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晚上十一点,城西老刘烧烤摊。
油烟往天上蹿,孜然味呛得人直打喷嚏。
我穿着二十块钱三条的大裤衩,脚踩人字拖,正跟助理老周划拳。
“哥俩好啊,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江总,你输了,喝。”
老周把一扎啤酒推过来,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刚端起杯子,兜里手机震了。
屏幕上两个字:小梅。
我手一抖,半杯啤酒全浇在裤裆上。
老周盯着我的裤子看了三秒:“江总,你这……”
“闭嘴。”
我按下接听键,嗓子突然发紧。
十年了。这丫头十年没主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过年发红包,她只回两个字:收到。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风声。
“哥。”
“哎!在呢在呢!”
“我想回家了,你来接我。”
我腾地站起来,塑料凳子被带翻,隔壁桌大哥刚烤好的羊腰子滚到了地上。
大哥瞪着我,嘴里的“你”字刚出口,我已经冲他鞠了一躬:“对不住,算我账上!”
“地址发我!别动!站那儿别动!谁欺负你了?哥这就去把他……”
“哥,你先来。”
电话挂了。
我拽着老周往外冲。
“车呢?我的车呢?”
“江总,劳斯莱斯送去保养了,宾利在公司地库,司机下班了……”
“那打车!”
“这片这个点,打车软件排队三百多号……”
我环顾四周。
烧烤摊门口停着一辆五菱宏光,后斗堆满大葱和土豆,车门上用红漆喷着四个字:老刘烧烤。
“老刘!车借我!”
老刘举着一把烤串愣住:“江老板,那车离合不太好使……”
我已经拧着钥匙打着了火。
【山海集团董事长,身家几千亿,开着拉大葱的五菱去接妹妹。说出去谁信。但小梅在等我,开拖拉机我也去。】
老周扒着车门挤上副驾驶,屁股底下坐着一袋土豆:“江总,你慢点,这车没安全气囊!”
“它有大葱,大葱抗撞。”
五菱宏光在午夜的环城路上发出拖拉机的轰鸣声。
导航显示目的地:云顶公馆。
本市最贵的楼盘之一。
我捏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十年前,小梅二十岁,跟着一个叫宋志远的穷小子跑了。
她留了张纸条:哥,我要找一个不图我钱的人。别找我,也别告诉他我是谁。
我找了三个月,找到了。她在城中村一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跟宋志远挤一张单人床,桌上摆着一台二手电脑。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敢露面,我就跟你断绝关系。”
我没敢。
这十年,我只能偷偷看着。看着那个叫远航的小公司从出租屋搬进写字楼,看着宋志远上了财经杂志封面,看着杂志里没有一个字提到我妹妹。
车在云顶公馆门口一个急刹。
大葱哗啦啦全滚到了前排。
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旧风衣,帆布鞋,脚边一个掉了一只轮子的行李箱。她瘦得两边颧骨都凸出来了,头发随便扎在脑后。
十年前,她出门要换三套衣服,做美甲要挑一下午颜色。
我推开车门,一根大葱挂在我胳膊上。
小梅看着我,看着我湿掉的裤裆,看着我胳膊上的大葱。
她嘴角动了动。
“哥,你这身打扮,挺接地气。”
“我……我刚在吃烧烤。”
我想抱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怕她推开我。
她往前一步,把脑袋抵在我肩膀上。
就三秒。
然后她站直了,把一张纸塞进我手里:“帮我收着。”
我低头一看。
远航科技有限公司,转账支票,金额:壹亿元整。
“这是什么?”
“分手费。”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他给你一个亿,让你滚?”
“他原话是,这是补偿,以后要分开了。”
我扭头就往楼里走。
小梅一把拽住我的大裤衩松紧带:“哥!”
松紧带啪地弹回我肚子上。
老周在车里捂住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保时捷从车库里开出来,停在了五菱旁边。
车窗降下,一个男人探出头。
宋志远。
三十岁,定制西装,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副驾驶坐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长发及腰,眼睛水汪汪的。
宋志远扫了一眼五菱,扫了一眼我,嗤地笑出声来。
“阿梅,我还以为你要哭着回来求我,原来下家都找好了?”
白裙子女人捂着嘴:“志远,他……他是送菜的吧?车上还有大葱呢。”
宋志远点头:“依依,你看,我就说她配不上更好的。”
我看看自己的人字拖,又看看车门上的“老刘烧烤”。
【我解释我是她哥,他们信吗?】
“我是她哥。”
宋志远笑得更大声了,拍着方向盘:“她哥?江梅,你跟我说你是孤儿,爸妈车祸都没了,现在哪冒出来一个哥?”
我慢慢扭头看小梅。
“你跟他说,爸妈都没了?”
小梅望着天:“嗯。”
【老头子要是知道自己被“没了”十年,能拿拐棍把我抽出脑震荡。】
宋志远收了笑,冲小梅抬了抬下巴:“那一个亿省着点花。离开我,你连房租都交不起。我给你一个月,到时候别来找我。”
我把支票举起来,对着路灯看了看。
“一个亿,远航科技的账户。宋总,你公司账上有一个亿现金吗?”
宋志远的嘴角僵了半秒。
“关你一个送菜的什么事?”
“不关我事。我就是好奇。明天我去银行取取看。”
保时捷一脚油门开走了,尾气喷了我一脸。
我拉开五菱车门,冲小梅一挥手:“上车!哥带你回家!”
小梅坐进后排,抱着大葱。
我拧钥匙。
突突突。
熄火了。
再拧。
突突突,熄火。
保时捷在小区门口掉了个头,又慢悠悠开回来。宋志远降下车窗,举着手机对着我们拍。
“依依,你看,她哥的车。”
白依依笑得浑身打颤:“志远你好坏。”
老周默默下车,绕到车尾,弓起背开始推。
我在驾驶座上踩离合,手心全是汗。
【笑吧。今天笑得有多大声,过几天就让你哭得有多难听。】
第二章
江家老宅在半山腰。
五菱宏光爬坡的时候,发动机一直在喘,老周在后面推了三回。
大门口,我爸江德福穿着老头衫,拄着拐棍,站在路灯底下。
我提前打了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我爸只说了一句:快点。
车停稳。
小梅推开车门,抱着两根大葱走下来。
我爸手里的拐棍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喊出来,嘴唇抖了半天。
小梅站在原地,喊了一声:“爸。”
我爸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我赶紧去扶。
他一把推开我,抱住了小梅。
老头子七十岁,肩膀一耸一耸的,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我妈从屋里跑出来,拖鞋跑丢了一只,三个人抱成一团。
我站在旁边,揉了揉鼻子。
【行吧,这时候我是多余的。】
三分钟后,我爸松开小梅,弯腰捡起地上的拐棍,转身照着我的屁股就是一下。
“嗷!”
“十年!你个兔崽子十年才把妹妹接回来?”
“爸,是她不让……”
又是一下。
“还开个拉大葱的破车!你让你妹妹坐这玩意儿?”
“劳斯莱斯在保养……”
第三下。
“还穿个大裤衩!裤裆还湿了!你尿裤子了?”
小梅终于笑出了声。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笑出声来。
我捂着屁股,看着她笑,觉得挨这三下挺值。
饭桌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小梅低着头扒饭,一碗接一碗。
我妈看着她,眼泪又往下掉:“瘦成这样,他不给你饭吃?”
“给的。妈,都是我做饭。”
“你做饭?你以前连开水都不会烧!”
“学会了。他胃不好,吃不了外卖。”
我放下筷子:“小梅,说说吧,这十年怎么过的。”
小梅沉默了一会儿。
“刚开始,我们在城中村租房子。他跑销售,我写代码。远航第一个产品,那个灵犀引擎,是我写的。”
我愣住了。
灵犀引擎。远航科技的核心技术,一套智能调度算法,现在全国三成的物流公司都在用。财经杂志上写的是:宋志远呕心沥血之作。
“你写的?”
“我写的。从第一行代码开始。”
“那他干什么?”
“他负责出去说。他口才好。”
我爸一拍桌子,汤碗跳起来:“这就是吃软饭!”
我妈拽他袖子:“你小点声。”
“我小什么声!我闺女给他当了十年牛马,他一个亿就打发了?”
小梅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爸碗里:“爸,那一个亿,他也知道我不会去取。”
“为什么?”
“十年,我没花过他一分钱。我们刚开始是我出的启动资金,五十万,我上学攒的压岁钱和奖学金。”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断成两截。
【五十万,十年前,那是她全部家当。这丫头当年连一张卡都没从家里带走。】
我掏出手机:“老周,通知法务部、投资部、公关部,明天早上八点开会。远航科技,我要它……”
小梅按住了我的手机。
“哥。”
“你别拦我,我今天不弄死他……”
“十年是我自己选的。”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我要自己拿回来。”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二十岁离家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行。你说怎么办,哥就怎么办。”
“远航下周三要去山海集团路演,融资五个亿。”
我呛住了,一口汤喷了老周一脸。
“他找山海融资?找我要钱?”
“他不知道山海是你的。”
“他跟你在一起十年,不知道你哥是谁?”
“我说我是孤儿。”
【十年,我妹把我藏得比我藏私房钱还严实。】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那张支票去了银行。
还是大裤衩,换了条干的。
柜员是个小姑娘,接过支票,敲了半天键盘,表情越来越奇怪。
她看看我,又看看屏幕,又看看我。
“先生,这张支票……无法兑付。”
“为什么?”
她压低声音:“出票账户余额不足。”
“余额多少?”
“按规定我不能告诉您具体……”
“大概呢?”
小姑娘憋了半天,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万?”
她摇头。
“三百万?”
她又摇头。
“三十万?”
“三千出头。”
我站在柜台前,愣了五秒钟。
然后我笑了。
先是嘴角往上扯,接着肩膀开始抖,最后整个人趴在柜台上,笑得捶玻璃。
“一个亿!哈哈哈!三千块!哈哈哈哈!”
柜员小姑娘往后缩了缩,按下了桌子底下的按钮。
两个保安冲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先生,请您冷静!”
“我很冷静!哈哈哈哈!”
“先生,大堂里还有其他客户……”
我被架到了门口,还在笑。保安大哥拍拍我肩膀:“兄弟,钱没了可以再挣,想开点。”
【我该怎么跟他解释,我是笑出来的眼泪?】
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把退票理由书拍照发给小梅。
“你看,三千二百一十五块六。他开一个亿给你。”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句话。
“他钱都压在新办公楼和白依依的珠宝上了。”
“那他给你开一个亿……”
“他知道我不会去取。所以开多少都一样。”
我盯着这行字,突然笑不出来了。
他不是吝啬那一个亿。他是算准了她十年都不会伸手要。
手机又震了,投资部总监发来消息。
“江总,远航科技的宋志远确认了,周三上午十点来集团路演。您看安排谁接待?”
我打了四个字。
“我亲自见。”
第三章
周二下午,小梅说要回远航收拾东西。
她在那儿有一张工位,十年了,一直是最角落那张。
“我陪你去。”
“你别露面。”
“我不露面。”我从衣柜里翻出一套蓝色工作服,胸口印着“顺心搬家”四个字,“我是搬家的。”
老周跟在后面,扛着两个蛇皮袋。
远航科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八层。前台小姑娘看见小梅,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最后小声喊了一句:“梅姐。”
“我拿点东西。”
我们穿过办公区,十几个程序员齐刷刷抬头。有人想打招呼,看了一眼总监办公室的方向,又把头低了下去。
最角落那张工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白依依。
她换了一身香奈儿套装,桌上摆着新的名牌:“行政总监 白依依”。
小梅那盆养了五年的绿萝被扔进了垃圾桶,叶子耷拉在桶沿上。
白依依抬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呀,梅姐,你来啦?”
她站起来,踢了踢脚边一个纸箱子。
“你的东西我都帮你收好了。志远说你那些破烂没用,我差点就扔了。”
小梅蹲下去,从箱子里翻出一个搪瓷杯子。杯身上印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远”字,掉了好几块漆。
“这是我们第一年,他在夜市套圈套中的。”小梅轻声说。
白依依捂着嘴笑:“就这?志远现在用的是爱马仕的杯子。”
她转头看见我,打量了一下我的工作服。
“哎,搬家的,把这箱垃圾也带走。”
她指的是垃圾桶里的绿萝。
我弯腰把绿萝捞出来,抖了抖土,放进蛇皮袋。
“好嘞,老板。”
“还有,”白依依凑到小梅耳边,声音不大,刚好够我听见,“梅姐,志远说你做的饭太咸了,他忍了十年。”
小梅握着搪瓷杯的手指收紧了。
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
“咸啊?吃了十年都没咸死,宋总这体质,建议捐给医学院研究研究。”
白依依的笑脸卡住了。
“你一个搬家的,插什么嘴?”
“我们搬家公司服务周到,还附赠点评。”
她端起桌上的冰美式,手一抖。
整杯咖啡泼在我裤裆上。
办公区里安静了一秒。
“哎呀,”白依依眨眨眼,“不好意思,手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裤子。
【这是第二次了。我这条裤子跟这对狗男女八字不合。】
老周在我身后,扛着蛇皮袋的肩膀一直在抖。
我回头瞪他。他把脸埋进了蛇皮袋。
总裁办公室的门开了。
宋志远走出来,看见我,挑了挑眉毛。
“又是你?送菜的改行搬家了?业务挺广。”
“副业。”我扯了扯湿掉的裤子,“主业是收破烂,专收你们这种。”
宋志远没生气,反而笑了。他走过来,伸手搂住白依依的腰。
“江梅,告诉你个消息。明天我去山海集团路演。山海,知道吧?本市第一的集团。五个亿,我拿定了。”
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小梅。
“等远航估值翻倍,你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时候,别后悔。”
我的嘴角开始抽。
我拼命往下压,压不住。
老周在后面猛烈咳嗽起来,咳得蛇皮袋都在抖。
宋志远皱眉:“你们俩什么毛病?”
“没毛病。”我捂着嘴,“宋总,祝你明天马到成功。”
“用不着你祝。”
我们抱着箱子往电梯走。
走到茶水间门口,一个戴眼镜的胖程序员突然闪出来,往小梅手里塞了个东西。
是个U盘。
“梅姐,”他声音压得很低,“宋总前天让我把你的代码权限全删了,还让我拷一份完整备份给白总监。”
“你拷了?”
“我拷了个空文件夹。”胖程序员推了推眼镜,“文件名叫‘灵犀完整版’,里面就一个记事本,写着‘宋总加油’。”
我差点笑出声。
小梅接过U盘:“小胖,你这样会被开除的。”
“梅姐,我刚来那年,代码写崩了服务器,是你陪我熬了三个通宵修好的。宋总那天说要扣我三个月工资。”小胖低下头,“我记着呢。”
电梯门关上。
小梅低头看着手里的搪瓷杯,用大拇指一下一下擦着掉漆的地方。
“哥。”
“嗯。”
“明天,我也去。”
“你去干嘛?”
她抬起头,嘴角勾起来。
“你们山海,不是还缺一个首席技术官吗?”
第四章
周三上午九点五十分,山海集团大厦一楼大堂。
我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啃着楼下买的煎饼果子。
还是大裤衩,第三条,灰色的。
老周站在我旁边,西装笔挺,表情痛苦:“江总,您好歹换身衣服。董事会那帮老头看见您这样,又要开会讨论您的个人形象问题了。”
“让他们讨论。今天我就要这么见他。”
旋转门转动。
宋志远走了进来,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锃亮,身后跟着白依依和两个助理。
他一眼就看见了我。
脚步停了。
“你怎么在这?”
我嘴里塞着煎饼,含糊不清地说:“送外卖。”
宋志远上下打量我,笑出声来:“送外卖能送到山海集团大堂?保安是干什么吃的?”
白依依挽着他胳膊:“志远,别理他,说不定是江梅派来捣乱的。”
宋志远走到前台:“你好,远航科技宋志远,约了十点路演。”
前台小姑娘核对完信息,站起来:“宋总您好,请稍等,投资部马上下来接您。”
然后她越过宋志远的肩膀,冲我鞠了一躬。
“董事长早。”
宋志远回头看了一眼。
我身后是一盆绿植。
他转回去,对前台笑了笑:“你们山海前台挺幽默啊。”
前台小姑娘的表情凝固了。
我咽下最后一口煎饼,起身走向电梯间最里面那部电梯。
金色的门,旁边站着一个保安,门上写着:董事长专用。
宋志远在后面喊:“喂!那是董事长专用电梯!你刷不开的,等着被抓吧!”
我掏出卡,滴一声。
电梯门开了。
保安敬了个礼。
我走进去,转身,冲宋志远挥了挥手。
门关上之前,我看见白依依扯着他袖子:“志远,他是不是偷了谁的卡?”
顶层会议室。
我坐在主位上,把煎饼的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搁在桌角。
十点整,门开了。
投资部总监在前面引路:“宋总,请进。这位是我们集团董事长,江总。”
宋志远一只脚迈进门。
他看见了我。
那只脚悬在半空,停了足足两秒。
白依依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她看见我,手腕一松,咖啡砸在地毯上,溅了宋志远一裤腿。
【报应来得比我想的快。今天湿裤子的终于不是我了。】
宋志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江……江董?”
“坐。”
他没坐,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换了好几轮,从惊到僵,最后挤出一个笑。
“江董,原来……原来阿梅的哥哥是您。您看这事闹的,我们是一家人啊,阿梅跟了我十年,那我也算您半个……”
“别。”我抬手打断他,“我家没你这门亲。你有十分钟,开始吧。”
宋志远在桌边站了三秒,把那个笑收了回去,打开电脑,连上投屏。
不愧是跑销售出身的,他调整得很快。PPT一页页翻过去,数据、客户、市场份额,讲得滴水不漏。
讲到第五分钟,会议室的门又开了。
小梅走了进来。
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胸口别着一张工牌:山海集团,首席技术官,江梅。
宋志远的激光笔掉在了地上。
小梅在我右手边坐下,翻开面前的资料。
“宋总,继续。”
宋志远盯着她的工牌,嘴唇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宋总,”小梅抬头,“我有个技术问题。灵犀引擎的第三层调度模块,为什么用异步消息队列,不用同步调用?”
会议室里安静了。
宋志远张开嘴,又合上。
“这个……这是技术团队的设计,具体细节我可以会后让工程师……”
“那换个简单的。灵犀引擎的核心算法,叫什么名字?”
宋志远的额头开始冒汗。
“是……是我们自研的……”
“它叫‘小梅花’。”小梅说,“变量名,函数名,全叫这个。你看过一次源代码就知道。”
坐在两边的投资部经理们开始交换眼神。
宋志远的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低头飞快地打字。
【他要求救,找小胖。】
他忘了一件事。
他的电脑还连着投屏。
电脑端的微信同步弹了出来,就在会议室三米宽的大屏幕正中间。
宋志远:小胖,第三层调度为什么用异步?快!
下一秒,另一个对话框跳了出来。
白依依:老公~路演完了去买那个爱马仕的铂金包好不好嘛~
白依依:对了,黄脸婆的代码备份到手没?
再往上,是宋志远前天发的消息。
宋志远:放心,她那破代码我让人拷了。她写的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投资部总监的钢笔停在半空。
白依依扑过去想合电脑,被地上的咖啡滑了一跤,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
我靠在椅背上,拍了两下手。
“继续啊,宋总。挺精彩。”
宋志远一把拔掉投屏线,大屏幕黑了。
他的手在发抖,拔了三次才把线拔下来。
“江董,这是误会,这是我们内部的玩笑……”
“投资部意见?”
投资部总监合上文件夹:“江总,基于今天的情况,我们认为远航科技的核心技术归属存在重大疑问,不建议投资。”
“那就散会。”
宋志远收拾电脑的时候,一张名片都没敢递。
走到门口,他停下了。
转过身,看着小梅。
刚才那张赔笑的脸没了,眼睛里全是冷意。
“江梅,你以为攀上你哥,就能赢?”
他一字一顿地说。
“灵犀的代码在远航的服务器上。在远航的服务器上,就是远航的。你拿走一行,我就告你一行。”
门砰地关上。
小梅坐在那里,没说话。
我侧头看她:“怕了?”
她把桌上的资料合起来,指尖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他终于说了句像样的话。”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老周的电话把我吵醒。
“江总,出事了,您快看热搜。”
热搜第一:#远航CEO未婚妻发声#
热搜第三:#山海集团 盗窃代码#
热搜第七:#一亿分手费#
我点进去。
白依依的微博,凌晨两点发的,配了九张图。
“我只是想安安静静爱一个人。
那个女人跟志远在一起十年,拿着公司的钱,过着阔太太的生活。志远念着旧情,给了她一个亿补偿。
可她不满足。她卷走了公司的核心代码,投靠了竞争对手山海集团,摇身一变成了什么首席技术官。
昨天,她和她所谓的‘哥哥’当众羞辱志远。
我不怪她。我只心疼志远,十年心血,被人一夜之间偷走。
我会永远站在他身边。”
第一张图,就是那张一亿的支票。
第二张图,是小梅穿着山海工牌的照片,明显是偷拍的。
第三张图,是我穿着大裤衩啃煎饼的照片,标注:所谓的“哥哥”。
评论区炸了。
“一个亿还不够?胃口真大!”
“这女的太绝了,卷钱又卷代码。”
“山海集团就这德行?董事长穿大裤衩接见客户?”
“那个哥哥看着就不像好人,八成是包养的。”
我一口气没上来,被口水呛得咳了两分钟。
老周在电话里说:“江总,股价开盘跌了百分之三。远航那边的律师函也到了,起诉江总监侵犯商业秘密,申请诉前禁令,要求山海立即停止使用任何与灵犀相关的技术。”
“禁令?”
“如果法院批了,江总监在山海的所有技术工作都要暂停,等官司打完。官司少说一年。”
我掀开被子,光着脚冲进书房,打开电脑。
“不行,我得回应。”
“江总,公关部建议您先别……”
我已经登上了小号。
小号叫“山海一棵葱”,头像是一棵大葱。
我在白依依的微博底下打字:
“一派胡言!我江山拿人格担保,代码是江梅写的!”
发送。
三十秒后,回复刷了几百条。
“江山是谁?”
“你人格值几个钱?”
“头像是大葱,评论区是韭菜,绝配。”
“楼上笑死,这是山海水军吧?水平这么低?”
“此人疑似那个大裤衩哥哥本人,大家冲他!”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书房门开了。
我爸拄着拐棍站在门口,戴着老花镜,手里举着他的老年机,屏幕上正是我的小号评论。
“我早就说你那个头像太土。”
“爸……”
“你看看人家营销号,头像都是美女。你一棵葱,谁信你?”
“那您说怎么办?”
我爸推了推老花镜,拿起他的老年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戳。
我凑过去看。
他用的账号叫“德福钓鱼”,头像是一条鲫鱼。
他打了一行字:
“这是我闺女,谁再骂她,老头子拿拐棍上门。”
发送。
回复第一条:“大爷,您先把您儿子管好,他刚才在楼上丢人呢。”
我爸盯着屏幕,转过头看我。
拐棍扬了起来。
“都怪你。”
“关我什么事?!”
小梅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抱着脑袋绕着书桌跑,我爸拄着拐棍在后面追。
她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平静地看着我们。
“你们看完热搜了?”
我停下来,喘着气:“小梅,你别看,那些人瞎说……”
“我凌晨就看了。”她喝了口豆浆,“让他们闹。”
“闹?股价都跌了!禁令要是批下来……”
“所以要在禁令听证之前,拿出证据。”
“什么证据?”
“代码是我写的证据。”小梅放下杯子,“远航服务器上的提交记录,宋志远早就让人改过了。作者全改成了他的名字。”
“那怎么证明?”
“有一台电脑。”
她看着窗外。
“十年前,我们在城中村出租屋,灵犀的第一个版本,是在一台二手台式机上写的。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大黑。”
“大黑还在吗?”
“搬家的时候,宋志远嫌它占地方,非要扔。我偷偷留下了,托房东阿姨放在出租屋的储藏间里。里面有最原始的代码,还有我当年存的一份软件著作权登记证书的扫描件。”
“软件著作权?登记的谁的名字?”
小梅嘴角勾了一下。
“当年登记要填作者,我问他写谁。他说写你吧,我嫌麻烦,名字太长。”
我张大嘴巴。
“宋志远这三个字,长?”
“他那天在打游戏,排位赛。”
【十年前一局排位,送掉了一整套技术归属权。这哥们是懂取舍的。】
我一拍大腿:“走!现在就去拿!”
老周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声音发急。
“江总,我刚让人查了,江总监说的那片城中村,上个月下了拆迁通知。”
“什么时候拆?”
“明天早上九点,挖掘机进场。”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上午八点零五分。
距离拆迁,二十四小时五十五分钟。
第六章
“开宾利去。”老周说。
“不。”我说,“开五菱。”
“为什么?”
“这车旺我。”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默默去老刘那里把车借了回来。后斗里的大葱换成了白菜。
城中村的巷子窄,宾利也确实开不进去。
我们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巷子两边的墙上全喷着红色的“拆”字,住户大部分已经搬走了,只剩下几只野猫蹲在墙头。
小梅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
“就是这。”
铁门上挂着一把锁。
我们找到房东阿姨的时候,她正在新小区门口跳广场舞。
“储藏间的东西啊?”阿姨擦了擦汗,“上个礼拜清了,全卖给收破烂的老王了。”
“卖了?!”
“那破玩意儿,又重又占地方,人家给了我八十块。”
我抓住阿姨的胳膊:“老王在哪?”
“西边废品站,过两个红绿灯,右拐就到了。”
五菱宏光在城郊的土路上颠成了蹦床。
废品站很大,围了一圈铁皮,里面的旧家电、废纸箱、破家具堆成了好几座小山。
收破烂的老王六十来岁,光着膀子,正蹲在门口吃面条。他脚边趴着一条大黄狗。
“一台黑色的旧电脑?”老王想了想,筷子往后一指,“那片,旧电器都在那片。你们自己找吧,找着了给二十块拿走。”
我看着那座比我还高的旧电器山,咽了口唾沫。
“老周,脱外套,干活。”
我们三个人扒了两个小时。
旧电视、旧洗衣机、旧微波炉、旧电风扇。我在一个旧冰箱旁边踩空了,整个人栽进冰箱里,门啪地合上了。
黑漆漆的冰箱里,一股陈年鱼腥味。
我拍门:“老周!老周!”
老周把门拉开,看着蜷在冰箱里的我。
“江总,您这个姿势,我能拍下来吗?”
“你敢!”
小梅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找到了!”
我从冰箱里爬出来,跑过去。
小梅跪在一堆废铁中间,怀里抱着一台方方正正的黑色主机箱。机箱侧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贴纸,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大黑。
她用袖子擦掉机箱上的灰,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摸了好几遍。
“十年前,我在这台电脑上,敲的第一行代码。”
她声音有点哑。
我蹲下来,接过机箱:“先带回去。”
废品站门口传来汽车的刹车声。
一辆黑色奔驰停了下来,下来两个穿黑T恤的男人,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为首的那个看了一眼老王:“老板,有没有收过一台黑色的旧台式机?我们老板高价收。”
我抱着机箱的手一紧。
【宋志远的人。他也想到了。这孙子智商在线的时候,是真在线。】
老王看看他们,又看看我怀里的机箱。
金链子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眼睛一眯。
“就是那台。兄弟,那台电脑我们要了。五千。”
他从包里抽出一沓现金,拍在老王的面条碗旁边。
老王瞅着那沓钱,咂了咂嘴。
我往前一步:“老王,我出一万。”
“钱呢?”
我伸手摸口袋。
大裤衩。没有口袋。
我扭头看老周。
老周摸了摸西装内袋,脸色变了:“江总,我钱包落在车上的西装里了……您早上让我换衣服……”
“手机支付!”
我掏出手机。
黑屏。
早上在书房跟我爸绕桌子跑的时候,忘了充电。
老周的手机也掏出来了,屏幕亮着,信号格是空的。
“江总,这片基站上周拆了。”
金链子男人笑了:“兄弟,没钱就别装大款了。”
他走过来,伸手就要抢机箱。
【首富,被一台二十块钱的旧电脑难住了。这事要是传出去,我在商会就混不下去了。】
“等等。”
老王放下了面条碗。
他眯着眼睛,盯着小梅看了半天。
“你是……出租屋那个闺女?”
小梅愣了一下,随后点头:“王叔。”
“哎呀!”老王一拍大腿,“真是你!那几年冬天,你每天早上给我带俩包子,攒的纸箱子都留给我,一分钱不要。”
他站起来,把那沓五千块推回金链子男人怀里。
“这闺女的东西,我不卖。”
“老头,你别不识抬举……”
金链子男人伸手去推老王。
趴在地上的大黄狗站了起来。
它没叫,只是把牙龇了出来,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声,后腿一蹬,扑了过去。
两个金链子男人撒腿就跑。
奔驰车门都没关上,就一脚油门冲出了废品站,大黄狗追了半条街才回来,嘴里叼着一只皮鞋。
老王摸摸狗头:“好样的,晚上给你加根火腿肠。”
回到出租屋楼下,小梅说想就在这里开机看一眼,确认数据还在。
我从五菱后斗翻出一个接线板,接上楼道里的插座。
主机电源键按下去。
风扇嗡嗡嗡地转起来,显示器上出现了开机画面。
屏幕刚亮起一行字,啪。
整栋楼黑了。
楼下传来喇叭声:“拆迁区域今日下午两点起停电,请住户配合!”
小梅攥着鼠标的手停在半空。
“数据没坏吧?”
“突然断电,硬盘有可能会坏。”
我的心跳声大得自己都能听见。
【不要坏,不要坏,不要坏。老天爷,我以后每个月给寺庙捐一个亿,现金。】
老王开着三轮车过来,后面拖着一台柴油发电机。
“我那儿备着的,冬天停电用。”
发电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柴油味熏得我直流眼泪。
主机重新启动。
风扇转了。
硬盘灯闪了。
屏幕亮了,一行白字出现在黑色背景上。
灵犀 v0.1
作者:江梅
2014年3月12日
小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软著。
里面是一张扫描件。
计算机软件著作权登记证书。
软件名称:灵犀智能调度引擎。
著作权人:江梅。
老周在旁边举着手机,一张接一张地拍,手都在抖。
小梅回过头看我。
她的眼睛红了,嘴角却翘着。
“哥,我们回家。”
第七章
远航科技的发布会定在周五下午两点,全网直播。
标题叫:灵犀2.0发布暨远航维权声明。
直播间开播十分钟,在线人数破了三百万。
宋志远站在台上,背后的大屏幕上是一张巨大的灵犀logo。白依依坐在第一排,穿着一身白,眼圈红红的,时不时用纸巾按一下眼角。
“十年前,我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敲下了灵犀的第一行代码。”
宋志远对着镜头,声音哽住了。
“我没想到,最信任的人,会在背后捅我一刀。但我不恨她。今天,我只想用技术说话。”
直播间里的弹幕刷得飞快。
“宋总太难了。”
“白依依好可怜,一直在哭。”
“心疼宋总,被前任和山海联手坑了。”
我站在发布会会场后门。
上身穿了一件定制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下身还是大裤衩。
老周拿着一条西裤追在后面:“江总,求您了,把裤子换上,全网直播啊!”
“不换。我就是要让他们看看,穿大裤衩的人是怎么赢的。”
小梅推开了后门。
会场里几百个记者齐刷刷地回头。
闪光灯亮成一片。
宋志远在台上看见我们,话筒差点脱手。
“保安!谁让他们进来的?”
“我有邀请函。”小梅举起一张卡片,“远航科技联合创始人,江梅。邀请函是行政部发的,白总监可能忘了撤回。”
白依依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跟吞了只苍蝇差不多。
小梅一步一步往台上走。
“宋总说要用技术说话,那正好。我想请宋总现场演示一个功能。”
“你没资格……”
“灵犀引擎第七号接口,输入‘xiaomei’,回车。”
台下的记者们开始交头接耳。
宋志远的嘴角扯了扯:“这是什么接口?我们的产品里没有这个东西。”
“有。你只是从来没看过。”
宋志远扭头冲后台喊:“关掉演示屏!”
后台的操作台前,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胖子。
小胖。
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大屏幕上的灵犀logo消失了。
一个黑色命令窗口弹出来,光标闪了两下。
x、i、a、o、m、e、i。
回车。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用字符拼成的猪蹄图案。
图案下面,一行白色大字缓缓浮现:
“灵犀引擎原作者:江梅。
宋志远,你连这行注释都没看过吧?”
整个会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直播间的弹幕直接刷成了一片白。
“卧槽???”
“猪蹄???”
“代码里写了作者??这还能抵赖?”
“宋总你出来说两句!”
宋志远盯着大屏幕,脸上的血一点一点褪下去。
“假的!”他吼出来,“这是P的!是她刚才让人篡改的!”
小梅不慌不忙地打开随身的笔记本电脑,连上了投屏。
“这是一台2014年的台式机里拷出来的原始代码。提交记录从2014年3月12日开始,作者全部是江梅。”
她点开下一页。
“这是2014年5月,在国家版权局登记的计算机软件著作权证书。著作权人,江梅。”
她转头看宋志远。
“当时你在打排位,说你名字太长,嫌麻烦。”
台下有个记者没忍住,笑出了声。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宋志远的手指攥着话筒,指关节一根根发白。
我慢悠悠走上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
“顺便跟大家说一下那张一亿的支票。”
我把纸举到镜头前。
“这是银行的退票理由书。理由:出票人账户余额不足。账户余额,三千二百一十五块六毛。”
直播间里的弹幕停顿了一秒。
接着刷出了一整屏同样的字。
“补偿了个寂寞。”
“一亿空头支票???我笑到邻居敲墙。”
“三千块给出一亿的气势,宋总这是商业奇才啊。”
“白依依你哭啊,接着哭啊。”
第一排的白依依已经不哭了。她猫着腰,正往侧门挪。
一个记者举着话筒拦住她:“白女士,您之前说江梅过着阔太太的生活,请问依据是什么?”
“我……我身体不舒服……”
“白女士,您微博说要永远站在宋总身边,现在您是要去哪?”
白依依推开话筒,高跟鞋踩得噔噔响,跑了。
宋志远站在台上,看看侧门,又看看我们。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凑近他,压低声音。
“宋总,昨天那两个戴金链子的,替我谢谢他们。要不是他们,我还不知道你这么着急。”
宋志远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突然笑了,笑容有点扭曲。
“江山,你以为这就完了?”
他把话筒扔在桌上,大步走下了台。
第八章
当天晚上,财经新闻推送了一条快讯。
鼎盛资本宣布,将以十亿元收购远航科技控股权,全力支持宋志远维权,与山海集团“死磕到底”。
老周把手机递给我:“江总,鼎盛的钱万贯,这些年一直跟我们抢项目。他看上的是灵犀,想借宋志远的手,把官司拖下去。”
我盯着新闻配图。
钱万贯和宋志远站在一起握手,两个人都笑得露出了八颗牙。
“钱万贯……”我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这人长得有点眼熟。”
“您跟他见过?”
“想不起来了。”
小梅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头都没抬:“他们要拖时间。官司拖一年,灵犀就被耗一年。”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她翻了一页,“等。”
第二天早上,江家大门口出事了。
我穿着睡衣下楼,看见我爸站在院子里,脸黑得能拧出水来。
大门外面,摆着一大片红玫瑰,从门口一直铺到马路边上。
玫瑰中间,跪着一个人。
宋志远。
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昨晚下了一夜的雨,他身上的衬衫透出了肉色。
“阿梅!”他一看见有人出来,扯开嗓子喊,“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我错了!阿梅,你出来见我一面!”
我爸拄着拐棍,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拧开了水管。
一道水柱浇过去,从玫瑰浇到宋志远的头上。
“伯父!伯父!您这是……”
“浇花。”我爸面无表情,“我闺女不爱花,爱吃土豆。”
宋志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继续喊:“阿梅!我是被白依依骗了!是她撺掇我!是她要我把你赶走的!十年感情,我心里只有你!”
二楼的窗户开了。
小梅探出头,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宋志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膝盖往前挪了两步。
“阿梅,你相信我,我们回到以前……”
他兜里的手机响了。
外放。
白依依的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
“宋志远你个穷光蛋!网上都在骂我!你那保时捷我开走了!还有你给我买的项链,我卖了!以后别联系我!”
嘟嘟嘟。
宋志远跪在玫瑰中间,举着手机,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碎掉。
二楼的窗户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没忍住,笑出了声。
宋志远咬着牙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玫瑰花瓣。
“笑吧。”他指着我,“鼎盛资本十个亿已经到账。钱总亲口答应我,跟山海耗到底。你们赢不了。”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了大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圆滚滚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钱万贯。
宋志远的腰杆一下子挺直了,拍了拍身上的花瓣:“钱总!您怎么亲自来了?您来给我撑腰的?”
钱万贯看都没看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去,一路小跑到我面前。
“山哥!”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上下使劲摇。
“山哥!是我啊!小钱!大学宿舍下铺那个!”
我盯着他那张圆脸,脑子里的记忆突然对上了。
“钱胖子?”
“是我是我!”钱万贯眼眶都湿了,“当年要不是您通宵帮我写毕业论文,我就毕不了业了!要不是您借我那两千块,我连回老家的车票都买不起!”
【原来是他。当年那两千块,他到现在都没还。】
宋志远站在旁边,嘴巴越张越大。
“钱……钱总?我们的合作……”
钱万贯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哦,宋总啊。合作取消了。”
“取消?!合同都签了!”
“合同第十七条附加条款你没看吗?”钱万贯一脸认真,“若交易对手方为江山本人,本合同自动作废。”
“哪有这种条款?!”
“我每份合同都加。”钱万贯拍拍胸脯,“做人不能忘本。”
宋志远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水洼里。
钱万贯转回来,搓着手对我笑:“山哥,那两千块……”
“你还记得啊?”
“记得记得,我现在就还!”他掏出手机,“我按银行利率算,复利,十八年,我给您转……”
“不用了。”
“那怎么行!”
“你帮我个忙,就算还了。”我看着宋志远,“远航的那几个小股东,你熟吧?”
钱万贯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熟。太熟了。”
第九章
远航科技临时股东大会,周一上午九点。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宋志远坐在主位上,西装换了一套新的,眼睛底下两团乌青。
他在开场白里说:“各位股东,我持有远航科技百分之六十的股份。今天的会,只是走个程序。山海集团的恶意收购,我们坚决不接受。”
门开了。
小梅走了进来,我跟在她后面。
这次我穿了西裤。
老周热泪盈眶。
宋志远拍了一下桌子:“这是远航的股东大会,外人出去!”
小梅拉开主位对面的那把椅子,坐下。
“我是股东。”
“你算什么股东?”宋志远冷笑,“你那点股份,2016年就转给我了。转让协议是你亲手签的字!”
他把一份文件甩在桌上。
股权代持及转让协议。
乙方签名:江梅。
小梅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字。
“宋总,你念一下第九条。”
宋志远皱着眉,往前凑了凑。
“第九条,本协议自……自双方……”
他的声音停了。
“念完。”
宋志远盯着那行字,嘴唇开始发抖。
“本协议,自双方登记结婚之日起生效。”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小梅的声音很平静:“2016年你让我签这个协议,你说,反正咱俩迟早要结婚,结了婚,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这一条,是你自己加的。”
她把协议放回桌上。
“我们没有结婚。所以这份协议从来没生效过。工商登记上,我一直是远航科技百分之四十的股东。你这几年忙着上杂志,忘了去变更。”
宋志远的脸从白变成了青。
“不……不可能……就算你有百分之四十,我还有百分之六十……”
“你没有。”
钱万贯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三个中年男人。
“宋总,介绍一下。这三位是远航的天使投资人,合计持有百分之十八。”
宋志远腾地站起来:“你们的股份不是挂在我名下代持……”
“代持协议,昨天解除了。”其中一个戴眼镜的老头说,“宋总,你这十年拿公司的钱买表买车,给小三买珠宝,账我们都看过了。我们把股份转给了山海集团。”
我抬手,冲宋志远打了个招呼。
“江梅百分之四十,山海百分之十八,合计百分之五十八。宋总,你剩下百分之四十二。”
宋志远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不……”
他摇着头,眼睛盯着桌上那份协议。
“不可能……这是假的……”
小梅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法院今天早上的裁定。远航科技对我的禁令申请,驳回。另外,白依依发的那条微博,我已经起诉她诽谤。她的律师今天早上联系我,说她愿意出庭作证,证明那天发微博是你授意的。”
宋志远的手按在桌面上,指尖一点一点掐进桌布里。
“她……她出卖我?”
“她说,是你让她写的‘卷走公司核心代码’。”
主持会议的董秘清了清嗓子:“那么,现在开始表决。第一项议案,罢免宋志远公司董事长及总经理职务。同意的股东,请举手。”
小梅举起了手。
我举起了手。
百分之五十八。
议案通过。
宋志远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嘴里开始念叨。
“结婚后生效……结婚后生效……”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是我写的……那一条是我写的……”
他突然抬起头,眼睛通红,扑到桌子对面,一把抓住小梅的手。
“阿梅!我们结婚!现在就去民政局!结了婚,协议就生效了!公司还是我们的!”
我站起来,想把他拽开。
小梅抬手拦住了我。
她低头看着宋志远抓着她的那只手。
那只手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
“宋志远,十年前,你在出租屋里说,等公司上市了,就娶我。”
她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公司没上市,你先换了人。”
宋志远的手垂了下去。
“你给我那张一亿的支票,我会一直留着。”小梅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挂在新公司的前台,提醒所有员工,别跟三千块的账户谈一个亿的感情。”
宋志远的膝盖一软。
他从椅子边沿滑了下去,整个人瘫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桌腿。
他张着嘴,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嘴里还在念。
“是我写的……是我写的……”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宋总,那天你说,离开你,她连房租都交不起。”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这栋楼,她都买下来了。房租,你交得起吗?”
第十章
周五晚上十一点,城西老刘烧烤摊。
油烟还是往天上蹿,孜然味还是呛得人直打喷嚏。
我还是穿着大裤衩,脚踩人字拖。
不同的是,今天这张桌子坐满了人。
老周,小胖,收破烂的老王。大黄狗趴在桌子底下,啃一根烤火腿肠。
小梅坐在我旁边,穿着一件印着“灵犀科技”四个字的文化衫。远航改了名,她当了CEO,新公司的前台墙上,裱着一张一亿元的支票。
钱万贯也来了。他坐在塑料凳上,凳子腿被他压得往外撇。
“山哥,这烧烤摊不行啊,我请你去米其林……”
“闭嘴,吃你的腰子。”
我爸也来了,非要来。他说他要亲眼看看我平时跟什么人鬼混。
此刻他正跟老王划拳。
“哥俩好啊!五魁首啊!”
“老哥,你又输了,喝!”
我爸仰头干了一杯,指着我:“你小子,就会在这种地方混。”
“爸,你也在这混。”
“我是来视察的。”
小梅笑出了声,被一口啤酒呛得直咳嗽。
我给她拍背:“慢点喝。”
“啤酒不够了。”老周晃了晃空瓶子,“老刘,再来一箱!”
老刘在烤架后面喊:“没了!今天就进了五箱,全让你们喝光了!”
“那叫外卖。”
小梅打开手机下了单。
二十分钟后,一辆电动车停在了烧烤摊门口。
骑手穿着黄色外卖服,戴着头盔,提着一箱啤酒走过来。
“您好,您的外卖……”
他抬起头。
桌子边上,十几只眼睛同时看着他。
我手里的羊肉串停在了半空。
宋志远。
他瘦了一大圈,下巴上冒着胡茬,外卖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那块百达翡丽不见了,手腕上只剩一圈晒出来的白印子。
他认出了我们。
手里的啤酒箱晃了一下,差点砸在脚上。
那几秒,没有人说话。
大黄狗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冲他闻了闻,又趴回去了。
宋志远把啤酒放在桌上,嘴唇动了动,最后弯下了腰。
“江、江董……江总……您的啤酒。”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麻烦……给个五星好评。”
小梅看着他,没说话。
她拿起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五颗星。
备注写着:骑手准时,服务到位。
宋志远盯着那五颗星,喉咙上下滑动了一下。
“阿梅……”
“小费。”
我从老周包里抽出一本支票簿,拔开笔帽,唰唰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过去。
宋志远愣了,接过那张纸。
壹亿元整。
他的手开始抖,眼睛一下子亮了,抬头看我:“江总,这……”
“补偿你的。”
我咬了一口羊肉串。
“跟你学的。空头的。”
钱万贯一口啤酒全喷在了老王脸上。
小胖笑得从塑料凳上滑了下去。
我爸拍着桌子,拐棍敲得地面咚咚响:“好!好小子!这个像我!”
宋志远捏着那张支票,站在烧烤摊的灯底下,一动不动。
然后他把支票叠起来,塞进外卖服的口袋,转身走了。
电动车的车灯拐过街角,没了。
我扭头看小梅。
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心里一紧:“小梅,你别……”
她抬起头。
她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抹。
“哥,你知不知道,”她笑得说不完整一句话,“他刚才……他刚才那个眼神……他真信了一秒……”
我也笑了。
一桌人笑成了一团,隔壁桌的大哥探过头来:“兄弟,你们这桌捡钱了?”
“捡了。”我举起杯子,“捡回来一个妹妹。”
小梅端起啤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哥。”
“嗯。”
“下次接我,别开五菱了。”
“不行,这车旺我。”
烧烤摊门口,老刘的五菱宏光还停在那儿。后斗里堆着新进的大葱,车门上的红漆字掉了一半,只剩下“老刘烧”三个字。
我爸拄着拐棍走过去,围着车转了一圈,拍了拍车顶。
“这车,多少钱?我买了。”
老刘举着烤串愣在原地。
“江老爷子,这车离合不太好使……”
“没事。”我爸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我儿子推车有经验。”
我手里的羊肉串掉在了地上。
老周默默站起来,挽起了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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