金及补偿,合计十九万六千元。
该属于她的,我没有扣。
她在材料上签字时,笔尖停在金额旁边。
只有这么多?
我问:哪一项算错了?
她抬头看我,眼里积着水。
我们一年,就值这么多?
我把清单翻到最后。
感情不按清单算。财产可以。
她的眼泪落到纸上,留下一个圆点。
我当时真的没想离婚。
我说:你只是想让我没有办法拒绝。
她握着笔,过了很久才点头。
我以为你会跟以前一样,让一步。
她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不是她不知道会伤到我。
她只是觉得,我最后还会把伤口按住,替她把弟弟扶起来。
调解结束后,岳父一家堵在走廊尽头。
许家成嘴角绷着,岳母坐在椅子上,眼睛一直盯着许嘉宁手里的文件。
拿到多少?
许嘉宁没说话。
许家成直接伸手。
给我看看。孙海那边还差一截,你先顶上。
许嘉宁把文件往身后收。
你欠我的二十四万呢?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眉。
这时候你跟我算这个?爸妈房子都卖了,你还只想着自己?
许嘉宁盯住他,嘴唇抖了几下。
这句话,她对我说过。
岳母站起来,去拉她的包。
你弟弟还要养孩子。你离婚以后能上班,先把钱拿出来,别让外人看笑话。
许嘉宁猛地抱住包。
我以后住哪儿?
岳父抬手揉了揉额头。
先回家,一家人总有办法。
家都卖了!
走廊里有人转过头。
岳父的手僵在半空。
许家成抹了一把脸,转向我。
姐夫,之前是我不对。你看,现在账也清了,能不能借我点?我写借条,真的写。
我没有接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被唐衡挡住。
有事通过书面联系,不要堵路。
许家成绕不开,突然蹲了下去,两只手抓着头发。
就差这一步了……我店不能关,关了全完了……
岳母跟着哭,拿手去捶他肩膀。
你说你有本事,你说房子拿到手就都能救回来!
岳父靠着墙,膝盖弯下去,坐到了椅子边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里反复念:那张保证,我不该签的。
许嘉宁没有扶任何人。
她看着我,往前挪了两步。
程砚,我们能不能重新来?房子的事,我不再提了。我跟他们分开,我以后只顾我们。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
那上面还有刚签下的名字。
我说:你现在知道,自己的钱不能随便给别人,自己的住处也得留着。
她点头,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
我知道了。
我伸手,把她挡在面前的文件扶正。
可你学会这些,不该由我再付一次账。
她想抓我的袖子,手伸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我从她旁边走过。
身后,许家成还在叫姐夫。
这一次,我没有停。
【第十章】
离婚调解书生效后,我按约定办理了款项结算。
许嘉宁涉及孙海的返款责任,由她依照生效法律文书和还款安排处理,我没有替她藏钱,也没有私下截留她的那份。
支付前,唐衡把相关程序和款项去向核对完,我才签字。
钱从我账户划走,手机弹出提示。
我看了一眼,锁了屏。
许嘉宁搬东西那天,我请了物业工作人员在场。
她带走衣服、电脑和结婚后自己买的首饰。
有争议的小件,按之前确认的清单处理。
我没有把她的东西扔进垃圾袋,也没有趁机翻她的包。
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下来,看向床头那张结婚照。
这个呢?
我把相框取下来,背面朝上放到桌上。
你要就带走。
她伸手碰了碰边框,最终没拿。
搬家师傅抱着最后一只纸箱出去,她还站在客厅。
茶几上的玻璃杯,是她逛商场时买的。
她摸了一下杯沿。
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把清点单翻到签字处。
签这里。确认个人物品已经领取。
她看了我一会儿,接过笔。
写完,她把钥匙放在纸上。
两把。
我问:还有吗?
她摇头。
我把钥匙装进信封,没有再说话。
她走到门口时,许家成正站在电梯边。
他看见我,嘴张了张。
我扶着门。
以后有未结事项,联系律师。不要再来我家,也不要再找我妈。
电梯门打开,他没进,先去接许嘉宁的包。
许嘉宁把包换到另一边。
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动。
先回去再说。
她没有让他接包。
电梯门合上前,两个人隔着半步站着,谁也没看谁。
我关门,给换锁师傅打电话。
这一次,不是为了把谁堵在外面。
是这里已经不再有他们的居住安排和进出理由。
后来,针对我和我母亲的不实言论,他们按调解和责任落实的要求作了澄清,该删除的内容也逐一删除。
许家成发那段说明时,撤回了一次。
第二次发出来,文字完整了。
未经程砚授权收取购房定金,相关债务与程砚无关。
此前关于侵占夫妻财产、收取采购回扣等说法,没有事实依据。
我保存证据,退出了那个家族群。
没有在群里等谁夸我一句,也没等谁说早知道你受委屈了。
那些话来得再响,都替不了我妈已经骨折的手腕。
公司新的项目启动时,负责人问我愿不愿意接。
我把任务书翻到预算页。
接。但亲属供应商,我今后不推荐,也不参与相关对接。
他看了我一眼,把笔递过来。
行,做事吧。
我签完字,回工位给小高发了资料清单。
午饭时,他端着餐盘坐过来。
程工,之前那事,我当时真不知道怎么问。
我把汤往旁边挪了挪。
不用问。下午两点开会,别迟到。
他笑了一下,把椅子拉近。
饭吃到一半,我妈发来一段视频。
她的右手已经能握住筷子,夹起半块豆腐,刚送到碗边就碎了。
镜头里传来她自己的笑声。
你看,还是能用的。
我看了两遍,回她:今天别做饭,我买菜过去。
下班后,我绕去菜场,买了鱼、豆腐和一把小葱。
老板问我鱼要不要处理好。
我说处理好,我妈手还没好利索。
走出摊位,手机又亮了一下。
许嘉宁发来一条消息。
乐乐的学校办好了,是他们家原来片区的公办小学。其实一直能上。
我站在菜场出口,看着那行字。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句。
对不起。
我没有回复。
孩子能正常上学,原本就是该办的事。
大人拿孩子当借口伸出去的手,不会因为这三个字就变得干净。
我把她的联系方式移出日常列表,拎着菜回家。
我妈给我开门,先伸手接袋子。
我把鱼往身后一收。
你负责坐着。
她嘴上说哪有那么娇贵,还是把手收了回去。
厨房里水声响起来。
我切葱,她搬了把小凳坐在门边,告诉我盐放在哪个罐子。
鱼下锅时,油声噼啪一响。
她往后挪了挪凳子。
砚砚,你那边现在没贷款了吧?
没了。
那就好。以后慢慢过,别急着替谁扛事。
我翻动锅铲,把鱼边煎出一层焦色。
知道。
吃饭时,我妈还是用左手拿勺。
我替她把鱼刺挑出来,放进碗里。
她看了看我,想说什么,又低头喝了口汤。
过了一会儿,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
是我爸当年交房时拍的。
他站在清河路那套房门前,手里举着钥匙,衬衣袖子卷到胳膊肘。
你把房子卖了,这张照片还留着。别觉得对不起他,他给你买房,是想让你日子轻省点,不是让你背一辈子。
我接过照片,用纸巾擦去玻璃上的指印。
然后把它摆到餐桌旁的柜子上。
我妈抬起筷子,试着去夹那块豆腐。
这次夹住了。
她把豆腐放进我碗里,抬了抬下巴。
吃饭。
我端起碗。
门锁扣着,灯亮着。
桌上两副碗筷,饭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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