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区球场免费教了三年篮球,被新来的业委会主任一纸通知给停了。
说我扰民。
说我占用公共资源。
说有安全隐患。
我没吭声。
当晚就把训练器材全搬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六点,有人拿拳头砸我的门。
开门一看,物业的张姐,嗓子哑得说不出整句话。
“顾北,球场不能关!”
“你知不知道昨晚业主群炸了一整夜?”
我掏出手机。
未读消息,一千二百条。
手指划了两屏,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每一条,都在喊我的名字。
1
我叫顾北,二十八岁,在城东一个物流仓库当管理员。
早八晚五,搬货、对账、盯系统。
工资不高,够活。
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下了班就待不住。
三年前我搬进锦华苑的时候,小区东边有一块篮球场。
场地不大,两个半场,地面的漆磨得差不多了,篮筐的网也只剩半截。
每天傍晚,球场空空荡荡。
倒是楼道口的台阶上,蹲了一排小孩。
一个个低着头刷手机,拇指滑得飞快。
我路过了几次,心里痒。
有一天下班回来,顺手拎了个篮球下去。
走到那排孩子跟前,把球往地上一拍。
“来,谁投两个?”
三个男孩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警惕。
其中一个瘦高个站起来,接过球,运了两下,投了个三不沾。
他自己都笑了。
我走过去调整他的姿势,手肘抬高,手腕压下去,跟投。
球擦了一下篮筐,弹进去了。
那孩子愣了一秒,然后嗷的一嗓子。
“进了!”
就这么开始了。
三个变七个,七个变十几个,到现在,固定来训练的有十九个孩子。
大的十三四岁,小的才七岁,高矮胖瘦全有。
我从网上买了标志桶、跳绳、敏捷梯,又淘了几个备用篮球,一共花了两千三。
没人给我发过一分钱。
家长们从一开始的将信将疑,变成了后来的主动帮忙。
周大勇,一个开货车的粗壮汉子,每天准时六点把儿子周杰送到球场,顺便帮我搬器材。
刘芳,童童的妈妈,每次训练完都给孩子们带切好的西瓜,码在保鲜盒里,一人一块。
物业的张桂兰,大家都叫她张姐,五十出头,嗓门能穿透三栋楼。
她每次路过球场,都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冲我竖大拇指。
“小顾,你是我们锦华苑的宝。”
我笑笑,摆手。
日子就这么过着,挺好的。
直到上个月,业委会换届。
新主任叫钱志高。
五十出头,啤酒肚顶着衬衫第二颗纽扣,走路的时候下巴习惯性地往上抬。
他在锦华苑有四套房,常年出租,是小区最大的业主之一。
投票那天的情况我后来才听说。
他挨家挨户敲门,手里提着购物卡,一张五十。
“选我当主任,小区管理一定上一个台阶。”
上台第一件事,物业费涨了百分之十五。
第二件事,盯上了我的球场。
那天傍晚我正带孩子们做折返跑,他带着两个物业的人走过来。
手里攥着一张纸,纸的边角被他捏出了褶子。
“你是顾北?”
我停下哨子:“对。”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
我接过去看了一遍。
《关于规范锦华苑公共区域使用的通知》。
三条。
一,球场使用时间调整为每日早六点至七点。
二,任何集体活动需提前七个工作日向业委会书面申请。
三,未经批准的集体活动一律取消。
我抬头看他。
“钱主任,孩子们下午放学才过来,六点到七点他们还在睡觉。”
他两手一摊,脸上挂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笑。
“规定就是规定。已经有好几户业主投诉了。”
“谁投诉了?”
“这个我没义务告诉你。”
他扫了一眼球场上那些孩子,眼神像在看一群挡路的障碍物。
“小顾啊,你的心意我理解。但公共区域是全体业主的。你一个搞物流的,在这带一帮孩子跑跳,万一出了事故,谁担责?你担得起?”
十九双眼睛全盯着我。
最小的童童走过来,拽住我的衣角。
“顾哥哥,我们是不是不能打球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没事,先回家。”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把所有器材搬回了家。
标志桶堆了半个客厅,篮球在墙角排成一排。
我靠着墙坐在地上,盯着那些东西,没开灯。
手机响了一下。
业主群。
钱志高发了一条消息:“球场噪音问题已经解决,感谢大家理解配合。”
底下没一个人回复。
安静得不正常。
我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
算了。
三年了,不差这一天。
2
第二天一早我去上班,没看手机。
中午吃饭的时候打开业主群,消息没几条。
但有个家长群,是之前训练时候建的,二十多个家长在里面。
我点进去,最新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周大勇发的。
“顾教练被业委会停了。”
底下炸了。
“什么?”
“凭什么?”
“到底谁投诉的?”
“我们孩子在球场打三年球了,什么时候扰民了?”
我没回复。
下午三点,周大勇又发了一条。
“各位家长,今天我去物业问了,张姐说通知是业委会直接下的,她也没办法。钱志高说有业主投诉,但他不肯出示投诉记录。”
刘芳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她声音发抖。
“童童昨晚哭了一个小时。他问我为什么不让顾哥哥教打球了。我怎么跟孩子解释?”
我盯着屏幕,喉咙发紧。
把手机锁了,继续上班。
下班回到小区,刚进门洞,碰见了钱志高。
他从单元门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两人聊着什么,钱志高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我耳朵。
“那块球场的位置不错,改完之后停车位至少能放三十个。”
灰夹克问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钱志高哈哈一笑:“放心,业主那边我来搞定,都是些租房的,翻不了天。”
他笑完回头,正好看见我。
笑容收了一半,但没全收。
“呦,小顾啊。”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想太多,球场这事我也是为大家好。你要真想带孩子运动,去外面租个场地,一小时也就几十块。”
灰夹克在旁边上下打量我,嘴角撇了一下,没说话。
钱志高压低了声音,像是在教育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说句不好听的,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四五千?干好自己本职工作就行了,当教练的事,留给专业的人来。”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里没有恶意,甚至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和善。
这种和善比恶意更让人胃里翻涌。
我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上了楼。
进了家门,我把钥匙摔在桌上,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我听见了那句话。
停车位。
三十个。
他要把球场改成停车场。
那些什么“扰民投诉”、什么“安全隐患”,全是借口。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讲道理。
因为道理不在他的计划里。
我坐在客厅的标志桶旁边,盯着天花板。
手机一直在响,我没去看。
一直响到晚上十一点。
3
第二天早上六点零三分,有人砸我的门。
不是敲,是砸。
咚咚咚,拳头擂在防盗门上,整个门框都在晃。
我套了件T恤去开门。
张姐。
她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嗓子哑到几乎听不见。
“顾北!你昨晚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懵了。
“张姐?怎么了?”
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外拖。
“你自己下去看!”
我被她拖到窗户边,往楼下一看。
愣住了。
球场门口,黑压压的人。
我没法判断有多少,目测至少两三百。
有大人,有孩子,有拄拐的老人,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
周大勇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张白纸,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
我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清。
“还我们球场!还我们顾教练!”
张姐在旁边喘着气。
“昨晚九点,周大勇在业主群发了一条消息,说球场要被改成停车场。”
“九点十五,三十个人回复。”
“九点半,一百个。”
“十点,群消息刷了四百多条。有人开始打电话联系邻居。十一点,有人在每栋楼的单元门口贴了通知,说今早六点在球场门口集合。”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顾北,你知不知道这三年你做了多少事?”
“五号楼的孙奶奶,去年冬天摔了一跤,是你训练的那帮孩子把她背回家的。”
“三号楼的小赵,初三不想读书了,是你拉他来打球,现在人家考上了区重点。”
“还有童童。你知道童童以前什么样?他有社交障碍,不跟任何人说话,是你带他打了一年球,他现在能站在同学面前做自我介绍了。”
我站在窗户边,手撑着窗台。
指关节发白。
说不出话。
张姐擦了一把脸。
“你快下去。再不去,这帮人能把物业办公室拆了。”
我换了衣服下楼。
刚走出单元门,周大勇看见了我,一嗓子吼出来。
“顾教练来了!”
三百多个人齐刷刷转头看我。
安静了两秒。
然后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声浪。
“顾教练!”
“顾哥哥!”
“小顾!”
童童从人群里冲出来,一头撞进我怀里,小手死死抓着我的衣角。
他仰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顾哥哥,你不走,好不好?”
我的眼眶发烫,用力眨了两下。
蹲下身,把他抱起来。
“不走。”
周大勇挤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
“兄弟,我们帮你!那姓钱的要把球场改成停车场,这事绝不能答应!”
人群里有人喊:“对!绝不答应!”
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
声浪在楼栋之间来回撞。
钱志高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应该是被吵醒的,穿着睡衣,外面裹了一件外套,头发乱蓬蓬的。
他站在人群外围,脸色铁青。
“你们干什么?聚众闹事?”
周大勇扭头看他,声音沉得压地面。
“钱主任,投诉球场扰民的到底有几户?”
钱志高:“这是业委会的事,你们——”
“几户?”
人群安静了。
全看着他。
钱志高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八户。”
张姐从办公室拿了一摞纸出来。
“我查了物业记录,三年以来,球场噪音投诉记录一共两条。两条。一条是去年七月份,投诉的是六号楼的王阿姨,因为当天球赛打到晚上九点。”
“另一条,就是上个月。投诉人——没有署名。”
她盯着钱志高。
“八户?你哪来的八户?”
钱志高的脸从铁青变成了发白。
他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周大勇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
“钱主任,你认识这个人吗?马国强,你姐夫吧。”
人群嗡的一声。
“昨天下午我在小区门口,看见你跟一个人聊天,说球场改停车位能放三十个。我多了个心眼,拍了照片,回去一查。马国强,‘鑫达停车管理有限公司’法人代表。”
“你要把球场改成停车场,让你姐夫的公司来运营,按月收费。”
“所谓的八户投诉,扰民,安全隐患——全是你编出来的。”
四周的人全看着钱志高。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把他睡衣的下摆吹得一鼓一鼓的。
他涨红了脸,手指颤着指向周大勇。
“你胡说八道!我告你诽谤!”
没有人接他的话。
他环顾四周,三百多张脸,没有一张站在他这边。
他咽了一口口水。
转身走了。
背影歪歪斜斜的。
4
钱志高走了,但事情没有结束。
下午两点,业主群里出现了一份文件。
是钱志高发的,标题叫《关于球场安全隐患的补充说明》。
洋洋洒洒一千多字,里面列了十二条“安全隐患”,从球场地面开裂到训练没有保险,从噪音分贝到未成年人监护责任。
最后一段写的是:“本通知经业委会全体委员审议通过。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组织未经批准的球场活动,违者业委会将依法追究。”
我看完之后拿起电话,打给了业委会另一个委员,七号楼的陈叔。
“陈叔,今天下午业委会开过会吗?”
陈叔那边沉默了两秒。
“什么会?我没接到通知。”
“那份补充说明上写的全体委员审议通过?”
“顾北,我跟你说实话。业委会五个委员,除了钱志高,没有任何人见过这份文件。”
我挂了电话,截了陈叔的回复,发到业主群。
群里又炸了。
“全体审议通过?就他一个人审议自己通过?”
“这不是伪造公文吗?”
“太过分了!”
钱志高在群里打了一串语音出来,我没点开。
周大勇点了,然后给我发了条消息。
“他说你是幕后煽动者,说你利用孩子家长搞对抗,说他要去街道办举报你。”
我没回复。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仓库盯发货,组长突然过来。
“顾北,经理找你。”
我放下扫码枪,进了经理办公室。
经理坐在桌子后面,表情有点奇怪。
“小顾,你认识一个叫钱志高的人?”
我心里一沉。
“他给我们公司打了电话。说你在小区搞非法经营,组织什么篮球培训班赚钱,还说你利用上班时间处理私事。要我们公司管管你。”
经理看着我。
“你给我说实话,是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三年义务教球,不收一分钱,被业委会主任叫停,因为他想把球场改成停车场给自己亲戚经营。
经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桌上的电话拿起来,按了免提,回拨了钱志高打来的那个号码。
嘟了三声,通了。
“喂?”
经理开口:“钱先生,我是顾北的直属经理。你投诉的事我了解了。”
“麻烦你以后不要再打这个电话。我们员工下班之后做什么,是他的自由。你要是对他有意见,走法律途径。再骚扰我们公司,我只能当这是商业干扰。”
对面安静了三秒,挂了。
经理放下电话,看了我一眼。
“行了,去干活。”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了下头。
“经理,谢谢。”
他摆摆手:“别跟我矫情。你每个月绩效排前三,我还没来得及涨你工资,不能让一个不认识的人把你搅没了。”
我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钱志高的招数越来越脏。
他打我的工作主意了。
这条路他走不通。
但他不会停手。
我打开手机,翻出周大勇发来的那张截图——马国强,鑫达停车管理有限公司法人代表。
这条线,得查到底。
5
下班以后,我去找了周大勇。
他住在四号楼,家里开货车跑运输,嗓门大,心眼直。
“兄弟,你来得正好。”
他把我拉进屋,电脑屏幕上全是网页。
“我下午查了一圈,马国强这个鑫达停车公司,注册才三个月。法人马国强,监事——你猜是谁?”
他把屏幕转过来。
我凑过去一看。
监事一栏写着:钱志高。
“他自己就是监事,这公司就是他们一家人开的。”
我往下翻了翻,公司经营范围里赫然写着“停车场管理及运营”。
周大勇又翻出了一张图。
是一份小区规划图的照片,标注了球场的位置。
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方框,写着“拟改建区域”。
“这是我媳妇在物业档案柜里拍的。这份规划图是钱志高上任第三天递交给物业的。”
“第三天。”
“他还没当上主任之前,就已经在计划这件事了。”
我盯着那张图。
球场旁边标注了一个箭头,指向小区南门。
南门外面是一条商业街,白天停车位紧张到违章贴条都挡不住。
如果在这里建一个收费停车场,三十个车位,每月每位收四百块,一个月就是一万二。
一年十四万多。
他用一个“扰民投诉”把我踢走,用一份伪造的“全体审议通过”文件封死球场,然后让自己的姐夫来接手运营。
每一步都算好了。
只不过他没算到一件事。
这个球场上的十九个孩子和他们背后的三百多个家庭,不是可以随便拨开的棋子。
周大勇把所有资料整理成了一份文件夹。
截图、公司信息、规划图、物业投诉记录。
一条链一条链地捋清楚了。
“兄弟,接下来怎么办?”
我想了想。
“先别发群里。明天是周五,区里的信访窗口开放到下午五点。我去递一份材料。”
周大勇拍桌子:“行!我跟你一起去!”
我摇头:“你去太显眼了,容易被钱志高盯上。我一个人去。”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半天假。
带着那份文件夹,去了区信访办。
窗口工作人员接了材料,翻了一遍,抬头看了看我。
“你是反映业委会主任涉嫌利用职务便利侵占公共区域用于私人经营?”
“对。”
他点了点头,撕了一张回执给我。
“七个工作日内会有人联系你。”
出了信访办大门,我站在台阶上,把那张回执折好放进钱包里。
阳光很亮,晃得我眯了一下眼。
手机响了。
是家长群。
刘芳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家长,区少年篮球联赛下个月十五号报名截止。我们的孩子还参不参加?”
底下一连串回复。
“参加!”
“必须参加!”
“没有球场我们就找别的地方练!”
周大勇:“顾教练,你说了算。”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打了三个字。
“练。报名。”
6
没有球场,训练地点成了问题。
我在小区周边找了两天。
学校的球场放学后不对外开放。
体育馆收费,一小时两百,根本租不起。
最后是张姐帮忙找到了一块地方。
小区北门外面有一个废弃的旧厂房,厂房后面有一小块水泥空地。
没有篮筐。
没有划线。
地面坑坑洼洼,有几个地方还长了草。
张姐有点不好意思。
“小顾,条件差了点,但这块地目前没人管,你们先凑合着用。”
我绕着那块地走了一圈。
大概半个标准球场大。
我看了看四周。
厂房的墙上有一根废弃的钢管,高度差不多。
“够了。”
当天下午我去五金店买了一个铁篮框和一块木板。
自己爬上去焊了一个简易篮筐。
歪歪扭扭的,但能用。
周六早上八点,十九个孩子全部到齐。
他们站在那块空地上,看着那个自制篮筐,沉默了几秒。
周杰第一个说话。
“比我们学校操场还烂。”
然后他接过球,运了两步,投了一个。
球砸在木板上,弹了几下,滚进了那个歪歪扭扭的筐里。
他回头看我,笑了。
“够了。”
那天我们练了三个小时。
地面太糙,有两个孩子摔了跤,膝盖蹭掉一层皮。
我掏出随身带的创可贴,蹲下来给他们贴上。
“疼吗?”
那孩子咬着嘴唇摇头。
“不疼,顾教练,我还能练。”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
下午的时候,钱志高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
“听说有人带着一帮小孩去荒地打球了?连正经球场都没有,还要参加什么比赛?一群野路子,丢不丢人?”
我没回复。
周大勇也没回复。
群里没有一个人接他的话。
但我知道,那些家长都截了图。
训练继续。
每天下午五点半到七点半,风雨无阻。
有时候旁边厂房会有野猫窜出来,孩子们追着叫唤。
有时候下了雨,地面湿滑,我就让他们做原地运球和体能训练。
周杰进步最快。
这孩子个子高,臂展长,球感天生好。
但他以前总是毛毛躁躁的,球一到手就想投。
我花了整整半个月纠正他一个习惯——不要急着出手,先观察防守人的位置。
到第三周的时候,他终于开始学会停球、观察、然后做出最合理的选择。
那天晚上训练结束,他拍着球走到我跟前。
“顾教练,我想赢。”
“赢什么?”
“比赛。”
我看着他的眼睛。
里面有一团火在烧。
“会赢的。”
7
区少年篮球联赛在市体育馆举办。
三十二支队伍,分四个小组循环赛,前两名进淘汰赛。
报名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参赛名单,全是正规青训机构和学校代表队。
我们这支队,队名报的是“锦华苑社区少年篮球队”。
登记表上“所属机构”那一栏,我写的是“社区志愿者自组”。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多问了一句。
“你们有教练资质证吗?”
“没有。”
“那你们是自费参赛?”
“对。”
她没再说什么,把报名表收了。
比赛当天早上七点,我带着十九个孩子到了体育馆。
其他队伍的孩子穿着统一的定制队服,背着印了赞助商logo的球包,大巴车一辆接一辆。
我们这边,T恤是刘芳帮忙在网上定做的,白底蓝字,二十块一件。
球包是孩子们自己的书包。
来的方式也五花八门——有骑电动车来的,有坐公交来的,周大勇开货车拉了六个。
童童站在体育馆门口,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电子屏。
“顾哥哥,这个地方好大。”
“打起球来跟哪里都一样。”
小组赛第一场,对手是城南青训中心。
他们的教练穿着正规的运动装备,手里拿着战术板。
我手里只有一支笔和一张折过三次的纸。
上半场打得很难看。
孩子们第一次在正规场馆比赛,紧张到投篮手型都变了。
比分一度拉开到8比19。
暂停的时候我把他们叫到一起。
十九双眼睛看着我,好几个眼眶红了。
我没说什么技战术。
我说的是:
“还记得那块烂地吗?下雨天膝盖摔出血,你们谁喊过一声疼?”
他们不说话。
“这个馆比那块烂地干净一百倍。你在那种地方都没怕过。今天你怕什么?”
周杰站起来,拍了两下手。
“干就完了!”
下半场像换了一支队伍。
周杰在三分线外连中两球。
控球的小赵突然开了窍,一个穿裆传球直接撕开防线。
童童虽然年纪最小没上场,但在场边喊得嗓子都劈了。
最终比分41比38。
赢了。
赢完之后孩子们抱在一起蹦,二十块的T恤被汗湿透了。
第二场赢了。
第三场输了,但净胜分够,小组第二出线。
淘汰赛第一轮,对手是上届亚军。
打到第四节最后两分钟,我们落后三分。
周杰拿球,运到弧顶,面前两个人夹防。
他没有急着出手。
停了半秒,观察。
然后把球传给了切入篮下的小赵。
小赵上篮,打板,进了。
全场沸腾。
最后三十秒,对方失误,周杰抢断,快攻,拉杆上篮。
反超一分。
终场哨响。
赢了。
我站在场边,手掌攥成了拳头,骨节咔咔响。
看台上,家长们全站起来了。
有几个妈妈抱在一起,眼泪糊了一脸。
周大勇那个一米八五的壮汉,蹲在看台角落里,用拳头顶着额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半决赛输了。
止步四强。
但走出体育馆的时候,有一个穿深蓝色运动服的中年男人拦住了我。
“你是顾北教练?”
“我是。”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是市体校篮球部的选材教练,姓方。你带的十三号——周杰,和七号那个孩子,我很有兴趣。能留个联系方式吗?”
我接过名片,手指尖微微发麻。
周杰站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
“顾教练,他说的是真的?”
我把名片递给他。
“真的。”
这孩子拿着那张名片,看了至少二十遍。
8
联赛结束后第三天,有一个陌生号码打到我手机上。
“你好,我是城市晚报的记者,姓林,叫林可。我从家长群里了解到你们的情况,想约你做一个采访。”
我犹豫了两秒。
“你要采访什么?”
“你在社区教篮球的事,还有球场被关停的事。”
“这事你从哪里听说的?”
“你们联赛打进四强之后,有人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你们训练的视频。在废弃厂房后面打球那个。播放量挺高的。评论区有人提到了球场被关的事,我就顺着找过来了。”
我答应了采访。
约在小区门口的一家面馆。
林可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记者,戴眼镜,说话语速快,问问题直接。
她拿着录音笔,一条一条地问。
“球场是什么时候被关的?”
“业委会给出的理由是什么?”
“你有没有看到过实际的投诉记录?”
“钱志高跟马国强的关系,你有证据吗?”
我把周大勇整理的那份资料推过去。
她翻了一遍,越翻表情越凝重。
“这个鑫达停车公司的监事就是钱志高本人。如果他利用业委会主任身份推动球场改建,把公共区域变成自己关联公司的盈利项目,这不只是业委会内部的事了。”
她拍了照片,又找了几个家长做了电话采访。
五天之后,文章发了。
标题是《一座被关停的社区球场:义务教练三年和十九个孩子的故事》。
文章写得很克制。
没有煽情。
就是把事实一条一条摆出来。
谁在什么时间做了什么事。
投诉记录有几条。
审议文件是否真的经过全体委员审议。
鑫达停车公司的注册信息。
钱志高和马国强的亲属关系。
球场改建规划图。
最后,文章引用了一段话,是童童妈妈刘芳说的。
“顾北一分钱没收过,训练器材全是自掏腰包。我儿子以前不敢跟人说话,是顾教练拉着他一点一点走出来的。这个球场是孩子们的第二个家。有的人想拆掉它换成停车位,一个月赚一万多块钱。那我们这些孩子值多少钱?”
文章在本地社交平台上转了一天,阅读量过了十万。
评论区清一色站在我们这边。
钱志高的电话被打爆了。
他在业主群里发了一大段话,说文章失实,说他要起诉记者,说有人恶意造谣。
没有人回复他。
他又发了一条。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小区好!停车难的问题你们不是天天在喊吗?现在有人解决了,你们反过来咬我?”
周大勇冷冷回了一条。
“解决停车难?用你姐夫的公司收费解决?钱主任,你当我们是傻子?”
群里开始有人一条接一条地发截图。
有人贴出钱志高当选时发购物卡的照片。
有人贴出鑫达公司的工商信息。
有人贴出钱志高的豪车照片——一辆价值四十多万的SUV,停在小区最好的车位上,常年不挪窝。
“自己的车占最好的位置,然后要把球场改成收费车位赚钱?”
“脸呢?”
钱志高没有再回复。
9
文章发出去的第六天,街道办的人来了。
两个人,一男一女,拿着文件夹,在物业办公室待了一上午。
查了业委会的会议记录。
查了球场改建的审批流程。
查了投诉记录。
查了那份所谓“全体审议通过”的文件。
下午,他们约了钱志高谈话。
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但那天晚上,钱志高在业主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各位业主,由于个人原因,我即日起辞去业委会主任职务。感谢大家的信任。”
没有人回复。
过了十几秒,周大勇发了一条。
“建议群主把这条消息置顶。”
群里刷了三十多个“同意”。
那条消息被置顶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接到了街道办工作人员的电话。
“顾北同志,关于球场恢复使用的事,我们已经和物业以及新一届业委会筹备组沟通过了。球场恢复原用途,即日起可以正常使用。”
“另外,你们的社区篮球项目,区体育局那边也注意到了。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申请纳入‘社区体育服务站’的试点。场地维护经费和基本器材由区里统一拨付。”
我拿着电话站在窗户边,说不出话。
窗外就是那块球场。
球场的锁已经有人打开了,铁栅栏门半敞着。
阳光从上午十点的角度斜着照进去,把那片斑驳的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我的鼻子发酸。
说了一声谢谢,挂了。
当天下午三点,小区公告栏贴出了一则通知。
“球场即日起恢复正常使用。”
签发人一栏写着:业委会筹备组。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两遍。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回头一看,十几个孩子从各个楼栋口跑出来。
周杰跑得最快,手里拍着球,T恤领口全是汗。
“顾教练!球场开了!”
他们从我身边冲过去,一窝蜂涌进球场。
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运动鞋摩擦水泥地的声音,孩子们喊叫的声音。
张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她没看我,看着那帮孩子。
“小顾,你知道吗?那天早上来球场门口的,不止三百个人。”
“后面还有一百多个没挤进来,站在楼道口看着的。”
我没说话。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了下头。
“对了,钱志高那个姐夫的公司,听说区市监局也开始查了。那个公司注册三个月,连一笔正经业务都没有。”
她撇了下嘴。
“注册来就等着接小区的停车场。打的什么算盘,全给抖出来了。”
傍晚的时候,钱志高拖着一个行李箱从六号楼出来。
他应该是搬去别的房子住了。
路过球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十九个孩子正在做对抗训练,喊声冲天。
他站在铁栅栏外面,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低下头,拖着箱子走了。
轱辘碾过地面,发出一阵闷响。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叫住他。
10
球场恢复之后的第一个周末,家长们自发组织了一场庆祝活动。
说是庆祝,其实就是大家凑份子买了一堆零食饮料,摆在球场边上。
孩子们打球,家长们坐在旁边聊天。
周大勇搬了两箱矿泉水过来,往地上一放,然后走到我面前。
“兄弟,有个事跟你说。”
他搓了搓手,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周杰的事,市体校那边回了消息。方教练说,下学期有一个集训选拔,周杰可以去参加。如果通过了,就能进市体校的篮球梯队。”
我看着他。
“学费和住宿体校那边全包。”
周大勇的眼圈红了。
他是个开货车的,一个月跑长途挣六七千。
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
供一个孩子上学已经不容易了,课外培训从来没报过。
“顾北,我……”
他张了两次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伸出手,死死握住我的手。
手掌粗糙,全是茧子。
握得我骨头疼。
“我替周杰谢谢你。”
我笑了笑,反手攥住他。
“不用谢我。你儿子自己争气。”
旁边的刘芳听见了,凑过来。
“那我们童童呢?童童虽然小,但他现在可勇敢了。上周学校开家长会,他主动站起来回答了老师的问题。全班第一个举手。”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上了颤。
“你不知道,他以前连点名都不敢应声。”
童童跑过来,手里抱着个篮球,球比他的脑袋还大。
“顾哥哥,你看我练的,我能运三十下不掉了。”
他低头运球,一下,两下,三下,运到第二十八下的时候球弹歪了,砸到脚面上。
他抬头看我,鼻子皱了一下。
“差两个。”
“不错了。下次三十五。”
“好!”
他抱着球又跑回去了。
我站在球场边上,看着这帮孩子满场飞奔。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姐拎了一杯奶茶过来递给我。
“小顾,区体育局那个社区体育服务站的事,你打算申请吗?”
“打算。下周交材料。”
“好。需要物业盖章什么的,你来找我,随时给你办。”
她喝了一口自己的奶茶,看着球场。
“你说钱志高那人也是,有那精力动歪心思,不如给小区干点正事。你看看人家小顾,一分钱没拿,三年啊。”
我没接话。
钱志高已经不重要了。
他住在哪里、他在干什么、他的公司被查到什么程度,跟我没关系了。
重要的是眼前这块球场。
地面的漆重新刷过了,是社区出的钱。
篮筐换了新的网,是周大勇买的。
标志桶和训练器材摆得整整齐齐,是孩子们自己码的。
我坐在球场边的石墩上,手里转着一个球。
晚风吹过来,带着孩子们闹腾的声音和几分草木的气味。
手机响了一下。
是市体校方教练发来的消息。
“顾教练,你有没有考虑过考一个正式的教练资格证?你带孩子很有一套,如果有证的话,以后可以做很多事情。我可以帮你推荐培训渠道。”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三年前那个下午,我拎着一个篮球走到楼下,对着三个蹲在台阶上刷手机的孩子说了一句:
“来,谁投两个?”
我没想到能走到今天。
但球场还在。
孩子们还在。
那就够了。
收起手机,站起来。
“集合!最后一组全场折返跑!”
十九个孩子嗷嗷叫着跑过来。
球拍在地上,笑声砸在楼墙上弹回来。
整个锦华苑都听得见。
这一次,没有人投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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