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管让我替三十八个人买早餐,却给戴名表的新人端茶。
我说没钱,他当众骂我废物,还扣住转正表。
董事长视察那天,我拍了拍他的肩:“舅,这主管我不伺候了。”
主管当场跪了。
可真正让他发抖的,还在后面。
【第一章】
三十八份早餐,七百六十二块。
徐有成把订单甩过来时,我正在核对一份到货清单。
“八点四十之前送到。豆浆分好冷热,韩立那份不要葱。”
我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二十七。
早餐店在两个路口之外。
“徐主管,九点的验收会要用这份清单。早餐让商家送,配送费我出。”
他抽走我的清单,往桌上一拍。
“我让你去,你听不懂?”
办公室的键盘声停了几处。
我拿起手机,打开部门群。
“行。大家把钱转给我,或者给个公用付款码。”
徐有成盯着我,嘴角扯了一下。
“七百块也要先收?你工资没发,脸倒先长出来了。”
他声音不低。
隔着两排工位,韩立把椅背放下,露出腕上的手表。
“徐哥,别为难他。刚毕业的,裤兜比脸干净。我借他?”
徐有成立刻转过去。
“哪能让你掏钱。小周就是缺点眼力,带带就懂了。”
说完,他端起桌上的茶杯,亲手送到韩立面前。
杯柄还特意朝着右边。
我和韩立同一天入职。
他还没领齐办公用品,已经有了独立靠窗的位置。
我在打印机旁边,椅子少一颗螺丝,坐下就往右歪。
“周既安。”徐有成敲了敲桌子,“站着等我请你?”
我把刚写好的询问发进部门群。
今天早餐共三十八份,金额七百六十二元。请确认由部门经费报销,还是各位按订单付款。
徐有成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低头,脸上的笑没了。
“谁让你发群里的?”
“您让我买。我确认怎么结账。”
“买个早餐搞得跟审计似的。删了!”
“删掉以后,谁给我结钱?”
他抓起我的转正考核表,卷成一筒,指着我。
“你先把自己算个东西,再谈钱。”
靠过道的姑娘抬起头。
她叫许知禾,负责费用审核。
“徐主管,新人没义务垫全组早餐。要走部门福利,我给他开申请。”
“有你什么事?”
徐有成把考核表砸在我键盘上。
“你自己上季度的绩效还没定,手伸这么长?”
许知禾的手停在鼠标上。
她想再开口,又看了一眼桌边的住院缴费单,把嘴唇抿住了。
韩立笑出了声。
“周既安,徐哥这是给你融入集体的机会。你别拿自己太当回事。”
我把考核表展开,压平折角。
“融入集体,是给三十八个人买单?”
“没让你请午饭,已经照顾你了。”
徐有成说完,伸手要拿我手机。
我扣住屏幕,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的东西。”
他手悬在半空,脸皮绷住了。
我进公司前,舅舅说过一句话。
当时就在他的车里。
“既安,先去基层。不是让你吃苦表演,是让你看看,一张表从上面发下去,到底会变成什么。”
我问他:“有人欺负我呢?”
他把安全带扣好。
“按规矩反映。规矩不管用,找我。别拿亲戚身份压人,也别替谁捂脓包。”
所以我没报他的名字。
但这不等于我要给徐有成当提款机。
我把工作电脑上的到货清单保存,抄送项目组,随后又发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是部门负责人和人事专员。
内容只有两件事。
主管要求工作时间外出采购早餐。
采购费用承担方式尚未明确。
“邮件发了。”我说,“您批部门经费,我现在就去。”
徐有成盯着电脑右下角弹出的提示,腮边的肉动了两下。
“好。你会留痕,是吧?”
他把到货清单揉成一团,扔进我脚边的垃圾桶。
“九点验收会取消你的席位。去楼下,把早餐拿回来。晚一分钟,今天按迟到记。”
手机又震了一下。
韩立在群里转了我一块钱。
备注是,赏跑腿的。
我当着他的面退回去。
“不够你那杯豆浆。”
他的椅子猛地落回地面。
我没看他,点开早餐店电话,把订单改成了到店自付。
然后拎起外套。
徐有成以为我服了,朝韩立笑了一声。
“新人都这样,收拾两回就老实。”
十三分钟后,我带着一张盖了店章的报价单回来。
没有早餐。
徐有成站起来。
“东西呢?”
我把报价单放到他面前。
“店家不赊账。”
“谁说赊账?让你垫!”
“我不垫。”
办公室彻底安静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把话说完。
“我的工资,是干工作挣的。不是交给您换一句懂事。”
【第二章】
徐有成没再当场骂我。
他把报价单压在水杯底下,点了三次头。
“有骨气。下午去库房,正好缺人。”
韩立拿纸巾擦了擦表盘。
“徐哥,别把人累坏了。人家七百块都没有,看病还得借钱。”
我关掉电脑,先把工作交接邮件发完。
徐有成等我按下发送键,才补了一句。
“库房那边信号不好。有什么问题,自己解决。”
公司做商用制冷设备集成。
我入职的岗位是项目执行,要把采购、到货、安装、验收串起来。
去库房本身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他给我的任务单上写着,当日清点北区项目全部温控组件。
两百套。
每套都有序列号和检测记录。
下午两点开始,五点前必须交结果。
库房管理员邓建国看了一眼任务单,直接把老花镜摘了。
“谁让你三小时干这个?”
“徐有成。”
“他怎么不让你三小时把楼盖起来?”
邓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交接册。
“实物来了十九套。剩下的没到,你点什么?”
我翻开采购系统。
到货状态,全部完成。
验收状态,等待签字。
我把屏幕转过去。
邓建国没碰电脑,只拉开柜子,取出十九张入库标签。
“你对这十九个号。多一个,我把库房钥匙吞了。”
仓库卷帘门半开着。
叉车倒车的提示声一阵接一阵,纸箱上的胶带味钻进鼻子。
我蹲在地上,逐个拍摄标签,照片只存进公司的项目档案。
第七套没有检测卡。
第十二套的外包装贴着两层标签。
最上面是本月生产,底下露出一个去年的日期。
我没撕标签,叫邓建国过来共同记录。
他看完,咬住烟,却没点。
“前一个小伙子,也是从这个箱子开始查的。”
“后来呢?”
邓建国把烟掰断,扔进纸篓。
“转正没过。”
我站起来给徐有成打电话。
“实到十九套,系统登记两百套,差一百八十一套。还有两套资料不齐,不能签验收。”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碰桌面的声音。
“货在供应商那里代存,行业惯例。”
“代存协议在哪?”
“你一个试用期员工,教我做事?”
“我只确认我签什么。”
徐有成停了几秒。
“你拍个照片,写清点无误就行。后面的责任我担。”
“您把这句话写进邮件,我按实到十九套填。”
“周既安!”
电话挂了。
不到十分钟,我的工作系统权限被改了。
原本能查看的订单附件,全部变成无权限访问。
我拍下错误提示,提交权限工单,顺手把差异说明发给项目负责人。
邓建国望着我。
“你真准备留在这里?”
“留不留,得看工作。不是看他脸色。”
“他说你考核不合格,你连门都进不来。”
我把十九套组件的编号写完。
“那就让他写清楚,哪里不合格。”
五点前,我带着清点表回办公室。
大家的早餐最后还是到了。
空袋堆在垃圾桶边,豆浆流了一地。
徐有成坐在我的椅子上,脚踩着椅子横梁。
“今天你的活,韩立替你干了。人家一小时搞定。”
韩立把一张表推到我面前。
两百套,验收合格。
验收人那一栏空着。
“签吧。”他说,“别让全组陪你加班。”
我把自己的清点表盖在上面。
“十九套。仓管和我都签了。”
徐有成扫了一眼,把纸撕成两半。
纸边擦过我指节,留下一道红口。
“你真以为会写几封邮件,我就拿你没办法?”
他把碎纸扔到地上。
“明天开始,午饭也由你负责。自己掂量。”
我抽出纸巾,压住手指。
“原件有扫描归档。您撕掉的,是打印件。”
韩立的笑收了。
徐有成起身,椅子刮出一声长响。
他没再碰表,转身进了办公室。
许知禾从走道经过,把一片创可贴放在我桌上。
她没有停。
只在走过去时说了一句。
“下班别急着走。看一眼你名下的付款申请。”
【第三章】
六点二十,办公室只剩下两排灯。
我点开付款系统。
我的名下没有申请。
许知禾端着水杯过来,在旁边的空位坐下。
“不是业务端。用员工账号查电子签章记录。”
我照做。
页面转了两圈,跳出三条记录。
第一条,入职承诺书。
第二条,保密协议。
第三条,北区项目到货验收确认。
金额一百二十六万。
我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这个,我没签。”
许知禾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
“我下午退回了一次,他们又提交了。附件里有你的签名图片。”
我打开文件。
周既安三个字,笔画和入职表上一模一样。
连安字末尾那一点墨迹都在。
我把两份文件并排打开。
“这是从入职表截的。”
“不能只凭看起来相同下结论。”许知禾指着屏幕,“先要求核验。签署方式、上传账号、原始附件,都让信息部门保留。”
我立刻打公司公开通讯录里的信息服务电话。
接线的人让我提交工单。
我选了电子签章争议,要求冻结争议文件继续流转,不删除任何记录。
电话挂断,许知禾才拉开椅子。
她一直坐在椅沿,指尖掐着纸杯套。
“我只能告诉你这些。再多的,我现在拿不到。”
“你为什么帮我?”
她看了看已经空下来的工位。
“去年有个实习生,替大家垫了两个月饭钱。走的时候,徐有成说他自愿请客。”
“多少钱?”
“四千八百六。”
“没人替他说话?”
她把杯套扯开了。
“我说过。然后我那季度的奖金没了。”
走廊传来皮鞋声。
许知禾立刻站起来。
徐有成停在门口,看见我们,手里的车钥匙转了一圈。
“聊什么呢?”
我没关页面。
“聊这张验收单。”
他走近,看清屏幕,先看了许知禾一眼。
“财务现在这么闲?”
“这是我的签章争议。”我说,“她没替我操作。”
徐有成撑住桌沿。
“入职的时候,你授权行政处理流程。忘了?”
“授权办入职,不是授权替我验货。”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没担当。货都在供应商那边,钱先付过去,人家才肯送。”
“那该走预付款,不该写到货验收。”
他盯着我,鼻翼一张一合。
“你知道北区项目多重要吗?明天款出不去,违约金你赔?”
我点开文件底部。
“所以更不能乱签。”
“公司培养你,是让你解决问题,不是让你制造问题。”
我把鼠标停在日期上。
“徐主管,您看看这个。”
他没动。
“上个月二十六号。”我念出来,“这张单说我在上个月二十六号,验收了两百套设备。”
许知禾猛地转过头。
我将工牌放到键盘边。
上面还夹着入职流程卡。
“可我到今天,才上班第五天。”
徐有成撑着桌子的手,往回缩了半寸。
我看着他。
“我还没进公司,你们就已经替我干完活了?”
他一把合上我的电脑。
“系统日期填错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按住电脑盖,没有跟他抢。
“那就更要核验。”
徐有成压低声音。
“周既安,别把路走窄。你今天撤回工单,我明天给你签转正意见。”
“我入职第五天,您就能替我转正?”
“我也能让你第五天滚。”
我的手机响了。
信息服务中心回电。
我开了免提。
“周先生,您提交的争议涉及业务付款,信息部门已通知财务风控。请确认,您是否本人签署该文件?”
“不是。”
“是否授权任何人代为确认该笔验收?”
“没有。”
徐有成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我起身,让开他的手。
电话里的人继续问:“是否同意暂停该文件的流程,等待核验?”
“同意。”
徐有成的下巴绷住了。
几秒后,他手机开始震。
屏幕上两个字。
罗总。
他看了一眼来电,没接。
我重新掀开电脑。
页面最下方,还有一条此前被折叠的补充说明。
经办人自愿承担验收失实造成的全部损失。
我把那行字读完,抬头看他。
“原来不是缺个跑腿的。”
“你们是缺个赔钱的。”
【第四章】
第二天八点半,我被叫进会议室。
徐有成坐在靠门的位置。
主位上是分公司运营总监罗敬。
韩立坐在他右手边,给他拧开一瓶水。
“罗总,您嗓子不好,别跟这种人费口舌。”
罗敬没接水,先看我的工牌。
“周既安,学校不错。怎么做事这么轴?”
“您指哪件?”
“工作问题内部沟通,你一封邮件发到财务风控,整条付款链都停了。”
“我名下出现一份不是我签的验收单,内部沟通没解决。”
徐有成插话。
“我说了,是行政套模板的时候放错签名。他非要抓着不放。”
我看向他。
“昨天下班,您说我授权了行政。现在又成放错?”
韩立把瓶盖摔到桌上。
“你有完没完?徐哥带过多少人,至于害你一个试用期?”
罗敬抬了一下手,韩立闭嘴了。
“年轻人维护权益,我们支持。这样,文件撤回,签名删除。你这边也撤销争议,别影响项目。”
“先保留原始记录,再纠正。两件事不冲突。”
“你是怀疑公司?”
“我怀疑这份文件。”
罗敬靠回椅背。
他看了我足足几秒,拿起桌上的清点表。
“十九套,是你点的?”
“我和仓管共同清点。”
“你知道代存吗?”
“知道。代存也要有合同、库存证明和风险承担约定。这里没有。”
罗敬翻了两页,指甲在纸面划了一下。
“可以补。”
“那就是现在没有。”
徐有成站起来。
“罗总,他就是故意找茬!昨天全组吃个早餐,他都能闹到人事那里。这种人留着,早晚坏事。”
我从文件夹里取出两张纸。
一张是采购合同付款条款。
一张是实际入库记录。
“合同写的是到货且检测合格后付款。现在十九套,其中两套资料不完整。您要付款,可以按合同核实后付款,不能让我确认两百套。”
会议室门被敲响。
财务负责人带着一名风控专员进来。
罗敬立刻坐直。
“只是新人不熟悉业务,怎么还劳烦你们过来?”
风控专员没有坐。
“财务已暂停这笔款项。供应商拒绝提供代存库存的可核验凭证,我们需要采购补充说明。”
徐有成扭头看我,眼珠压得很低。
我把文件交过去。
“这是现场记录。”
对方逐页看完,问:“原始照片在哪?”
“项目档案里,带上传时间。我的权限昨天下午被收回了,信息部门能查。”
风控专员抬头。
“谁收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徐有成拉了一下领口。
“岗位调整,正常操作。”
“请一并提供岗位调整审批。”
罗敬把笔放下,笑了一声。
“查。都查清楚,省得员工受委屈。”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
那支笔在桌面滚了半圈,被韩立按住。
我走出会议室时,许知禾正站在打印机旁。
她没有问,只朝我看了一眼。
我点头。
她捏着的打印纸松开了。
十分钟后,部门群里出现通知。
北区项目验收重新组织,争议付款暂停。
徐有成撤回了那张要求我签字的表。
韩立走过我工位,把一份文件夹摔在桌上。
“停一笔钱,觉得自己赢了?”
我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我的岗位考核整改通知。
不服从管理。
破坏团队协作。
业务能力不足。
整改期限,一天。
韩立俯下身。
“明天交不出来,你连这里的垃圾桶都没资格碰。”
我抬头。
“你是什么岗位?”
他一顿。
“跟你有关系?”
“我是问,你凭什么向我发考核通知?”
韩立的手指敲在文件夹上。
“凭你惹不起。”
他说完,转身进了罗敬办公室。
连门都没敲。
【第五章】
整改任务是核对项目所有历史采购记录。
整整二十七个月。
数据访问权限,依旧没有。
我把权限申请编号填进工作反馈,注明无法完成的原因。
徐有成回了六个字。
不要只提困难。
我回过去。
请提供解决权限。
一分钟后,他走到我桌前,拔掉了显示器电源。
“让你做事,你就会发邮件?”
“开会说了没用,打电话说了没用。写下来,至少大家都记得。”
他抓住我的工牌,往上一提。
挂绳勒到脖子,我伸手扯开安全扣。
塑料扣啪一声弹开。
工牌落进他手里。
周围的椅子挪了几下。
许知禾站起来。
“徐主管,监控开着。”
徐有成看向天花板,松开手。
工牌砸在桌角,透明壳裂了一条缝。
“库房报失了一台检测终端。昨天就你去过。”
我盯着他。
“库房昨天只有我一个人?”
“少废话。包打开。”
他一抬下巴,韩立堵在过道上。
“清白就别怕查。”
我把背包拉到自己身边。
“怀疑盗窃就报警。公司要调查,让人事、安保到场,调出入库记录。我不接受你们翻包。”
韩立伸手抢。
我攥住背包肩带,站了起来。
桌边水杯被撞翻,水流进键盘。
按键发出连续的提示音。
徐有成指着我。
“看见没有!心虚了!”
我拨通公司安保电话,报出楼层。
随后又给人事打过去。
“有人在办公区抢我的私人物品,声称我偷窃。请来现场,并保留这一时段监控。”
韩立手还抓着肩带。
我看着他。
“放手。”
“你吓唬谁?”
“现在放手,是公司内部核查。再抢,我直接报警。”
他想再拽一下,视线碰到头顶的摄像头,手指松了。
安保来得很快。
人事专员林婧也跟着上来。
她听完,先让韩立后退,再问徐有成报失登记在哪里。
徐有成拿出手机。
“库房口头报的。”
林婧当场打给邓建国。
电话接通,邓建国嗓门穿过扬声器。
“没丢!昨天韩立借走的,登记本上有签字!”
韩立的嘴张了一下。
“我拿去做测试了,忘了还。”
林婧看向他。
“东西在哪?”
“车里。”
“现在去取。安保陪同。”
韩立脸上那点血色退了。
徐有成立刻摆手。
“误会。都是为公司负责,查清就好。”
我捡起工牌。
“您刚才当着全组,说我偷东西。”
“我说怀疑。”
“请在同样的范围澄清。”
“周既安,差不多行了!”
林婧翻开记录本。
“徐主管,核查结果需要告知在场员工。请配合。”
十多个人抬头看着他。
徐有成嘴唇动了几下,挤出一句。
“设备是韩立借走的,跟周既安没关系。”
“还有呢?”我问。
他猛地看过来。
我把断开的挂绳放到桌上。
“您抢我工牌,韩立抢我背包,打算怎么算?”
林婧让安保登记现场情况,又给我换了临时工牌。
徐有成一把推开椅子,回了办公室。
门摔得玻璃颤了两下。
韩立回来时,手里抱着检测终端。
他经过我身边,压着嗓子说:“你不是喜欢查吗?许知禾的报销单,也经得起查?”
许知禾的脸一下绷住。
下午四点,她被叫去财务办公室。
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说明要求。
上一年度八笔部门餐费,合计十一万六千元。
全部由她初审。
她把纸攥出褶子。
“那些原始附件,我提过异议。徐有成说,罗总特批,照录。”
“留记录了吗?”
“有邮件。但我的账号刚刚被停用了,说要配合核查。”
我看着那张说明要求。
上午拿偷窃压我。
下午拿旧账压她。
这不是哪个主管脾气差。
他们在挑谁先闭嘴。
我取出手机,拨了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接通,我没绕弯子。
“舅,我要正式投诉。不是七百块早餐,是有人拿新人签名,套一百多万货款。”
【第六章】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两秒,舅舅问:“你现在人在哪里?”
“公司,工位上。”
“有没有受伤?”
“工牌绳勒了一下,没事。”
“旁边有人威胁你?”
“刚有。现在人事和安保做了记录。”
“好。先离开他们控制的办公区,不要单独去仓库,也别再跟他们抢东西。”
我握住手机。
“我有材料,但不全。”
“把你依法能提供的发到审计专用邮箱。没有权限的,不要硬拿。”
他报了邮箱,又叫来董事会秘书核对收件地址。
我把投诉邮件、争议文件、实际入库记录和安保登记编号发过去。
发完,手机上跳出回执。
舅舅继续说:“我明天上午本来就要去分公司。审计今晚先进去,别等我到场再保全记录。”
“他们会不会提前删?”
“信息中心已经收到争议工单,关键日志有备份。其他资料,由审计依法依规保全。”
我靠在楼梯间墙边。
肩膀上那道被挂绳勒出的刺痛,隔着衬衫还在。
“我答应你,不拿身份压人。”
“我让你从基层干,不是让你从挨打干。”
楼梯上有人走过,我侧身让开。
舅舅的声音落下来。
“既安,今天就算不是你打这个电话,事情也该查。你的身份可以让投诉更快到我这里,不能替代证据。”
“明白。”
“还要记住,财务那个姑娘如果做错了,照查。如果她是被压着办事,把她提出异议的记录一起查。别为了护朋友,换另一套规矩。”
我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我回到办公室。
徐有成正在布置欢迎板。
红纸上写着热烈欢迎董事长莅临指导。
韩立站在旁边,指挥行政把自己的工位往前挪。
“这里光线好。明天领导过来,先看项目成果。”
我的十九套清点表,被他放进了自己的文件夹。
我抽出来。
“我的记录,你拿去干什么?”
“部门成果,分什么你的我的?”
“那把记录人名字留着。”
他伸手要抢,徐有成先叫住他。
“别管他,明天就没他什么事了。”
两人看我的眼神,重新有了底气。
我走到工位,邮箱里已经躺着一封通知。
因配合调查需要,我和许知禾暂停接触北区项目。
通知没有盖人事章。
发件人,是罗敬的助理。
我转给人事,要求确认劳动关系、考勤和薪资均不受影响。
林婧回复得很快。
公司尚未作出上述岗位处理决定,请正常出勤,调查由指定工作组负责。
我把这封回复保存下来。
徐有成走过来,扫了一眼屏幕。
“找人事也没用。人事吃谁的饭?”
“吃公司的饭。”
他嗤了一声。
“等你有资格坐我这个位置,再来跟我说公司。”
我没接话。
六点半,审计人员抵达。
没有拉横幅,也没有通知全员。
两个人先去信息中心,另外两个人进了财务资料室。
徐有成接到电话时,手里的订书机还压在欢迎板上。
“不是明天才检查?”
电话里说了什么,他站起来,碰翻了桌边那杯茶。
茶水顺着红纸往下淌。
韩立拿着纸巾过来,刚要擦,罗敬推门进来了。
他先看我,再看许知禾。
“所有人留下。项目资料统一交接,不准擅自带走。”
我把公司电脑留在原处,拿起自己的背包。
“我配合公司指定的工作组。您需要交接,请出示他们的安排。”
罗敬的眼皮抬了一下。
“谁教你这么说话?”
审计负责人恰好走进来。
“我也想听听,谁安排你代替工作组留人的。”
罗敬的手从门把上滑下来。
审计负责人姓陆,名叫陆承岳。
他将工作函放到桌面。
“从现在起,北区项目相关资料暂停改动。人员正常上下班,任何人不得私自限制员工行动。”
徐有成挤出笑。
“配合,我们肯定配合。就是新人闹情绪,添了点误会。”
陆承岳翻开随身文件。
“那就先解释一下,为什么同一家早餐店,一个月向你们供应了七万八千元餐食。”
徐有成的笑停在脸上。
我看向垃圾桶旁的早餐袋。
袋子上的店名,正是陆承岳念出的那一家。
【第七章】
第二天七点五十,库房给我打来电话。
邓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
“来了两辆车,要卸货。徐有成让直接换箱,别登记。”
我站在公司大厅,立刻拨给陆承岳。
“货到了。仓管说,有人要求不做原始入库记录。”
“你别单独过去。我安排项目和质量负责人到场。”
八点十五,我跟着工作组抵达库房。
卷帘门开着。
韩立站在车尾,指挥工人把外箱上的旧标撕掉。
地上散着几张标签。
看见我们,他一下从车上跳下来。
“陆总,正好。供应商连夜调货,问题解决了。”
陆承岳没有接他递来的烟。
“原始包装为什么要拆?”
“怕影响企业形象,箱子旧了。”
质量负责人蹲下去,拿起一张标签。
“这个批次,去年已经做过返修。”
韩立把烟塞回口袋。
“外箱循环利用,不行?”
“那就按设备铭牌和序列号核验。”
车尾的工人停住了。
徐有成从库房里出来,额头全是汗。
“先卸!堵在这里,后面车怎么进?”
陆承岳转向仓管。
“正常卸到待检区,不得混入已验收库存。保留运输单和原包装。”
邓建国拿起对讲机,重复了一遍。
徐有成嘴角抽了两下。
他挤到我身边。
“现在货也来了,你还要闹什么?”
我指向车厢。
“今天来的货,补不了上个月我的签名。”
他咬住后槽牙。
“你非得把所有人的饭碗砸了?”
“谁让全组替你端饭碗了?”
旁边两个搬运工停了一下,又继续搬箱。
韩立朝我走过来。
“别把自己说得多正。你不就是想借机会往上爬?”
“那你别给我递梯子。”
他抬手指我,质量负责人突然喊了一声。
“这台有运行记录。”
所有人转头。
检测终端接上设备,屏幕显示累计运行时长。
三千六百多个小时。
采购合同要求的是全新设备。
韩立指着屏幕。
“出厂测试也会运行!”
质量负责人把合同翻开。
“按你这个说法,一台新设备出厂前,要连续测试一百五十天?”
韩立闭上嘴。
徐有成朝司机看了一眼。
司机立刻摆手。
“我就送货。什么货我不懂,单子有发货人签字。”
陆承岳接过运输单。
发货方,兴达机电。
韩立的喉结滚了一下。
八点四十,客户代表也到了。
是北区冷链项目的负责人高鹏。
他穿着工作服,一进来就问:“今天能不能交付?我们冷库的调试班已经排了。”
罗敬跟在他身后。
“高经理,小问题。我们内部已经协调好了,不影响交付。”
高鹏看到地上的设备,脚步停住。
“这不是我们要求的批次。”
罗敬伸手引他往外走。
“去会议室说。”
高鹏没动,蹲下去看铭牌。
“合同写得清楚,新设备。你们给我装返修件,食品存储出了事故,谁负责?”
徐有成立刻指向我。
“供应商是他对接的,验收也在他名下。我们正在调查。”
高鹏扭头看我。
我把入职流程卡和签章争议受理单递过去。
“我入职第六天。上个月的验收签名,不是我本人签的,已经申请核验。前天实际到货十九套,我记录的也是十九套。”
高鹏翻完,看向徐有成。
“你拿一个入职六天的人,签上个月的验收?”
徐有成嘴唇张开,没接上话。
罗敬往前一步。
“高经理,这件事公司会负责。”
“那就现在拿方案。”
客户把合同拍在箱子上。
纸页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我不要你们谁给谁赔笑。我只要今天能不能保住调试计划。”
我转向项目负责人。
“库房原有的十九套里,十七套资料齐全,昨天质量部已完成初检。能否先复核这十七套,满足首批调试工位?”
项目负责人看了一眼排期。
“首批十二个工位,数量够。”
“合同里的备用供货渠道,是否可以启动?”
罗敬打断我。
“价格呢?增加成本你负责?”
高鹏站起来。
“你们拿旧货当新货的时候,怎么算的成本?”
罗敬的手停在半空。
陆承岳看向项目负责人。
“经营决策按权限报批,审计不替你签。先把可行方案和费用列出来。”
项目负责人当场拨了电话。
十七套复核通过的设备先用。
备用供应商提供首批补货时间。
客户代表逐条确认,终于把合同收回文件夹。
“我给你们按书面方案执行的机会。旧货一台也别往我那里送。”
他离开后,徐有成扶住了箱子。
手背上的汗蹭在瓦楞纸上,留下一片深色。
韩立还想说话,手机响了。
他看见来电,转身往门外走。
没走两步,电话里的声音已经传出来。
“谁让你把那批返修机拉过去的?现在全公司都在查兴达!”
韩立猛地按低音量。
我看清了他的来电备注。
爸。
【第八章】
九点十分,我们回到办公楼。
董事长十点视察。
迎宾花摆好了,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
徐有成却不再盯着欢迎板。
他把我叫到过道尽头,拿出一份文件。
员工协商离职确认书。
后面夹着一张补偿测算表。
两万块。
“拿钱走人。”
我没接。
“为什么?”
“公司不适合你。”
“公司,还是你?”
徐有成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
“你刚毕业,两万块,不少了。早餐那点事,我给你道歉。以后出去找工作,我也不为难你。”
“后面那页是什么?”
他手指收紧。
我伸手把最后一页翻过来。
本人确认,争议验收材料因本人操作失误形成,与部门主管及其他员工无关。
我把纸按回去。
“两万块,买我认一百二十六万的账?”
“只是内部结案用,不让你赔!”
“前天你也说,后面的责任你担。”
徐有成把文件拍在窗台上。
“你到底想怎么样?”
“查清。退我被冒用的签名,退同事垫的钱,该是谁的责任,就写谁的名字。”
他盯住我,脸上的肌肉一块块收紧。
“你以为你现在抱上审计大腿了?审计查完要走,罗总还在。你明白吗?”
我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上是工作组的联系方式。
“这份协议,我会请他们一起看。”
他伸手想抢,又在碰到手机前停住。
我往旁边走,韩立挡在拐角。
他没了早上那副坐姿,衬衫后背湿了一块。
“你开个数。”
“先让开。”
“十万?二十万?你一年工资才多少?”
“你家准备付?”
韩立眼神一跳。
“别装听不懂。你咬着不放,有什么用?我爸在这里做了十几年供应商,不是你几张照片就能掀翻的。”
“那就让你爸拿原始进货凭证来。”
他往前一步。
“姓周的,没背景就别学人出头。”
徐有成也走过来。
“韩立是为你好。你这点学历,扔到外面,一天能收到几份简历,你知道吗?”
我看着两人,把手机揣回兜里。
“背景,是拿旧货充新货的通行证?”
韩立冷笑了一声。
“背景是让你连说话的地方都找不到。”
过道另一头,许知禾抱着文件出来。
她听见这句,停下了。
韩立转向她。
“还有你。你妈后续治疗不花钱了?这份工作丢了,谁给你发工资?”
许知禾的手指压住文件脊。
纸边在她掌心划出一道白印。
我往她面前挡了半步。
“你再拿她家人说一句。”
韩立朝我逼近。
“怎么,你还想动手?”
许知禾却从我身后走了出来。
她把文件最上面那页抽出来,举到徐有成面前。
“这是我上季度退回餐费单据的邮件。信息部门恢复了我的工作账号,审计已经收到原件。”
徐有成伸手。
她把纸收回。
“这是副本。你撕多少份都没用。”
他脸上的肉颤了一下。
许知禾又抽出一页。
“这是你让我先垫的部门团建款,三千二。你说走报销,后来改成我自愿组织。”
她声音发紧,但每个字都说了出来。
“我妈的治疗费,是我上班挣的,不是你拿来掐我脖子的。”
走廊里陆续有人停下。
一名平时不说话的程序员走过来。
“我那笔四百八的车费,也有聊天记录。”
行政姑娘看了他一眼,从包里翻出手机。
“去年年会的道具费,一千七。我也没报掉。”
徐有成抬手指了一圈。
“干什么?串通好了是不是?一个个上班不干活,跟着他闹!”
没人往后退。
他声音又拔高了。
“这个部门是谁带出来的?离开我,你们算什么!”
林婧带着安保赶到。
“徐主管,请停止接触投诉人。工作组已经发过提醒。”
徐有成喘着气,把离职协议往身后藏。
林婧看见纸页,伸出手。
“这是什么?”
我说:“让我认操作失误,拿钱离职的文件。”
韩立立即开口。
“是他自己提的!”
林婧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韩立卡住了。
大厅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行政人员跑过来。
“董事长到了。”
徐有成转头看了一眼大厅,猛地整理领带。
他把文件塞进抽屉,朝我压出一句。
“董事长今天谈的是大项目。你敢在他面前闹,谁都保不了你。”
我将裂开的工牌扶正。
“那就让他听听,你的大项目怎么做。”
【第九章】
罗敬迎在电梯口。
他脸上的笑重新挂好了,双手递出行程单。
“沈董,欢迎。会议室已经准备好,先看经营汇报?”
舅舅没接。
“先到项目组。”
罗敬脚步一顿。
“那边正在整理资料。”
“整理什么?”
“北区项目的一点内部问题。”
舅舅朝办公区走。
秘书、审计负责人和分公司负责人跟在后面。
徐有成一步跨出去,腰弯下去。
“董事长好!我是项目主管徐有成。您辛苦了,茶已经备好。”
他侧过身,朝韩立使眼色。
韩立捧着水杯上前,腕上的表碰到杯托,响了一声。
“沈董,我是新入职的韩立,负责重点项目对接。”
舅舅看了看他的杯子。
“先放下。”
韩立连忙转身。
徐有成趁机介绍墙上的项目进度图。
“北区项目目前总体平稳,个别新员工对流程理解有偏差,我们正在加强培训。”
我从工位旁走出来。
椅子碰到桌腿,声音不大。
徐有成转头,眼睛一下瞪住。
“周既安,回去工作。”
我没停。
“现在不是你汇报的时候。”
他往前半步,想挡住我。
舅舅开口:“让他说。”
徐有成立刻转脸。
“董事长,这孩子情绪有点问题。昨天我们刚做完谈话,怕他冲撞您。”
我走到舅舅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这个动作,我从小做过无数次。
徐有成的嘴还张着。
我说:“舅,这主管我不伺候了。”
茶杯从韩立手里滑了一下。
他急着去接,杯沿磕到桌边,热水泼了一手。
他没叫。
手指张着,僵在半空。
徐有成先看我,又看舅舅。
他的下巴动了两下,才挤出声音。
“舅?”
舅舅没有纠正我。
他看见我工牌上的裂缝,伸手翻了一下。
“脖子呢?”
我把衣领往下拉开一点。
一道红印还在。
舅舅把工牌放回去,转向林婧。
“这件事有记录?”
“有。现场监控、安保登记和证人说明都已移交工作组。”
徐有成扶住旁边的办公桌。
“沈董,这,这中间有误会。我不知道小周是……”
舅舅看着他。
“不知道是什么?”
徐有成的嘴唇抖了一下。
“是您的外甥。”
“知道就不勒他的脖子了?”
徐有成没接上话。
舅舅又问:“那不知道的呢?”
办公室里没有人动。
韩立把手缩进袖口,往罗敬身后退。
罗敬没有让他靠近。
“沈董,是我的管理失察。我一定严肃处理。”
陆承岳将文件放到空桌上。
“先不用替别人处理。罗总,你本人也是被核查对象。”
罗敬脸上的笑收了。
“陆总,说话要有依据。”
“第一,争议验收单的上传和审批记录已经保全。周既安的签名图由行政按徐有成要求加入,你审批通过。”
徐有成立刻转头。
“是罗总说急着付款,让我想办法!我没说要用小周的签名!”
陆承岳看向他。
“行政提供了你要求使用入职表签名的原始工作消息。信息部门已核验对应账号和时间。”
徐有成抓住桌沿。
“我就是为了推进工作,钱又没进我口袋。”
“第二,兴达机电的实际控制人韩德兴,是韩立的父亲。韩立的入职推荐人和供应商续约审批人,都是罗敬。”
韩立抬头。
“我入职是凭能力!”
陆承岳翻了一页。
“那请解释,你入职前参与供应商内部报价讨论,入职后又参与采购需求拟定,为什么没有申报关联关系?”
韩立往罗敬那边看。
罗敬盯着文件,没有看他。
陆承岳继续。
“第三,早餐店老板已经接受核实。真实消费清单与报销附件不符,差额经由与徐有成存在亲属关系的账户收取。具体资金流向仍在核查。”
徐有成一下站直。
“他胡说!我平时照顾他生意,他现在反咬我!”
陆承岳取出一份核对表。
“老板提供了店内订单和收款记录。他说,今天早上,你让他把去年账本扔掉。”
徐有成的腿往后挪了一步,撞到椅子。
椅子滑开。
他没坐住,膝盖先磕在地板上。
咚的一声。
我看着他,笑了。
昨天他用考核表指我,说我得先把自己算个东西。
现在那张表还在桌上。
他却连伸手去拿都不敢。
“既安。”他仰起头,“小周,我真不知道你是沈董的外甥。你早说啊,你早说,我怎么可能……”
“你怎么可能让我买早餐?”
他连忙点头。
“还是不敢拿我的签名,替你们确认一百二十六万?”
他头点到一半,停住了。
我蹲下身,把他早上给我的离职协议放在地上。
“你说两万块不少了。”
徐有成盯着那份纸,嘴唇颤得说不完整。
“不是这个意思。我可以补,我给你补。”
“这张纸上,写着让我认错。”
我拿笔敲了敲签字栏。
“现在你签。把你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写清楚。”
他没接笔,反而抓向我的袖口。
我站起来,让开了。
他手落在地板上,肩膀塌下去。
“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丢这份工作。沈董,您给我一次机会,我给大家道歉。”
许知禾站在后排,手里的文件没再发抖。
我指了指她。
“她也有家人。你刚才拿她母亲的治疗费压她,给她机会了吗?”
徐有成转过去。
“知禾,对不起。我那是气话,你帮我说一句……”
许知禾往后退了一步。
“我会把我知道的,按事实说。”
徐有成的手垂了下来。
罗敬忽然开口。
“沈董,主管个人的问题,不能扩大到整个经营团队。公司现在这个节点,最重要的是稳定。”
舅舅看向他。
“拿一个新人背一百多万,是稳定?”
罗敬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对签名的具体操作不知情。”
“那就交给调查确认。”
舅舅转向分公司负责人。
“按权限和制度启动人事处理。徐有成、罗敬及相关人员退出涉事项目,权限调整必须由指定部门执行,留存完整记录。”
他看向法务。
“涉嫌违法的材料,整理后依法报案。供应商责任按合同追究。客户补救方案今天落实,别拿客户和员工替这些人埋单。”
罗敬拿出手机,手指点了两次,屏幕都没解开。
韩立突然抓住他的胳膊。
“罗叔,你得说话!报价是你让我回去跟我爸谈的,钱也是……”
罗敬猛地甩开他。
“闭嘴!谁是你叔!”
韩立撞到桌角,脸扭了一下。
他盯着罗敬,伸手拿出手机。
“行。不是我叔,是吧?”
他转向陆承岳。
“我有原始聊天。你们查,全部查。我不能一个人担。”
罗敬一步跨过去。
安保挡在两人中间。
手机被韩立递到工作组面前,他指着屏幕,指尖不停打滑。
“你看日期。是他先找我爸,不是我们先找他。”
陆承岳让他停止自行翻删,按程序配合取证。
徐有成还跪在地上。
眼泪顺着鼻翼往下淌,落在那张离职协议上。
“完了。”
他低着头,重复了两遍。
“这下真完了。”
我转身回到工位,把那只裂开的工牌壳摘下来。
舅舅没有让全员鼓掌,也没有当场给我升职。
他只对我说了一句。
“工作不伺候人。把你的本职做好,剩下的按规矩办。”
我把工牌芯放进新的透明套。
“行。”
这次,声音传到了最后一排。
【第十章】
徐有成离开办公区时,还想把自己的保温杯拿走。
杯子摆在原来的工位上。
他走过去,旁边的人都把椅子往里收了收。
不是给他让路。
是没人再想跟他沾着。
林婧陪同他整理私人物品,业务资料一件没让动。
他捧着杯子,走到我桌前。
“既安,我还有句话。”
我没有抬头。
“工作事项,找工作组。”
“不是工作。你看,我那时候也不知道……”
我合上文件。
他立刻闭了嘴。
我看着他。
“到现在,你还是只后悔不知道我是谁。”
他的嘴唇动了动。
最后什么也没说,抱着纸箱走了。
下午,分公司负责人组织项目交接。
有人提议,让我暂时接徐有成的位置。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朝我看过来。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我连供应商全名单都没摸全,接不了。”
那人笑了一下。
“可以培养嘛,有些事情不必自己懂。”
舅舅坐在旁边,翻着交接表,没有替我说话。
我把岗位职责推回去。
“徐有成也是这么干的。不懂的,逼别人签;出了事,找别人认。”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接着说:“我做项目执行。谁来当主管,按能力和程序选。我的试用考核重新指定评价人,别因为我是外甥就免掉。”
舅舅合上文件。
“照这个办。”
会后,他把我叫到走廊。
“今天丢不丢人?”
“谁?”
“我。你舅舅当董事长,自己公司里这种事都没看见。”
我靠着墙,摸了一下脖子上的印子。
“现在看见了。”
“光看见不够。”
他拿过秘书递来的整改清单,把一项圈出来。
匿名投诉直达渠道。
“原来有,为什么员工不敢用?谁能看到投诉人,谁能拦截,谁负责反馈,一项项改。”
“还有考核。”我说。
“你说。”
“一个主管可以让人干不完活,也可以收权限,再给不合格。没有复核,写多少制度都没用。”
舅舅把笔递给我。
“写进问题清单。写你亲眼见的,不用替别人概括。”
我接过笔,在空白处添了几行。
他看完,拿回去签了阅示意见。
“这才是让你去基层的原因。”
我把笔帽扣上。
“那我的早餐钱呢?”
他抬头。
“你不是没买?”
“我说我自己的。那天跑了两个路口,连自己的都没来得及吃。”
舅舅看了我一眼,终于笑出声。
“自己买。别找我报。”
接下来的几天,工作组一批批找人谈话。
那些此前被压在抽屉里的单据,陆续摆上了桌。
垫付餐费、团建费、临时采购款。
还有被主管口头要求,却在考勤里记成个人迟到的外勤。
公司先核实自己应承担的款项,确认后补发,不等向责任人追偿完再让员工收钱。
许知禾的三千二到账时,她拿着手机看了两遍。
“真回来了。”
我正在修改项目排期,抬头看她。
“本来就是你的。”
她点点头,走出去给家里打电话。
隔着玻璃,我看见她把缴费页面重新打开。
这次没有拿计算器反复按。
她对八笔餐费的初审问题也接受了调查。
提出异议的邮件、上级指令、附件被替换的记录,都被逐项核对。
她把自己流程把关不足的部分写进说明,签了字。
出来后,她将复核表放到我桌上。
“该我承担的,我认。不是我的,一张也不背。”
“这话该贴墙上。”我说。
她看了一眼原先那块欢迎板。
行政已经把红纸揭了下来。
背面留下几道胶痕。
“别贴了。”她说,“以后真有人能照着办,比贴什么都强。”
北区首批调试按重新确认的方案启动。
我跟项目负责人去现场,逐台核对序列号。
高鹏递给我一瓶水。
“你们内部谁是谁,我不管。交给我的设备,别再出那种事。”
“每台都有检测记录,您抽哪台都能查。”
他当场选了三台。
我蹲在设备旁,把编号念给技术员。
风机启动,声音压过了旁边的说话声。
高鹏看完数据,在阶段确认单上落了笔。
“这次,谁验的谁签。”
我接过单子,在自己负责的那一栏写下名字。
周既安。
三个字,落笔清楚。
不是从哪张表里裁下来的图片。
从现场回来的那天下午,林婧通知我去补充陈述。
公司已向警方报案,相关材料正在核查。
涉事人员的劳动关系处理,也各自按查明事实和程序推进。
徐有成托人带过一次话。
说愿意退回不该拿的钱,请我帮他向舅舅求情。
带话的人坐在接待区,搓着手。
“他已经知道错了。家里也急,能不能别做得这么绝?”
我把对方递来的礼袋推回去。
“退钱,走公司的指定渠道。涉及谁的钱,就还给谁。”
“那谅解的事……”
“我不能替别的员工,也不能替公司和客户谅解。”
对方皱起眉。
“说到底,你也没真损失那一百多万。”
我站起来。
“我没签,是我没让他得手。不是他没做。”
接待区的门开着。
我侧身让出路。
那人拎起礼袋,没再说下去。
下周一,办公室门口多了一块早餐自取牌。
没有指定谁跑腿。
大家在小程序下单,各自付款,商家按时间送到。
我去拿自己的煎饼,发现许知禾给我带了一杯豆浆。
“上次的创可贴还没谢你。”我说。
“那就抵了。”
她把吸管放在袋子上,转身去核对报表。
邓建国抱着一摞新入库标签进来。
“周既安,下午去库房,带你认剩下几个型号。”
“任务单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往我手上一拍。
“手续齐全,权限也有。三个人一起点,不让你三小时点两百套。”
我笑着接了。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
舅舅发来消息。
新主管怎么样?
我回他。
还没选好,项目负责人临时带队。今天先学认设备。
他很快回复。
别漏检。
我把豆浆放回自己的桌上,拉开椅子。
椅子已经换了。
四条腿落在地面,没有往任何一边歪。
旁边来了个实习生,抱着电脑,不敢坐。
“周哥,听说你是董事长……”
我指了指他工位上的入职资料。
“先看岗位说明。有不懂的问我,我不懂的,带你找负责人。”
他点头,手还抓着电脑包。
“那我先帮大家买点早餐?”
我把门口的自取牌转向他。
“吃什么,自己选。”
“我不用给大家带吗?”
“不用。”
我拿起那份写着自己名字的任务单。
“你是来上班的。”
“不是来伺候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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