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了八年夜修冷机,年终奖是一箱冻鸡爪,老板侄子却拿六万六。
我收好合同,从此只开叉车。
三天后,冷机瘫痪,海鲜泡进污水。
老板连夜坐运猪车赶回,要我救他的命。
我翻开合同:“上面写了我会修冷机吗?”
第一章
那箱鸡爪砸在桌上时,封口裂了。
半截鸡爪滑出来,掉进我的茶杯。
办公室里先静了一下,接着有人笑出声。
孙建业把剩下的红包收进抽屉,朝我扬了扬下巴。
“老周,你的年终奖。进口货,拿回去过个肥年。”
我没接。
茶是早上泡的,已经凉透。鸡爪浮在水面上,包装袋边沿印着一行字。
临期促销,不得拆零。
隔着一张桌子,孙鹏正在数钱。
六沓整钞,外加六千。
他把钱展开,拍了张照片,顺手把配文念出来。
“努力不会被辜负,感谢叔叔栽培。”
他来冷库四个月。
我在这里干了八年。
昨夜两点,二号机组回油异常,我在机房蹲到天亮。右手食指被管卡划开,纱布外面还套着一只没来得及脱的手套。
孙鹏瞥见我的手,把钞票往自己面前拢了拢。
“周哥,别碰啊,你手脏。”
我把手套摘下来。
伤口粘住纱布,扯开时带出一道血丝。
“孙总,去年你说,年终单独结维修补贴。”
孙建业靠进椅背。
“经营不好,大家都得理解。”
我看了一眼孙鹏面前的钱。
孙建业用指节敲了敲桌子。
“他拿的是管理奖。你拿的是岗位福利。不是一个性质。”
“管理什么?”
孙鹏把手机扣下。
“采购、调度、设备统筹。说了你也不懂。”
我拿出一张采购申请。
“那正好。二号机组回油组件需要更换,备用机组也要恢复。申请上周交的,你签了吗?”
孙鹏没看纸。
“又来要钱。四万八,你张口就花。我刚把管理成本降下来,你就想拆台?”
“不是花钱买好看。备用机已经停了两个月,现在只剩一台顶着。”
“它不是还在转?”
我盯着他。
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在指头上转了一圈。
“周哥,设备能不能用,得看结果。别天天拿那些听不懂的词吓唬人。”
孙建业把采购申请推回来。
“过完年再说。年前货多,你多盯着。”
“我爸明天拆膝盖上的缝线,医院约了上午。”
“拆线又不是开刀,不能让他自己去?”
我的手停在纸边。
孙建业抽出一份合同,摊在桌上。
“再说了,你有维修岗的编制吗?你是叉车工,工资六千二,一分没少给。偶尔搭把手,还要跟公司算得那么清?”
八年。
他用了三个字。
搭把手。
孙鹏笑了一声。
“我叔就是太惯着你。以前让你碰设备,是给你表现机会。真把自己当工程师了?”
我看着合同上的岗位名称。
叉车驾驶员。
下面还有一行工作范围。
负责库区货物装卸、转运及叉车日常检查。
当年孙建业说,合同用统一模板,维修补贴另外算,不会亏待老实人。
现在,他用这份模板按住了我的手。
我把合同拿过来。
“行。”
孙鹏的笑停了半拍。
“什么行?”
“按合同干。”
我抽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把早就保存的书面告知打印出来。
设备异常、建议措施、停用备用机的风险,一条没少。
最后加上两句话。
本人继续履行叉车岗位职责。
设备维护工作请安排具备相应条件的专业人员接管。
孙建业扫了一眼,拿起笔。
“吓唬谁?离了你,冷机还能不转?”
他签完名字,把纸甩给我。
孙鹏在旁边补了一句。
“交接钥匙。以后机房别随便进,免得出了事说不清。”
我把钥匙放到桌上。
一把主机房,一把控制柜,一把备件库。
每放一把,金属就撞响一次。
“收好。”
我又指了指采购申请。
“尤其这一张。”
第二章
走出办公室,装卸班长罗勇追了上来。
他手里攥着自己的红包。
两千块。
“承安,你是不是气糊涂了?那台旧机组的脾气,全厂只有你清楚。”
“所以我把异常点写了。”
“孙鹏看得懂?”
“看不懂可以找厂家。号码也在上面。”
我把交接表展开,压在叉车座椅上。
运行记录、维修记录、备件清单、厂家联系方式。
另外附了一份应急转库建议。
罗勇看见最后一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你连附近哪些冷库有空位都问了?”
“昨天问的。现在货太满,不能拖。”
我拨通设备厂家的售后电话,开了免提。
对方听完故障现象,问:“备用机能启动吗?”
“不能。电控部件等采购。”
“那不能继续赌。我们可以明天派人到场,先检查,再定维修方案。”
我把手机递给刚走过来的孙鹏。
“负责人接。”
孙鹏没接,隔着两步喊:“上门费多少?”
对方报了费用。
孙鹏嗤了一声。
“人还没来,先收钱?周承安,你跟他挺熟啊。”
我把手机收回。
“孙经理,你确认不安排?”
他抬高了声音。
“我说过完年!这么多工人都听见了,还要我说几遍?”
电话那头沉了片刻。
“那我把风险提示发给你们,建议尽快处理。”
“发给公司邮箱。”我说。
挂断电话,我把机房里的私人保温杯、工作外套拿出来。
孙鹏带着新来的电工唐海站在门边。
“检查一下,别把公司的东西带走。”
唐海没动。
孙鹏伸手来翻我的包。
我按住拉链。
“叫罗班长做见证。列清单。”
他嘴角一撇。
“一个破包,还当里面装了金条。”
包里只有饭盒、药膏、两支笔,还有一本用了多年的维修笔记。
孙鹏伸手就拿。
“这个留下,技术资料是公司的。”
我把另一个文件夹递过去。
“设备运行和维修记录都在这里。这个笔记从我进厂前就在用,里面有我的培训记录和个人资料。需要哪一页,我可以配合区分。”
罗勇翻到扉页。
上面写着日期。
比我来这里早六年。
孙鹏的手缩了回去。
“谁稀罕。”
他让唐海换了机房门锁。
又在工作群里发了通知。
设备由孙鹏统筹,周承安不得擅自操作。
我截了图,回复收到。
孙建业很快发来一条语音。
“各司其职,这才是正规管理。谁都别觉得公司离不开自己。”
我没回。
叉车还有七托冻虾没卸,客户的司机已经等了半小时。
我戴好手套,检查货叉,起车进库。
干到中午,孙鹏又拦住我。
“监控室的空调也不制热了,你去看看。”
我把叉车停稳,拉起手刹。
“找维修。”
“顺手的事。”
“孙经理刚通知,各司其职。”
罗勇正端着饭盒从旁边经过,呛了一口汤。
孙鹏的脸绷住了。
“你最好一直这么硬。”
我拎起饭盒,坐到休息区。
手机上有父亲发来的语音。
“承安,医院说十点到。你要忙,我让隔壁老赵陪着。”
我按住语音键。
“不忙。我已经把调休单交了,明早陪你去。”
发出去,食堂窗外传来一阵轰响。
机房排风扇启动了。
孙鹏隔着玻璃指了指机房,又指了指我,冲唐海笑。
我低头,把已经凉了的饭吃完。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父亲拆线时一直抓着裤腿。
护士让他放松,他却问我:“厂里真没事?”
“有人接手了。”
“那就好。你去年除夕,饺子下锅人就走了,今年别再吃剩的。”
我刚要答应,手机响了。
孙鹏。
“二号机组又报故障,你以前怎么弄的?”
“具体报警内容是什么?”
“我哪看得懂,你回来不就知道了?”
我扶着父亲坐到走廊的椅子上。
“先联系厂家。运行记录在交接文件里,故障没排除前,不要反复强行启动。”
“说半天还是不肯回来?”
“我在调休。昨天你接了设备管理。”
他在电话里拍了一下桌子。
“行,我找别人。别回头求着干。”
十分钟后,工作群里多了一张照片。
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在控制柜前,孙鹏搂着他的肩。
孙鹏配了句话。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别被半桶水拿捏。
照片里,柜门旁贴着的故障处理单露出半张。
我放大看了一眼。
没在群里争,只给公司邮箱和孙鹏各发了一遍厂家风险提示。
父亲看见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又要回去?”
“不回。”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蹲下替他把裤腿放好。
下午返岗,唐海站在叉车旁等我。
他把烟拿出来,又塞回去。
“周哥,那人说油位看着正常,让先开着。”
“他出检查结论了吗?”
“孙经理说,有票就行。”
“你签字了?”
唐海摇头。
“我只有电工作业的证,制冷系统的结论我不敢签。”
我点头。
“那就别签。你检查过什么,写什么。”
他咬了一下嘴唇,凑近半步。
“他们说,你以前也没那么多规矩。”
“以前我修,是我到场检查、记录、处理。不是人没看见,名字先写上去。”
唐海的眼皮猛地抬了一下。
我看见了。
“怎么了?”
他想开口,又望向办公室。
孙鹏站在二楼窗边,正在看我们。
唐海把手揣进口袋。
“没事。”
傍晚,冻品客户顾宁来查年前最后一批货。
她是海晟食品的采购负责人,在我们这里存了三百多吨海产品。
我把货送到查验区,她翻着单子,忽然叫住我。
“周师傅,您什么时候成外包维保人员了?”
我把叉车熄了火。
“什么外包?”
她将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份设备检修验收单。
检修单位,兴达制冷服务部。
技术负责人,周承安。
结论,主备机组运行正常,满足连续满负荷使用条件。
签字时间,就是今天中午。
那个时间,我在医院缴费。
我一行一行看完,后背贴着座椅,没有动。
顾宁问:“这不是你签的?”
“不是。”
她把手里的验货单合上。
“孙鹏用这份报告告诉我,你们备用机也修好了。所以我们取消了分库存放,今天又送进来两车货。”
卸货口外,一辆冷藏车正在倒车。
倒车提示音一声接一声。
我拿起对讲机。
“罗班长,后面那车先别卸,请客户确认存放安排。”
顾宁盯着报告,手指压住我的名字。
“周师傅,这份报告不只发给了我。”
她翻到下一页。
“还盖了章,送给保险公司备案了。”
第四章
我让顾宁把文件原样转给我。
她没多问,直接发了。
我把当天的调休审批、医院缴费时间、设备权限移交通知,逐项保存。
然后上楼。
孙鹏正在拆一盒茶叶,看见我,先皱起眉。
“不是说了别找我谈钱?”
我把手机放到他面前。
“谁签的?”
他扫了一眼,继续撕包装。
“公司资料,借你名字用一下。”
“谁允许你用的?”
“你修了这么多年,写你不比写别人合适?”
他把茶饼压到桌上。
“别一惊一乍的,设备又没坏。”
“备用机能启动吗?”
“过两天就能。”
“那今天为什么写运行正常?”
他拉开抽屉,把一叠票据塞进去。
“客户要看,难道我告诉他们不能用,让人把货拉走?仓储费你赔?”
我盯着那只抽屉。
孙鹏也看见了我的视线,手掌按住桌沿。
“周承安,你出去。别忘了,工资谁给你发。”
我拿回手机。
“现在撤回报告,通知所有收件人。”
“你命令我?”
“我正式告知你,这不是我的签字,内容也不属实。”
孙鹏抓起桌上的纸杯,摔进垃圾桶。
水溅到了我的鞋面。
“爱告告去!一个开叉车的,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我没有再劝。
下楼后,我在工作群里发出异议说明,同时邮件送达公司和已经知晓的相关收件人。
只写事实。
未参与当日检修,未签署报告,备用机故障尚未收到排除确认。
请停止使用本人姓名及签名。
孙建业的电话很快打来。
那边有碰杯声,还有人喊着添菜。
“你跟孙鹏吵什么?我在老家请客,非要这时候闹?”
“有人冒用我的签名出检修报告。”
“那不还是公司的事?你私下说一声不就行了,发客户干什么?”
“顾经理已经收到了。”
“你这不是砸我饭碗?”
我走到楼下,让顾宁也听清。
“孙总,设备异常已经书面告知。报告不是我签的。客户的货要怎么保,你现在决定。”
电话里椅子拖动了一下。
孙建业压低声音。
“承安,我知道你嫌奖金少。这样,回来给你补两千,别闹。”
“不是两千块的事。”
“三千。到头了。”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请你回答,是否立即安排专业维修和分库转移?”
“这么大个冷库,你让我因为你一句话搬空?谁承担费用?”
他停了一下。
“你要不放心,自己再去看看。钥匙让孙鹏给你。”
“今天的设备动过哪些地方,谁操作的,是否有记录?”
电话那头没声了。
“先把记录交出来,再谈接管。”
孙建业挂了电话。
顾宁就在我旁边,已经拨通了公司仓储主管的电话。
“暂停新货入库。调车,先提走能走的。”
孙鹏冲下楼时,冷藏车司机正在收回尾板。
“顾姐,你别听他挑拨。他没拿到钱,故意搞事。”
顾宁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你告诉我,主备机组都正常。现在开备用机给我看。”
孙鹏张了张嘴。
“这个启动有流程。”
“那就按流程开。”
“工程师走了。”
“你不是说周师傅是技术负责人?”
孙鹏的眼睛从她脸上挪到我脸上。
我站在叉车旁,没说话。
他抬手指着我。
“行。你今天让我损失多少,我从你工资里扣多少。”
顾宁把提货通知发进业务群。
“别急着扣工资。”
“先把你盖章的那份报告原件留好。”
第五章
当天夜里,公司群发了一份新的通知。
周承安散布未经证实的设备信息,影响经营,暂扣当月绩效,等待调查。
孙鹏还在后面补了一句。
任何人不得向外泄露公司内部情况。
罗勇给我打电话,开口就是骂。
“他把你那份风险告知从公告栏撕了!”
“原件我有。”
“他跟工人说,机器真出事也是你做了手脚。”
我停下筷子。
父亲看着我,没出声。
我起身走到阳台。
“老罗,别跟他争。你只管做好装卸记录,别签没做过的事。”
挂掉电话,我向公司发了工资异议,附上岗位交接和此前的书面告知。
接着报警,说明有人冒用我的签名出具检修文件。
接警人员让我带材料过去。
不是一个电话就能把谁带走。
但我要把时间钉住。
谁先警告,谁后冒签,谁在什么时间接管设备,都不能由孙鹏一张嘴决定。
父亲端着饭碗到阳台门口。
“饭吃完再弄。锅里给你温着。”
我点点头。
手机又震了一下。
唐海发来一段文字。
周哥,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今天来的那个师傅,只待了四十分钟。他没修备用机。孙经理让他先把单子开了,说你回来会补做。
下面是一张照片。
采购报销单。
维修费,四万八千元。
我盯着那个数。
就是我被驳回的采购金额。
但申请里的部件,一个没买。
我回复他:原始材料留好。如果有人问,你只说自己亲眼看见的。
唐海过了很久才回。
我怕丢工作。
我打字:别替别人签字,也别替别人改记录。
第三天早上,我照常上班。
门卫拦住我,说孙经理要求检查我的工具。
我把帆布包放到桌上。
饭盒、手套、水杯。
没有维修工具。
门卫翻完,把包递回来,声音压得很低。
“老周,机房监控昨天被他们拷走了。”
我点了点头。
走进库区,顾宁安排的两辆车已经到了。
一辆装完,一辆等位。
她公司也在到处找库容,年前仓位紧,不可能说搬就搬。
另外几家客户还没决定,孙建业一直给他们打电话,说有人借机涨价、恶意煽动。
装到第六托货时,库门上的温度显示跳了一格。
我把货叉放低,抬头看了两秒。
罗勇也看见了。
“进出门多?”
我摇头。
机房平时一直有运行声。
现在没了。
下一秒,报警器响了。
尖音顺着装卸通道刺过来。
唐海从机房门口跑出来,手里还抓着记录本。
“主机保护停机,复位后又跳了!”
我把叉车停到安全线内。
“别再反复启机。联系厂家,核实故障,关好非作业库门。”
孙鹏从办公室冲出来。
“周承安!你进去弄一下!”
“厂家联系了吗?”
“我让你进去!”
他伸手扯我的袖子。
我把他的手拿开。
“你昨天已经通知,全厂不许我碰设备。”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记仇?”
“设备被谁动过,记录呢?”
孙鹏嘴唇动了动。
“先修再说。”
唐海把记录本递过去。
“我只记了电气检查。系统那部分没人给我交底。”
孙鹏一把推开他的手。
本子掉到地上。
报警声还在响。
我弯腰把本子捡起来,交回唐海手里。
“现在找厂家,安排应急冷源和转库。再吵,库温只会继续升。”
孙鹏终于拨通了他叔叔的电话。
这一次,他没开免提。
但我还是听见了孙建业的吼声。
“不是说都修好了吗!”
第六章
厂家工程师赶到时,已经接近中午。
他们先看记录,再检查设备。
孙鹏一直跟在后面,不停问能不能马上开机。
带队的赵工抬起头。
“谁给你做的检修?备用机根本没恢复。”
孙鹏把那张验收单递过去。
“兴达,专业公司。”
赵工看见技术负责人那一栏,扭头找我。
“承安,这字不是你的。”
孙鹏的手指抖了一下。
“你们认识?”
赵工把单子放回去。
“他以前在我们售后组。现场培训里那份老机组巡检材料,有一版就是他参与整理的。”
库门口有人往这边看。
罗勇把手套往腰带上一塞。
“孙经理,这就是你说的半桶水?”
孙鹏没理他,眼睛钉在我身上。
“你认识厂家,为什么不早说?”
我指了指墙上的交接文件。
“电话打给你了。人说明天能来,是你说过完年。”
赵工翻开维修记录。
里面夹着八年的故障处理单。
有些被油浸过,纸边发硬。
他翻到最近两个月,眉头越压越低。
“这些应急处理,是给你们争取更换时间,不是让你们无限期满负荷运行。”
孙鹏抓住他的胳膊。
“我现在买,你马上修。”
“故障检查还没结束。要用的配件也不是你说买,就能当场变出来。”
“多少钱都行!”
赵工把胳膊抽回来。
“现在先保货。”
顾宁站在旁边,手机几乎没离开耳朵。
一部分货已经拉走,剩下的还在等车、等库位。
库门关闭时,温度上升慢些。
可装卸不能停,几家客户都在抢剩下的运力。
有人拦在调度台前,要求先出自己的货。
有人拿着合同拍桌子,问谁赔违约金。
孙鹏从办公室搬出一摞纸。
“提货先签免责确认!不签不放行!”
一个做冻虾生意的客户伸手拎住了他的衣领。
“你库坏了,还想让我签免责?”
保安赶过来把两人分开。
罗勇在对讲机里喊我:“承安,西侧通道堵住了,叉车过不去。”
我走过去,看见孙鹏把三托废包装推在了出口边。
“挪开。”
“你算老几?让他们签完再挪。”
顾宁把手机对准通道。
“我现在记录提货受阻情况。孙经理,货每多损失一箱,都有时间和温度记录。”
孙鹏看了一眼镜头,抬手要挡。
顾宁后退半步。
“你可以继续拦。”
他僵了几秒,转头踢了一下托盘。
“搬!都搬!我看搬坏了算谁的!”
我戴好安全带,起车清开通道。
罗勇带着人重新编号。
客户确认,货号复核,装车拍照,温度登记。
我一趟一趟往外运。
汗从后颈钻进衣领,贴在背上。冷风从库门灌进来,湿衣服一点点发硬。
孙鹏拿着手机,躲在立柱后面拍我。
“他一直在现场,还说跟他没关系。”
我停稳叉车,朝他的镜头看过去。
“拍全一点。”
“把我在帮客户转货,也拍进去。”
傍晚,最里面那批已经出现软化的海鲜被送到查验区。
破损箱底流出带着碎冰的水。
泡沫箱一掀,气味直冲鼻子。
客户蹲下去,捏起一只虾,手指停住了。
“这批不能按原等级用了。”
他站起来,盯着孙鹏。
“你给我发报告的时候,说全年最稳的就是你家冷库。”
孙鹏后背抵住立柱。
手机又响了。
他接起来,先喊了一声叔。
那边传来发动机声,还有猪叫。
孙建业正在回来的路上。
第七章
孙建业到厂时,凌晨一点四十。
一辆运猪车停在门口。
他从驾驶室跳下来,鞋底没踩稳,膝盖磕在踏板上。
司机探出头。
“孙总,车费还没给!”
他扔下两百块,头也没回。
“明天找我结!”
他回老家时坐的是朋友的车,席间喝了酒。晚上当地客运停了,临时找不到愿意连夜跑长途的司机,最后搭上邻镇往这边送生猪的车。
这些话,是他边往库里冲边骂出来的。
但没人接他的话。
他先看见停着的主机。
再看见查验区一排排拆开的泡沫箱。
污水沿着排水沟流,碎冰浮在上面。孙建业的皮鞋踩进去,鞋面立刻湿了半边。
“周承安呢?”
我刚完成一车货的装载,正坐在休息凳上换手套。
他冲过来,抓住我的肩。
“快修!你以前不是一弄就好?”
“厂家在现场,检查结论找赵工。”
“我找你!我给你一万!”
我把他的手拿下来。
“不是加多少钱的问题。”
“三万!”
他喘了两口气。
“五万!你先把机器开起来!”
赵工走过来,把检查单递给他。
“主机需要拆检,备用机缺件。这里是处理方案和配件到货预估时间。”
孙建业没接。
“周承安,你给个准话,能不能修?”
“能修,不等于现在能转。该换的东西没换,该做的维修没做,谁来都得按步骤处理。”
他嘴角抖了两下。
“你明知道会出事,为什么不守着?”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那份合同,翻到他指过的页面。
纸角贴着透明胶。
八年前就贴了。
“上面写了我会修冷机吗?”
四周安静下来。
孙建业盯着叉车驾驶员几个字,喉结动了一下。
我又把风险告知放上去。
“这上面,倒是写了机器可能停。”
再放设备移交单。
“这里写了,机房由孙鹏接管。”
最后放那份检修报告。
“这张写了我的名字。但不是我签的。”
孙建业的目光停在检修单位上。
他扭头。
“孙鹏,四万八不是已经拨给你了吗?”
孙鹏站在两步外,手指攥着手机壳。
“修了。”
“修哪了?”
“先检查了,材料过年后到。”
赵工指向报告。
“那为什么写主备机组运行正常?”
孙鹏抬起头。
“我怎么知道?技术上的事都是周承安负责!以前出问题他都能弄好,这次他就是故意不弄!”
孙建业看向我。
那眼神我见过。
以前客户催货,他先看我。
机器跳停,他先看我。
出了问题,总要有人替他把窟窿填上。
我把手机里的通知调出来。
设备由孙鹏统筹,周承安不得擅自操作。
下面还有孙建业的回复。
各司其职,这才是正规管理。
顾宁走上前,把客户损失登记表放到桌上。
“孙总,我们没时间陪你们推。现存货物分级查验,后续转运,你现在签字确认。”
孙建业抓过表格,看到暂估金额,手指一滑。
纸落在污水边。
他弯腰去捡,起到一半,膝盖没撑住,坐在了凳子上。
“不是一千八百万全坏了吧?”
“没人说全坏。”顾宁说,“能救的,我们一直在救。已经受损的,也不会因为你不看就消失。”
孙建业转过头,嘴唇发白。
“承安,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把自己的合同收回文件袋。
“我按你的要求,干了三天叉车。”
“哪一条没干好,你指出来。”
第八章
天亮前,孙建业还是签了维修方案和应急转库安排。
不是他想通了。
是客户已经把律师叫来了。
每一批货的入库状态、库温记录、停机时间、提货时间,都有人逐项核对。
能转运的继续转运。
不符合原销售条件的,等待检测和处置。
我照常开叉车,直到接班的人到岗。
走出厂门时,孙建业叫住了我。
他换了一件外套,领口还歪着。
“承安,去办公室谈谈。”
“说什么?”
“以前的补贴,奖金,都能商量。”
我看了一眼时间。
“我下班了。涉及钱的,你列清楚,书面发给我。”
“你现在连杯茶都不肯跟我喝?”
“茶里有鸡爪味。”
他的脸一下绷紧。
我没再停。
回到家,父亲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没动过的早餐。
“怎么一身水?”
“转货弄的。”
他起身去拿毛巾,膝盖刚伸直就吸了口气。
我扶住他。
“你坐着。”
手机在桌面上响。
孙建业发来一份协议。
一次性补偿两万元。
对应条款是由我确认,公司设备维护长期由本人独立负责,故障前未发现需停机处理的异常。
我读到最后,把手机扣下。
父亲问:“给你补钱了?”
“想买我的签字。”
“那就不签。”
他把毛巾塞进我手里。
“你这手干了几十年活,别拿来认别人的账。”
中午,我带材料去做笔录。
顾宁也去了。
她提供了收到检修报告的原始邮件,以及孙鹏承诺主备机组均已恢复的聊天记录。
唐海在走廊口站了很久。
孙鹏给他打电话,他看了一眼,没接。
第二次响,他接起来,没开免提。
但孙鹏声音太高。
“你想清楚再说话!你试用期还没过!”
唐海的指节顶住手机壳。
“我只说我做过什么。”
那边骂了一句。
唐海把电话挂了,走进房间。
轮到我补充材料时,我把孙建业刚发来的协议也交了出去。
接待人员核对完,问:“你能证明这几天没有进入机房操作吗?”
“我有交接记录,门禁权限已经撤销。现场监控需要你们依法调取,不能只看公司截取的片段。”
我没有说证据一定够。
也没有说孙鹏一定会坐牢。
我要的是把发生过的事,一件件留住。
下午,公司发来辞退通知。
理由是严重失职,导致重大损失。
并要求我承担全部设备修复费用及货损。
我把通知递给咨询过的律师。
她姓许,接过材料,先问了一句。
“合同、规章制度签收、交接、风险告知,原件都在?”
“在。”
“有没有答应长期承担维修工作的书面约定?”
“有补贴确认,约定的是实际参加维修后按记录结算。工作范围和劳动合同没改过。”
她点头。
“那就分别处理。该付你的钱,一项项算。事故责任,也不能只靠公司一张通知扣给你。”
我把一叠维修验收单放在桌上。
最上面那张,签着孙建业的名字。
许律师翻了两页,停住。
“这些,和他们现在说你只是顺手帮忙,不是一回事。”
第九章
孙建业第一次到调解室,带了三个人。
孙鹏,一个公司财务,还有一个替他处理合同的顾问。
他坐下就把车钥匙拍在桌上。
“我养了他八年,现在他反咬一口。”
调解人员抬起头。
“先说劳动报酬争议。”
“机器都是他管的,货损几百万,不先算这个?”
“公司的主张可以依法提出。今天这几项欠付报酬,有没有支付凭证?”
财务看了一眼孙建业。
没有动。
许律师把维修补贴确认书、作业记录、工资流水按顺序摆开。
“我们没有把所有口头承诺都算进去。请求的每一项都有对应依据,是否支持,由审查结果决定。”
孙建业翻到补贴汇总页,眉头一皱。
“这不可能。我平时给过现金。”
“收条呢?”
“老员工,谁打收条?”
我把另一份材料推过去。
那是我两次向他追讨补贴的书面记录。
回复都一样。
月底周转过来统一结。
最后一次回复,距离年终发鸡爪只有十九天。
孙建业看了一眼,嘴唇抿住。
孙鹏在旁边插嘴。
“这些维修记录他自己写的,谁知道真不真。”
许律师指了指验收栏。
“公司负责人签字。”
又翻一页。
“采购付款记录。”
再一页。
“夜间进出厂记录与故障报修时间对应。”
孙鹏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纸,又收了回去。
孙建业拿起水杯,一口没喝,重重放下。
“我最多出三万,全部了结。他发个声明,说事故跟我们管理没关系。”
我抬头看他。
“不可能。”
“周承安,做人留条路。”
“路一直有。你把该买的配件买了,把该付的钱付了,把报告写成真的,哪条走不通?”
他霍地站起来。
“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有人朝这边看。
调解人员敲了敲桌面。
“坐下。不要威胁对方。”
孙建业站了几秒,扶着椅背坐回去。
那天没有谈成。
走出门,他把我堵在楼梯口。
“你以为顾宁会帮你一辈子?她就是想让你替她证明好拿赔偿。等用完了,你照样是个开叉车的。”
我把文件袋夹到腋下。
“开叉车怎么了?”
他愣了一下。
“叉车工就该半夜修机器,白天装货,年底捧一箱鸡爪谢你?”
楼梯口有两个人停下脚步。
孙建业抬手指我,手指抖了几下,没再说出来。
几天后的事故材料核对会上,他终于没带孙鹏坐在自己身边。
孙鹏单独坐在另一张桌子旁。
兴达制冷的经营者也来了。
那人姓钱,手里一直捏着纸杯。
面对调查人员,他把当天做过的项目讲了一遍。
检查,没有完成实质性维修,更没有恢复备用机。
签字栏上的周承安,不是他请来的技术人员。
“谁让你写的?”
钱师傅看向孙鹏。
“他说周师傅是他们自己的,回来会补签,先拿电子件交差。”
孙鹏把椅子往后一蹬。
“你少放屁!钱你没拿?”
钱师傅的纸杯被捏扁了。
“我拿了上门检查费,维修款怎么走的,你自己说!”
孙建业转向财务。
财务把付款资料递过去。
一部分付给兴达,其余以代购配件名义转入了孙鹏提供的收款账户。
配件没有进库记录。
孙建业的脸绷了半天,忽然抬手,照着孙鹏扇了一巴掌。
椅子撞在墙上。
工作人员立刻把两人分开。
孙鹏捂着脸,眼睛发直。
“你打我?”
孙建业胸口起伏。
“钱呢!”
“你不是说先把客户稳住,别让他们搬货吗!”
房间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孙建业张着嘴,没有出声。
孙鹏伸手往口袋里摸手机。
“你发过语音。你说报告怎么写不重要,过年别出事就行。现在全赖我?”
他手机没拿稳,掉在地上。
弯腰去捡时,膝盖碰到桌腿,人直接蹲坐下去。
孙建业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
顾宁坐在另一边,低头把一张表格补全。
我也没说话。
他们当初把合同拍在我面前时,句句都说规矩。
现在材料摆开,谁也不肯先认自己的名字。
独立检验机构出具的意见,没有把事故归到任何一个人的一句狠话上。
设备原有故障未及时排除,备用保障长期缺失,后续处置及风险告知失实,对货损扩大的影响,需要结合各项记录确定。
其中一段写得很清楚。
现有材料不支持设备遭人为破坏的说法。
孙鹏盯着那一行,嘴里反复念着:“不可能,他肯定留了一手。”
赵工在旁边把笔帽扣上。
“他留的那一手,是备用机。”
“你们两个月没修。”
孙建业猛地低下头。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第十章
听证那天,孙建业换了一件没有熨过的衬衫。
领口翘着,袖口有一道擦不掉的油印。
他把一份补充材料递上去,坚持我实际参与过设备维修,就应当承担全部后果。
许律师没有跟他争我会不会修。
她只问时间。
什么时候提出维修申请。
什么时候作出书面警告。
什么时候移交钥匙。
什么时候被撤销操作权限。
谁在此后对外出具了运行正常的报告。
谁决定继续接收货物。
孙建业回答到第三个问题,开始低头翻纸。
翻了很久。
我看见他拇指边缘有一道裂口。
以前他不干现场活,手一直养得很整齐。
现在库里停了一部分业务,留下来的货还要清,客户、维修方、债权人轮流上门,他也得自己往装卸区跑。
但那道裂口,不会抹掉我的八年。
关于年终奖,许律师没有把孙鹏的六万六直接换算成我的权利。
“我们不主张拿别人多少作为唯一依据。双方有明确凭据的维修补贴、加班报酬,以及解除劳动合同的处理,才是本案请求。”
孙建业抬起头。
“我给他鸡爪,那也是福利。”
我看着他。
“我没说鸡爪不能发。”
“我说的是,你欠的钱,不能拿鸡爪结。”
记录人员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一下,又继续响。
走出听证室,顾宁在楼下等我。
她拿来了一份聘用意向。
海晟准备整合自有仓储的设备巡检,需要现场技术负责人。
“不是让你一个人扛整个库。”她把职责页翻开,“两名机电人员,厂家年度维保,备件预算单列。夜间值班轮换,超出约定的工作另算。”
我先看职责,再看工资。
一万八,按约定发十四薪。
另有考核办法,不是嘴上说年底一起算。
顾宁把笔递过来。
我没接。
“还有一条要写。”
“你说。”
“设备存在需停机处理的风险,技术负责人有权提出停机建议。管理层不同意,要书面说明,并立即启动替代方案。不能只让我签设备正常。”
她把合同拿回去,在旁边做了标注。
“让法务补。你也可以再带回去看。”
我点头。
“那我看完再签。”
她笑了一下。
“应该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孙建业追了下来。
他看见合同封面,嘴唇动了动。
“承安,我给你两万。”
顾宁没接话,把笔放回包里。
孙建业往前一步。
“回来,设备都归你管。孙鹏我不用了,之前的钱也给你补。”
我问:“补多少?”
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说。”
“已经提交的明细,你不是说都不认吗?”
他的眼睛又垂下去。
“那些是谈判。你也知道,做生意谁不压一压?”
我把文件袋封好。
“你压的是我的工钱。”
他伸手来拦,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冷库还有一半设备,换谁来都没你熟。客户看你在,多少愿意留下点货。你就当帮我一回。”
“我帮过八年。”
“八年交情,就这么没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给我那箱鸡爪的时候,算过交情吗?”
孙建业站在台阶上,嘴角抽了两下。
他想再说,顾宁的电话响了。
她接通,往旁边走了两步。
“按检测结果分级处理。不能继续销售的,全部留好处置记录。”
孙建业听见,膝盖弯了一下,扶住栏杆。
我从他旁边走下去。
他在身后喊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拿到裁决书那天,我逐页看完。
不是每一项请求都按我最初计算的数额支持。
有些早年的口头承诺证据不足,有些加班时长需要按查明记录核定。
但有签字确认的欠付补贴、能对应考勤的报酬,以及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应付的赔偿,都列了出来。
孙建业想用一纸辞退通知,把欠我的钱和事故损失一起吞掉。
没吞下去。
许律师把付款安排递给我。
“公司提出按裁决金额履行,换取你在到账后确认这一部分劳动争议结清。其他事项,不混在里面。”
我逐字看了。
没有设备责任,没有替谁出证明,也没有让我撤回真实陈述。
“到账再签。”
银行短信到的那天下午,我正在海晟的新机房验收备件。
罗勇把一只工具箱递给我。
他也来了这里,做装卸班长。
不是我一句话把他带进来的。
顾宁面试过,查过他的作业记录,还让他做了现场组织测试。
他说新公司的面试比以前上班还累。
我告诉他,写清楚总比凭叔侄关系进来强。
工具箱上贴着资产编号。
每一件工具,都有领用登记。
罗勇看见我的手机亮了,问:“到了?”
“到了。”
他把箱盖扣上,咧了咧嘴。
“这回能过个像样的年。”
我拿起手机,给父亲转了一笔钱。
备注只有四个字。
换个护膝。
他很快打来电话。
“你给我这么多干什么?家里钱够花。”
“欠我的工资要回来了。”
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好。今天早点回来,我包饺子。”
“几点?”
“六点。你能到吗?”
我看了一眼值班表。
“能。”
挂电话之前,他又问了一句。
“这回机器坏了,还叫你一个人跑吗?”
我看向墙上贴着的应急联络表。
值班人员、厂家服务、备用冷源、转库联系人,都有对应姓名。
“不会。”
“这回按合同办。”
下班前,孙建业又打来一次电话。
我接了。
他那边很空,能听见钥匙碰撞的声音。
“承安,库区准备转租了。”
我没有说话。
他咳了一声。
“客户的赔偿还在谈,设备商的钱也得付。保险那边查得很细,假报告这事躲不过去。”
“这些你跟相关方沟通。”
“孙鹏把那六万六退了。”
他说完,等着。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我说一句,退了就好。
或者说,事情都过去了。
我把工牌从衣服上摘下来。
“那是你们之间的账。”
电话里传来一声吸气。
“我当初不该拿那箱东西打发你。”
“你不该拖设备维修,不该拖工资,也不该明知道报告有问题还想稳住客户。”
“不是换个贵点的年终奖,这些事就没发生。”
他没有再接话。
我挂了电话。
走到门口,值班工程师叫住我。
“周工,今晚有一项巡检要复核,明天上班给你看?”
“发现异常按预案处理,记录留好。需要厂家就联系厂家,不用等我。”
他举了举手里的记录板。
“明白。”
我推开门。
父亲已经在楼下等着,手里拎着一袋醋。
“怕你又加班,下来看看。”
我接过袋子,扶住他的胳膊。
“走吧,回家。”
上楼时,他走得慢,我也没催。
厨房里的水已经滚了。
父亲把饺子倒进锅里,拿勺背推开,回头看我。
“手机放下,洗手。”
我把手机扣在餐桌上。
水龙头拧开,热水冲过手指上愈合的伤口。
那道口子还留着印。
我擦干手,坐下。
父亲把第一碗饺子推过来。
热气扑到脸上,碗沿烫着指腹。
我没等电话。
夹起一个,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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