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城六月,下午一点四十。
81路站台的铁皮顶棚被太阳烤得发软,广告牌上的明星笑出八颗牙,牙缝里都在冒热气。
孙一帆蹲在站牌底下,第七次抬头看路口。
没车。
第八次。
还是没车。
他身上套着一件洗到发白的黄色连帽衫,额头箍着一圈金色塑料头箍。脸上半边是没卸干净的油彩,左眼一圈红,右脸颊还粘着一撮假猴毛。
上午他在万达广场门口扮了三个小时孙悟空,给一家新开的奶茶店撑场子。一百八十块,外加两张买一送一的券。
卸妆湿巾用完了。
下午两点半,他有一场面试。云顶文旅集团,市场部,月薪八千起。
【八千。我能把出租屋那台吱吱叫的电扇换掉。我能顿顿外卖加蛋。我能……】
手机震了一下。室友朱刚发来微信:“帆哥,面试加油,穿正式点。”
孙一帆低头看看自己的黄卫衣,回了一句:“已经很正式了,齐天大圣级别的正式。”
一点五十二。
路口终于拐进来一辆绿白相间的公交,车头的LED屏滚着三个红字:81路。
站台上的大妈们动了。
孙一帆也动了。
他站起来太猛,两条腿蹲麻了,左脚一软,原地跪了半秒。
就这半秒。
大妈们已经挤成一堵墙。车门“嗤”地打开,人墙往前一涌,前门塞进去七个大妈,外加一个拎着两板鸡蛋的大爷。
孙一帆拍着大腿往前挪:“等等,等等我!”
车门关了。
他的手掌拍在车门玻璃上,“啪”一声。
车动了。
“师傅!师傅停车!”
孙一帆追了上去。
公交出站,速度不快,二十码出头。孙一帆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头箍颠得往下滑,假猴毛被风吹得贴在嘴角,他一边跑一边“呸呸”往外吐。
“师傅!停一下!我赶时间!师傅!”
驾驶室的车窗摇了下来。
一颗光溜溜的脑袋探了出来。
锃亮。反光。太阳打上去,孙一帆眼前白了一下。
司机五十来岁,浓眉,大耳垂,脖子上挂着一串木头珠子。他回头看了孙一帆一眼。
看到了金头箍。
看到了黄衣服。
看到了半张猴脸。
司机眼眶一热,伸出一只手往后摆了摆,嗓音拖得又长又悠,带着正宗的戏腔:
“悟空,悟空!师傅马上就回来!”
车窗摇上。
油门一踩。
81路扬长而去,屁股后头喷了孙一帆一脸尾气。
孙一帆停在马路牙子边上,嘴还张着。
【……啊?】
【不是,师傅,你回哪去?你车往前开,你回哪去?】
身后爆出一阵哄笑。站台上的人笑弯了腰,卖煎饼的大妈拿铲子的手直抖,鸡蛋磕在了铁板外头。
一个初中生举着手机凑过来:“哥,能再追一遍吗?刚才没录全。”
孙一帆没理他,看了眼手机。
一点五十四。
下一班81路还要二十分钟。地铁站在一点五公里外,方向还不对。
导航显示,下一站“菜市场东门”,步行六百米。
他咬了咬牙,扶正头箍,冲了出去。
抄近道得穿过菜市场。
孙一帆一头扎进去,左边是活鱼摊,右边是鸡笼。他从两个摊子中间挤过去,黄卫衣的帽子勾住了鸡笼的铁丝。
“刺啦”。
鸡笼门开了。
三只芦花鸡扑棱着冲了出来,一只直接飞到他头顶,爪子扣住金头箍,站得稳稳当当。
“我的鸡!”摊主大叔抄起扫把,“猴子偷鸡啦!”
“我不是猴子!叔!我赶公交!”
孙一帆顶着鸡往前狂奔,背后追着拿扫把的大叔,大叔后面又跟着一串举手机的路人。
穿出菜市场东门,81路正好停在站台上。
最后一个乘客正在上车。
“师傅!等我!”
孙一帆把头顶的鸡往大叔怀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前门正在合拢,还剩一条缝。
他伸手去扒。
车门“砰”地关上,夹住了他半截帽绳。
驾驶室的窗又摇了下来,还是那颗锃亮的脑袋。司机看看他,看看他身后拿扫把的大叔,再看看大叔怀里那只鸡,眉头一皱,满脸慈悲:
“悟空,莫要再追了!为师去去就回,你且护好那只鸡!”
车窗摇上。
车门弹开半秒,帽绳掉了出来。
81路又走了。
孙一帆站在原地,肺里火辣辣的,耳朵嗡嗡响。
就在车开走的那一秒,他透过后窗玻璃看到了一张脸。
圆脸,小眼睛,双下巴叠了三层。那人举着手机正对着他,笑得浑身肥肉乱颤,还空出一只手朝他挥了挥。
朱刚。
他的室友。
他那个十分钟前还发微信叫他“穿正式点”的好兄弟。
孙一帆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咔咔响。
【好,好得很。车上有个现成的熟人,从头拍到尾,一个字都没帮我喊。】
两点零五分,他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两点二十九分,他满头大汗冲进云顶文旅集团的大门,头箍歪着,猴毛只剩半撮,卫衣上沾着一根芦花鸡毛。
前台小姐看了他三秒,嘴角往上一抽,又硬压了下去:“孙先生是吧?面试在七楼,3号会议室。”
“谢谢。”
“不客气。”前台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
电梯门开,七楼走廊安安静静。孙一帆在3号会议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把头箍摘下来塞进兜里,抬手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长桌尽头坐着一个女人。
白衬衫,黑框眼镜,长发一丝不乱地扎在脑后,面前一台笔记本,旁边一杯黑咖啡。
她身后是一块八十寸的投屏。
屏幕上开着一个短视频平台的热榜。
热榜第一:【江城公交悟空:师傅马上就回来】
点赞数后面跟着个“万”字,还在往上跳。
视频正在循环播放。画面里,一个黄衣猴脸男人顶着一只鸡,在公交车后面狂奔。
女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他。
“孙一帆?”
孙一帆站在门口,脚趾在鞋里一根根蜷了起来。
第二章
“是我。”孙一帆说。
女人推了推眼镜,伸手示意他坐下:“我是人力资源总监,白晶晶。”
孙一帆刚挪到椅子边,膝盖一软,差点坐空。
【白晶晶?白骨精?这名字,这场面,是要收了我?】
“你脸上的东西,需要纸巾吗?”白晶晶问。
“……需要。”
她推过来一包纸巾。孙一帆抽了一张往脸上擦,红油彩越擦越开,从一个圈擦成了一片。
会议室的门又开了。
进来一个中年男人,肚子把衬衫扣子撑得紧绷,手腕上一块金表晃来晃去。他往长桌另一头一坐,瞥了孙一帆一眼,嗤地笑出声。
“白总监,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市场部候选人?”
“牛总。”白晶晶点点头,“牛振邦,集团运营副总,旁听。”
牛振邦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屏幕上正是那条视频:“我刚在电梯里刷到的。全江城都在笑。咱们云顶是上市公司,不是马戏团。”
孙一帆捏着纸巾:“牛总,我能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穿成猴来面试?”
“上午兼职,商场开业扮孙悟空,一百八。”孙一帆老老实实地说,“卸妆湿巾用完了,公交没赶上,我就追。司机师傅可能入戏了。”
“入戏?”牛振邦笑出了声,“一个开公交的入什么戏?我看是你自己雇人演的,想炒作进我们公司吧。”
孙一帆一愣:“我雇得起人,还用去商场扮猴?”
白晶晶低头,咖啡杯挡住了半张脸,杯沿后面传出很轻的一声“噗”。
她放下杯子,表情又恢复成一块冰:“孙一帆,你的简历我看了。毕业一年,三份实习,都是新媒体运营。”
“对。”
“最好的成绩?”
“帮一家螺蛳粉店做到过两万粉。”
“两万。”牛振邦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我侄子随便拍条视频都比这多。”
白晶晶没接他的话,在笔记本上点了几下,投屏切换。
屏幕上是一个官方账号:【云顶·西游奇境乐园】。
粉丝数:3127。
“集团投了九个亿,在城东建了个西游主题乐园。”白晶晶说,“三十天后开园。营销预算三百万,烧了半年,账号三千粉,其中一千是员工自己。”
孙一帆看了看那个数字,又看了看热榜上自己那条视频。
点赞数刚跳过三百万。
他咽了口唾沫。
“所以,”白晶晶十指交叉,“我给你一个试用岗。三十天,把这个账号做到一百万粉。做到了,转正,月薪一万二。做不到,走人。”
“白总监!”牛振邦一巴掌拍在桌上,“乐园营销我早就定了方案,小宝传媒那边合同都拟好了,三百万全包。你现在弄个猴子进来搅局?”
“小宝传媒的方案我看了。”白晶晶眼皮都没抬,“三百万,保底五万粉。牛总,你侄子的公司,开价挺有自信。”
牛振邦的脖子一下子涨粗了一圈。
他转过头盯住孙一帆,嘴角一扯:“行。你要是三十天能做到一百万,我把这张桌子吃了。”
孙一帆低头看了看桌子:“牛总,这桌子是实木的吗?”
“……什么?”
“实木的不好消化。要不您换张折叠桌?铁的那种,起码能回收。”
白晶晶的咖啡呛进了气管,侧过身咳了半天。
牛振邦的脸从红变紫,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就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三十天。我等着看你怎么滚。”
门“砰”地关上。
白晶晶咳完了,抽了张纸擦嘴,看了孙一帆一眼:“你知道你刚才得罪的是谁吗?”
“一个说要吃桌子的人。”
“集团运营副总,董事长的老部下。”
孙一帆的笑僵在脸上。
【完了。入职第一天,先给自己挖了个坑,还顺手把土给埋上了。】
“合同明天签。”白晶晶合上电脑,“明早九点,带着方案来找我。”
“白总监。”孙一帆站起来,犹豫了一下,“你为什么要用我?”
白晶晶抱着电脑走到门口,停住。
“因为那条视频下面,点赞最高的评论是一句话。”
“什么话?”
“‘师傅都不等你,你为什么还在追?’”她回过头,“三百多万人想知道答案。我也想知道。”
晚上八点,城中村出租屋。
孙一帆推开门,朱刚正盘腿坐在床上吃麻辣香锅,面前的手机支架上开着直播,屏幕里飘满了弹幕。
“家人们,就是他!就是他!公交悟空本猴回来了!”朱刚把镜头一转,怼到孙一帆脸上。
孙一帆一巴掌把手机拍到床上,屏幕朝下。
“哎哎哎,我在直播!”
“你在车上。”孙一帆盯着他,“你从头拍到尾。”
“对啊。”
“你不喊司机停车?”
朱刚夹起一片午餐肉,理直气壮:“我喊了啊。我喊‘师傅停一下’,司机回头看我一眼,说‘八戒,休得多嘴’。我还能说什么?我总不能说‘不,我是你二徒弟,你停一下吧’?”
孙一帆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出反驳的话。
“再说了,”朱刚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他的账号“猪刚烈本烈”,粉丝数五十二万,“兄弟,我一下午涨了五十万粉。这是我的命运啊。”
“删了。”
“删了你就没流量了。”
“那是我的流量。”
“那是我拍的。”
两个人瞪着对方,空气里只剩麻辣香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半晌,朱刚把饭盒往前一推:“吃吗?我请。”
孙一帆坐下,抄起筷子,夹走了最后一块牛肉。
“明天你跟我去找人。”
“找谁?”
“我师傅。”
第三章
81路是江城最长的一条线,起点火车站,终点城东新区,全程四十二站,单程一小时五十分钟。
整条线一共十九个司机。
第二天上午,孙一帆签完合同,揣着白晶晶给的五百块备用金,站在81路起点站,开始一辆一辆地坐。
第一辆,司机是个烫着小卷发的阿姨。
第二辆,司机是个戴墨镜的小伙子。
第三辆,司机是个秃头。
孙一帆眼睛一亮,挤到前面一看。
秃是秃,但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的是金链子。
“看啥?投币。”
孙一帆默默投了两块钱。
到第九辆的时候,朱刚坐在最后一排,已经睡得流口水了。
“帆哥。”朱刚醒过来擦了擦嘴,“咱们已经坐了十八块钱了。按这个速度,你没找着师傅,咱俩先破产。”
“备用金五百。”
“那也得坐二百五十趟。”朱刚掰着手指,“你这是要坐成二百五啊。”
下午三点半,第十一辆。
车停在站台上,前门打开。
孙一帆一只脚刚踩上台阶,就听见驾驶座上传来一声长叹。
“唉。”
锃亮的光头。木头珠子。大耳垂。
驾驶座上的人慢慢转过头来,看清孙一帆的脸,眼眶唰地红了。
“悟空,你终于来了。”
车上十几个乘客齐刷刷抬起了头。
一个大爷手里的报纸掉了,一个小学生“哇”地叫出声。前排一个大姐已经举起了手机。
孙一帆一只脚在车上,一只脚在车下,整个人卡在门口。
“师……师傅?”
“哎。”司机应得干脆利落。
【他应了。他真的应了。】
朱刚从后面冒出来,看了一眼司机:“这位就是……”
司机斜了他一眼:“八戒,你又胖了。”
朱刚当场闭嘴。
孙一帆在第一排坐了下来,这一坐就坐到了终点站。
司机叫唐守诚,五十四岁。
年轻时在县里的黄梅戏剧团唱戏,团里排《西游记》,他演了十八年唐僧。后来剧团散了,他考了公交驾照,一开就是十一年。
“那天中午,我刚吃了两片降压药,有点晕乎。”唐守诚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一回头,看见你那身打扮,脑子一下子就回去了。回到台上,回到那个灯底下。”
“那你为什么不停车?”
“出站了。”唐守诚说得斩钉截铁,“出了站台,就不能停车上下客。这是规矩。我开了十一年,没扣过一分。”
孙一帆张了张嘴:“所以你一边喊悟空,一边坚持不停车?”
“戏是戏,规矩是规矩。”唐守诚点了点头,“出家人不打诳语,开公交不违章。”
后排的朱刚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孙一帆深吸一口气,把来意说了:西游乐园,一百万粉,三十天。他想请唐守诚出镜,拍几条视频。
唐守诚摇头。
“不行。”
“我可以付钱。”
“更不行。”唐守诚眉毛一竖,“公司规定,司机不准私自拍广告,抓到一次扣三个月绩效。我闺女明年高考,我这份工作,丢不起。”
“那不拍广告,就拍着玩?”
“为师不拍短视频。”
孙一帆还想说话,唐守诚抬手拦住了他。
“悟空。”
“……您说。”
“你那天追车,为什么那么拼命?”
孙一帆愣了一下:“赶面试。”
“面上了?”
“试用。三十天,做不到就滚。”
唐守诚沉默了一会儿,车窗外的楼一栋接一栋往后退。
“我们剧团最后一场戏,台下坐了七个人。”他说,“其中三个是来躲雨的。”
孙一帆没说话。
“那天之后,团长把戏服都烧了。我偷着留了一件袈裟,压在箱子底,十年没拿出来过。”唐守诚的指节在方向盘上紧了紧,“你昨天那条视频,我闺女给我看了。三百万人看我喊那一嗓子。三百万人。”
他嗓子哑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车到了终点站。
孙一帆下车,朱刚跟在后面。
唐守诚从驾驶窗探出头来:“悟空。”
“嗯?”
“为师还是不能拍。”他顿了一下,“但你要是每天坐我的车,为师不收你钱。”
“公交卡刷一下就两块……”
“为师给你刷。”
车开走了。
孙一帆在站牌下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白晶晶。
“进展?”
“我在追我师傅。”
“追到了吗?”
“追到了。他说不能拍,但可以给我刷公交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孙一帆。”
“在。”
“你知道我们现在多少粉吗?”
孙一帆打开账号看了一眼:3127。
一个都没涨。
“明天开园预热直播,我给你争取了一个小时。”白晶晶说,“牛总负责道具和流程。你最好拿出点东西来。”
“牛总负责道具?”
“对。”
“白总监,你不觉得这很危险吗?”
“我觉得。”白晶晶说,“所以我提醒你了。”
电话挂了。
朱刚凑过来,啃着从车上顺来的一根香蕉:“帆哥,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也有。”
“你预感什么?”
“我预感明天我会被一个吃桌子的人搞死。”
第四章
第十天,西游奇境乐园,预热直播。
乐园还没开放,园区里到处是施工围挡。正门口立着一座十二米高的花果山假山,水帘洞里的水泵还没通电,只有一根管子在滴答滴答漏水。
直播间开了,在线人数:二百一十七。
牛振邦站在场边,抱着胳膊,手腕上的金表一闪一闪。
“孙一帆,道具都给你备好了。”他朝旁边一指,“筋斗云,金箍棒,还有剧本。”
筋斗云是一台平衡车,外面套着一圈白色泡沫云朵。金箍棒是根塑料管刷了金漆,握在手里还黏手。
剧本只有一页纸。
孙一帆看了一眼,眉头就拧起来了。
【唐僧:悟空,你这泼猴,屡教不改,为师今日将你逐出师门!】
【悟空:(跪地痛哭)师傅,我错了!】
【唐僧:滚吧,你这个只会追公交的废物。】
“这是什么?”
“剧本啊。”牛振邦笑得一脸和善,“唐僧我给你请好了,专业演员。”
一个穿着袈裟、戴着假光头套的年轻人走了过来,朝孙一帆点点头,胸口别着一枚工牌:小宝传媒。
“牛总,这剧本是在骂我。”
“是在制造冲突。”牛振邦拍了拍他的肩,“网上现在不就喜欢看你被师傅抛弃嘛?我在帮你延续人设。”
白晶晶站在镜头外,朝孙一帆看了一眼,微微摇头。
意思很明白:剧本不能换,牛振邦盯着;直播已经开了,没有退路。
孙一帆攥着那根黏手的金箍棒,喉咙发干。
导播喊:“三,二,一!”
假唐僧往镜头前一站,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悟空,你这泼猴,屡教不改,为师今日……”
孙一帆没跪。
他一脚踩上了筋斗云。
“师傅!俺老孙去也!”
平衡车往前一窜。
不对。
窜得太快了。
孙一帆脚底下一空,平衡车在原地打了个转,接着“嗡”的一声,朝着正门方向直冲出去。
他往后压重心,车不减速。他往左扭,车往右偏。
【有人改了限速!这玩意儿在往四十码飙!】
“刹不住了!师傅救我!”
假唐僧在后面追了两步,袈裟绊了脚,“咚”地栽进水帘洞前的水坑里,假光头套漂了起来。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一秒,接着炸开。
【???】
【唐僧淹了!】
【悟空跑了!!】
【这是什么情节???】
在线人数:一千,三千,八千。
摄像大哥扛着机器追了出去。
孙一帆踩着一团泡沫云,冲出乐园大门,冲上了人行道。
人行道边上,就是81路终点站前的最后一段路。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叭——叭叭!”
一辆81路公交从后面开了过来,和他并排。
驾驶座的车窗摇了下来,锃亮的光头探了出来,正午的太阳在上面一闪。
唐守诚看见了他。
看见了脚下的云。
看见了手里的棒。
看见了身后扛着摄像机狂追的大哥。
他的眼眶又红了,一只手伸出窗外,用力挥了挥:
“悟空!悟空!为师回来了!”
孙一帆脚底下一个踉跄,平衡车撞上路边的绿化带,整个人连人带云飞了出去,在草坪上滚了三圈,金箍棒插进土里,直直立着。
他从草堆里抬起头,嘴里叼着一根草。
公交车在终点站稳稳停住,规规矩矩进了站。
唐守诚从车上下来,一路小跑过来,扶起他,伸手拍掉他头上的草屑。
“你又追?”
“这回是云追我。”孙一帆吐掉嘴里的草,“师傅,你这次回来得挺快啊。”
“为师说了马上就回来。”唐守诚扶着他,一字一顿,“为师从不打诳语。”
摄像大哥喘着粗气,把这一幕一帧不落地拍了下来。
直播间在线人数:四十二万。
弹幕刷成了一片:
【师傅真的回来了啊啊啊!!!】
【十天前:师傅马上就回来。十天后:为师回来了。】
【我哭了,这是什么西游续集】
【那个淹在水坑里的唐僧是哪来的冒牌货?】
孙一帆一瘸一拐地走回乐园门口。
假唐僧坐在水坑边上拧袈裟。牛振邦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那张剧本,纸被他捏成了一团。
白晶晶举着平板走过来,把屏幕转给他看。
【云顶·西游奇境乐园】粉丝数:412,306。
“一个小时。”她说,“涨了四十万。”
孙一帆低头看着那个数字,没吭声,膝盖还在往外渗血。
白晶晶从包里掏出一盒创可贴,抽出一张,自己弯腰贴在了他的膝盖上。
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孙一帆整个人绷得笔直。
“谢……谢谢白总监。”
“不谢。”白晶晶直起腰,“平衡车限速被改过。我会查。”
她转过身,看了牛振邦一眼。
牛振邦把那团纸塞进了裤兜。
第五章
第十二天,凌晨两点。
孙一帆是被朱刚摇醒的。
“帆哥,帆哥!出事了!”
孙一帆眯着眼睛接过手机。
热搜第三:【公交悟空系炒作,涉事司机收钱配合】
点进去,是一个叫“江城真相哥”的账号发的长文,配了九张图。
第一张,孙一帆坐在81路第一排,侧着脸和唐守诚说话。
第二张,唐守诚递给他一张公交卡。
第三张,孙一帆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被描了个红圈,旁边写:疑似现金。
那是一包纸巾。
文章最后一句:“一场精心策划的营销,一个收钱演戏的司机,一群被当傻子耍的网友。”
转发量十二万。
评论区已经变了天。
【我就说哪有这么巧的事】
【恶心,消费我们的感情】
【这司机还要不要脸?公交公司管不管?】
【举报了,让他下岗】
孙一帆一下子坐了起来,后背的汗唰地冒了出来。
“这照片,”朱刚凑过来,“是第十天之前那次,你坐唐师傅车的时候拍的。”
“有人跟拍。”
“谁会跟拍你?你又不是明星。”
孙一帆没回答,手指往下划。
转发这条长文的账号里,有一个他认识:小宝传媒官方号。
早上七点,孙一帆冲到81路终点站。
调度室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唐守诚从里面走出来,制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工牌已经摘了。
“师傅!”
唐守诚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脸上挤出个笑:“来了。”
“他们怎么说?”
“停职。”唐守诚把外套叠了叠,“投诉电话打爆了。公司说要调查,查清楚之前,先别开车了。”
“你没收钱!我能作证!”
“你作证?”调度室里一个中年队长探出头来,“现在全网都说你俩是一伙的,你作证,谁信?”
孙一帆的嗓子一下子被堵住了。
队长叹了口气,把门关上。
唐守诚拍了拍他的胳膊:“走,去为师家里坐坐。”
唐守诚家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
屋子不大,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剧照。照片里,一个年轻的唐僧披着袈裟,双手合十站在台上,背后是一张画着白云的幕布。
唐守诚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打开,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袈裟,金线有几处已经脱了丝。
他把袈裟抖开,用一块软布一点点擦上面的灰。
“师傅。”孙一帆站在门口,“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要不是我追车,要不是我拉你拍……”
“你没拉我拍。”唐守诚头也不抬,“是我自己喊的。喊了两回。”
“可你现在没工作了。”
唐守诚擦袈裟的手停了停。
“当年剧团散的时候,我三个月没收入。”他说,“我闺女那时候六岁,天天问我,爸爸你怎么不去唱戏了。我说,爸爸在等观众。”
他把袈裟重新叠好,放回箱子里。
“悟空,为师经过的难,比你吃过的盐多。这才第一难。”
孙一帆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手机在兜里一直震。
他走到楼道里接,是白晶晶。
“孙一帆,你现在在哪?”
“唐师傅家。”
“公司董事会刚开完会。”白晶晶的声音压得很低,“三个合作品牌撤单了。牛总在会上说,你给集团招来了舆论危机,要求立刻终止试用。”
“董事长怎么说?”
“董事长说,再给三天。三天查不清楚,你走,我写检讨。”
孙一帆攥着手机,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一片黑。
“白总监。”
“说。”
“你为什么要替我扛?”
那边沉默了很久。
“因为是我招你进来的。”白晶晶说,“我不喜欢招错人。”
电话挂了。
孙一帆刚要把手机揣回兜里,屏幕上弹出一条推送。
“猪刚烈本烈”开播了。
他点了进去。
朱刚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对着镜头,表情沉痛。
“家人们,关于我兄弟的事,我说两句。”他叹了口气,“我这兄弟吧,人是好人,就是……确实有点爱演。上大学的时候,他为了逃课,装过三回阑尾炎。”
弹幕刷了一排:【实锤了】【连室友都这么说】【炒作石锤】
孙一帆站在黑漆漆的楼道里,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
他想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装阑尾炎那次,是你求我替你点的名。你个猪。】
楼道的声控灯“啪”地亮了。
唐守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冒热气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先吃饭。”他说,“吃饱了,咱们去取经。”
第六章
孙一帆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是晚上十点。
朱刚盘腿坐在床上,正在剥小龙虾,看见他推门,手一抖,虾头掉在了被子上。
“帆哥,你听我解释。”
孙一帆没说话,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
“我那个直播,”朱刚搓着手,“我粉丝里一半在骂你,我要是替你说话,他们就取关我。五十万粉啊,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五十万个人在乎我说什么。”
“嗯。”
“你不骂我?”
“骂你有用吗?”孙一帆打开那九张图,一张一张放大,“过来。”
朱刚挪了过来。
“这照片,是从哪个位置拍的?”
朱刚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后排。最后一排靠右边的窗户。”
“你那天坐在哪?”
“最后一排……靠左边。”朱刚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那天右边坐了个人,戴鸭舌帽,一直低着头玩手机。我还以为他在打游戏。”
“长什么样?”
“没看清。就记得他手腕上戴了块金表,晃得我眼睛疼。”
孙一帆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他把第一张图放到最大。照片的边缘,玻璃窗上映出一道模糊的倒影:鸭舌帽,白T恤,T恤胸口印着一行字。
字是反的。
孙一帆截图,镜像翻转。
【小宝传媒】
朱刚倒抽一口气,手里的小龙虾掉进了汤里。
“牛振邦的侄子。”
“牛小宝。”孙一帆说,“小宝传媒的老板。”
朱刚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下了。
“帆哥,这事我得帮你。”
“你刚才还说怕掉粉。”
“我卖你是一回事。”朱刚一梗脖子,“别人卖你,不行。你是我兄弟,只有我能坑。”
孙一帆转过头,看了他三秒。
“你这话,我能录下来吗?”
“……别了吧。”
光有一张倒影截图不够。
网友会说P图,会说巧合,会说“一件T恤谁都能穿”。
孙一帆在纸上列了三条。
第一,证明那天追车是意外,他和唐守诚之前不认识。
第二,证明唐守诚没收过钱。
第三,证明跟拍和造谣的是牛小宝。
“第一条,”朱刚说,“我那天拍的视频不就是证据?”
“你的视频只拍到了车外,拍不到司机的表情,也拍不到司机说了什么之外的话。”孙一帆摇头,“而且你是我室友,网上现在把你也当成同伙。”
“那怎么办?”
孙一帆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监控。
“公交车上有监控。车头一个,车内两个,带录音。”他说,“公交公司规定,监控录像保存三十天。”
“追车那天,到今天是第十二天。”
“还在。”
“可人家凭什么给你看?”
“不是给我看。”孙一帆说,“是唐师傅的停职调查。调查就得调监控。我要做的,是让他们把那一段公开放出来。”
第二天一早,孙一帆去了公司。
白晶晶的办公室门开着,她面前堆着三摞文件,眼底下两团青黑。
“你没睡?”
“你也没睡。”白晶晶看了他一眼,“说吧,你查到了什么。”
孙一帆把截图和三条清单放在她桌上。
白晶晶看完,抽出一份文件推了过去。
“这是小宝传媒和集团的合同草案。牛总签的字,三百万,还差董事会盖章。”她点了点其中一行,“如果你的账号起来了,这份合同就没必要签了。”
“所以牛振邦要搞死我。”
“他要搞死你,顺便拿回三百万。”白晶晶把文件收回去,“这是动机。但光有动机,定不了罪。”
“我需要公交公司开听证会。”
“我可以以集团名义给公交公司发函,要求公开调查。”白晶晶想了想,“理由是我们的合作艺人被诽谤,集团商誉受损。”
“我是合作艺人?”
“你现在是了。”她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签了名,“合作艺人孙一帆,代号公交悟空。”
孙一帆看着那张纸,喉咙动了动。
“白总监。”
“嗯?”
“你这空调是一级能效吗?”
白晶晶抬起头:“什么?”
“开了一晚上,电费公司报销吗?”
白晶晶盯着他看了五秒,伸手指着门口:“出去。”
孙一帆出去了。
关门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当天下午,朱刚在出租屋里干了一件事。
他用“猪刚烈本烈”的账号,给“江城真相哥”发了一条私信:
【哥,我是公交悟空的室友,我手里有更猛的料,咱们合作一下?价钱好商量。】
半个小时后,对方回了。
【什么料?】
【他俩私下交易的视频。你出多少?】
【先发我看看。】
【你先打个定金,五百。】
又过了十分钟,手机“叮”的一声。
收款五百元。
付款人:牛小宝。
朱刚举着手机,在床上蹦了起来,床板“嘎吱”一声,塌了半边。
第七章
第十五天,江城公交集团三楼会议室。
长桌一边坐着公交公司的人:纪检科长、车队队长、安全员,还有法务。
另一边坐着唐守诚,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扣得紧紧的。
孙一帆和白晶晶坐在他旁边。
会议室后排挤满了人。有媒体,有公交公司的职工,还有几个举着手机直播的网红。
角落里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白T恤,手腕上一块金表。
他旁边的座位空着,椅背上贴了一张纸:投诉人席。
“开始吧。”纪检科长敲了敲桌子,“今天调查81路驾驶员唐守诚涉嫌收受商业利益、配合营销炒作一事。投诉人,牛先生。”
鸭舌帽站了起来,摘下帽子。
二十出头,头发抹得锃亮,和牛振邦有六分像。
“我叫牛小宝,是一名普通网友。”他清了清嗓子,“我认为这个司机和那个孙一帆早就认识,那天追车是提前排练好的。”
“证据?”
“我拍了照片。他们在车上交易,递东西,还有……”
“那是纸巾。”孙一帆说。
“你说是纸巾就是纸巾?”
“那你说是现金,你数了吗?”
后排有人笑出了声。
纪检科长又敲了敲桌子:“调取81路3号车第一天,即事发当日,中午一点五十分至两点十分的车载监控。”
投影亮了。
画面是车内监控,俯拍驾驶座。
一点五十二分,车进站,大妈们上车。
一点五十三分,车门关闭,起步。
画面左侧,车窗外出现一个黄色身影,在追车。
唐守诚握着方向盘,往外看了一眼,愣住了。
监控里有声音。
先是外面隐约传来的“师傅停车”。
接着,唐守诚自言自语,声音很小,但录得清清楚楚:
“哎哟,这孩子打扮的……真像我那个悟空……”
他摇下车窗,探头,喊出了那一句。
摇上车窗之后,他又嘀咕了一句:
“出站了,不能停。规矩。孩子,对不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
画面继续。
下一站,菜市场东门。黄色身影顶着一只鸡冲过来。
唐守诚往外一看,手抖了一下:
“我的天,他还追?还抱只鸡?”
然后是那一句:“悟空,莫要再追了!为师去去就回,你且护好那只鸡!”
后排有人“噗”地喷了。
接着整个会议室都笑了起来,有个公交公司的女职工笑得直拍桌子。
纪检科长咳了两声,压住了场子,自己的嘴角也在往上翘。
“从这段监控看,”纪检科长说,“驾驶员事发前和该男子并无接触,喊话属于个人行为,没有停车违规,也没有收受利益的迹象。”
牛小宝的脸白了一层:“那后来呢?后来他们在车上见面,不是交易是什么?”
“调取第三天下午三点半到五点二十,81路3号车车内监控。”
投影切换。
孙一帆坐在第一排,和唐守诚说话。
监控录下了那段对话。
“我可以付钱。”
“更不行。公司规定,司机不准私自拍广告。我闺女明年高考,我这份工作,丢不起。”
“为师不拍短视频。”
“为师给你刷。”
画面里,唐守诚掏出自己的公交卡,“嘀”地刷了一下。
又是一阵沉默。
后排一个举着手机直播的网红小声说:“家人们,这人自己掏钱给对方刷卡……收钱的是孙一帆吧?”
又是一阵笑。
牛小宝的手开始抖:“这……这是剪辑过的!”
“这是公交集团的原始监控。”法务推了推眼镜,“全程有存证,没人剪辑。”
“那……那我是被误导了!我只是个普通网友!”
孙一帆站了起来。
“普通网友,”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全场,“为什么要花五百块钱,买‘公交悟空私下交易’的视频?”
屏幕上是朱刚的私信截图,还有那笔五百元的转账记录,付款人那一栏清清楚楚:牛小宝。
牛小宝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还有,”孙一帆又翻出一张图,“你那九张照片里,窗户上的倒影。白T恤,小宝传媒。和你今天穿的这件,是同一件吧?领口还有个油点。”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牛小宝的领口上。
那里确实有一个油点。
牛小宝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去捂。
捂晚了。
后排快门声响成一片。
纪检科长在文件上签了字:“调查结论:驾驶员唐守诚无违规行为,即日起恢复工作,补发停职期间工资。投诉人涉嫌捏造事实,公司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唐守诚坐在那里,两只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孙一帆碰了碰他的胳膊。
唐守诚转过头来,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
“悟空,为师……能开车了。”
当天晚上,这场听证会的直播回放冲上了热搜第一。
【公交悟空监控实录:师傅自掏腰包给悟空刷卡】
评论区的风向一夜之间掉了个头。
【我道歉,我之前骂过司机】
【“你且护好那只鸡”,我要笑死在这里】
【所以那个造谣的是谁?查他!】
【小宝传媒,牛小宝,牛振邦,云顶集团……懂的都懂】
西游奇境乐园的账号,粉丝数从掉到的三十八万,一路涨回八十二万。
白晶晶发来一条微信:“干得不错。”
孙一帆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一句:“白总监,你那个空调……”
对方秒回:“闭嘴。”
晚上十一点,朱刚在床上翻来覆去。
“帆哥,我这次立功了吧?”
“立了。”
“那你原谅我了?”
“原谅了。”
“那……”朱刚凑过来,“你那个账号起来了,能带带我不?”
孙一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下次一定。”
第八章
第二十二天,云顶集团董事会。
孙一帆不是董事,进不了会议室。他坐在门外走廊的长椅上,听着里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门开了,白晶晶走了出来,脸色铁青。
“怎么了?”
“牛振邦。”白晶晶把一份文件拍在他腿上。
孙一帆低头一看,是一张商标注册受理通知书。
商标名称:公交悟空。
申请人:牛振邦。
申请日期:第二天。
就是孙一帆面试的第二天。
“他在会上说,‘公交悟空’这个商标在他个人名下。”白晶晶的声音压得很低,“集团要用这个IP,必须向他支付授权费。而你,用他的商标做内容,属于侵权。”
“我侵权?我自己的外号,我侵权?”
“商标法讲的是申请在先。”白晶晶揉了揉太阳穴,“谁先申请,谁先拿受理。”
孙一帆手里的纸被攥出了褶子。
“还有。”白晶晶说,“第三十天,乐园开园发布会。牛振邦提议,由他找一个‘官方公交悟空’出席,你作为侵权方,不得参加。”
“董事会同意了?”
“董事长没表态。”白晶晶看了他一眼,“但他说了一句话:到那天,账号到不了一百万,这件事就按牛总的意思办。”
孙一帆打开手机。
西游奇境乐园:九十一万三千。
还差八万七。
还剩八天。
接下来的五天,孙一帆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拍了唐守诚在终点站吃盒饭,唐守诚拒绝出镜,他只拍到一只拿筷子的手,和一句画外音:“悟空,给为师留个鸡腿。”
涨了一万。
他拍了朱刚在乐园试玩“高老庄”项目,朱刚从滑梯上下来卡在了出口,四个保安拽了十分钟才拽出来。
涨了三万。
他拍了白晶晶。
准确地说,是白晶晶加班到凌晨,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他拿了件外套盖在她身上,镜头只拍到外套的一角,配文:“妖精也会累。”
视频发出去五分钟,白晶晶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删了。”
“为什么?涨了两万。”
“我是HR总监,你说我是妖精?”
“白骨……白晶晶,晶晶,妖精,这不是很顺吗?”
“孙一帆。”
“在。”
“明天开始,你的工位搬到我办公室门口。”
“为什么?”
“方便我随时揍你。”
电话挂了。
孙一帆盯着手机,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朱刚在旁边啃鸭脖:“帆哥,你笑什么?”
“她说要揍我。”
“这有什么好笑的?”
“她说要随时揍我。”孙一帆把手机扣在胸口,“随时。”
朱刚把鸭脖放下,看了他半天,摇了摇头:“没救了,凭实力单身。”
第二十八天,晚上九点。
账号:九十七万八千。
白晶晶的办公室亮着灯。孙一帆敲门进去,她正在一堆打印纸里翻东西。
“你在找什么?”
“牛振邦的商标申请费。”白晶晶头也不抬,“申请商标要交钱。他这种人,不会自己掏这个钱。”
“你是说……”
“集团的报销系统里,市场推广费一栏,第二天,有一笔一千二百元的支出,审批人牛振邦,用途写的是‘品牌保护咨询’。”她抽出一张单子,“我要找的是对应的发票。发票上如果写的是商标代理费,那就是用公司的钱,注册了自己名下的商标。”
“这算什么?”
“往小了说,违规报销。”白晶晶抬起头,“往大了说,职务侵占。”
“找到了吗?”
“财务说原件在档案室,档案室钥匙在财务总监手里,财务总监出差,后天上午回来。”
“后天上午……”
“发布会是后天上午十点。”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白晶晶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把打印纸推到一边。
“孙一帆。”
“嗯。”
“你后悔吗?那天追那辆车。”
孙一帆想了想。
“我追第一次的时候,是为了面试。”他说,“追第二次,是因为不甘心。现在我觉得,我追的不是车。”
“那是什么?”
“是一个站在台上,等了十年观众的人。”
白晶晶看着他,没说话。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
孙一帆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视线落在她的嘴唇上,又飞快地移开,耳朵根烫得发疼。
近了。
更近了。
他的手机响了。
孙一帆一个激灵,手忙脚乱接起来。
“喂?”
“帆哥!”朱刚的声音震耳朵,“出大事了!”
白晶晶往后一靠,坐回了椅子上,戴上眼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孙一帆咬着后槽牙:“你最好是真出了大事。”
“牛小宝来找我了!”朱刚压低声音,“他在楼下烧烤摊,喝多了,哭着说他舅不管他了,听证会的事全推到他一个人身上,公交公司要告他诽谤,他舅一分钱律师费都不给。”
孙一帆站了起来。
“他还说什么?”
“他说……”朱刚咽了口唾沫,“他手里有他舅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怎么跟拍,怎么写文章,怎么买水军,全是他舅让他干的。他说,只要有人帮他出律师费,他就把聊天记录交出来。”
孙一帆转头看向白晶晶。
白晶晶已经拿起了车钥匙。
第九章
第三十天,上午九点二十。
孙一帆站在81路站台上。
他昨晚陪牛小宝在烧烤摊坐到凌晨三点,听他从小时候被他舅打屁股讲到大学挂科,最后拿到了聊天记录的完整截图,外加一份手写的情况说明。
他回出租屋眯了三个小时,醒来一看手机,十几条未读。
最上面一条是白晶晶的:
【发布会提前到九点四十五。牛振邦昨晚改的流程,通知只发给了董事会。我刚知道。档案室钥匙我拿到了,发票在我手上。你赶紧来。】
九点二十一。
从这里到城东乐园,开车二十五分钟。
他打不到车。早高峰,打车软件显示前面排队四十七人。
共享单车骑过去,四十分钟。
81路,直达乐园门口,三十分钟。
下一班车,九点二十三。
孙一帆攥着手机,站在站台上,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认出了他。
“哎,你是不是那个……公交悟空?”
“是他!就是他!”
一个大妈举起手机:“小伙子,今天还追车吗?”
孙一帆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路口拐进来一辆公交。
81路。
车头的LED屏滚着红字,车窗擦得锃亮。
驾驶座上,一颗光头在阳光下一闪。
站台上的人群骚动起来。大妈们习惯性地往前挤,一堵人墙正在成形。
孙一帆的脚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又来了。又是这堵墙。又是这扇门。上次就是这样。】
人墙前面,那个举着手机的大妈突然转过身,张开胳膊往两边一拦。
“都别挤!让悟空先上!”
人群停了一下。
接着,一个接一个,往两边让开。
拎菜篮子的大爷,背书包的学生,抱孩子的年轻妈妈,在站台上让出一条道来。
一条直通车门的道。
孙一帆站在道的这头,愣了足足两秒。
车停稳了,前门“嗤”地打开。
唐守诚坐在驾驶座上,转过头,看着他。
他没摇车窗,没探脑袋,就那么坐着,两手扶着方向盘。
“悟空。”
孙一帆走过去,一只脚踏上台阶。
“上车。”唐守诚说,“这回,为师等你。”
车厢里,所有人都在看他。
有人鼓起了掌。
一个,两个,满车。
孙一帆在第一排坐下,手指扣着座椅边缘,眼睛一阵阵发热。
车开了。
唐守诚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我今天这班车是最后一趟,到终点就交班。”
“嗯。”
“交了班,为师就不是司机了。”他顿了顿,“为师的箱子,在车后面放着。”
孙一帆回头看。
最后一排的座位上,放着一只旧木箱。
九点五十二,西游奇境乐园正门。
发布会已经开始了。
花果山假山前搭了一个台子,台下坐满了媒体,长枪短炮对准台上。第一排坐着董事会成员,中间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云顶集团董事长。
牛振邦站在台上,西装笔挺,手腕上的金表一闪一闪。
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着孙悟空戏服的年轻人,脸上是专业化妆师画的猴脸,比孙一帆那天的油彩精致十倍。
“各位媒体朋友,”牛振邦对着话筒,“今天,我们隆重请出西游奇境乐园的官方代言人,正版公交悟空!”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大家知道,最近网上有一个冒牌货。”牛振邦笑着摊开手,“他蹭集团的热度,蹭公交公司的热度,现在还想蹭我们乐园的热度。我在这里正式宣布,‘公交悟空’商标已经由本人依法申请,任何未经授权的使用,我们都会追究法律责任。”
“牛总说得对。”
一个声音从台下传来。
所有人回过头。
乐园正门口,一辆81路公交稳稳停进终点站。
前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孙一帆。
黄卫衣,金头箍,脸上没画油彩,干干净净。
在他身后,一个光头老人下了车。
他身上披着一件旧袈裟,金线脱了几处丝,在阳光下一闪一闪。他双手合十,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
台下的记者们愣了一秒,接着,所有镜头一下子全掉了头。
“是那个司机!”
“唐师傅!是唐师傅!”
“他穿袈裟了!”
孙一帆走到台前,抬头看着牛振邦。
“牛总,你这个悟空,他师傅呢?”
牛振邦的脸僵了一下,随即冷笑:“孙一帆,这是集团的发布会,你没有资格……”
“他有。”
白晶晶从侧面走上台,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白总监,你什么意思?”
“牛总,我们先说商标。”白晶晶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发票,“这是第二天,你以‘品牌保护咨询’名义报销的一千二百元,对应的发票,开票方是江城某商标代理事务所,服务内容:商标注册申请代理,申请人牛振邦。”
她把发票投到了身后的大屏上。
台下哗然。
“你用集团的钱,注册了你自己名下的商标,再回头要集团给你交授权费。”白晶晶看着他,“牛总,这一千二百块,你打算收集团多少?”
牛振邦的嘴角抽了一下:“这……这是报销流程的失误,财务弄错了。”
“那这个呢?”
孙一帆举起手机。
大屏切换,是一张聊天截图。
【舅:明天你去坐81路,盯着那个姓孙的,拍几张他跟司机在一起的照片。】
【舅:照片拍好,写篇文章,就说司机收钱了。】
【舅:水军我来找,钱从你公司的合同里出。等那三百万批下来,给你分一百万。】
【舅:司机?一个开公交的,丢了工作关我什么事。】
最后一张,是牛小宝手写的情况说明,落款处签名,按了红手印。
台下彻底炸了。
记者们往台前涌,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牛振邦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那个精致猴脸身上。
“假的。”他声音发紧,“这是伪造的,我侄子跟我有矛盾,他报复我……”
“小宝本人已经去公安局做了笔录。”孙一帆说,“他说他舅不给他出律师费,他要自己出。”
牛振邦的脸刷地白了。
“是小宝自己干的!”他转向第一排,“董事长,我不知道,是他自己乱来,跟我没关系……”
董事长从第一排站了起来。
老人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走到大屏前,一行一行看完了那张聊天截图。
他转过身。
“振邦。”
“董事长……”
“你跟了我二十年。”老人摘下眼镜,“第一年,你给我开车。那会儿你说,开车的人要讲规矩。”
牛振邦的嘴唇抖了起来。
“你忘了。”老人看了一眼台下的唐守诚,“人家没忘。”
他朝身边的秘书摆了摆手:“通知法务和监察部,牛振邦即日起停职,配合调查。”
牛振邦的腿一软,在台上跪了下去。
不是跪谁,是两条腿撑不住了。
他坐在台上,西装后背皱成一团,金表的表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啪嗒”掉在地上。
“三百万……”他喃喃着,“就差一个章……就差一个章……”
孙一帆走上台,弯腰捡起那块金表,放进他手里。
“牛总,还有件事。”
牛振邦抬起头,眼神发直。
孙一帆朝台侧招了招手。
朱刚推着一辆餐车走上来。餐车上放着一个蛋糕,做成了一张长方形桌子的形状,桌腿是四根巧克力棒,桌面上用奶油写着一行字:
【实木的,巧克力味,好消化。】
“三十天前,你说我要是能做到一百万粉,你就把桌子吃了。”孙一帆说,“我怕你牙口不好,特意订的。”
台下的笑声从前排一直滚到后排。
牛振邦盯着那个蛋糕,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顺着下巴滴在了西装领子上。
“可是……”他哑着嗓子,“粉丝……还没到一百万……”
“对。”白晶晶看了一眼平板,“九十九万六千。”
所有人都安静了。
唐守诚从台下走了上来。
他披着那件旧袈裟,站在台中央,站在花果山假山前面,站在几百台摄像机前面。
他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
孙一帆站在他身边,没说话。
唐守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双手合十,声音从胸腔里出来,拖得又长又悠,十年没唱过的戏腔:
“悟空,为师回来了。”
孙一帆转过身,单膝点地,抱拳:
“师傅,俺老孙在此。”
台下鸦雀无声。
接着,掌声从第一排开始,一路响到最后一排,响到正门口,响到81路终点站的站台上。
白晶晶低头看着平板。
数字在跳。
九十九万八千。
九十九万九千。
一百万零三百。
她抬起头,眼镜片后面有点湿,嘴角往上翘着,对孙一帆比了一个手势。
一百万。
第十章
第三十一天,早上七点五十。
81路站台。
孙一帆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工牌挂在胸口:云顶文旅集团,市场部,内容主管。
他站在站牌下,没蹲着。
旁边站着白晶晶。
“你车呢?”孙一帆问。
“送修了。”
“修什么?”
“刹车。”白晶晶看着路口,“昨天发布会结束,我开车回家,一脚踩下去,脚软了。”
“你也脚软?”
“我那是累的。”
“我那天也是累的。”孙一帆说,“蹲久了。”
两个人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路口的风吹过来,白晶晶的头发散了一缕,贴在脸边。
孙一帆的手抬起来,想帮她拨一下,停在半空,又放了下去。
“白总监。”
“嗯。”
“昨天你在台上比的那个手势。”
“怎么了?”
“是一百万粉,还是……”他舔了舔嘴唇,“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白晶晶转过头,看着他。
“你觉得呢?”
孙一帆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觉得,”他认真地说,“你昨天那个空调,还是得换一个一级能效的。”
白晶晶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孙一帆。”
“在。”
“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
“为什么?”
“我想在一个没有空调的地方,跟你把话说清楚。”
孙一帆张着嘴,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说什么?吃饭?没有空调?那是什么地方?烧烤摊?】
“烧烤摊行吗?”他脱口而出,“楼下那家,羊肉串五块钱三串。”
白晶晶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她说,“你请。”
“不是你说你请吗?”
“现在改了。”
路口拐进来一辆公交。
81路。
光头在阳光下一闪。
站台上的人照例开始往前挤。孙一帆没动,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二,离上班还早。
他就站着,看着车慢慢进站,停稳。
前门打开。
唐守诚坐在驾驶座上,转过头,看见他,咧嘴一笑。
“悟空,今天不追了?”
“不追了。”孙一帆说,“今天走着上。”
“好。”唐守诚点点头,“为师就喜欢规矩的徒弟。”
孙一帆刷卡上车,白晶晶跟在他身后。
唐守诚看了白晶晶一眼,又看了孙一帆一眼,眉毛挑了挑:
“悟空,这位女施主是?”
孙一帆还没张嘴,白晶晶先开口了:
“我是他领导。”
“哦。”唐守诚意味深长地点头,“为师懂了。是观音菩萨派来管你的。”
孙一帆差点从台阶上滑下去。
两个人在第一排坐下。
车门正要关。
站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一身红肚兜,脚踩风火轮造型的轮滑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乾坤圈,正从马路对面拼命往这边冲,嗓子都喊劈了:
“师傅!师傅停车!等等我!”
车上的人全扭过头去看。
唐守诚盯着后视镜里那个红色的小身影,看了两秒,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他摇下车窗,探出那颗锃亮的光头,朝后面喊:
“哪吒!哪吒!你走错片场了!”
男孩一个急刹,轮滑鞋在地上蹭出两道黑印,站在原地,嘴张成一个圆。
全车的人笑翻了。
唐守诚哼了一声,把车窗摇上。
然后,他把手放在开门键上,按了下去。
车门“嗤”地重新打开。
男孩愣了一下,接着欢呼一声,滑上了台阶。
孙一帆转过头,看着唐守诚。
“师傅,你不是说出了站不能停吗?”
“还没出站。”唐守诚目视前方,挂挡,松手刹,“车还在站台里。”
他踩下油门,81路缓缓驶出站台。
“悟空,你看。”唐守诚说,“为师说了,马上就回来。”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打在他的光头上,晃得孙一帆眯起了眼。
他转过头,白晶晶正看着窗外,嘴角翘着。
后排那个穿红肚兜的男孩举着乾坤圈,扯着嗓子问:
“爷爷,你车上收不收妖怪啊?我同学扮了牛魔王,还在后面追呢!”
唐守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马路对面,一个戴着两只纸板牛角的胖小子正扶着膝盖喘气,看着公交车越开越远,喊声远远传过来:
“师傅!停车!师傅!”
唐守诚叹了口气,摇下车窗,探出头去:
“牛魔王!你好好上学,下一班车马上就来!”
车窗摇上。
81路往城东开去。
满车的笑声从开着的天窗里飘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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