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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9:18:43

A市一中的升旗仪式定在每周一早上七点。

冬天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操场上三千多人站在寒风里,看国旗班踢着正步把旗子升上去。

夏天的时候太阳已经毒得不行,站十分钟后脖颈就能晒脱一层皮。林默站最后一排靠右,这个位置是他花了三年时间精确计算出来的——前面有胖子张远挡着,右边有篮球架的铁柱子遮阴,后面是操场围墙,他只要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低着头,就能在教导主任李德胜的扩音器轰炸里获得差不多二十分钟的浅睡眠。

他今年高三,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三十,不上不下,卡得精准,班主任王建国骂过他好几次,说你小子能不能冲一冲前十,林默每次都点头说好,下次还是卡在二十九名。

他懒得考高,考高了他得去参加竞赛班,得周末补课,得代表学校去市里省里拿奖,麻烦。

他两千三百年来最怕的就是麻烦。

今天教导主任李德胜在念上周迟到名单,从高一(三)班的孙晓婷念到高三(七)班的赵大壮,念了整整七分钟。林默闭着眼,听见扩音器里那个沙哑的声音起起伏伏,像某种毫无意义的咒语。

他想起长安城外的更鼓,也是这么一下一下地敲,敲得人犯困。那时候他刚修成真仙不久,十八九岁的模样,混在守城士兵里听更夫打鼓,觉得长生不老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后来鼓声听多了,就不觉得有意思了。

“高三七班,林默。”

他睁开眼。

“又迟到。”李德胜的扩音器正对着他,“这周第三次了。你干脆住校门口算了。”

林默面无表情地举起手:“公交车堵车。”

“你上周堵的是二号线,这周堵的是什么?”

“建设路。”

李德胜瞪了他三秒,那张脸在晨光里泛着一种常年被粉笔灰浸润的灰白色。他挥挥手:“归队。再有下次通报批评。”林默放下手,重新缩回篮球架后面。

胖子张远侧过头来小声说:“林哥你咋不换个理由,老堵车多没创意。”

“懒得想。”林默把下巴缩进校服领子里。早晨的风带着食堂方向飘来的炸油条味儿,混着操场塑胶跑道被太阳晒热之后散发的那种淡淡的橡胶臭,他吸了一口,觉得有点饿。

他确实懒得想。两千三百年把一个人该有的精气神全磨没了。

他修成大乘那年才一百岁,邯郸城外一座破道观里,老道士传了他一套吐纳心法就撒手归西了,死前连句“你要好好修炼”的遗言都没留。

林默自己瞎琢磨了几十年,居然也琢磨成了。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改天换地,能替老道士争口气,能在乱世里救几个人。

后来发现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地陷了有修士去填,他这种野路子出身的散修只要安安静静找个角落待着,就能躲过所有劫数。

于是他在每个朝代都找个角落待着,等这个朝代翻篇了再换个角落。

秦皇焚书时他在巷口卖炊饼,黄巢杀人时他在深山采草药,蒙古铁骑南下时他在乡下教蒙童认字,八国联军进城时他蹲在城郊菜窖里啃萝卜。

活到现代他终于想通了——找个正经单位比什么都强。所以他托人搞了个假户口,从小学一路念到高三,准备考个本地二本,毕业之后进街道办当个科员,五险一金,双休,退休后拿养老金,完美。

但他现在听见了那个声音。

国歌奏到“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天裂了。

那道裂缝从正中央往两边撕开,像有人把一整块灰蓝色的幕布从中间扯断。

裂缝里渗出紫色的光,带着一股子腥甜味,像夏天垃圾站隔夜西瓜皮混着铁锈的味道。

所有人都抬头,包括正在打哈欠的体育委员和正在偷吃鸡蛋灌饼的胖子张远。

李德胜的扩音器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然后哑了。

林默也抬头了,但他只看了一眼就重新低下头去。

那股气息太熟了,两千三百年里他遇见过三回。

域外天魔,来头不小,满身戾气,在别的小世界里烧杀抢掠过不知道多少趟的老油条。

这次来的这头道行八百年往上,修为大概相当于化神圆满,放在两千年前他或许会提剑上去比划比划,但现在他只想假装自己没闻到。

他往篮球架后面又挪了半步,把自己藏得更严实一点。

可那东西开口了,癞蛤蟆似的大嘴一张一合,声音瓮声瓮气:“此界蝼蚁——听着!吾乃域外天魔·阿鼻屠十八世,今日驾临小千世界,寻一人。你们这儿谁最能打?叫他滚出来!”

没人动,三千多人像被施了定身术,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默听见身后有人被吓到小声啜泣,是个高一女生,肩膀一抖一抖的,校服袖口洇湿了一小片。

他闭上眼,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了。长安城破时那些哭的人后来都被埋在了乱葬岗,他当时躲在城外的破庙里,听了一整夜的哭喊声。

他救不了所有人,他能做的只是让自己活下来。

那晚之后他就明白了,在乱世里当英雄的都是傻子,活下来的才是聪明人。他一直觉得自己挺聪明的。

然后王建国动了。

高三七班的班主任从队伍前面走出来。林默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王建国步子迈得很稳,可林默看见他后颈的汗已经浸透了衬衫领子。

王建国走到操场中央,仰着头看那个八万年的天魔,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破旗,林默认识那件夹克,去年家长会王建国就穿的这件,袖口磨出了毛边,腋下有一道缝补的痕迹,是他老婆用黑线歪歪扭扭缝上的。

“呔!”王建国吼了一声,声音有点劈,“A市一中高三七班班主任王建国在此!”

他腾空而起的时候,林默看见他布鞋底下有金色的光在闪。

那光很薄,薄得像冬天结了霜的窗玻璃上呵出的一口气,勉强把他整个人托起来。

飞剑在空中打了个晃,王建国手忙脚乱稳住身形,左脚鞋子还是掉了,砸在花坛边沿上,滚了两圈停在一丛冬青底下。林默低头看了看那只布鞋,老北京布鞋,千层底,鞋帮子绣着暗纹,一看就是他老婆纳的。

天魔歪着头看王建国:“就你?”

“就我!”王建国从裤兜里往外掏符箓。那些符箓是黄纸朱砂画的,一看就是自己攒的私货,边缘毛糙,有的地方朱砂还涂出了界。他掏一张扔一张,符箓在天魔身上炸开一朵朵小烟花,噼里啪啦的,声音挺热闹。但林默看得清清楚楚——天魔连皮都没破。王建国的五雷符打在它身上,跟把火柴扔进游泳池差不多。

可王建国还在扔,一边扔一边吼,吼得嗓子都劈了,他的金丹在丹田里疯狂运转,灵力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倒,林默站在下面都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在剧烈波动,像一只破了洞的水囊在拼命往外挤最后一点水。

他想起去年秋天的一个下午那天他去办公室交作业,王建国正趴在桌上改卷子,改着改着突然捂着胸口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

林默站在门口,看见班主任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白色药瓶,倒出两粒药片干咽下去,然后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继续改卷子。那瓶药的标签他瞥了一眼——复方丹参片,治心绞痛的。

王建国从来不跟人说这个,家长会的时候还拍着胸脯说“我身体好得很,教到六十没问题”。

天魔被他炸烦了,抬手一拍。王建国像颗弹珠被弹飞出去,撞穿了三号教学楼的走廊玻璃。玻璃碴子哗啦啦往下掉,王建国摔进高一(二)班教室,课桌翻了一排,粉笔灰扬得满屋都是。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在碎玻璃上按出两个血手印,又被天魔隔空吸出去,像捏耗子一样捏住两条腿,往操场上抡。

一下,两下,三下。

水泥地裂了三个坑,王建国的夹克碎了,飞剑脱手插在冬青丛里,剑柄上的医用胶布松开了半截,在风里一荡一荡的。天魔把他提溜到眼前,歪着头看他:“还打?”

王建国满脸是血,嘴唇哆嗦了半天,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呸。”

天魔笑了,那种笑让林默想起长安城破那天他趴在破庙墙头上看见的乱兵,也是这样咧着嘴,露出黄牙,对着被按在地上的女人笑,那种笑里没有恨,甚至没有恶意,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残忍。

“你学生?”天魔扭头看操场上三千多个脑袋,那些脑袋齐刷刷往后缩了半米。“那我先杀你,再慢慢吃他们。红烧还是清蒸……”

王建国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水泥,血从额头淌下来糊住了一只眼睛。他另一只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扫过胖子张远,扫过体育委员赵大壮,扫过缩在最后排的语文课代表。最后他看向篮球架后面。

林默和他对视了一瞬。

王建国的眼睛里没有求救的意思,他只是看着,看着这个每次迟到都找“公交车堵车”这种烂借口的学生,看着这个永远卡在年级前三十、上课睡觉还能考九十二分的怪胎,看着这个他骂了三年也没骂醒的懒骨头。他看了两秒,然后闭上了眼,好像认了命。

林默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结了冰的湖面上裂开第一道纹。

他想起三年前王建国接手七班的第一天,那天他迟到了,王建国没骂他,只是从讲台抽屉里摸出一包牛奶递过来,说:“吃早饭了没?没吃先垫垫。”

牛奶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袋装奶,一块五一袋,王建国自己掏钱买的。

林默当时接过来,什么也没说,坐回座位喝了。

那袋牛奶温温的,大概是王建国早上从家里带过来的,揣在夹克兜里捂了一路。

后来林默观察过,王建国每周一早上都会在讲台抽屉里放几袋牛奶,给那些没吃早饭的学生。

有时候是纯牛奶,有时候是核桃奶,换着来。

三年来没断过。林默喝过他十七袋牛奶。他记着数。

每一袋都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一块五。

王建国一个月工资到手六千出头,要还房贷,要养孩子,要给他老婆买药。

林默有一次在办公室听见他打电话,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这个月能不能宽限几天,孩子辅导班的钱刚交完”。

就为这一块五的牛奶。

林默叹了今天第一口气,那口气叹得极轻,混在周围女生的哭声和男生的粗喘里,几乎听不见。

他弯腰从花坛边沿折了一根柳枝。春天刚发的嫩枝条,半米来长,叶子还没完全舒展,蜷着边儿,像婴儿攥着的小拳头。

他握着柳枝从篮球架后面走出来,校服拉链还是拉到顶,头发还是三天没洗,脸上还带着靠墙打盹压出来的红印子。

阿鼻屠十八世扭头看他:“又来一个?金丹都不是,凡胎——”

林默抬起柳枝。

“我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念课文,“诸神,谢罪。”

梵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大雷音寺的调子,和尚念经的韵,但配乐是风吹书页的哗啦声,像有三千个高中生在同时翻书。

阿鼻屠十八世脸上的笑僵住了,它感觉出这股气息不对——太纯了,太老了,像一坛埋了两千年的酒,一开盖能把人熏醉。它往后退了半步:“你……”

柳枝飞了出去。

那根柳枝在空中走得慢慢悠悠,像春天飘出来的第一片柳絮。

阿鼻屠十八世抬手拍它,拍了个空,柳枝绕到它背后,啪地抽在尾巴根上。

天魔嚎了一嗓子,黑血喷出来,洒在篮球场上滋滋冒烟。它转身想跑,往天上裂缝里钻,半个身子都塞进去了。

林默又从花坛边折了第二根,在手里掂了掂。

“第二根。”他说,“打左腿,下来。”

柳枝追上去抽在它膝盖弯里,天魔膝盖一软,从裂缝里滑下来半截。

林默折了第三根,搓了搓,像搓一根筷子。“第三根,天灵盖,自己低头。”

天魔不低头,它就往裂缝里死命钻。林默手一松,第三根柳枝飞上去,劈头盖脸抽了十七八下,最后一下闷在天灵盖上,声响脆得像冬天的冰凌子断在青石板上。

天魔浑身一挺,从裂缝里倒栽下来,砸在篮球场上,砸出个两米深的坑,坑边一圈龟裂纹。

他死了。

天缝慢慢合拢,最后一丝紫光收进去,天空恢复成早上七点二十该有的灰蓝色。

有风吹过来,把操场上的黑灰和碎水泥渣子吹得打旋儿。

那根柳枝飘飘悠悠落回林默手里,他低头看了看——柳叶尖上沾着天魔的黑血,正一点一点渗进叶脉,把整片叶子染成墨绿。他随手把柳枝插回花坛土里。

全场静了大概十秒。然后李德胜的扩音器滋啦响了一声:“各、各班注意……刚才那是……应急演练……”

林默已经走了。他穿过操场往教学楼走,路过王建国身边的时候停了停。班主任正被两个体育生搀着往医务室去,满脸血糊糊的,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另一只眼看见林默就直了:“林、林默……”

“嗯。”

“你……”

“嗯。”

王建国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上学期期末语文作文为什么只写三百字?”

林默看着他,班主任的藏青夹克碎成了布条,露出里面起球的灰色秋衣,秋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锁骨下面有一道旧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林默想起那袋一块五的牛奶,想起高三上学期他发烧请假,王建国晚上骑着电动车来他家送作业本,在楼下喊了半天他名字,最后把本子塞进报箱里,还附了一张纸条:“多喝热水,明天别来了。”

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王建国平时在黑板上写的板书一个德行。

“作文没写完。”林默说。

“你——”

“王老师。”林默打断他,声音低了些,“你下次打架之前能不能先看看对面什么修为?金丹打八百年天魔,你嫌自己命长?”

王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赵大壮小声说:“王老师您先别说话了,鼻子还在冒血泡呢……”

林默继续往教学楼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兜里摸出那根柳枝。

叶子上的黑血褪干净了,重新变成嫩绿色,只是有一片叶尖缺了个口,大概是抽天魔天灵盖的时候磕掉的。

他把柳枝塞回兜里,从楼梯扶手上跨过去抄近道,走廊窗户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早春泥土化冻的腥气。

他听见楼下李德胜还在喊“各班带回”,听见胖子张远跟人吹牛逼“那是我兄弟”,听见王建国被搀进医务室时骂骂咧咧“我学生是真仙……那我是不是能评特级了……”

林默在窗户玻璃上哈了口气。想了想,又擦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铃正好响。英语课代表在讲台上放听力录音,喇叭里传来标准的伦敦腔:“Lesson One. A Fork in the Road.”林默拉开椅子坐下,从桌洞里掏出单词本。

窗台上他插矿泉水瓶里的那根柳枝在阳光里支棱着,缺了口的叶子慢慢舒展开来。

“abandon.”他跟着录音念了一遍。

“放弃。”

他翻到下一页。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校服袖子上。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渍,是去年冬天王建国把他叫到办公室训话,他顺手拿了班主任的红笔在袖子上画了个圈,说“王老师你看这像不像句号”。

王建国当时气得拍了桌子,但最后没让他赔笔,那支红笔两块钱一支,晨光牌,王建国一买就是一盒,二十支,批发价十八块。

林默把单词本翻到“abandon”那一页,又翻回来,他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

窗外钟楼敲了七点半的钟。教导主任在喇叭里咳嗽两声:“今天迟到名单取消。高三七班林默同学……见义勇为,通报表扬,加操行分五十。”

林默把脸埋进胳膊肘里。

加个屁,他本来能睡到八点的,就为那一块五的牛奶。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闪过王建国飞上去之前扭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像极了当年他离开邯郸时在城门口碰见的那个卖炊饼的老头——明知道这一去回不来,还是把最后两个饼塞进他包袱里,说“路上吃”。

那老头姓什么他忘了,只记得他右手少了三根手指,揉面的时候用左手,动作很慢。后来林默回去找过,老头死在了乱军里,尸首都没找着。

他找了三天,只在一堆烧焦的房梁下面翻出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底刻着一个“赵”字。

他把那只碗埋在了城外的柳树底下,每年春天柳树发芽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个老头用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揉面,面团在案板上转着圈,一下,一下,一下。

王建国比那老头运气好,他活下来了。他还有老婆,有孩子,有每个月六千块的工资和十八支十八块钱的红笔。

林默把胳膊肘往桌面上蹭了蹭,蹭掉眼角一点潮意。前排女生回头看他,他板着脸:“看什么看,背单词。”

“abandon.”他念。

“放弃。”

他翻到下一页,窗台上的柳枝又长出一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打颤。

高三的春天过起来特别快。

一模考完二模,二模考完三模,黑板角上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又从两位数变成个位数。

王建国伤好之后回来上课,头上留了一道疤,从左边眉毛一直拉到发际线里,像一条趴着的蜈蚣。

他上课还是那个样子,讲到激动处拍桌子,粉笔灰扬得满教室都是。只是偶尔讲着讲着会突然停下来,扭头看一眼窗外。

林默知道他在看什么,篮球场边上那个两米深的坑已经被学校填平了,铺了新的水泥,颜色比周围深一点,像一块补丁。

凡胎不应该记住大成乘之战,但是金丹有资格。

王建国每次看那个补丁的时候眼神会飘一下,然后继续讲课,他从来不问林默关于那天的事,也不问那根柳枝。

他只是每天早上往讲台抽屉里多放一袋牛奶,有时候两袋。

林默去拿的时候,他就低头改作业,假装没看见。

高考前一周的周一,最后一次升旗仪式。李德胜破天荒地没念迟到名单,站在国旗下讲了二十分钟考试注意事项,从准考证别忘带讲到答题卡别涂串行。

林默站在最后一排靠右,还是那个位置,把下巴缩进校服领子里,天没裂,风也没刮。食堂方向飘来的炸油条味儿跟那天一模一样。

王建国站在队伍前面,穿着那件补好的藏青夹克,腋下的黑线缝痕还在,只是又开了几针。

他仰着头看国旗升到顶,扭头扫了一眼自己的学生,目光从胖子张远脸上滑过去,从语文课代表脸上滑过去,从林默脸上滑过去。林默跟他短暂地对视了一下。

王建国冲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大概只有林默看得见。

林默也点了下头,然后继续看天。

那天下午放学,林默在车棚推自行车的时候看见王建国蹲在花坛边上抽烟。

班主任很少抽烟,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来一根。林默推着车从他身后过去,听见他骂了一句:“他妈的,这帮小兔崽子都要走了。”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林默没回头,骑上车走了。

骑出去一百多米,他捏了刹车,回头看了一眼。王建国还蹲在那儿,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的,像个小火点。

他想起那天早上王建国从裤兜里掏出来的那把飞剑。

剑格上刻着“建国”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用圆规尖儿自己刻的。

那两个字跟王建国这个人一样,普通,土气,笨拙,可偏偏就能在那种时候飞上去。

高考那天下着小雨,林默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看见王建国站在校门口,打着一把漏雨的伞,挨个给学生发水。

到他跟前的时候王建国从塑料袋里摸出一瓶冰红茶递过来,说:“考得怎么样?”

“还行。”

“作文写够八百字了吧?”

“写满了。”

王建国笑了,他头上那道蜈蚣疤被雨淋得发白,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邋遢得要命。

林默接过冰红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三块五一瓶,比一块五的牛奶贵两块。

“王老师。”林默把瓶盖拧回去,“你那个飞剑,是从哪儿弄的?”

王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后脑勺:“潘家园淘的,一百八,那摊主说是什么清朝剑仙用过的,我看就是个仿品,不过能用。”

“一百八?”

“嗯,砍了半天价,原价三百。”

林默点点头,一百八十块钱,十八块一盒的红笔能买十盒,一块五的牛奶能买一百二十袋。

王建国就拿着这么一把破剑飞上去跟八百年的天魔干了一架,差点把命丢了。

“你以后别这么虎了。”林默说。

王建国把塑料袋往肩上一甩,转身往校门口走,头也没回:“你不也虎了一回?柳枝抽天魔,你比我虎多了。”

林默站在雨里,看着班主任的背影晃悠着走远。

藏青夹克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老北京布鞋在积水里踩得吧嗒吧嗒响,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红茶,瓶身上凝着水珠,凉丝丝的。

后来林默考上了本地一所二本,念行政管理。

开学那天他路过高中母校,看见花坛边沿那根柳枝已经长得有手腕粗了,枝条垂下来,在风里摆来摆去。

他没停,骑着车过去了。

再后来他毕业了,真的考进了街道办,坐办公室,吹空调,填表格,每个月到手四千八,五险一金。

王建国退休那年他回去看过一次,班主任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地中海更明显了,可精神头还在,拉着他在门口小饭馆喝了顿酒,喝高了就开始吹牛逼,说自己当年怎么飞上去跟天魔干架。

林默一边听一边给他倒酒,没揭穿他当时被天魔抡了三下就找不着北的事。

酒喝到一半,王建国突然拍他肩膀:“你那根柳枝,还留着没?”

“扔了。”

“可惜了。”王建国咂咂嘴,“好歹是个法宝。”

“什么法宝。”林默把花生米推过去,“就是绿化带里折的。”

王建国嘿嘿笑了两声,又倒了一杯。那天晚上林默把他搀回家,师母开的门,骂骂咧咧说“又喝成这个德行。”

林默把人交到师母手里就走,下楼的时候他摸了摸裤兜,里头有根干了的柳枝,叶子全掉了,光秃秃一根棍儿,是他下午从母校花坛边经过时顺手折的。

他想了想,又塞回兜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邯郸城外的柳树刚抽芽,卖炊饼的老头用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揉面,面团在案板上转着圈。他蹲在旁边等饼熟,老头从炉膛里夹出一个焦黄的炊饼递给他,说:“趁热吃。”

他咬了一口,饼有点烫,面香混着芝麻味儿,咽下去的时候噎了一下。

醒来的时候枕头有点潮。

林默翻了个身,窗外天还没亮,A市的早高峰刚刚开始,建设路上堵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车。他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周一。

他又闭上眼。

“abandon.”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放弃。”

然后他起了床,洗漱,出门,挤上二号线。车厢里人贴着人,他抓着吊环打瞌睡,脑袋一下一下往前栽。到站的时候有人拍他肩膀:“兄弟,让让,我下车。”

林默让开路,跟着人流涌出车厢。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晃眼。他眯着眼往单位走,路过一个早餐摊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一个炊饼。咬了一口,面有点硬,芝麻撒得不匀。

他嚼了两下,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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