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殿里的龙涎香熏得人发晕。
我跪在金砖上,膝盖骨硌得生疼。
上一刻,我还躺在丞相府的紫檀床上。八十三岁,儿孙跪了一地,我吐出最后一口气。
下一刻,礼部侍郎的公鸭嗓就在头顶炸开。
“陛下有旨,永宁伯府嫡长子沈鸿业、次子沈渡,入宫为皇子伴读。嫡长先择。”
我盯着金砖缝里的一粒灰,手指抠进掌心。
十六岁。
我回到了十六岁入宫选伴读的这一天。
上一世也是这一天。嫡兄沈鸿业想都没想,直接选了太子。我捡了剩下的三皇子萧承璟。
满京城都说嫡兄押对了宝,说我是庶子命,只配伺候冷宫娘娘生的皇子。
后来呢?
太子被废,死在一个下雪的夜里。嫡兄被发配岭南,养了三十年猪。
萧承璟登基,我当了二十年丞相。
“沈鸿业,你选哪位殿下?”侍郎催了一声。
我等着嫡兄说“太子”。
嫡兄没说话,膝盖在金砖上蹭出一道响。
他手脚并用,爬到三皇子跟前,额头砰地磕在地上。
“臣沈鸿业,愿追随三殿下,至死不渝!”
声音劈了叉,尾音飘到房梁上。
满殿安静了。
侍郎手里的名册啪嗒掉在地上。
我爹永宁伯跪在后排,脖子一寸一寸转过来,嘴唇抖着,没发出声。
放着太子不选,选冷宫皇子。
这在所有人眼里,等于大白天把金元宝扔进茅坑,回头捡了块砖。
三皇子萧承璟愣了一瞬,随即弯腰去扶嫡兄,嘴角挂着那抹我看了一辈子的温润笑意。
“沈公子请起。”
嫡兄起身的时候,侧过脸冲我笑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只有我听得见。
“二弟,上一世你风光够了。这辈子,丞相该换人当了。”
我后脊梁一凉,随即又松下来。
他也回来了。
【抢吧,随便抢。萧承璟能坐上龙椅,是我替他算了二十年。他自己?批个奏折都得我先打好草稿,他照着誊。上一世我病了半个月,他把“准奏”写成了“准揍”,兵部尚书吓得连夜递了辞呈。】
【哥,你抢走的是一个碗。碗里的饭,是我做的。】
“咳。”龙椅上传来一声咳嗽,陛下揉着额角,“那沈渡,便去东宫吧。”
“臣领旨。”
我磕了个头,心里已经把台词过了三遍。
上一世我欠太子一条命。
被废那年冬天,他托人给我送了一包糖糕,油纸上歪歪扭扭写着:“沈渡,你做的饭比御膳房好吃,以后有空,给我送一碗。”
我没送。
三天后,他死了。
他到死都不知道,把他从东宫拽下来的那个局,是我布的。
这一世,我要还。
“太子殿下到——”
殿外太监一嗓子拖得老长。
我整了整衣襟,挺直腰板,准备好迎接这辈子的主公。
我打算先来一段誓词。上一世我投奔三皇子时说的那段,后来被史官写进了《名臣传》,号称“一席话定半壁江山”。
殿门口先进来一只鸡。
芦花大公鸡,脖子上的毛炸着,扑棱棱飞过门槛。
后面追进来一个圆滚滚的少年,杏黄袍子上全是鸡毛,嘴里还叼着半只鸡腿。
“常胜将军!别跑!你给本宫回来!”
太子萧承瑜,京城第一草包,一脚踩在门槛上,整个人平着拍进殿里。
鸡腿飞了出去,正好落在礼部侍郎的乌纱帽上。
陛下闭上了眼睛。
我咬着牙往前走了一步,单膝点地,声音朗朗:
“殿下!臣沈渡,愿为殿下执鞭坠镫,肝脑涂地,助殿下——”
头顶一沉。
常胜将军落在了我脑袋上,两只爪子扣着我的发冠,脖子一伸,喔喔喔叫了三声。
然后我听见一声轻响。
热的。
顺着我的发髻往下流。
满殿文武,二十多号人,没一个出声。
我保持着单膝跪地、抱拳宣誓的姿势,一动不动。
【肝脑涂地,现在涂的是鸡屎。】
太子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眼睛亮了。
“哎呀!它喜欢你!常胜将军从来不往别人头上拉的!”
他把鸡从我头上抱下来,一把塞进我怀里。
“你就是我的新伴读?好,从今天起,它归你养。养瘦了扣俸禄,养死了,砍你头。”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鸡。
鸡也看着我,歪了歪脑袋,啄了一口我的下巴。
身后传来嫡兄憋不住的笑声,噗的一下,又赶紧捂住嘴。
退朝时,嫡兄从我身边擦过去。
他袖子扫过我的胳膊,留下一句话。
“下个月春猎,好好看着你的草包主子怎么出丑。”
我抱着鸡,没回头。
【下个月春猎,惊马救驾。上一世这出戏是我写的。】
【可你只看过结局,没看过剧本。】
第二章
东宫的日头晒到了正午,太子还没起。
我站在寝殿门口,怀里抱着常胜将军,身后跟着气得胡子打结的太傅。
“沈伴读,你去叫。老夫叫了八年,叫不动。”
我推门进去。
太子横在龙凤榻上,一条腿挂在床沿,嘴角流着口水,怀里搂着一个食盒。
“殿下,该起了。”
“再睡一刻……”
“殿下,御膳房新出了蟹黄包。”
太子腾地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伸了出来。
“在哪?”
“您先去练骑射,跑完一圈,臣给您一个。”
太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缩回去,又舍不得那个蟹黄包,脸皱成了一团。
“沈渡,你这是要挟储君。”
“是。”
“……那两圈给两个行不行?”
半个时辰后,东宫马场。
太子抱着马脖子,两条腿夹着马肚子,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嗓子都喊哑了。
“它动了!它动了沈渡!它要谋反!”
“殿下,马走路本来就要动。”
“那它为什么要走得那么高!”
马叫“馒头”,是东宫最老实的一匹。十二岁了,平时走路比太傅还慢。
此刻馒头站在原地,扭头看了一眼背上的太子,打了个响鼻,眼神里写着四个字:我不想干了。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糕,在馒头鼻子前晃了晃。
馒头耳朵立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又晃一下,又迈一步。
太子趴在马背上,看看我手里的糖糕,看看马,若有所思。
“沈渡,它跟我一样。”
“殿下英明。”
“那你也给我一块。”
我又摸出一块,塞进太子嘴里。
一人一马,就这么被两块糖糕牵着,绕马场转了一整圈。
太子落地时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草上,嘴里嚼着糖糕,含糊不清地说:“沈渡,你是第一个能让我骑完一圈的人。父皇要知道了,准得吓一跳。”
我蹲下来,替他擦掉袍子上的草屑。
“殿下,往后您出门,袖子里都揣着糖糕。”
“为什么?”
“马喜欢。”
【一个月后的春猎,踏雪会发疯。马发疯的时候,鼻子比脑子好使。】
上一世春猎,陛下骑的是御马踏雪。
那匹马是我让人动的手脚。御马监的马夫王六,在春猎当天早上把三钱疯草掺进豆料里。疯草发作慢,正好赶在第三通鼓响时炸开。
马惊,陛下坠马,萧承璟第一个冲上去,抱着陛下滚出三丈远,胳膊摔断了。
陛下抱着他哭了一场。那之后,冷宫皇子成了陛下最贴心的儿子。
嫡兄只看见了结尾。
他知道“三皇子春猎救驾”,知道“踏雪发疯”。
他不知道三钱疯草是怎么算出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非得是第三通鼓。
他会怎么做?
我还没想完,马场那头一阵脚步声。
皇后来了。
宫女太监乌泱泱跟了一串,皇后扶着嬷嬷的手,远远地就笑:“听说瑜儿肯骑马了?本宫来瞧瞧。”
太子一听,一骨碌爬起来,挺起胸膛往前跑,要给母后表演一个翻身上马。
“母后你看!我会——”
他一脚踩进马镫,用力一蹬。
刺啦一声。
满场宫女齐齐转过身,背对着太子。
太子僵在半空,一只脚挂在马镫上,一只脚悬着,屁股后面的袍子裂开一道一尺长的口子,里面是一条绣着胖鲤鱼的亵裤。
馒头往前走了一步。
太子整个人被拽下来,倒挂在马侧,脑袋离地三寸,在空中晃了两晃。
皇后的笑容冻在脸上。
太子倒着看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一张,说了一句改变我人生走向的话:
“母后!是沈渡扒的!”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落在我身上。
我还保持着刚才给太子擦草屑的姿势,手里攥着半块他袍子上撕下来的布条。
那是刚才他摔在草地上,袍角勾住了马镫,我替他扯下来的。
皇后的目光从太子的屁股,移到我手里的布条,又移到我脸上。
“沈伴读。”
“臣……在。”
“你手里拿着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布条。
【这个时候说“臣在帮殿下整理衣物”,好像更说不清了。】
我把布条往身后藏了藏。
藏到一半,又觉得藏起来更说不清,只能举起来。
“娘娘,这是殿下的……袍子。”
嬷嬷倒吸一口凉气。
太子还倒挂着,觉得好玩了,晃着脑袋补了一刀:“他昨天还说要看我穿什么颜色的亵裤,说要配鸡毛的颜色。”
我说的是给常胜将军缝个防寒的小坎肩,问太子喜欢什么颜色。
可这话现在从太子嘴里倒着说出来,每一个字都长出了别的意思。
皇后盯着我看了很久。
“来人,把太子放下来。沈伴读,你跟本宫走一趟。”
坤宁宫里,我跪着把来龙去脉讲了三遍。
讲到第三遍时,太子抱着常胜将军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我旁边。
“母后,我刚才逗你玩的!沈渡没扒我,他是要给鸡做衣裳!”
“给鸡做衣裳?”
“对!鸡怕冷!”
皇后揉着额角,挥手让我们滚。
出坤宁宫的时候,太子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说:“沈渡,对不住啊。我一慌,嘴就自己动了。”
我看着他。
圆脸,圆眼睛,嘴角还粘着糖糕渣。
上一世,他被押出东宫的时候,也是这么扯着我的袖子,问我:“沈渡,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我没回答他。
“殿下。”
“嗯?”
“下个月春猎,记得揣糖糕。揣满。”
“揣满是多少?”
“两个袖子,一个腰带,一个靴筒。”
太子眨巴着眼睛。
“沈渡,你是不是饿了?”
第三章
休沐日,我回了永宁伯府。
饭桌上,嫡母给嫡兄夹了一筷子鲥鱼,给我夹了一筷子葱。
“渡儿在东宫辛苦,多吃点葱,败火。”
我爹坐在主位,一口一口抿着酒,眼睛就没往我这边转过。
嫡兄剥着虾,笑眯眯地开口:“二弟最近在东宫干什么呢?听说在给鸡做衣裳?”
满桌丫鬟低着头憋笑,肩膀一抖一抖。
“是。”我夹起那根葱,嚼了,“常胜将军怕冷。”
“哈。”嫡兄把虾壳往桌上一丢,“二弟,人各有命。你看看我,三殿下前天在御书房答策论,陛下夸了一句‘颇有见地’。你那位主子呢?太傅告状告到了御前,说太子把《论语》撕了,给鸡垫窝。”
【那篇策论,是上一世我在萧承璟十七岁那年替他写的。你背下来了,提前塞给他。】
【题目都没换,陛下当然夸。可往后的题,你背得过来吗?】
我爹放下酒杯,终于看了我一眼。
“渡儿,伴读一事既已定了,你就安分些。东宫那边……别惹出什么事来,连累伯府。”
“儿子明白。”
嫡兄喝了点酒,话多起来。
他歪在椅背上,摇着筷子,眼角往我这边斜:“爹,您放心。等春猎过了,咱们伯府在三殿下那儿,就是头一份的功劳。”
我爹一愣:“什么功劳?”
嫡兄打了个酒嗝,嘴一抿,不说了,脸上那股得意却从眼睛里往外冒。
饭后,我去了马厩。
伯府的老马夫赵伯在给马刷毛。他是我娘的同乡,我娘走后,府里只有他还拿我当个人。
“赵伯,前几日大公子是不是出过门?”
赵伯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左右看看,压着嗓子:“去了趟西市胡商那儿。回来时让小厮扛了个麻袋,偷偷摸摸塞进了他院子的柴房。我闻着那味儿,冲鼻子,跟马疯草一个味。”
“扛了多少?”
“那麻袋……”赵伯拿手比了比,“三斤是有的。”
我站在马厩里,半天没说话。
马在旁边嚼着草,咯吱咯吱。
三斤。
上一世我用三钱,量都是请太医院一个老兽医算了七遍才定下的。多一分,马会狂到连主人都撞;少一分,压不住鼓声。
三钱和三斤,差了一百多倍。
【哥,你这是要让踏雪当场飞升。】
我心里一下子绷紧了。
我本来打算春猎那天随它去,让萧承璟自己演,让太子在旁边捡个便宜。
可三斤疯草喂下去,那匹马会变成一头不认人的野兽。陛下在马背上,不是摔一跤的事,是要命。
陛下要是出了事,太子年纪轻,又没根基,满朝谁会站他?
“赵伯,再帮我一件事。”
“二公子说。”
“春猎那天,御马监的豆料,想法子留一把下来。用油纸包好。”
赵伯看着我,眼睛眯起来:“二公子,您这是……”
“我给鸡找吃的。”
赵伯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继续刷马。
春猎那天,天刚亮,西山围场就挤满了人。
旌旗插了一山,鼓架子摆了三排。文武百官骑在马上,按品级排开。
太子穿着一身改小了的明黄骑装,坐在馒头背上,两只袖子鼓鼓囊囊,腰带上挂着一个油纸包,靴筒里也塞得满满当当。
他一走路,身上就往下掉渣。
“沈渡,我觉得我是个行走的点心铺子。”
“殿下,今日不管发生什么,您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看见马冲过来,别跑直线,往旁边跑,边跑边扔糖糕。”
太子脸上的肉抖了抖:“为什么会有马冲过来?”
“臣是说万一。”
“你上次说万一,第二天我就从马上倒挂下来了。”
不远处,一匹枣红马慢悠悠晃过来。
马上坐着一个姑娘,一身玄色劲装,背着一张比她人还高的铁胎弓,头发高高束起,眉眼凌厉。
镇国公嫡女,霍昭。
上一世,她是西北军里唯一的女将。萧承璟登基第三年,她战死在雁门关外,死前一道折子请求朝廷发粮,被压在内阁一个月。
压折子的人,是萧承璟的舅舅柳国舅。
霍昭在太子跟前勒住马,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最后停在他鼓起来的袖子上。
“太子殿下,春猎是打猎,不是赶集。”
太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她,十分真诚地问:“你饿吗?我这有桂花的,还有枣泥的。”
霍昭嘴角抽了一下,一夹马腹,走了。
太子转头问我:“她是不是想吃枣泥的?”
“殿下,她可能想打您。”
“为什么?”
“臣也想知道。”
另一头,嫡兄站在三皇子的马旁边,正往这边看。
他看见太子满身掉渣,笑得前仰后合,拿胳膊肘捅三皇子身边的随从,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几个人也跟着笑。
萧承璟没笑。
他望向御马监方向,嘴唇抿得很紧。
御马监的马夫牵着踏雪走出来。
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四蹄修长,鬃毛梳得油亮。
它走到陛下跟前,打了个响鼻。
那声响鼻比平时粗,鼻翼一张一合,喷出来的气带着白沫。
我攥紧了缰绳。
第一通鼓,咚。
第四章
第一通鼓响,百官山呼万岁。
陛下翻身上马,踏雪原地踏了两下蹄子,脖子往后一甩,差点撞上牵马的太监。
太监一个踉跄,陛下皱了皱眉,拍了拍马脖子:“今日怎的这么躁?”
我扭头看太子。
太子正低着头,从袖子里往外掏糖糕,一块一块往嘴里塞。
“殿下,别吃了,留着!”
“我紧张。”
“紧张也别吃!”
“我一紧张就饿。”
我伸手把他袖口捏住,糖糕在里面挤成一团。
第二通鼓,咚咚。
踏雪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跑累了的红,是眼白上爬满了血丝,瞳仁缩成一个点。它前蹄刨地,刨出两个坑,嘴里白沫一团一团往下掉。
陛下察觉到了不对,勒住缰绳:“来人——”
话没说完,第三通鼓响了。
咚咚咚。
踏雪长嘶一声,前蹄腾空,整匹马立了起来。
陛下被甩向后面,一只脚卡在马镫里,半个身子悬在马侧。
“护驾!护驾!”
侍卫往前扑,踏雪原地一个横甩,后蹄踹出去,两个侍卫横着飞出两丈远,砸在鼓架上,鼓皮撕开一个大洞。
三皇子萧承璟动了。
他一夹马腹,从侧面冲出来,算准了踏雪下一步要往左边跑,伸手去抓陛下的胳膊。
上一世,就是这个动作。
可上一世,踏雪吃的是三钱。
今天它吃的是三斤。
踏雪根本没往左跑。
它把脑袋一拧,盯住冲过来的那匹马,张开嘴,一口咬在三皇子坐骑的脖子上。
那匹马惨叫一声,原地蹦起来,萧承璟整个人从马背上被抛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脸朝下,啪叽一声,落进了马厩旁边刚堆起来的马粪堆。
马粪溅起半人高。
嫡兄站在后头,张着嘴,叫了一声“殿下”,声音卡在嗓子眼,后半截变成了一个尖锐的“啊”。
踏雪没停。
它拖着陛下,朝人最多的地方冲。
正前方,是太子。
太子骑在馒头上,张着嘴,手里还攥着半块糖糕。
馒头吓得原地站住,一动不动。
太子从马上滚下来,摔在地上,爬起来就跑。
他跑的方向是直线。
“殿下!往旁边!”
太子听见了,脚底一拐,开始往左跑。
左边是一片草坡,坡上全是石头,太子跑了没两步,一脚踩空,顺着坡滚了下去,一边滚一边往外掉糖糕。
袖子里的,腰带上的,靴筒里的,噼里啪啦撒了一路。
踏雪追到坡顶,脚步慢了。
它低下头,鼻子在地上嗅,嗅到一块糖糕,嘴一张,吞了。
又一块,又吞了。
它顺着那条糖糕铺出来的路,一步一步往坡下走。
太子滚到坡底,四仰八叉躺在草里,抬头一看,一匹眼睛通红、嘴边挂着白沫的马,正低头盯着他。
还有半截卡在马镫里的陛下。
陛下满脸是土,冠歪了,看见太子,嘴唇一抖:“瑜儿,跑……”
太子没跑。
他躺在地上,浑身哆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两只手伸进怀里,掏出最后两块枣泥的。
“别吃我,别吃我……吃这个……这个甜……”
踏雪低头,把两块糖糕卷进嘴里。
嚼了两下,鼻孔里喷出一口热气,喷了太子满脸。
然后它腿一软,跪在地上,侧身一歪,睡着了。
疯草发作到头,是要脱力的。
那一瞬间,整个西山围场没有一点声音。
百官骑在马上,侍卫举着刀,鼓手抱着破鼓,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坡底那个躺在马旁边、满身草屑和泥的胖少年身上。
陛下从马镫里抽出脚,跪坐在地上,看着太子,看了很久。
“瑜儿。”
太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父皇,我的糖糕都没了……”
陛下伸手,一把把他搂进怀里。
坡上,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太子殿下临危不惧,以身饲马,救驾有功!”
接着就是山呼海啸。
“太子殿下仁孝!”
“太子殿下英勇!”
我站在坡顶,长出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以身饲马。他饲的是糖糕。】
【但你们这么想,我就不解释了。】
嫡兄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到了马粪堆边上,正和几个随从一起往外扒三皇子。
萧承璟被拽出来的时候,满头满脸全是黄绿色,只有两只眼睛还是白的。
陛下抱着太子从坡底走上来,路过马粪堆,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萧承璟一眼,捂住鼻子。
“老三,回去洗洗。”
就这一句。
萧承璟站在马粪堆里,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当晚,御帐里查疯马的事。
我把赵伯留的那包豆料交到了大理寺手里。太医院的人一验,豆料里的疯草多到能把一窝马送走。
马夫王六被拖进来,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了血。
“是一个穿青衫的公子给的银子!小的不认得他!小的真不认得!”
嫡兄今天穿的正是青衫。
他站在萧承璟身后,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手在袖子里握着拳。
萧承璟往前跨了一步,跪下来,声音沉稳:“父皇,儿臣今日救驾不及,愿领罪。至于这马夫,信口雌黄,京城穿青衫的公子不下万人,不足为凭。”
【还是这么稳。】
【他不慌。弃车保帅,这招是我教的。】
王六那晚在大理寺狱里撞了墙。
线索断了。
御马监上下二十多人挨了板子,管事太监被撤,事情就这么压了下去。
可第二天朝会,陛下当着满朝文武,赏了太子一副金鞍,赏了东宫三百石米,又下旨让太子开始随朝听政。
三皇子那边,什么都没有。
退朝的时候,嫡兄在宫门口堵住了我。
他眼睛里全是红丝,一夜没睡。
“沈渡,是你搞的鬼?”
“大哥说什么?”
“你知道那马会疯!”
我看着他,笑了笑。
“大哥,我昨天只是让太子多带点吃的。你知道太子,他一紧张就饿。”
嫡兄盯着我,嘴唇抖了半天,转身走了。
走了没两步,又回头,指着我的鼻子。
“你给我等着。”
第五章
京城的风向,三天就变了。
先是城南茶楼的说书先生,说了一段新书,叫《东宫秘事》。
讲的是某位储君,不爱红妆爱蓝衫,日日与伴读同吃同睡,夜夜挑灯共读,读的不是圣贤书,是那见不得人的画本。
听书的人挤破了门,茶钱涨了三倍。
又过两天,各府后宅都在传。
“太子殿下身边那个沈伴读,长得可俊了。”
“难怪太子十七了还不肯选妃。”
“听说春猎那天,太子摔下坡,第一个冲下去的就是那个伴读,抱着太子不撒手。”
我那天根本没冲下去,我是走下去的。
我站在东宫书房里,捏着福安送来的一沓小报,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往外跳。
【这招不是我教的。】
【这招太脏,我上一世都没用过。哥,你是去哪进修了?】
太子趴在书案上,翘着脚,嘴里嚼着蜜饯,凑过来看我手里的小报。
“沈渡,这上面写的谁?”
“……您。”
太子眼睛一亮:“我上书了?”
他把小报抢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念到“伴读与储君同榻而眠,鸳鸯锦被翻红浪”,停住了。
“鸳鸯锦被是什么?”
“一种被子。”
“咱俩没盖过这种被子啊。”
“对,所以这是瞎编的。”
太子想了想,一拍桌子站起来。
“走,去茶楼听听,看他们还瞎编了什么!”
“殿下,不行——”
一炷香后,我和太子穿着粗布衣裳,戴着斗笠,坐在城南茶楼二楼角落。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
“话说那储君,生得白白胖胖,最爱吃糖糕。那伴读呢,便日日亲手做了糖糕,一口一口喂到储君嘴里——”
太子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小声说:“这句是真的。”
“殿下!”
“下回分解!”说书先生又拍了一下醒木,底下哄堂叫好。
太子听得入了迷,站起来鼓掌,手一抖,往台上扔了一锭银子。
那是东宫内库的官银,底下刻着字。
说书先生弯腰捡起来,翻过来一看,腿一软,跪在台上。
“东、东宫……”
整个茶楼的人齐刷刷回头,看向我们这个角落。
太子还站着,一手举在半空保持着鼓掌的姿势,斗笠歪在一边,露出半张圆脸。
我把斗笠扣在脸上,低下头。
【完了。】
【正主亲自来听自己的绯闻,还打赏。明天的小报标题我都想好了:储君夜访茶楼,重金酬谢说书人,疑为二人爱情作证。】
事情第二天就闹到了皇后那里。
皇后急了。
太子虽然救了驾,可储君名声要是坏了,御史一封折子递上去,陛下脸上也挂不住。
“办赏花宴。”皇后拍板,“京中适龄贵女都请来,本宫倒要看看,瑜儿到底喜不喜欢姑娘。”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转了一圈。
赏花宴,霍昭一定会去。
镇国公手里握着西北二十万兵马,是满朝武将的头。萧承璟上一世拉拢了他整整五年都没拉动。
如果太子能娶霍昭……
“殿下。”我回了东宫,把太子堵在鸡窝门口,“赏花宴上,您得表现好一点。”
“怎么算好?”
“少说话,多微笑。看见霍姑娘,就夸她弓好。”
“夸她弓好?”
“对。”
赏花宴那天,御花园里花开得正好。
贵女们站了一排,珠钗晃眼,香粉味呛得我连打三个喷嚏。
太子穿着一身新做的锦袍,被皇后推到前面。他记着我的话,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挨个对着贵女点头。
点到第六个,他看见了霍昭。
霍昭没戴珠钗,只别了一根木簪,身上还是那身玄色劲装,背后照旧背着那张铁胎弓,站在一群粉粉绿绿里头,一眼就能挑出来。
太子走过去,站定,深吸一口气,大声说:
“霍姑娘,你的弓真好!”
霍昭一愣:“……多谢殿下。”
“多少钱?”
霍昭的嘴角又开始抽。
太子没察觉,越说越来劲:“我想给我的鸡也做一张,它上回斗鸡输了,我觉得它缺一件兵器。”
旁边几个贵女捂着嘴,肩膀抖成了筛子。
霍昭深呼吸,深呼吸,再深呼吸。
“殿下,您还有别的事吗?”
太子想了想:“有。你力气这么大,能帮我抬一下鸡笼吗?东宫的太监都抬不动,常胜将军嫌他们晃。”
我站在后面,闭上了眼。
【我教你夸她的弓,没教你雇她当苦力。】
霍昭攥着弓弦的手指已经发白了。
她转身就要走。
太子急了,往前追了一步,伸手去拉她的袖子:“别走啊,我还没说完——”
御花园的小径上铺着鹅卵石,刚下过雨。
太子脚一滑,整个人往后仰,扑通一声,掉进了旁边的荷花池。
池水不深,可太子不会水,在水里扑腾着,喝了好几口,脑袋一沉一浮。
“救——咕噜——命——”
满园贵女尖叫着往后退。
侍卫还没跑过来,一道玄色身影已经跳了下去。
霍昭一手揪住太子后领,一手划水,三两下把人拖到岸边,然后两只胳膊往太子腿弯和后背一抄,把他整个人横着抱了起来,大步走上岸。
太子一百五十斤。
霍昭抱着他,脸不红气不喘,水顺着两个人的衣角往下淌。
太子缩在霍昭怀里,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一片荷叶,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霍昭的下巴看。
他张了张嘴。
全场人都等着他说话。
“霍姑娘。”太子说,“你能抱动我。”
“……嗯。”
“沈渡都抱不动我。”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见所有人的眼睛刷地转向了我。
太子扭过头,冲着皇后大声喊:
“母后!我不喜欢沈渡!他天天逼我念书,还抱不动我!我喜欢霍姑娘!”
御花园里鸦雀无声。
霍昭低头看着怀里这团东西,喉咙动了一下,手一松。
扑通。
太子又掉回了荷花池。
当天晚上,京城里的小报换了标题。
《储君落水,霍家女单臂救驾》《太子当众示爱:我只要能抱动我的女人》
《东宫秘事》没人听了。
城南那个说书先生连夜换了新本子,叫《胖太子与女罗刹》,茶钱又涨了三倍。
镇国公府那边,第二天派人往东宫送了一张帖子。
帖子上就一行字,是镇国公的亲笔:
“小女说,太子殿下抱着挺沉。改日来府上,喝杯酒。”
我把帖子收好,转头去看嫡兄那边的动静。
福安说,嫡兄这两天在三皇子府门口站了好几回,三皇子都没见他。
第六章
入夏,江南的雨下了一个月没停。
八百里加急一封接一封送进京城,奏报上的字一封比一封抖:堤坝决口,淹了三个府,灾民十几万。
朝会上,陛下脸色铁青,问群臣可有良策。
上一世,就是在这场朝会上,萧承璟站出来,说了四个字:以工代赈。
那四个字是我写在他手心里的。
此刻,萧承璟站在百官前列,我看见他袖口底下的手动了动,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父皇,儿臣有一策。”
“讲。”
“以工代赈。征灾民修堤,日给口粮工钱,既可安民,又可治水。”
殿上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户部尚书捋着胡子点头,几个老臣交换了眼神。
陛下的脸缓了些:“此策甚好。太子,你怎么看?”
所有人看向太子。
太子站在台阶下,听政快两个月了,每回朝会他都站得很直,眼睛却一直在神游。
此刻他被点名,猛地一激灵,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殿门外的伴读位,冲他点了一下头。
太子清了清嗓子:“儿臣觉得……要先吃饭。”
殿上有人噗嗤一声,又赶紧憋住。
太子没管,接着说:“灾民饿着肚子,修什么堤都没力气。得先有粮,有银子。银子从哪来?”
陛下挑了一下眉。
户部尚书咳嗽一声:“殿下,国库这两年……不宽裕,江南赈灾,能拨的银子不过三十万两。”
“那不够。”太子说。
“殿下怎知不够?”
太子愣了一下,扭头又看我。
我在门外比了个手势。
太子收到,回头答:“沈渡说的。”
我捂住了脸。
【我是让你说“儿臣算过的”。】
陛下的视线越过百官,落在我身上,停了很久。
最后,陛下拍板:江南赈灾,由三皇子萧承璟任钦差,即日南下。太子留京,协理户部筹措钱粮。
散朝时,嫡兄跟在萧承璟身后,经过我身边,脚步放慢了。
“二弟,听见了吗?以工代赈,三殿下的策。”
“听见了。”
“上一世这件差事让三殿下得了半壁民心。这一世,还是三殿下的。”
我看着他:“大哥,你记不记得,上一世三殿下南下以前,先干了一件事?”
嫡兄眼神晃了一下:“什么事?”
“没什么。”我笑了笑,“一路顺风。”
嫡兄皱着眉走了。
【你不记得。】
【上一世,萧承璟出京之前,我先帮他抄了江南盐商钱家。钱家贪了二十年河工银子,堤坝就是被他们偷工减料弄塌的。抄出来的八十万两,才是以工代赈的本钱。】
【可钱家是柳贵妃的钱袋子,是萧承璟他亲舅舅的财神爷。上一世是我替他做的这个恶人,他在背后装作不知道。】
【这一世,没人给他做。】
当天下午,我带着太子去了西市斗鸡场。
太子抱着常胜将军,一路上都在嘀咕:“沈渡,江南都淹了,咱俩来斗鸡,父皇知道了要打我。”
“殿下,今天这场鸡,斗赢了能救十万人。”
“鸡这么厉害?”
“得看对手是谁。”
斗鸡场里人声鼎沸,最中间那个场子边上,围了一圈人。
一个十五六岁的胖少年站在场边,一身锦缎,脖子上挂着三条金链子,手里提着一个金丝鸡笼,笼子里蹲着一只黑羽大公鸡。
“还有谁!还有谁敢跟我家铁甲元帅斗!”
钱多多,江南钱家的独孙,被他爹送进京城读书,书没读一本,斗鸡斗遍了西市。
上一世,钱家被抄后,钱多多被押着跪在刑部大堂。他哭着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我爹说,账本藏在最没人碰的地方。我天天抱着那个鸡笼睡觉,谁都不让碰。”
账本就在金丝鸡笼的底板夹层里。
上一世我是拆了笼子才找到的。
太子挤进去,往场子中间一站。
“本——我跟你斗!”
钱多多上下打量他一眼,又看看他怀里的常胜将军,嗤笑一声:“你这鸡毛都秃了一块,拿什么跟我斗?”
那是常胜将军上个月跟东宫的鹅打架被啄的。
太子护住鸡头:“你才秃!赌什么?”
“我赢了,你那鸡归我,炖汤。”
“我赢了……”太子回头看我。
我开口:“我们赢了,要你那个鸡笼。”
钱多多一愣,下意识把笼子往身后藏了藏。
“换一个,我给你金子。”
太子还没说话,我又补了一句:“不敢就算了。”
斗鸡场的人最受不得激,旁边一圈人跟着起哄。
“钱少爷,怕了?”
“铁甲元帅打一个秃毛鸡还要犹豫?”
钱多多咬了咬牙:“斗!”
两只鸡下场。
铁甲元帅一扑上来,常胜将军就被啄掉了两根毛,满场乱跑。
太子在边上急得跳脚,嗓子都喊破了:“常胜将军!你忘了沈渡给你做的坎肩了吗!你忘了我给你喂的鸡腿了吗!你要是输了,今晚就没有小米粥了!”
常胜将军跑着跑着,忽然停了。
它扭头看了太子一眼,脖子上的毛一根根炸开。
然后它转身,一个飞扑,两只爪子蹬在铁甲元帅脸上,啄着鸡冠子往下拽。
铁甲元帅惨叫一声,扭头就跑,撞翻了场边的木栏,一头扎进了旁边卖鸭血汤的锅里。
全场静了一瞬,接着欢呼声差点把棚顶掀了。
钱多多抱着湿淋淋的铁甲元帅,嘴瘪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把金丝鸡笼往地上一摔。
“给你给你!破笼子!”
太子把笼子捡起来,抱着常胜将军亲了一口,扭头冲我喊:“沈渡!它听懂小米粥了!”
我接过笼子,手指在底板上摸了一圈,摸到一处缝。
指甲一抠,底板翻开。
里头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牛皮封面,被压得边角都卷了。
我翻开第一页。
河工银、修堤款、经手人、分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有一行字。
“孝敬柳府,白银二十万两。”
【柳府。柳国舅。萧承璟的亲舅舅。】
我合上册子,抬头。
太子正蹲在地上,拿手帕给常胜将军擦爪子上的鸭血,嘴里念叨着:“回去给你加个鸡蛋。”
第七章
萧承璟南下第二十天,江南出事了。
先是户部拨的三十万两银子到了,连修一个府的堤都不够。
萧承璟派人去找钱家借银子,钱家老太爷哭穷,只拿出五万两。
灾民上工,工钱发不出来,口粮一天比一天少。
接着连下了三天暴雨,萧承璟刚让人修了一半的堤,又塌了。
偷工减料的老堤,一碰就碎。
第二十三天,灾民围了钦差行辕。
送回京城的密报上说,三皇子出来安抚,被一团泥巴糊在了脸上,嫡兄沈鸿业替他挡了一下,被一块砖头砸破了脑袋。
朝会上,陛下把那封密报摔在地上。
“三十万两银子,半个月就花没了!老三在干什么?”
殿上没人吭声。
户部尚书跪在地上,额头的汗往下滴:“陛下,江南的堤坝……年年修,年年塌,这其中怕是有……”
“有什么?”
户部尚书不敢说了。
太子往前走了一步。
他手里捧着那本牛皮册子,捧得很紧,手指都在发抖。
昨晚,我在东宫书房里,一页一页给他讲这本账。讲到半夜,他听明白了。
听明白之后,他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了我一句:
“沈渡,这些银子要是拿去修堤,是不是就不会淹死人了?”
“是。”
“那我明天就交给父皇。”
“殿下,这本账交上去,会得罪柳贵妃,得罪三皇子,得罪半个户部。”
太子抱着常胜将军,下巴搁在鸡背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那就得罪吧。我不太会念书,但淹死人不对,这个我知道。”
此刻,太子站在大殿中间,捧着册子,嗓子发紧。
“父皇,儿臣……儿臣有一本账。”
陛下接过册子,翻了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翻到最后一页,陛下的手停住了。
殿上很静,我听见了陛下指节攥紧时,骨头发出的咔吧一声。
“这本账,哪来的?”
太子老老实实地答:“斗鸡赢的。”
满朝文武,齐齐一怔。
“……斗鸡?”
“对。钱家少爷的鸡笼,底下有个夹层,账本在里头。儿臣的鸡赢了他的鸡,鸡笼就归儿臣了。”
户部尚书抬起头,张着嘴,表情看起来想哭又想笑。
【满朝大臣查了三年查不出的河工案,被一只秃毛鸡破了。】
【明年的《起居注》会怎么写?太子以鸡断案?】
陛下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
“太子萧承瑜,领钦差副使,即刻南下,查抄钱家,所得银两悉数充作赈灾。镇国公率三千亲兵随行护卫。”
“儿臣……领旨。”
太子领旨的时候,腿在抖。
出了大殿,他抓着我的胳膊:“沈渡,我要去江南了?我还要抄家?抄家是怎么抄的?”
“殿下,抄家就是把钱家的东西全拿出来。”
太子眼睛一亮:“那他家厨子能不能也抄了?听说江南的厨子做蟹粉狮子头一绝。”
“……殿下,主要是抄银子。”
十天后,扬州。
钱家大宅门口,镇国公的亲兵把三条街围得水泄不通。
太子骑在馒头上,身后跟着我,还有一身戎装的霍昭。
霍昭是自己跟来的。镇国公说她不放心太子,霍昭说她只是不放心江南的鸡。
钱老太爷带着全家跪在门口,磕头喊冤,喊得声泪俱下。
太子从马上下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是来抄你家的。”
钱老太爷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查抄整整用了三天。
钱家地窖里挖出来的银子,一箱一箱往外抬,抬了二百多箱。
账面上算出来,九十三万两。
太子站在银箱子堆前面,眼睛瞪得溜圆:“沈渡,原来银子堆起来有这么高。”
“殿下,这些银子,能修三个府的堤,能养活十万灾民一整年。”
太子没说话。
他蹲下来,从箱子里拿起一锭银子,看了看,又放回去。
“那赶紧送过去吧。”
银子当天就运进了灾区。
太子没回钦差行辕,跟着运粮的车队,一路走到了最大的灾民营。
营地里全是人,挤在泥地上,衣裳湿透,小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太子从马上下来,看着眼前的景象,站了很久。
然后他卷起袖子,走到粥棚边上,从伙夫手里接过大勺,开始盛粥。
一碗,两碗,三碗。
盛到第五十碗的时候,他手开始抖,霍昭要上去接,太子不让。
“我能行。在宫里我就吃,今天换我给他们盛。”
盛到第二百碗,一个老太太端着粥碗,看着他胸口的蟒纹,手一抖,跪下了。
“您是……您是太子爷?”
太子赶紧把她扶起来:“别跪别跪,粥要洒了!”
老太太不肯起,抱着碗,哭着磕头。
她身后,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整个灾民营的人,乌泱泱跪了一地。
太子站在粥棚里,手里攥着大勺,看着这一地的人,嘴唇抖着,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粥锅里。
“都起来……都起来吃饭啊……”
霍昭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个胖子,忽然开口。
“沈渡。”
“嗯?”
“他平时就这样?”
“哪样?”
霍昭想了想:“傻里傻气的,但是不坏。”
我没接话。
【上一世我从没站在这个位置看过他。】
萧承璟是第二天赶到灾民营的。
他额头上缠着布条,脸瘦了一圈,身后跟着同样缠着布条的嫡兄。
他们一路过来,灾民营里没一个人抬头看他们。所有人都在排队等太子盛粥。
嫡兄扫了一眼四周,走到太子面前,拱手行礼,声音朗朗:
“太子殿下辛苦了。其实这钱家的事,三殿下早有察觉,早已派微臣暗中查访,那本账册的线索,正是微臣——”
“就是他!”
一声尖叫从后面传过来。
钱多多被两个亲兵押着,从囚车里探出脑袋,指着太子。
“就是那个胖子!就是他的鸡!赢了我的笼子!”
嫡兄张着嘴,后半截话卡在嗓子里。
太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嫡兄,十分诚恳地问:
“沈大公子,你刚才说你暗中查访什么?你也去斗鸡了?”
周围的亲兵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嫡兄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萧承璟在后面闭了闭眼,一把拽住嫡兄的胳膊,把他拖走了。
我从嫡兄身边经过的时候,听见他牙齿咬得咯咯响,嘴里在念叨:
“不对……不可能……上一世明明是三殿下……上一世明明……”
第八章
回京那天,京城百姓在城门口站了两条街。
太子坐在马上,被人扔了一路鲜花和鸡蛋,鲜花是给他的,鸡蛋是给常胜将军的。
陛下在宫门口等着,亲自下了台阶,扶着太子的胳膊,上下看了好几遍。
“瘦了。”
太子眼圈一红:“父皇,江南的蟹粉狮子头我都没吃上。”
三皇子那边,进宫当天就被陛下叫进了御书房。
没人知道里面说了什么。
只知道萧承璟出来的时候,脚步踉跄,扶着门框站了很久。
第二天,柳国舅被押入大理寺。
第三天,柳贵妃被禁足在永和宫。
萧承璟被收回了所有差事,闭门读书。
嫡兄进不了三皇子府的门了。
我回了伯府一趟,就听见嫡兄的院子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一下接一下,砸了一个下午。
那天晚上,嫡兄来敲我的门。
他喝了酒,站不稳,靠在门框上,眼睛通红地盯着我。
“沈渡,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赢了?”
“大哥,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嫡兄一巴掌拍在门上,“我告诉你,上一世,太子是怎么废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冬至那天,东宫老槐树底下,挖出来一个木偶,上面写着陛下的生辰八字,扎满了针!”
他笑起来,笑声尖利。
“那一回,我也被连累,被发配岭南,养了三十年猪!三十年!”
他凑近我,酒气喷在我脸上。
“这一回,该轮到你了。”
他走了。
我坐在灯下,看着自己的手。
上一世那个木偶,是我让人做的。
东宫有个内侍叫小德子,是柳贵妃的同乡。我让他在冬至前一夜,把木偶埋在槐树下。冬至朝会结束后,钦天监监正当众上奏,说夜观天象,东宫有妖气冲撞紫微星。
陛下亲自带人去挖。
挖出来的那一刻,太子跪在雪地里,抬头看着陛下,问了一句:“父皇,这不是我埋的,您信我吗?”
陛下没回答。
【这一世,嫡兄要照着我的剧本再演一遍。】
【小德子还在东宫。钦天监监正还是那个人。冬至还有十二天。】
第二天,宫里来了旨意。
御史台有人上折子,说永宁伯府二子分侍两位皇子,恐有结党之嫌,请陛下明察。
陛下没多说,只下了一道口谕:两位伴读,冬至大朝前,各自回府思过,无召不得入宫。
我被关在了伯府。
我爹亲自把我送回了院子,在门口站着,没进来。
“渡儿,你哥说……你在东宫,插手的事太多了。”
“爹,冬至前,我必须进宫一趟。”
“不行。”我爹转身,背对着我,“这是陛下的口谕。你哥已经去向三殿下请罪了,你也安分些,伯府担不起。”
门从外面锁上了。
院墙下站了四个家丁,日夜换班。
我在屋里来回走了三圈。
离冬至还有十天。
我得把消息送进东宫。
福安进不来,赵伯被嫡母打发去了庄子上。
我盯着桌上的点心盘子,看了很久。
盘子里是一块糖糕。
第二天一早,我让送饭的小丫鬟去东宫给太子送一盒糖糕。
“就说二公子惦记殿下,怕殿下想吃。”
嫡母查过那盒糖糕,掰开了好几块,没查出什么来,放行了。
糖糕的油纸上,我写了一张方子:
“桂花糖糕做法:冬至前夜,取院中老槐树下三寸土,土里有个木头模子,取出来,把模子里垫的纸换掉,换成常胜将军的生辰。原纸收好,模子原样埋回去,不要出声。做完喊福安,抓住来埋模子的人,绑好,藏起来。”
字写得很小,油纸背面还印着一行:“沈记点心,童叟无欺。”
我只能赌,太子会把一张点心方子看完。
过了五天,东宫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坐不住了。
冬至前一天晚上,我等家丁换班的时候,摸到了后院。
后院墙根底下有个狗洞,是伯府养的那只大黄狗刨的。
我趴下去,脑袋钻了过去,肩膀钻了过去。
到腰的时候,卡住了。
我往前蹬,蹬不动;往后退,退不出来。
我半截身子在墙外,半截身子在墙里,脑袋埋在一丛野草里,屁股撅在伯府后院。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接着是一盏灯笼照过来,一个女人倒吸一口凉气。
“二……二公子?”
是嫡母。
她半夜起来,带着丫鬟去后院小佛堂上香。
我听见丫鬟憋不住的笑声,噗噗的。
【八十三岁的一品丞相,本朝《名臣传》第一人,被嫡母撞见卡在狗洞里。】
【这件事,我要带进棺材。】
“母亲。”我在墙那头开口,“儿子……出来遛弯。”
嫡母沉默了很久。
“你……需要人推一把吗?”
“……需要。”
嫡母真的推了一把。
我滚出了伯府,一路跑到了宫墙底下。
宫门早就落锁了。
我站在东宫外墙底下,仰头看着墙头上那排瓦片,喘着粗气。
墙里很安静。
就在这时,墙内传来一声鸡叫。
喔喔喔。
半夜三更,常胜将军在叫。
叫完一声,又传来一个人压着嗓子的骂声:“这破鸡……”
是小德子的声音。
接着是铲土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贴着墙,大气不敢出。
铲土声停了。脚步声往远处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墙里又响起一阵窸窸窣窣,有人在扒土。
扒了一阵,那人压着嗓子,声音发抖:
“常胜将军,你帮我放风……你别叫……我怕……”
是太子。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了。】
【他真把方子看完了。】
第九章
冬至,大朝会。
百官穿着朝服,在太和殿前站了满满一广场。天上飘着细雪,落在官帽上,一会儿就积了一层。
我站在殿外最后一排,身上穿的是借来的小吏衣裳。
是霍昭借给我的。
我昨晚翻进了镇国公府的后门,霍昭举着刀从屋里冲出来,看见是我,愣了很久。
“你来干什么?”
“借一身衣裳,明天进宫。”
“你一个伴读,要我爹的亲兵衣裳?”
“霍姑娘,明天太子会出事。”
霍昭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扔给我一身衣裳,又扔给我一个腰牌。
“我也去。”
此刻她就站在我旁边,穿着亲兵的甲,低着头。
大朝会刚散,钦天监监正就出列了。
他捧着笏板,跪在地上,声音拖得老长:“陛下!臣昨夜观天象,见东方有妖气冲撞紫微,其势甚凶,恐有人行巫蛊之术,诅咒圣躬!”
殿上哗然。
陛下脸色一沉:“东方?”
“东方……乃东宫方位。”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站在台阶下,手指揪着袍角,揪得发白。
萧承璟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禁足了一个多月,瘦了,眼眶凹进去,跪在地上的时候却挺直了腰:
“父皇,儿臣本不该开口。可此事关乎父皇安危,儿臣不能不说。”
他往后一指。
嫡兄从人群里走出来,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臣沈鸿业,前日奉三殿下之命,往东宫送还典籍,夜里亲眼看见……看见太子殿下一人在老槐树下,挖土埋物!”
殿上一片死寂。
太子张了张嘴:“我……我是在……”
他想说,又咽了回去。
他抬头往殿外找。
找到最后一排,看见了我。
我冲他点了一下头。
太子把那句话咽了下去,闭上了嘴。
陛下缓缓站起身。
“摆驾,东宫。”
东宫的老槐树,在后院最里头。
雪下了一夜,树底下积了厚厚一层白。
侍卫拿着铁锹,一锹一锹往下挖。
柳贵妃被特许出了永和宫,站在萧承璟身后,眼睛盯着那个坑。
嫡兄跪在雪地里,脑袋垂着,嘴角往上翘。
太子站在陛下身边,怀里抱着常胜将军,抱得紧紧的。
第七锹下去,铁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侍卫扒开土,捧出一个木偶。
半尺长,桃木刻的,身上扎满了银针,胸口贴着一张黄纸。
柳贵妃捂住嘴,往后退了一步。
萧承璟膝行上前,眼眶通红,哽咽道:“大哥……你怎么能……父皇待你何等恩厚……”
嫡兄跪在雪地里,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哭,又像是在笑。
大太监接过木偶,捧到陛下面前。
陛下伸手,撕下了那张黄纸。
他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陛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角抽了抽。
“这写的是什么?”
大太监凑过去,念了出来:
“癸卯年三月初七卯时生……常胜将军。”
后院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雪落在树枝上,沙沙响。
太子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鸡,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扎满针的木偶。
他嘴一瘪。
“哇——!”
太子嚎啕大哭,把常胜将军举过头顶,冲着满院子的人喊:
“谁!是谁要害我的鸡!它才两岁!它刚斗赢了钱多多!它做错了什么!”
常胜将军被举在半空,扑棱着翅膀,喔喔喔叫了三声。
满院子的侍卫、太监、宫女,所有人低着头,咬着嘴唇,肩膀抖成一片。
萧承璟跪在原地,脸上还挂着刚才那两行泪,表情一点一点僵住。
嫡兄猛地抬起头,盯着那张黄纸,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不对……不对!那上面写的明明是陛下的八字!是我亲手——”
话出口,他自己愣住了。
萧承璟回头看他,眼神冷得能结冰。
陛下的视线,慢慢落在嫡兄脸上。
“亲手什么?”
嫡兄浑身一抖,牙齿磕在一起:“臣……臣是说……臣亲眼……”
“陛下。”
我从侍卫堆里走出来,摘下头盔,跪在雪地里。
“臣沈渡,有证物呈上。”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黄纸。
那是昨夜太子从木偶上揭下来的那张。我在墙根底下等到四更,福安把它从墙头扔了下来。
黄纸展开,上面是陛下的生辰八字,墨迹工整,一笔一划。
我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
那是嫡兄上个月写给我爹的家书,我从伯府书房里拿的。
“陛下请看,两张纸上的字,出自一人之手。”
大太监接过来,摆在一起,送到陛下面前。
陛下看了很久。
那个“丙”字最后一笔往上挑,挑出一个小钩,两张纸上一模一样。
那是嫡兄从小写字的毛病,先生打了他十年手板都没改过来。
陛下抬起眼皮:“沈鸿业。”
嫡兄瘫在雪地里,嘴唇哆嗦:“不……不是我……这是伪造……是沈渡伪造的!”
“还有人证。”霍昭从后面走出来,一手拎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往雪地上一扔。
小德子。
昨夜他埋完木偶,刚出东宫后院,就被福安一麻袋套住,拖进了柴房。霍昭天没亮带人去提的。
小德子跪在地上,看了一眼柳贵妃,又看了一眼陛下,腿软得站不起来,哭着磕头:
“陛下饶命!是永和宫的人给奴才的木偶,给了奴才一百两银子!银子是内造的,就在奴才床底下!奴才不敢不从啊!”
柳贵妃身子晃了一晃,被宫女扶住。
萧承璟跪在雪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冲着嫡兄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父皇,儿臣……儿臣被小人蒙蔽了。沈鸿业日日在儿臣耳边说太子要害儿臣,儿臣一时糊涂,竟信了他的话……”
嫡兄猛地扭头,眼睛瞪得血红。
“你说什么?萧承璟!这主意明明是你点了头的!是你让我写的!是你说字迹要换人写才稳妥!”
“一派胡言。”
“你……你……”
嫡兄从雪地里爬起来,往萧承璟那边扑。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按住了他。
他挣扎着,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来,冲着萧承璟嘶吼:
“我为你做了多少!春猎的疯草是我买的!江南的策是我给你的!你凭什么推我出去!”
殿前侍卫倒吸一口凉气。
春猎疯草。
这四个字一出口,陛下的脸彻底黑了。
萧承璟跪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嫡兄还在喊,喊着喊着,声音变了调,开始语无伦次:
“不对……都不对……上一世不是这样的……上一世是沈渡埋的!是沈渡!他埋的木偶,他写的八字,凭什么这辈子变成我了……凭什么……”
满院子的人都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嫡兄被按在雪地里,脸贴着雪,嘴里还在念:
“上一世……上一世我在岭南养猪……养了三十年……我不要再养猪……我不要……”
他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身子一抽一抽。
后来他不喊了,只是缩在雪地里,抱着膝盖,嘴里喃喃地念着那几个字:
“不养猪……不养猪……”
陛下站在槐树底下,看了他很久。
最后开口,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落在雪里。
“三皇子萧承璟,构陷储君,图谋不轨,削去王爵,圈禁皇陵,终身不得出。”
“贵妃柳氏,贬为庶人,迁居冷宫。”
“沈鸿业……”
陛下顿了顿。
“流放岭南。”
嫡兄猛地抬头,嘴张得很大,喉咙里发出一声抽气的嘶鸣,接着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在了雪地里。
我爹永宁伯从人群里跌跌撞撞冲出来,扑通跪下,额头砸在雪地上。
“陛下!老臣教子无方!老臣……”
陛下没看他。
我膝行上前,跪在我爹旁边。
“陛下,家父对此事一概不知。臣愿以此次救驾之功,换家父无罪。”
我爹侧过脸,看着我。
他张着嘴,嘴唇抖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伸手,攥住了我的袖子。
上一世,他到死都没正眼看过我。
陛下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
“准了。”
第十章
腊月初三,京城南门。
天阴着,风刮在脸上。
押送嫡兄的囚车停在城门洞里,两个差役蹲在边上烤火。
嫡兄坐在囚车里,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囚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发直。
他看见我走过来,眼珠子动了一下。
“你来看我笑话?”
“来送你。”
嫡兄冷笑了一声,靠在囚车的木栏上,盯着城门外的官道看了很久。
“沈渡,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上一世,你辅佐萧承璟,当了二十年丞相。”他转过头,“你就没后悔过?太子被废那会儿,你一点都没想过他?”
风吹过来,城门洞里呜呜地响。
“想过。”
“想过什么?”
“他死之前,托人给我送了一包糖糕。”
嫡兄一愣。
“我没吃,一直放着。放到发了霉,我也没扔。”
我看着他。
“所以这一世,我来还他。”
嫡兄看了我很久,最后扭过头,不说话了。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还夹着猪叫。
太子骑着馒头,从街口一溜小跑过来。馒头身侧挂着一个竹笼,笼子里塞着一头小猪仔,粉嫩嫩的,哼哼唧唧拱着笼子。
太子跳下马,把竹笼往囚车边上一放,喘着气说:
“沈大公子!路上远,我怕你闷,给你带了个伴!”
嫡兄看着那头猪,嘴角一抽一抽,眼眶又红了。
“殿下……臣……臣不要猪……”
“这头是东宫庄子上最机灵的,它会认路,会听名字!我给它起了名字,叫铁甲元帅二世!”
太子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塞进囚车。
“这是我让御膳房写的猪饲料方子,你照着喂,保管长得快。等它长大了,你写信告诉我,我派人去看。”
嫡兄捏着那张纸,手一直在抖。
囚车动了。
嫡兄坐在里面,抱着那个竹笼,看着我,看着太子,看着越来越远的城门。
小猪在笼子里拱了拱他的手指。
嫡兄低头看着它,过了很久,肩膀开始一抽一抽,最后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顺着官道,越飘越远。
太子站在我旁边,挠了挠头。
“沈渡,他是不是不喜欢那头猪?”
“喜欢的,殿下。他上一辈子,养了三十年。”
“啊?”
“臣说梦话。”
当天晚上,东宫屋顶上。
雪停了,月亮挂在角楼上头,照得琉璃瓦一片白。
太子裹着狐裘,坐在屋脊上,手里捧着一个烤红薯,烫得左右手来回倒。
我坐在他旁边,常胜将军蹲在我们中间,脖子缩在羽毛里打瞌睡。
“沈渡。”
“嗯。”
“那天晚上,我挖木偶的时候,你在墙外头,对吧?”
我转过头。
太子低着头剥红薯皮,没看我。
“常胜将军叫的时候,我听见墙外头有人喘气。喘得可大声了。”
“……殿下耳朵挺好。”
“我还看见了你写的方子。”太子把剥好的红薯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你连小德子什么时候去埋都知道,连槐树底下几寸都知道。”
他转过脸,看着我,圆眼睛里映着月亮。
“沈渡,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接过红薯,咬了一口。
很烫,烫得舌头发麻。
“臣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里,臣活了很久很久,做了很多错事。”
太子想了想:“那梦里有我吗?”
“有。”
“我在梦里当皇帝了吗?”
我嚼着红薯,没回答。
太子等了一会儿,也不追问,换了个问题:
“那梦里,我对你好不好?”
“好。”我说,“梦里你给臣送了一包糖糕。”
太子眨巴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在狐裘里翻了半天。
翻出来一个油纸包。
压扁了,油纸上糊着糖渍,里头的糖糕碎成了好几块。
他塞进我手里。
“那我现在再给你一包。梦里那包你吃了吗?”
我捏着那个油纸包,手指收紧。
喉咙里堵了一下,咽了两回,才咽下去。
“没吃。”
“为什么不吃?浪费!”太子瞪着我,“这包你现在就吃,当着我的面吃!”
我打开油纸,拿起一块碎糖糕,放进嘴里。
桂花的。
太甜了,甜得发齁。
太子盯着我嚼,看我咽下去,满意地点点头,咬了一大口红薯。
“沈渡,那以后呢?”
“以后什么?”
“以后我真当皇帝了,你还在我身边吗?”
“在。”
“当丞相?”
“殿下想让臣当什么,臣就当什么。”
太子嘿嘿笑了两声,往我这边挪了挪,靠在我肩膀上。
“那你当御膳房总管吧,你做的饭比他们好吃。”
【上一世我当了二十年丞相。这一世,主公让我去管厨房。】
【行吧。】
屋顶底下,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萧承瑜!”
霍昭站在院子里,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屋顶,身后是捂着额头、胡子上挂着一根鸡毛的太傅。
“你的鸡又把太傅啄了!太傅说了,明天的《论语》你要是背不出来,就把常胜将军炖了!”
常胜将军一个激灵,从瞌睡里醒过来,脖子上的毛全炸了。
太子红薯都顾不上吃,一把抱起鸡,从屋脊上站起来,脚底一滑,整个人往下溜。
我伸手拽住他的后领。
他回头冲我喊:“沈渡!跑!”
“往哪跑?”
“往你那个梦里跑!梦里没有太傅!”
他拽着我,抱着鸡,沿着屋脊往另一头跑,琉璃瓦被踩得咔嗒咔嗒响,碎糖糕渣撒了一路。
霍昭在底下追,追着追着自己也笑出了声。
太傅站在院子里,捋着胡子上那根鸡毛,仰着头,看着屋顶上那两个跑远的影子,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老夫教了八年,教出个这么个东西……”
他顿了顿,又低声嘀咕了一句:
“倒也……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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