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五天,辅导员说学院有一批助学实践岗,名额紧张,贫困生优先。
我正准备开口,斜对面床位的方语棠忽然站了起来。
「辅导员,这种机会还是留给更需要的同学吧。我虽然家里条件也一般,但我已经在外面找到了兼职,就不占这个名额了。」
辅导员连连点头,说她格局大。
周围同学也跟着鼓掌。
可我眼前突然浮现出一行行只有我能看到的文字。
那些字告诉我——
方语棠让掉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勤工助学。
那是跟校企深度合作绑定的定向培养通道。
干满一个学期,直接内推进合作集团。
上一届有个学长就是走的这条路,毕业签约年薪五十万。
而方语棠自己找的兼职,是奶茶店,时薪十二块,一站就是九个小时。
她让掉的东西,值五十万。
我摸了摸兜里仅剩的十五块钱。
今晚的饭钱还没凑齐。
辅导员的手已经伸向了电脑,准备关掉报名系统。
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老师,这个岗位,我报。」
1
军训第五天,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我们刚从训练场回到宿舍,所有人都瘫在床上不想动。
辅导员赵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的时候,大家才勉强坐直了身子。
「通知一件事,学院今年跟几家企业合作,设了一批助学实践岗。名额非常有限,咱们班只有两个。条件是贫困生优先,有意向的现在就报名,我下午就要录系统了。」
我心里一动。
助学实践岗,贫困生优先。
这不就是为我准备的吗?
我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到现在还躺在老家的卫生所里。
我妈在菜市场卖菜,一天挣不到八十块。
我能坐在这个大学里,全靠助学贷款和高中攒下来的奖学金。
我正要举手。
斜对面的方语棠突然站了起来。
她扎着马尾,军训服洗得干干净净,脸上带着那种很得体的微笑。
「赵老师,这种岗位还是留给真正困难的同学吧。我家条件虽然也不太好,但我已经在校外找到了一份兼职,就不占这个名额了。」
赵老师看她的眼神,那叫一个欣赏。
「方语棠同学,你这个觉悟非常好。大家都学学,这才是大学生该有的格局。」
同学们也跟着附和。
「语棠真的好懂事。」
「人家自己也困难,还想着别人。」
「这种人以后肯定有出息。」
方语棠笑着摆手,一脸谦虚地坐下了。
可就在这时候,我眼前飘过一行字。
透明的,发着淡蓝色的光,只有我能看见。
这玩意儿从三天前开始出现的。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中暑产生了幻觉,但后来发现,它说的每件事,都是真的。
此刻,那些字写着——
方语棠让掉的是图书馆档案管理岗。
这个岗位今年升级了,绑定的是校企联合定向培养计划。
做满一个学期,直接进入合作企业实习池。
上一届走这条路的学长林昊东,毕业拿到了五十万年薪的offer。
我盯着那些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又一行字浮了出来。
方语棠知道这个岗位的真实价值。
她室友周佳琪的表姐就是去年的受益者。
方语棠三天前就跟周佳琪打听过了。
她之所以故意当众让出来,是因为她已经私下联系了学院就业办的李主任。
李主任答应给她另一个更好的名额,是直接去合作企业总部跟项目的名额。
她让掉的,是她不需要的。
她表演的,是给所有人看的。
我深吸一口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一个对她来说已经没用的东西,拿出来做人情,顺便在辅导员和全班同学面前立一个好人设。
一箭三雕。
「还有没有同学要报名的?没有的话我就关系统了。」赵老师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我看了看兜里那十五块钱。
今天的晚饭还没着落。
明天训练场要交的防晒霜钱还欠着。
下个月的生活费,我妈说可能要迟几天。
而方语棠刚才让掉的那个岗位,背后连着的,是五十万。
我站了起来。
「赵老师,这个岗位,我想报名。」
全宿舍的目光一下子落在我身上。
方语棠也转过头来看我。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赵老师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林思远?对,你的贫困认定材料我看过了,符合条件。行,我给你录上。」
「谢谢老师。」
我坐下来的时候,听到旁边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她都让出来了,他还去抢,不太好吧?」
我没回头。
方语棠对我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周围人都能听到。
「没关系的,这个岗位本来就是给需要的人。林思远同学你好好干,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我也对她笑了一下。
「一定,谢谢你。」
她转过身去,跟旁边的周佳琪低声说了什么。
周佳琪捂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什么意思,我看得很清楚。
但我不在意。
五十万的机会摆在面前,别人怎么看我,不重要。
晚上熄灯之后,我躺在床上,又看到了新的字。
林思远,图书馆档案管理岗的报到时间是后天下午两点。
你的直属带教人是档案馆副馆长郑学勤。
这个人很严厉,但很公正。
他手里攥着通往合作企业的推荐信。
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去年积压的三千六百份学位论文档案全部完成数字化归档。
其他实践岗的学生都不愿意干这个活。
但这个活,就是郑学勤的考核标准。
谁能干完,谁就能拿到推荐信。
我记住了每一个字。
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军训的时候,方语棠走到我旁边,递了一瓶水过来。
「林思远,昨天那个岗位你报了就报了,但我得提醒你一句。」
「你说。」
「图书馆那个岗位,活很多,也很枯燥。之前有学长干了两周就受不了退出了。你要是觉得太累,随时可以跟赵老师说,不丢人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真诚。
但我眼前又飘过一行字。
方语棠希望你退出这个岗位。
她私下联系的就业办李主任那条路出了变故。
李主任上周被调去了另一个部门,答应她的名额没了。
她现在很后悔让掉了图书馆这个岗位。
如果你退出,她可以顺理成章地重新申请。
我把水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谢谢提醒,不过我不怕累。我在老家干过农活,翻地挑粪一整天那种。图书馆的活再累,总比那个轻松。」
方语棠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就好,加油。」
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把水喝完了。
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档案室。
我的路,从那里开始。
2
后天下午一点五十分,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图书馆档案室。
整栋楼的最深处,走廊尽头一扇不太起眼的铁门。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陈旧的纸张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四面墙全是铁架子,上面堆满了牛皮纸袋装的档案。
靠窗有一张老旧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看起来用了好多年的电脑。
桌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圆框眼镜,灰色夹克,背挺得很直。
他没有抬头看我,手里翻着一份文件。
「两点报到,你早了。」
「我怕迟到。」
他这才抬起眼皮看了我一下。
目光很锐,像是在扫描什么东西。
「林思远?」
「是我,郑老师。」
郑学勤把文件放下了,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我坐下来。
他也不寒暄,直接开口。
「你知道这个岗位要干什么吗?」
「档案数字化归档。」
「具体呢?」
「把纸质学位论文档案扫描录入系统,核对信息,分类编号,建立电子索引。」
郑学勤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提前查过?」
「来之前在学校官网上翻了一下档案管理办的工作流程说明。」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之前来过三个学生。一个干了三天说太枯燥走了,一个干了两周说影响学习走了,还有一个连门都没进,看到这些架子就打了退堂鼓。」
「我不会走。」
「别说这种话,做给我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的表格推到我面前。
「这是今年积压的档案总量。三千六百份学位论文,涵盖近三年毕业生的本科和硕士论文。每一份都要完成扫描、信息核对、系统录入、编号归档。学校要求在这个学期结束前全部完成。」
我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三千六百份。
一学期大概十八周,扣掉考试周,可用时间大约十六周。
每周至少要处理二百二十五份。
每天至少三十二份。
而我每天能用在这里的时间,刨去上课和军训,最多四个小时。
也就是说,平均每份档案的处理时间,不能超过七分半钟。
我眼前飘过一行字。
郑学勤给的标准时间是每份十五分钟。
他觉得不可能在一个学期内做完。
他向学校申请过延期,被拒了。
所以他现在对所有来的学生都不抱期望。
但如果真的有人能做完,他写推荐信的时候会毫不犹豫。
「郑老师,设备我现在可以用吗?」
「扫描仪在那边架子上,电脑密码写在显示器右下角的贴纸上。系统操作手册在桌子第二层抽屉里。你先熟悉流程,今天不算正式工时。」
「今天也算。」
「什么?」
「今天我就开始干。」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翻自己的文件。
我搬出扫描仪,插好线,开机,打开系统操作手册。
手册不厚,十二页,图文并茂。
流程不复杂,但很繁琐。
每一份档案要做六个步骤:拆袋、理页、扫描、信息核对、系统录入、重新装袋归架。
最耗时间的是信息核对。
因为不少老档案的封面信息和内页信息对不上,有的甚至缺页。
我从最左边架子的最上层开始拿。
第一份档案,拆开,是一篇二零二一年的本科毕业论文。
作者叫韩涛,题目是关于某种复合材料力学性能的研究。
封面信息齐全,内页完整,扫描清晰。
从拆袋到归架,我用了十四分钟。
第二份,十二分钟。
第三份遇到了缺页的情况,花了二十分钟,因为我要在系统里标注异常并拍照留档。
等我处理完第十份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
我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平均每份九分钟。
郑学勤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你的手很稳。」
「谢谢。」
「扫描的时候注意灯光角度,论文纸张年份不同,反光率不一样。老一点的纸要把台灯调暗一档。」
「明白了。」
他走回自己的桌子坐下。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你是哪个系的?」
「经济管理系。」
「学经济管理的来干档案归档,不觉得亏?」
「不亏。」
「为什么?」
「因为没有白干的活,只有白走的路。」
他没有再说话。
等到晚上七点半,我一共处理了三十五份。
超出了我自己定的每日最低标准。
我把今天的工作量登记在桌上的纸质台账里,关了设备,准备走。
郑学勤叫住了我。
「林思远。」
「嗯?」
「明天几点来?」
「下午没课,一点就能到。」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我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肚子饿得厉害。
兜里那十五块钱,在食堂买了一份最便宜的素菜盖饭,四块五。
吃完回到宿舍,方语棠正靠在床头刷手机。
看到我回来,她随口问了一句。
「怎么这么晚?图书馆的活累吗?」
「还行,不算累。」
「那就好。对了,明天系里有个新生见面会,听说会请一些优秀校友回来分享,你去不去?」
我眼前飘过一行字。
明天的新生见面会没有任何实际价值。
请来的所谓优秀校友是三个开了小公司的往届毕业生,分享内容是创业鸡汤。
但方语棠已经知道了其中一位校友名叫顾淮安,是本市一家电商公司的创始人。
方语棠想在见面会上主动结识顾淮安,给自己铺人脉。
她叫你去,是想让你帮她占个前排的位子。
「不去了,明天下午我得去图书馆。」
方语棠的眼睛眨了一下。
「这么拼啊?第一天就加班?」
「不是加班,是正常安排。」
她笑了笑,「你可别累坏了,身体要紧。」
「放心。」
我上了自己的床铺,拉上帘子。
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
二百三十七块四毛。
这是我这个月全部的生活费。
明天开始,除了上课和军训,所有空余时间都泡在档案室。
我给自己算了一笔账。
如果每天保持三十五份的速度,三千六百份需要大约一百零三天。
一个学期一百二十天。
刨掉考试、节假日和不可控因素,时间刚好够用。
但这意味着,这一个学期,我不能有任何一天偷懒。
不能生病。
不能出意外。
每一天都得像今天一样。
我闭上眼睛。
兜里的十块五毛钱硌着我的腿。
方语棠在外面跟周佳琪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到了一句。
「没事,他在图书馆干不了多久的,那个活又无聊又累,撑不过两周。」
3
方语棠说我撑不过两周。
第一周结束的时候,我处理了二百四十份档案。
比计划多了十五份。
第二周,军训正式结束了。
空出来的时间全被我砸进了档案室。
这周我处理了二百八十份。
郑学勤开始主动跟我说话了。
以前他基本不怎么搭理我,就坐在那翻自己的文件,偶尔抬头看一眼我的进度。
但第二周的周五下午,他突然放下手里的东西。
「你的录入准确率是多少?」
「目前为止,系统自动核验没有报错。」
「我知道系统没报错。我问的是你自己复查过没有。」
「每天结束之前,我会把当天录入的全部回查一遍。」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你几年级?」
「大一。」
「大一的学生,做事有这种习惯的,不多。」
「我只是怕返工。返工比多检查一遍更浪费时间。」
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翻了翻我归完档的架子。
每一份档案的牛皮纸袋都按编号整齐排列,标签朝外,间距均匀。
「谁教你这么摆的?」
「没人教,我看了手册上的示意图。但示意图的间距太大了,按那个来放的话,这一排架子放不下今年的量。我把间距缩了两厘米,刚好够用。」
郑学勤推了推眼镜。
「你改了我的标准?」
我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如果不合适,我可以改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改。你的方案比我的合理。」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
第二周的周末,宿舍里组织聚餐。
方语棠张罗的,说是庆祝军训结束,全宿舍的人一起去学校后门的小餐馆。
「林思远你去吗?AA的,人均大概四十块。」
四十块。
我这周的伙食费总共预算了七十块。
「我就不去了,今天下午还要去图书馆。」
方语棠露出那种特别体贴的表情。
「周末也不休息啊?你也太拼了。要不这样,你那份我请了。」
「不用,真有事。你们去吧。」
周佳琪在旁边插嘴,「语棠你别勉强人家了,人家是想把那个岗位干好呢。毕竟是你让出来的嘛。」
这话说得有些刺耳。
意思很明显——我捡了你不要的东西,还当个宝。
我笑了笑没接话。
拿了书包就出门了。
到档案室的时候,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衬衫、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他正在看门口的铭牌。
看到我走过来,他开口了。
「同学,请问郑学勤郑老师在吗?」
「今天是周末,郑老师没在。您是?」
「我是合作企业方的对接人,永丰集团人力资源部的,我姓陶。」
永丰集团。
我眼前立刻飘过一行字。
永丰集团是今年校企合作计划的主要合作方之一。
图书馆档案岗绑定的那个定向培养通道,对接的正是永丰集团。
陶主管这次来是提前考察实践岗学生的工作情况。
他的评价会直接影响推荐信的含金量。
「陶主管您好,我是这个岗位的实践生林思远。郑老师今天不在,但档案室可以正常使用,我今天来加班的。」
陶主管有些意外。
「周末还来加班?」
「三千六百份档案,时间紧,不加班完不成。」
「三千六百份?这么多?」
「是的。目前完成了五百二十份,进度比计划提前了大约两天。」
他看着我的表情变了一下,好像重新审视了一遍我这个人。
「你方便带我看看现在的归档情况吗?」
「方便。」
我开了门,带他进去。
他沿着铁架子走了一圈,翻了几份归好档的袋子,又在电脑上看了看系统录入的记录。
「信息核对标记做得很细。缺页的、信息不符的都有单独标注?」
「对,郑老师要求异常件必须拍照留存并在系统里做备注。」
「但这不是你们学校要求的标准流程吧?学校的流程只要求扫描录入就行了。异常件留档是郑学勤自己加的标准?」
「对。郑老师说档案工作不能只追求速度,必须保证可追溯。我觉得他说得对。」
陶主管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写了几行字。
「小林,你今年大几?」
「大一。」
「大一就有这种工作状态,不错。」
他又看了看那些整齐排列的档案架,指了指我改过间距的那一排。
「这个间距调整是你做的?」
「是。原来的标准间距放不下今年的量,我压缩了两厘米。跟郑老师汇报过了,他同意了。」
「你在实际操作中发现了流程问题,主动优化,而且走了汇报流程。」
他把笔记本收起来,看着我。
「我下周一会正式来跟郑学勤老师对接。到时候可能还有一些问题要了解,你方便配合吗?」
「随时可以。」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工位上,心跳得有点快。
这是个机会。
我不知道他具体会评价什么,但我知道,今天他看到的东西,至少不会给我减分。
晚上回到宿舍,方语棠她们聚餐回来了。
脸上带着酒气和笑意。
方语棠看到我就说。
「你猜我们今天遇到谁了?」
「谁?」
「顾淮安。就是那个电商公司的创始人,上次新生见面会来过的那个学长。他今天刚好也在那家餐馆吃饭,我过去打了个招呼,加了微信。」
她晃了晃手机,语气很得意。
「人家公司现在招实习生呢,我准备投个简历试试。」
周佳琪在旁边起哄,「语棠你太厉害了,这种人脉都能碰上。」
方语棠笑着看了我一眼。
「林思远,你要是有空也可以了解一下。不过你现在每天泡在图书馆,可能也没时间吧。」
「是没什么时间。」
我上了床铺,拉上帘子。
她加到了顾淮安的微信。
但我眼前的字告诉我另一件事。
顾淮安的电商公司已经连续亏损两个季度了。
他这次回学校,不是来分享经验的,是来找低成本劳动力的。
他招的那些实习生,没有底薪,纯提成,还要自己贴交通费。
上一批去的三个实习生,全部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
而永丰集团今年校招的岗位里,有一个跟我现在做的档案数字化直接相关。
年薪起步二十五万。
方语棠选了一条看起来光鲜的路。
我选了一条看起来枯燥的路。
但路和路的终点,完全不一样。
4
第三周开始,我的速度稳定在了每天四十份。
手指已经对扫描仪的按键形成了肌肉记忆,拆袋理页的动作比第一天快了三倍。
周一下午,陶主管果然来了。
这次郑学勤在。
两个人在办公桌前聊了大概四十分钟。
我在旁边埋头干活,没凑过去。
但他们说话的声音我听得很清楚。
陶主管说,「郑老师,永丰今年校企合作的评估体系改了,不再只看学校推荐信,还要看实践岗学生的实际工作表现和成果产出。」
郑学勤沉声问,「什么意思?推荐信不管用了?」
「不是不管用,是权重降了。以前推荐信占百分之七十,现在占百分之三十。剩下百分之七十看实际完成的工作量、质量和带教老师的过程性评价。」
「这是什么时候改的?」
「上个月总部下的通知。主要是因为去年有几个学校推荐的学生到岗后表现差距太大,集团觉得光凭推荐信不够客观。」
郑学勤没有说话。
陶主管继续说,「所以我上周末来看了一下。你这边的实践生,叫林思远的那个,大一新生对吧?」
「对。」
「我看了他的工作记录,速度和准确率都不错。周末还来加班,态度也很好。这种学生,过程性评价肯定不会低。」
「他是我带过的学生里最踏实的一个。」
郑学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得出来,这个评价的分量很重。
陶主管走之前在我工位前停了一下。
「小林,继续保持。」
「谢谢陶主管。」
他走了之后,郑学勤坐在那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突然叫了我一声。
「林思远,过来坐。」
我把手头的档案放下,走过去。
「你刚才都听到了?」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听到就好,省得我再解释一遍。评估体系改了,推荐信的权重降了,实际表现的权重升了。对你来说,这是好消息。」
「为什么?」
「因为你的实际表现,比任何推荐信都硬。」
他拿起桌上的台账翻了翻。
「三周,七百六十份,零差错。这个数据到学期末如果能维持,不用我写推荐信,永丰那边会主动来要你。」
我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
三周了。
每天四个小时泡在这间闷热的档案室里。
手指上被纸张割出了七八道细小的伤口。
颈椎酸得晚上睡觉都要垫两个枕头。
有时候饿着肚子干到天黑,回宿舍只啃一个两块钱的饼。
这些苦,终于有了一点回响。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方语棠不在。
周佳琪说她去顾淮安的公司面试实习生了。
第二天早上,方语棠回来了。
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我没问,但周佳琪问了。
「怎么样?通过了吗?」
方语棠把包扔在床上,「通过了,但条件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怎么说?」
「没有底薪,纯提成。卖出多少东西拿多少钱。交通费自理,中午饭也不管。」
「啊?这也太……那你去不去?」
方语棠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去啊,怎么不去。先干着看吧,至少能积累点人脉和经验。简历上有这一段,以后找工作也好说。」
「也是哦。」
我假装在看书,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
但我心里很清楚,方语棠现在的处境比她表现出来的要被动得多。
她让掉了图书馆的岗位,就业办的路也断了,现在只剩下顾淮安这一条线。
而这条线,根本不值钱。
接下来的日子,我的生活变得非常规律。
早上上课,下午去档案室,晚上回宿舍复习。
没有社交,没有聚餐,没有任何多余的花销。
食堂里最便宜的素菜盖饭我吃了整整一个月。
偶尔赶上食堂阿姨心情好,会多给我打一勺菜。
每到那天我都觉得自己赚到了。
第五周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周三下午,我照常去档案室。
推开门,发现桌上多了一沓文件。
郑学勤坐在那儿,表情比平时严肃。
「过来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
文件是一份合作企业发来的评估通知。
上面写着,永丰集团将在第八周对所有校企合作实践岗的学生进行一次中期评估。
评估内容包括三项:工作量完成度、异常件处理规范性、以及一份关于档案数字化流程的改进建议报告。
前两项我不担心。
第三项,改进建议报告,这个我没准备过。
「郑老师,这个报告有具体要求吗?」
「没有模板,不限字数,不限格式。永丰要的是你在实际工作中发现了什么问题、想到了什么解决方案。他们要看的是思考能力和实践结合能力。」
「明白了。」
「你有三周时间准备。但我建议你不要临时抱佛脚,从现在开始,每天把你在归档过程中遇到的问题记下来。好的报告不是编出来的,是积累出来的。」
「我其实一直在记。」
郑学勤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你在记?」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封面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卷起来。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的是第一天归档时遇到的问题——扫描仪对不同年份纸张的识别率差异。
第二页是我对信息核对环节的时间消耗分析。
第三页是我画的一张流程图,标注了每个步骤中可以优化的节点。
一共记了三十七页。
郑学勤伸手把笔记本接过去,一页一页翻了。
翻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还给我。
「你这个笔记本,比我见过的大多数研究生的毕业论文都有价值。」
「您过奖了。」
「我没有过奖。我只是说事实。」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林思远,你知道我在这个档案室待了多少年了?」
「不知道。」
「十九年。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份档案,经手的第一个人是我,最后归档的那个人也是我。十九年了,终于来了一个学生,不把这里当跳板,也不把这里当废墟。」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窗外的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有些刺眼。
「报告好好写。你的底子够了,就差一个呈现的方式。」
「好。」
那天晚上回宿舍,方语棠正在跟人通电话。
声音有点大,听起来是在跟顾淮安的公司对接什么事情。
「我说了那个方案预算太高了,客户根本不会接受……我知道我是新来的,但这个问题你们之前就应该……」
她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
我走过去倒水的时候,她忽然叫住了我。
「林思远,你那个图书馆岗位,到底每天在干什么啊?」
「整理档案。」
「就整理档案?没别的了?」
「没了。」
她看着我,像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
「我听说那个岗位好像有什么企业合作的背景?」
「有的,但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怎么回事,就是踏实干活。」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也是,那种枯燥的活,一般人真干不了。还是你脾气好。」
「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吧,就是刚起步,什么事都得自己来。不过我跟顾学长学到了不少东西。」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我什么都没说,上床拉帘子。
打开笔记本,把今天遇到的一个新问题记了下来。
还有三周。
5
第六周是个分水岭。
我的档案处理总量突破了一千五百份,进度比计划提前了将近五天。
但这周出了一件事,差点让我翻车。
周二下午,我照常到档案室,打开系统准备继续录入。
屏幕上跳出一个弹窗——系统升级维护,预计恢复时间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
也就是说,这两天我没法录入系统,所有扫描好的数据只能暂存本地。
我眼前飘过一行字。
这次系统升级是学校信息中心临时安排的。
升级之后,旧版数据格式会被替换。
如果你在升级期间继续用旧格式扫描存档,升级完成后这些数据会全部变成乱码,相当于白干。
但如果你现在停下来等系统恢复,两天的进度就会空掉。
解决方案是手动将扫描文件转换为新版格式再暂存。
新版格式的说明文档在学校信息中心的内网公告里,编号二零二四零九一二。
我立刻打开学校内网,找到了那份公告。
文档很长,技术细节很多,但我需要的只是文件格式的命名规则和编码方式。
花了大概四十分钟,我搞清楚了新格式的标准。
然后用档案室那台老电脑上自带的批处理工具,把当天扫描好的文件全部手动转换了格式。
又写了一份简短的格式转换记录,附在系统台账里。
郑学勤这两天没来。
他去参加一个全省档案管理工作会议了。
我一个人守着档案室,安安静静地干了两天。
系统恢复之后,我把暂存的文件全部导入新系统。
一份不差,格式全对。
周四下午郑学勤回来了。
他开了系统看了看,然后调出升级日志。
发现升级期间居然有人在正常录入。
「这两天是你在操作?」
「对,系统维护期间我用新格式暂存的,升级完就导入了。」
「你怎么知道新格式?」
「信息中心内网有公告,我自己去查的。」
他沉默了一下。
「有几个院系的实践岗因为这次升级停了两天工,回来之后发现之前的数据有一半对不上。你是唯一一个没受影响的。」
「我也是运气好,发现得早。」
「这不是运气,这是能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但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这件事被陶主管知道了。
因为永丰集团那边的系统跟学校的数据库有对接口,他们也收到了升级通知。
陶主管打电话给郑学勤确认情况的时候,郑学勤如实说了。
陶主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
「这个学生,中期评估我会重点关注。」
挂了电话之后郑学勤看了我一眼。
「你听到了?」
「听到了。」
「中期评估不要紧张,但也不要松懈。你的改进建议报告准备得怎么样了?」
「初稿差不多了,我想明天给您看看。」
「好。」
那天晚上回宿舍,方语棠正在收拾东西。
她把几件衣服塞进一个帆布袋子里,看起来要出门。
「明天去顾学长公司做一个产品推广活动,要在商场站一天。」
周佳琪在旁边问,「有工资吗?」
方语棠停了一下。
「提成制,卖出去才有。」
「那你这个月挣了多少啊?」
方语棠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拉好袋子拉链,换了个话题。
「林思远,你那个中期评估是什么时候啊?」
「第八周。」
「紧张吗?」
「还好。」
「你真是心态好。对了,我听说你们那个合作企业叫什么丰来着?」
「永丰集团。」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永丰?就是那个做产业数字化的永丰集团?」
「对。」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光。
那种光我在第一天她站起来让岗位的时候见过。
那是计算的光。
「那你这个岗位还挺不错的嘛。」
「就是整理档案,没什么特别的。」
「可是绑定永丰就不一样了啊。永丰的校招很难进的,我记得去年只招了十几个人。」
「我也不确定有没有机会,先把手头的活干好再说。」
她笑了笑。
「也是。」
但我注意到,她笑完之后低下头的那个瞬间,嘴角是紧绷的。
第七周,我把改进建议报告的初稿交给了郑学勤。
他翻了一个下午。
晚上七点的时候,他把我叫到办公桌前。
「报告整体思路很清楚,数据支撑也到位。但有几个地方需要改。」
「您说。」
「第三部分你提的异常件处理流程优化,思路是对的,但你只从操作层面分析了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异常件的比例在二零二一年之后突然增加了?」
我想了想。
「因为二零二一年开始,论文提交改成了线上系统,但纸质存档仍然沿用旧流程。两套系统之间没有打通,导致信息不一致的概率上升了。」
他点头。
「对,根本原因是制度衔接问题,不是操作问题。你的报告如果能从这个角度切入,格局就完全不一样了。」
「明白了,我回去改。」
「还有第五部分,你提到的扫描效率优化方案,里面那个分批扫描的思路很好,但缺少具体的时间节约数据。你能算出来吗?」
「能,我有每日工作的计时记录,精确到分钟。」
他看了我一眼。
「你连每天的工时都记了?」
「第一天就开始记了。」
「拿出来让我看看。」
我从书包里翻出另一个本子,比较薄,每一页记了当天的工作起止时间、处理数量、遇到的问题和用时。
郑学勤翻了几页,眉头皱了一下。
「你每天平均工作四个小时十七分钟,最长的一天干了六小时四十分钟。是上周系统升级那天?」
「是的。」
他把本子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林思远,我教了十九年书带了无数学生,说句实话。你不像个大一的孩子。」
「我十七岁在工地上搬过砖,郑老师。有些东西不是学校教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
但我离开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报告修改完直接给我,不用等到下周。」
「好。」
「还有,下周中期评估那天,陶主管会亲自来。你不用做任何多余的准备,就像平时一样干活就行。」
「明白。」
我走出图书馆,外面下着小雨。
我没带伞。
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方语棠打着伞从对面走过来。
她看到我,犹豫了一下,走过来把伞举到我头上。
「你没带伞?我送你回去吧。」
「谢谢,不用了,雨小我跑回去就行。」
「别逞强了,走吧。」
一把伞两个人挤着走。
她忽然开口。
「林思远,我问你个事,你别多想。」
「你说。」
「你那个实践岗,如果最后真的能拿到去永丰的机会,你会去吗?」
「如果有机会,当然会去。」
「那你觉得,这个机会大吗?」
「不知道,我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她沉默着走了好几步。
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当初我不应该让掉那个名额的。」
我听到了。
但我没接话。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
到了宿舍楼下,她收了伞,看了我一眼。
「祝你中期评估顺利。」
「谢谢。」
她转身上楼。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被雨水浸湿的鞋。
这双鞋是我高中时候买的,已经穿了三年了。
鞋底磨得很薄,路面稍微有点水就会渗进来。
但没关系。
再撑一撑。
6
中期评估定在第八周的周四下午。
我提前把档案室里里外外整理了一遍。
不是为了做样子。
这七周的工作本身就是整理得干干净净的,我只是把边角再理了理。
下午两点,陶主管准时到了。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深蓝色的职业装,胸口别着永丰集团的徽章。
陶主管介绍说,「这位是集团人力资源部的沈专员,负责校企合作项目的数据对接和人才评估。」
沈专员冲我点了下头,表情很职业化,看不出喜怒。
郑学勤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
评估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工作量核验。
沈专员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系统后台的数据。
「截至今天,录入总量一千七百六十八份。按照一学期三千六百份的总目标,完成率百分之四十九点一。学期进度百分之四十四点四。也就是说,当前工作量超前了约百分之五。」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准确率呢?系统核验无差错记录,人工抽检我现在做。」
她随机抽了二十份已归档的档案,逐一核对纸质原件和系统录入信息。
封面信息、内页页码、扫描清晰度、编号标签。
二十份全部核完,用了大约半个小时。
「二十份全部合格,无差错。」
陶主管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第二部分,异常件处理规范性。
沈专员调出了系统里我标注的异常件列表。
七周下来,遇到的异常件一共有四十六份。
缺页的十七份,信息不符的二十二份,纸张严重破损的七份。
每一份异常件都有我拍的照片、写的备注、标注的处理方式。
沈专员逐条看了。
看完之后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第三十七号异常件,你标注的是封面作者姓名与内页不一致,最终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先在学校教务系统的公开查询端口核实了该毕业生的学号和论文题目,确认内页信息才是正确的。封面可能是打印时出了错。我把两套信息都录入了系统,并在备注栏里标注了差异原因和核实来源。」
「你没有直接按封面信息录入?」
「没有。如果封面和内页不一致,按哪个都有风险。只有交叉验证之后,才能确保数据可靠。」
她看了陶主管一眼。
陶主管微微点了下头。
第三部分,改进建议报告。
我把修改后的报告打印了三份,分别递给了郑学勤、陶主管和沈专员。
陶主管翻了前面几页,然后直接翻到了第三部分。
就是郑学勤让我改过的那个部分——关于异常件比例上升的根本原因分析。
他看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抬起头。
「你认为异常件增加的根本原因是线上提交系统和纸质存档流程之间的制度衔接缺失?」
「对。二零二一年之前,论文从定稿到存档全部走纸质流程,信息一致性由人工在单一流程内把控。二零二一年之后线上提交系统上线,但纸质存档流程没有同步更新,两套流程之间没有自动校验机制,导致信息偏差的概率大幅上升。」
「你有数据支撑吗?」
「有。我统计了四十六份异常件的年份分布,二零二一年之前的档案异常率是百分之零点八,二零二一年之后是百分之三点六。上升了将近四倍。」
陶主管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完了我提出的解决方案。
沈专员也看完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陶主管合上报告,看着郑学勤。
「郑老师,这份报告的质量超出了我对实践岗学生的预期。我可以直接说,这是我今年在所有合作院校看到的最好的一份中期报告。」
郑学勤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嗯了一声。
陶主管转过来看着我。
「小林,中期评估的结果我们会在两周内反馈给学校。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你的表现非常好。继续保持。」
「谢谢陶主管。」
他们走了之后,档案室只剩下我和郑学勤。
安静了好一会儿。
郑学勤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又给我倒了一杯。
这是他第一次给我倒水。
「喝吧。」
「谢谢郑老师。」
「你今天表现得很稳。」
「您教得好。」
「我没教你什么。你自己带来的东西比我能教的多。」
他端着杯子站在窗边。
「十九年了,这间档案室终于不是被人遗忘的角落了。」
我没有接话。
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
但心里有一种东西在翻涌。
那种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很重的踏实感。
像脚底下突然有了一块实实在在的地。
不会塌。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方语棠在洗手间里。
我经过的时候听到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顾学长,这个月的提成什么时候能发?我已经垫了三百多的交通费了……什么叫还在核算?活动都结束两周了……」
她挂了电话出来,看到我站在门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她很快调整了表情,笑了一下。
「你今天评估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我就说你踏实干肯定没问题的。」
她走过去在床上坐下,开始翻手机。
翻了一会儿,突然又抬头看着我。
「林思远,永丰集团校招一般什么时候开始?」
「我不太清楚,可能下学期吧。」
「你有没有他们人力资源部的联系方式?就是你们那个什么陶主管的。」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坦然,但瞳孔深处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想联系他?」
「对,我想了解一下永丰的实习机会。顾学长那边说实话,有些事情不太靠谱。我想多看看其他选择。」
我沉默了两秒。
「这个联系方式是工作对接用的,我不太方便私下给别人。你可以去学院就业办问问,他们应该有官方渠道。」
方语棠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微妙的变化。
嘴角还在笑,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也对,是我冒昧了。」
「没有,只是流程问题。」
「嗯,我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翻手机。
我上了自己的床铺。
躺下来的时候,眼前又飘过一行字。
方语棠今天下午去找了学院就业办。
她问的不是永丰的实习机会。
她问的是,图书馆档案管理岗能不能增补一个人。
就业办说,这个岗位是定额的,一个名额对应一个评估通道,不能加人。
她碰了壁。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那些档案的编号和明天要处理的内容。
方语棠在做什么,想什么,跟我没有关系。
我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把那三千六百份档案,一份一份地干完。
7
第九周,我的总量突破了两千份。
节奏完全稳定了下来。
但这一周,方语棠那边出了大事。
周一晚上,她回宿舍的时候脸色铁青。
周佳琪问她怎么了,她没说话,直接躺在床上把帘子拉上了。
第二天早上,周佳琪悄悄跟另一个室友说了一些话。
我经过的时候听到了几个关键词——顾淮安、公司、欠薪。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方语棠坐在我对面。
她端着一碗最便宜的白粥和一碟咸菜。
我记得以前她午餐至少要点一荤一素加个汤的。
她搅着粥,突然开口了。
「你知道吗,顾淮安那个公司要倒了。」
「什么意思?」
「上周发不出工资,他说是资金周转问题让我们再等等。结果昨天我去公司,办公室的门锁了,人也联系不上了。」
「他跑了?」
「不知道算不算跑,反正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公司群也解散了。我这两个月的提成一分没拿到,垫进去的交通费和物料费加起来差不多有八百多。」
八百多。
对她来说可能只是心疼一下。
但我看到了她端粥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家里能补贴你吗?」
她笑了一下。
「我没跟家里说这事。我爸妈觉得我在大学里一切都好,如果知道我被骗了八百多块钱,会急坏的。」
我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因为她不需要安慰。
她需要的是一条新的路。
但那条路,她自己堵死了。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她走在我旁边。
「林思远,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当初你报那个图书馆岗位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它绑定了永丰?」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很直。
「不知道。我报那个岗位,单纯是因为我需要钱。任何能赚钱的机会我都不会放过。」
「那你后来知道了绑定的事情,是什么时候?」
「开始干之后才慢慢了解到的。」
她沉默了几步。
「如果你一开始就知道它值多少钱,你会怎么做?」
「一样的,举手报名。」
「不会犹豫?不会觉得那是我让出来的,不好意思去抢?」
「方语棠,你让出来的东西,在你手里就是个用来做人情的道具。在我手里,是活下去的机会。我没有资格不好意思。」
她的脚步停了。
我继续往前走。
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她重新迈步的声音。
回到宿舍之后,她没有再跟我说话。
第十周,中期评估的正式结果下来了。
郑学勤拿着一份盖了永丰集团公章的文件,递到我手里。
评估等级:优秀。
评语栏里写着陶主管的评价——工作态度严谨,执行力强,具备独立发现和解决问题的能力。特别值得关注的是其提交的改进建议报告,体现了超越岗位层级的系统性思考。建议在后续校企合作中给予重点培养关注。
我把文件看了两遍。
然后折好放进书包。
「郑老师,这份文件我需要交到哪里?」
「学院就业办存一份,你自己留一份复印件。」
「好。」
「还有一件事。」
郑学勤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
「永丰集团下个月有一个面向合作院校的开放日活动。参观总部、跟各部门负责人面对面交流。名额不多,每个合作院校推荐两个学生。学校把其中一个名额给了我们档案岗。」
「那就是给我的。」
「对。你去不去?」
「去。」
「好,下周一之前把你的个人简历和这次的中期评估报告一起交给我,我帮你递上去。」
「明白了。」
我走出档案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食堂关门了。
我站在路灯下翻了翻兜。
还有二十三块钱。
去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桶泡面和两个茶叶蛋。
总共八块钱。
蹲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吃完,热水从泡面桶的盖子缝里冒出来,烫了一下手指。
我吹了吹手指,把面吃干净了。
上楼的时候经过方语棠的床位。
帘子拉着,但能看到里面亮着手机屏幕的光。
很安静。
那种安静里面有一种东西。
我认识那种东西。
那叫无路可走的焦虑。
我回到自己的床位,打开电脑开始写简历。
写到教育经历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高中那三年,白天上课,晚上在学校食堂洗碗挣生活费。
暑假去工地搬砖,寒假去超市理货。
高考前一个月我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我请了三天假回家安顿好,第四天就回去继续复习了。
那三天,一分钟都没有哭过。
因为哭不能帮我多考一分。
这些事情不会写在简历上。
简历上只会写——获得某某奖学金,参加某某实践项目,完成某某工作成果。
干净、体面、符合格式。
但撑起这些漂亮文字的,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苦。
永丰的开放日在十一月中旬。
还有三周。
这三周里,我的档案处理量必须再往上冲一冲。
因为开放日当天我需要请一天假,那天的工作量要提前补出来。
我给自己定了新目标。
每天四十五份。
比之前多五份。
就五份。
多出来的五份,大概要多花三十五分钟。
这三十五分钟,从吃饭时间里挤。
泡面三分钟就能吃完。
省下来的时间够我多扫八页纸。
我合上电脑,躺下来。
明天继续。
8
永丰集团开放日安排在十一月十五号,周五。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在档案室干到了九点。
把第二天缺的工作量全部补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到了学校东门的集合点。
另一个被推荐去的学生也在。
是计算机系的,叫程翰,大三,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沉稳。
带队的是学院就业办的一个年轻老师,姓吴。
吴老师开了一辆学校的商务车,载着我们去永丰集团总部。
总部在市区东边的科技园区里,一栋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楼。
大堂宽敞明亮,前台的人引导我们到了三楼的会议厅。
会议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全省一共六所合作院校,每所推荐两个学生,加上永丰的工作人员,总共大约四十个人。
陶主管站在讲台上主持开场。
「欢迎各位同学来到永丰集团。今天的活动分为三个环节:集团介绍、部门参观和一对一交流。请大家放松,就像来朋友家做客一样。」
集团介绍环节没什么特别的。
一个企宣部的人讲了四十分钟的PPT,介绍永丰的业务板块、企业文化和发展规划。
部门参观才是重点。
我们被分成四组,每组由一个部门负责人带着走。
我被分到的那组,带队的是数据资产管理部的副总经理,姓韩,叫韩正宇。
四十岁出头,寸头,说话语速很快。
他带我们看了数据资产管理部的办公区。
几十台工作站排列整齐,大屏幕上滚动着各种数据看板。
韩正宇边走边讲。
「我们部门的核心业务就是帮合作方把纸质资产转化为数字资产,然后进行结构化管理和价值开发。说白了,就是把那些堆在仓库里吃灰的纸头变成能赚钱的数据。」
他停下来看了看我们几个人。
「你们有没有人实际做过档案数字化的工作?」
其他三个人都没吱声。
我举了手。
「我在学校的图书馆档案室做了快三个月的学位论文数字化归档。」
韩正宇转过来看我。
「你就是那个大一的?陶主管跟我提过你。」
「是。」
「那你来说说,你在做归档的过程中遇到的最大技术性问题是什么?」
「扫描识别率在不同年份的纸质文件上差异很大。越早期的纸张因为纸质和印刷方式不同,OCR识别的错误率明显上升。我统计过,二零一八年之前的档案,OCR错误率大约在百分之七,二零一八年之后的只有不到百分之二。」
韩正宇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用OCR了?学校给你配了OCR软件?」
「没有。学校的系统只有基础的扫描功能。我用的是电脑自带的一个免费识别工具,做辅助核对用的。」
「自带工具?那识别率能有多少?」
「英文识别率大概百分之九十,中文大约百分之八十五。但我只用它做初步筛查,发现疑似错误之后再人工核对。这样能把每份档案的核对时间从四分钟压缩到两分半。」
韩正宇站在那里看着我,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向身后的一个员工。
「你记一下,这个思路可以用在咱们承德那个项目的初检环节。」
那个员工点头,拿出手机开始记。
韩正宇又看回我。
「小林对吧?参观完了来我办公室坐坐。」
「好。」
参观结束之后是一对一交流环节。
每个学生可以选择一位部门负责人进行二十分钟的面谈。
大多数学生选了市场部和人力资源部。
我去了韩正宇的办公室。
他坐在大办公桌后面,身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
「坐。想喝什么?」
「白水就行。」
他按了下桌上的电话让助理送了两杯水进来。
「你那个OCR辅助核对的思路,说详细一点。」
我把具体的操作流程、时间节约数据和准确率对比跟他说了一遍。
他听完靠在椅背上。
「你做的这些,本质上就是我们部门在做的事情的雏形。只不过我们用的是专业级别的软硬件,你用的是免费工具和一双手。」
「工具不一样,但逻辑是一样的。」
「对,逻辑是一样的。能在工具受限的情况下做到这种程度,说明你对流程的理解已经超过了工具本身。」
他打开电脑,调出了一个文件。
「你看,这是我们正在承德做的一个政府档案数字化项目。三百万份历史档案,涵盖近五十年的各类行政文件。项目周期两年,人员规模六十人。」
屏幕上显示着项目的架构图。
很复杂,但我能看懂大致的流程逻辑。
因为那些流程,就是我每天在档案室里做的事情的放大版。
「三百万份,和我做的三千六百份,差了差不多一千倍。」
「量级不一样,但问题是一样的。你报告里提到的那个制度衔接缺失导致异常率上升的问题,我们在承德项目里也遇到了,而且更严重。」
他关了电脑,看着我。
「小林,我今天说的话不代表集团的正式承诺。但我个人的想法是,像你这样的人,我们部门需要。」
「谢谢韩总。」
「你现在大一,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一年把手头的活干好,把专业课学好。其他的事情,到时候再说。」
「明白。」
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遇到了陶主管。
陶主管看了看我。
「韩总找你聊了?」
「是。」
「他很少主动约学生聊。你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我点了点头。
回学校的路上,程翰坐在我旁边。
他一路都没怎么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了。
「兄弟,你大一就能跟韩总聊成那样,厉害。」
「运气好,刚好做的东西和他的项目对口。」
「那不是运气。我在计算机系做了一年的实验室项目,今天在技术部那边跟人聊,人家问我的问题有一半答不上来。你一个经管系大一的,在数据资产部聊得比我都深。」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吴老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林思远,回去之后写个参观报告交给就业办,作为校企合作的反馈材料。」
「好。」
晚上九点回到宿舍。
方语棠坐在床上,看到我进来。
「你今天去哪了?一天都没见你。」
「永丰集团的开放日活动。」
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永丰集团?」
「对,学校推荐的名额。」
「你去了永丰的总部?」
「嗯。」
她慢慢放下手机,靠在墙上看着我。
那个眼神里面的东西很复杂。
有不甘。有后悔。有一点说不清是不是羡慕的情绪。
「怎么样?」
「挺好的,学到不少东西。」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到。
「那就好。」
她拉上了帘子。
我听到帘子后面,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9
开放日之后的日子,一切都在加速。
第十二周,我的档案处理总量突破了三千份。
离目标只剩六百份了。
郑学勤开始提前帮我准备学期末的总结材料。
他说永丰那边已经确认了,年底会根据全学期的综合评估发放最终的定向培养入选通知。
「也就是说,只要你把最后六百份干完,加上期末评估没有问题,这个通道就算走通了。」
「我知道。」
「你现在的进度完全够用,最后一个月不要赶太急了。身体也要顾好。」
「放心,我扛得住。」
他摇了摇头,但没再多说。
第十三周的周三,出事了。
不是我的事,是方语棠的。
那天下午我在档案室干活,手机突然响了。
周佳琪打来的。
「林思远你快回来一趟,语棠她出事了。」
「怎么了?」
「她……她被骗了。不是之前顾淮安那个,是另一个。我不知道怎么说,你回来看看吧。」
我跟郑学勤说了一声,赶回了宿舍。
方语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脸色煞白。
周佳琪和另一个室友站在旁边,一脸焦急。
「怎么回事?」
周佳琪拉着我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经过。
方语棠在顾淮安那边碰壁之后,又在网上找了一个所谓的兼职平台。
平台号称招聘线上数据标注员,在家就能做,按量计薪。
她做了两周,平台说要先交三百块的培训费才能提现工资。
她交了。
然后平台又说要交五百块的保证金。
她又交了。
总共八百块。
然后平台关了。
连网站都打不开了。
加上之前顾淮安那边的八百多,她这学期在兼职上一共亏了一千六百多块。
对一个家里条件不好的大一女生来说,一千六百块是什么概念?
可能是两个月的生活费。
我走到方语棠面前。
「你报警了吗?」
她摇了摇头。
「报了也没用,那些平台都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金额太小,警察管不了。」
「管不管得了是他们的事,你报不报是你的事。先报警,留个记录,万一以后他们被抓了还能追回来。」
「追不回来的。」
她的声音很平,但我看到她的手在发抖。
「方语棠,你现在手头还有多少钱?」
她不说话。
周佳琪在旁边小声说,「她昨天跟我借了一百块钱吃饭。」
我沉默了一下。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两百块钱。
这是我这周剩下的全部伙食费。
「先拿着用。」
方语棠抬头看我,眼眶红了。
「我不能拿你的钱,你自己也……」
「你先拿着,等你有了再还我。报警的事情今天就去,我陪你去。」
她接过了钱。
我陪她去了学校附近的派出所。
值班民警做了笔录,说会备案但追回来的概率不大,让她以后注意辨别。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她一路没怎么说话。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林思远。」
「嗯。」
「开学那天,我站起来让那个岗位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我想了想该怎么回答。
「我不觉得你蠢。我觉得你太想走捷径了。」
她低着头,没说话。
「你让掉那个岗位的时候心里算得很清楚。你觉得就业办那条路更好,所以把图书馆的岗位当作一张人情牌打出去。后来就业办的路断了,你又去找顾淮安。顾淮安那条路也断了,你又去找网上的平台。每一步你都在找看起来更快、更聪明的路。但每一条都是死路。」
「那你呢?你走的路就不是捷径吗?你运气好碰上了一个好岗位。」
「我不是运气好。我是没有退路。你有得选的时候在挑,我没得选的时候在挖。你让出来的那个东西,在你手里是可以放弃的筹码。在我手里,是唯一的绳子。」
她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话。
「如果时间能重来,我不会让。」
「时间不能重来。但你可以从现在开始,停下来想一想,什么才是真的值得花时间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泪已经下来了,但她硬是没有哭出声。
「你真的很不一样。」
「我没有不一样。我只是比你穷一点,所以比你更怕犯错。」
我转身走了。
回到档案室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
郑学勤还在。
他看我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事情处理完了?」
「嗯。」
「你少干了两个小时的活。」
「我知道,明天补回来。」
他看了我一眼。
「你借了钱给那个女同学?」
我没问他怎么知道的。
他在这个学校待了十九年,有些事不需要打听就知道。
「两百。」
「你这个月的伙食费够吗?」
「够,我有食堂的饭卡补贴,加上实践岗的工时费,够吃的。」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纸袋,推到我面前。
「我老伴做的包子,肉馅的。晚上加班不能饿着肚子。」
纸袋里是四个白胖的包子,还带着热气。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肉汁满嘴。
很香。
「谢谢郑老师。」
「吃完了干活。」
「好。」
10
最后三周,我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每天五十份。
比之前的速度又提了一截。
郑学勤不再说让我注意休息的话了。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学期最后一周,第十八周的周二。
我把第三千六百份档案的牛皮纸袋归上了架子。
那一刻,整个档案室安静得只听得到空调的嗡嗡声。
我站在架子前面,看着满满当当排列整齐的档案袋。
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每一个标签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间距精确到厘米。
这是我一百一十六天的成果。
一天没休息。
郑学勤站在办公桌后面,推了推眼镜。
「完了?」
「完了。三千六百份,全部归档。」
他走过来,沿着架子慢慢走了一遍。
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牛皮纸袋的边缘。
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他停下来。
「十九年了,这些架子第一次被填满。」
我没说话。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不是欣赏,不是感慨。
是一种很深的确认。
像是在确认一件他等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林思远,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留在这个档案室吗?」
「不知道。」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等一个真正能看见这间屋子价值的人。」
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永丰集团的名字。
「这是今天上午陶主管让人送来的。我没拆。给你。」
我接过信封。
手指有些发抖。
拆开。
里面是一张印着永丰集团抬头的正式函件。
致林思远同学:
经我集团校企合作项目组综合评估,您在本学期实践岗中的工作表现达到优秀等级。现正式通知,您已被列入永丰集团定向培养计划候选名单。下学期将进入为期六个月的深度培养阶段,培养期满考核合格后,可获得集团正式岗位的优先录用资格。
具体事宜将由集团人力资源部与您的带教导师郑学勤老师共同对接。
恭喜您。
永丰集团人力资源部
陶志明
我把信看了两遍。
然后折好放进口袋。
「郑老师,谢谢您。」
「谢我什么。活是你干的,路是你走的。我只是给你开了一扇门,门里面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迈的。」
他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纸杯,倒了两杯热水。
「喝一杯。」
两个人站在窗边,安静地喝完了那杯水。
窗外是学校的银杏大道,叶子落了大半,金黄色的铺了一地。
「下学期你还会来这里吗?」
「会。就算定向培养有新的安排,这间档案室我会一直来。」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三千六百份我经手的档案。它们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他没有说话。
但我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淡。
像是一个微笑的开头。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方语棠正在收拾期末考试的复习资料。
看到我回来,她抬起头。
「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还行。」
「档案的活干完了?」
「干完了。」
「恭喜你。」
这次她说恭喜的时候,表情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她说场面话的时候,嘴角会翘得恰到好处,眼神会配合地弯一下。
但这次,她的嘴角没有翘。
她只是看着我,说了那两个字。
很平。但很真。
「谢谢。你最近怎么样?」
「期末考试准备得差不多了。钱的事情也没什么大碍,我找了食堂的阿姨,在后厨帮忙洗碗,一小时八块钱。够吃饭了。」
「那就好。」
「你借我那两百块钱,期末之前还你。」
「不急。」
「我说还就会还。」
她低下头继续翻书。
我上了自己的床铺。
打开手机,看到永丰集团的官网上刚更新了一条招聘信息。
数据资产管理部。
应届生岗位。
年薪起步二十八万。
比去年又涨了三万。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从开学第一天到现在,一百一十六天。
兜里从十五块钱到现在的四百三十二块七毛。
手指上的纸割伤痕迹还没完全消退。
颈椎偶尔还会酸。
但值得。
每一天都值得。
方语棠当初让掉的那个东西,她觉得是一个不值钱的杂活。
而我把它干成了一张通往五十万年薪的入场券。
不是因为我比她聪明。
是因为我知道一个她不知道的道理。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不值钱的机会。
只有不值钱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