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巴掌,是最后一个。
苏薇当着二十多个亲戚的面扇的,声音脆得满桌人都听到了。
“八千块月薪,也配跟我顶嘴?”
三年,我画了四十六套方案,每一套都被她署上自己的名字卖掉。
三百万。
我的才华在她手里,变成了三百万。
今晚,我打开了她的电脑。
转账记录,一笔一笔,全存进了U盘。
苏薇,这个局,该收了。
1
那天的饭局,是苏薇她妈钱丽华六十大寿。
整条街最贵的私房菜馆,包间坐了二十多号人。
我坐最角落的位置,跟她三舅家的司机挨着。
苏薇坐主桌,酒红色连衣裙,端着高脚杯跟人碰杯,笑得得体又端庄。
钱丽华扫了我一眼,凑到苏薇耳边。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
“怎么把他也带来了?丢人。”
苏薇头都没回。
“让他来敬个酒,不然外人还以为我没嫁人。”
我攥着筷子,没吱声。
三年了,这种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苏薇她爸苏建国在对面坐着,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跟我之间隔了一整个世界。
我闷头吃菜。
吃到一半,苏薇她哥苏杰端着酒杯晃过来。
一身肥肉箍在西装里,领带歪着,脸上泛着油光。
“方远,来来来,敬我妈一杯。”
我站起来,端着杯子走过去。
“妈,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钱丽华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杯子,自己那杯纹丝不动。
“以后少叫妈,我听着膈应。”
满桌的人笑了。
有几个亲戚交头接耳,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意思。
我杯子举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苏杰拍了我一把后背,力气不小,酒洒了半杯在袖口上。
“行了行了,别搁这儿杵着了,回位置上吃吧。”
我把残酒一口闷了,转身走。
脚步刚迈出去,背后传来苏薇的声音——
“方远,站住。”
我停下来。
“上周那个江景房的方案,甲方打回来了,说创意陈旧。”
她的声音不大,但满桌全安静了。
我回过头。
“那套方案我改了三稿了,甲方要的风格一直在变——”
“我问你结果了吗?”
苏薇放下杯子,站起来。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走到我面前。
她比我矮半头,但那双眼睛往上一挑,空气都冷了。
“三稿都过不了,你说你除了白吃饭还能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
巴掌就扇过来了。
很响。
响到包间里的笑声、碰杯声、说话声,全没了。
我的脸偏向一边,左耳嗡嗡作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
“别在我家人面前丢我的脸。”
苏薇甩了甩手,转身回了主桌。
钱丽华端起茶杯吹了口热气,眼皮都没抬。
苏杰咧着嘴冲我摆了摆手,意思是——赶紧滚回去坐好。
我站在原地。
脸上火辣辣的,那种疼不是皮肉疼,是从骨缝里往外渗的那种。
周围二十多双眼睛盯着我。
有的同情,有的鄙夷,有的纯粹在看戏。
我没吭声。
走回自己的位置。
手在桌子底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钝钝地刺。
三年了。
这三年,我画了四十六套设计方案。
别墅、酒店、商铺、样板间,每一套都是我一笔一笔、一根线一根线抠出来的。
但是每一套方案的署名栏上,写的都是三个字——苏薇。
每一次跟甲方签约的酒局上,举杯的人是她。
每一笔设计费打进的,都是她公司的账户。
而我,连工资卡都捏在她手里。
她每个月往我微信转八千块生活费,说这是看在夫妻情分上多给的。
八千。
我一个月画两套方案,她一套能卖七八万。
八千。
这顿饭我没再动筷子。
回家路上,苏薇开车,我坐副驾驶。
她一路在打电话,跟公司的客户经理聊第二天的提案安排。
提到那套江景房方案,她说——
“放心,我今晚回去调一下,明天上午给你。”
我看向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
她不会自己调。
所谓“调一下”,就是把文件扔进我电脑,让我熬一整夜改完。
三年来,每一次都是这个流程。
到家后,苏薇洗了澡进卧室。
我坐到客厅的工作台前,准备打开设计软件。
开机的时候,她那台笔记本还亮着。
屏幕上挂着一个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表头写着——
“项目回款明细表。”
我的手悬在触控板上方,停住了。
想关掉。
但眼睛已经不听话了。
东湖一号别墅,设计费十二万,到账日期去年三月。
临江商铺B区,设计费八万五,到账日期去年五月。
万豪假日酒店大堂改造,设计费二十三万,到账日期去年九月。
一行一行一行一行。
四十六个项目。
每一个都是我熬夜画出来的,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笔到账金额。
我拿手机计算器,按了三遍。
三百一十二万。
三年。
三百一十二万。
全在她账上。
而我,月薪八千,没有社保,没有公积金,没有署名权。
连买杯奶茶超过二十块,她都要翻脸。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心脏在胸腔里撞,一下比一下重。
拿出手机。
打开截图功能。
一页。两页。三页。
每一条转账记录,每一个项目名称,每一笔金额。
全部截好,存进一个加密相册。
存完,关掉表格,合上她的电脑。
客厅很暗,只有卧室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
我坐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三年。
该结束了。
2
第二天一大早,苏薇踩着高跟鞋从卧室出来。
“江景房方案十点之前改好发我邮箱,甲方中午要看。”
说完拎包出门,门摔得很重,玄关那串钥匙晃了好几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我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宋明哲。
大学室友,睡了四年上下铺的兄弟。
毕业之后他考了律师资格证,现在在城东一家律所做合伙人,专打民事纠纷。
电话响了三声。
“方远?稀客啊,什么事?”
“明哲,方便出来坐坐吗?”
“行,中午?”
“中午。”
十二点,市中心一家兰州拉面馆。
宋明哲比大学胖了一圈,但一双眼睛还是那么利。
他坐下来,第一眼就看到了我左脸上还没褪干净的红印。
筷子顿了一下。
“谁打的?”
“我老婆。昨天,她妈寿宴上,二十多个人看着。”
他把筷子放下了。
我没等他说话,直接打开手机,把加密相册里的截图递过去。
“你先看这个。”
宋明哲接过手机,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眉头拧在一起了。
翻到第十页,他抬起头。
“三百多万?”
“三百一十二万。三年,四十六个项目,全是我一个人设计的,署名全是她的,钱全进了她的公司账户。”
“你手上有原始设计文件吗?”
“全有。每一套方案的源文件都在我电脑里,从第一根草图线开始的。创建时间、修改记录、图层信息全在。她拿到的都是我导出的成品PDF,源文件她根本打不开。”
宋明哲靠回椅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这就是铁证。源文件的元数据加上时间戳,足够证明你是唯一的原创作者。她的电脑上不可能有这些。”
“还有这个。”
我撸起袖子,露出右臂内侧一块青紫的淤痕。
“这种伤,三年里我拍了不下五十张照片。每次被打完,我都拍了存着。手机里有,云盘里也备份了一份。”
宋明哲盯着那块淤青看了几秒,喉结滚了一下。
“方远,你听我说。第一,这不是普通的离婚纠纷。她涉嫌侵犯你的著作权,三年四十六套方案,性质恶劣。第二,你的家暴影像证据足够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第三——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摊牌?”
“不急。”
我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我还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知道‘锦城杯’全国室内设计大赛吗?”
宋明哲想了想。
“那个每年就评十个金奖的?”
“对。今年报名截止下个月十五号。我手上有一套方案,一直没给苏薇。是我自己攒着的,私下磨了半年的东西。”
他看着我。
“你要参赛?”
“我要用我自己的名字参赛。方远。不是苏薇,是方远。”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声音有点抖。
不是害怕。
是太久没有用自己的名字做过一件事了。
宋明哲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扬起来。
“好。离婚的事,我来办。比赛的事,你去拿奖。”
从面馆出来,我站在路边。
阳光打在脸上,暖的。
手机震了一下。
苏薇发来微信——
“方案呢?十点就该发我了,十二点半了还没收到?你又在磨洋工?”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没回。
第一次没回她的消息。
心跳得快,但手很稳。
3
当天晚上回家,苏薇坐在客厅沙发上等我。
茶几上摊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那份我没交的江景房方案。
她脸色很不好看。
“方远,今天什么情况?十点的方案你不交,消息不回,电话不接。你知不知道甲方发了多大的火?”
我站在玄关没动,把外套脱下来挂好。
“我不改了。”
苏薇愣了一秒。
“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方案,我不改了。这个项目,以后所有的项目,我都不做了。”
客厅安静了三秒。
苏薇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眼睛眯起来。
“方远,你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
我看着她的眼睛。
“苏薇,离婚吧。”
她愣住了。
不是那种受伤的愣,是一种匪夷所思的愣。
就好像一条她养了三年的狗突然开口说了人话。
然后她笑了。
“你说离婚?你?”
“对,我。”
苏薇退后一步,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我。
“方远,你一个月八千块生活费都是我给的。你名下没有房,没有车,没有存款。你拿什么跟我离?离了你睡桥洞吗?”
“那是我的事。”
“行。”
苏薇忽然抄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妈,你快来一趟,方远疯了,要跟我离婚。”
电话挂了不到二十分钟,钱丽华就到了。
拿着钥匙直接开门进来,一身睡衣,脸上贴着面膜,眼神能吃人。
“方远,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妈——”
“别叫我妈!”
钱丽华一巴掌拍在鞋柜上,上面的绿萝盆栽跳了一下。
“我闺女嫁给你三年,给你吃给你住给你工作,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
我没退。
“钱阿姨,这三年我替苏薇的公司做了多少项目、赚了多少钱,您清楚。”
钱丽华的眼神闪了一下。
很快,很短,但我捕捉到了。
她清楚。
她当然清楚。
“那是我闺女给你的机会!没有她公司的平台,你的破图纸能值几个钱?”
“是吗。”
我没再说什么。
这时候苏杰也来了。
门一推开,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牙签,一脸看小丑的表情。
“方远,你真逗。你有几斤几两自己不清楚?我妹看上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还敢提离婚?”
三个人,站在客厅里,把我围在中间。
三年来无数次的场景重演——
她们说,我听。
她们骂,我忍。
她们打,我挨着。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口袋里装着宋明哲刚发过来的委托确认函。
“我已经委托律师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三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苏薇的眉毛拧起来。
钱丽华的面膜裂了一条缝。
苏杰嘴里的牙签掉在了地上。
“方远,你请律师?”苏薇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寒意,“你确定要把事情闹到这一步?”
“不是我闹的。”
我看着她。
“苏薇,我只想好聚好散。但如果你不同意——那就法庭见。”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进了书房,把门锁上。
门外吵成了一锅粥。
钱丽华在骂,苏杰在拍门,苏薇在打电话不知道找谁。
我靠在门板上,后背全是汗。
但嘴角是翘着的。
三年了。
第一次觉得这扇门,是替我挡着的。
4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搬出了那套苏薇名下的房子。
临走的时候,苏薇站在卧室门口,双手抱臂。
“方远,你走可以,但公司的项目文件一个字都不许带走。那些都是我公司的商业资产。”
我拎着箱子停在门口,没回头。
“你说的那些方案,源文件在我电脑里。是我用我自己买的软件、我自己的电脑画的。著作权法第十一条,我建议你回去查一查。”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东西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应该是那盆她从来不浇水、全靠我打理的绿萝。
我在城南找了一间单间出租屋,月租一千二。
二十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行李箱打开,衣服塞进柜子,笔记本电脑架在桌上。
打开软件,调出那套我藏了半年的作品。
一个江边文化会馆的室内设计方案。
三千平米的空间,我在脑子里推演了不下一百遍。
新中式的骨架,当代艺术的皮肤。
竹、石、水、光四个元素贯穿始终,每一个功能分区都有独立的情绪节奏。
这是我花了半年心血磨出来的东西。
每天晚上等苏薇睡着之后,我就坐在客厅角落里画上两三个小时。
她不知道。
没人知道。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白天打零工——帮几个小装修公司画施工图,一套八百块。
晚上就扑在这套参赛方案上,一遍一遍打磨。
第八天,宋明哲打来电话。
“离婚诉状交了,法院已受理。还有,人身安全保护令也批下来了——苏薇不能再接近你、骚扰你。”
“好。”
“对了,她那边有反应了。她请了个律师,叫贺运,城西贺运律师事务所的。我跟这人打过交道,嘴皮子利索但底子不硬。放心,他翻不出花来。”
挂了电话,我继续画图。
一直画到凌晨三点,窗外传来环卫车的声音。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着屏幕上的渲染效果图。
竹影落在水面上,光从天窗泻下来,整个空间通透、安静。
我对自己说——这套方案,配得上金奖。
而在这一个星期里,苏薇那边也没闲着。
宋明哲的助理帮我打听了一下——苏薇公司手上正在谈一个大单子。
城北新开的商业综合体,整栋楼的室内精装设计,合同总价八十万。
甲方指名要看苏薇过往的“代表作品”。
她翻出了我之前设计的那几套方案,做了一份精美的作品集,拿去提案了。
可问题是——提案完了,甲方要求出深化方案。
深化方案需要的,不是PPT和渲染图。
是真刀真枪的施工图、节点图、材料清单。
这些东西,以前全是我出的。
现在我走了。
苏杰那个水平,连一张像样的立面图都画不出来。
我在出租屋里盯着手机屏幕上宋明哲转发过来的消息,心里异常平静。
苏薇,你三年来卖的不是方案。
你卖的是我。
现在我不在了。
看你拿什么交差。
5
搬出来的第三个星期,一个周六下午,有人敲我出租屋的门。
我打开一看——苏杰。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穿黑T恤的壮汉,应该是他那些狐朋狗友。
“方远。”
苏杰靠在楼道墙上,叼着烟。
“我妹让我来跟你谈谈。”
“有什么事让你妹的律师跟我律师谈。”
“别整那些虚的。”苏杰把烟头弹在地上,踩了一脚,“你也知道公司现在手上有个大活儿,离了你那几张破图,事情不好办。”
我扶着门框,没让他进来。
“所以呢?”
“所以你回来把图画完。画完之后,该离离,该分分,钱的事好商量。”
“多少钱?”
苏杰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算你的辛苦费。”
我差点笑出声来。
八十万的项目,给我两万辛苦费。
这就是他们眼里我的价值。
“不好意思,没空。”
我开始关门。
苏杰一脚抵住门。
“方远,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在这个圈子里什么名气都没有,离了我家公司你什么都不是。我劝你别把路走绝了。”
“脚拿开。”
“你——”
“我说,脚拿开。”
我抬起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镜头对准他的脸。
“我有人身安全保护令,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骚扰。你再不走,我直接报警。”
苏杰的脸涨红了。
他身后两个壮汉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拽了拽他袖子。
“算了算了,走吧。”
苏杰指着我鼻子,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把那只脚抽了回去。
“行,方远,你牛。你等着。”
脚步声远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心全是汗。
手机还在录着。
我按下停止,把视频保存好,发给了宋明哲。
“又一份证据,收好。”
宋明哲秒回了个表情——一个竖起的大拇指。
就在苏杰来找我的同一个星期,“锦城杯”的初审结果出来了。
我的作品通过了。
进入复审的一共八十六件作品,我在名单里。
通知邮件最后附了一句话——“复审环节将由评审团进行现场答辩,请参赛者做好准备。”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更久没联系的名字。
陶成安。
我大学时期的导师,现在是省建筑设计院的副院长,也是今年“锦城杯”的特邀评委。
不是我要走后门。
是我需要一个人告诉我——我的东西到底行不行。
电话拨过去。
“陶老师,我是方远。”
“方远?”那边顿了两秒,“好久没听到你消息了。你毕业之后去了哪家单位?”
“说来话长。陶老师,我有个事想请您帮我看看。”
“什么事?”
“‘锦城杯’的参赛方案,我能发您邮箱吗?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那天晚上,我把方案发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陶成安的电话打过来了。
“方远。”
他的声音跟我记忆里不太一样,多了一种很慎重的语气。
“这套方案,真的是你做的?”
“是。”
“从概念到落地,全是你一个人?”
“全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六秒。
“你这个水平,不应该是默默无闻的。”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陶老师,这三年的事情……我以后慢慢跟您说。”
“好。”陶成安的声音稳了下来,“方远,好好准备答辩。你这套东西,有资格站在那个台上。”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那张嘎吱作响的椅子上,盯着墙上一块斑驳的水渍。
鼻子酸了一下。
只一下。
三年,终于有人对我说——你的东西够格。
6
"锦城杯“复审答辩安排在省会城市的会展中心。
我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过去。
答辩那天,八十六个参赛者坐在候场区,一个个被叫进去。
我排在下午第三个。
进门之前,手心是湿的,但腿没抖。
评审席上坐了七个人。
陶成安在最左边,看到我进来,微微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我把U盘插进电脑,投影亮了,方案一页一页铺开。
竹影、水面、天光、石径。
三千平米的文化会馆,从入口的仪式感到内部的流动性,每一处空间转换都有情绪逻辑。
我讲了十五分钟。
没念稿子,没背台词。
就是把这半年脑子里想了一百遍的东西,一句一句说出来。
讲到中段的”水院“空间时,我停了一下。
”这个区域的设计灵感,来自我小时候老家的天井。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屋檐落进天井的石槽里,声音很轻,但整个屋子都能听到。我想在一个现代建筑里,复现那种安静。“
说完这句话,我注意到对面有两个评委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们不是在记录了。
他们在听。
答辩结束后,评委提了三个技术问题,我全答上了。
走出会场的时候,腿软了一瞬。
在走廊里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缓过来。
这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方远先生吗?“
”是我。“
”方先生您好,我是周航,‘鹿鸣’建筑设计事务所的创始人。“
我愣了一下。
鹿鸣事务所。
业内排名前五的室内设计公司。拿过三次国际设计大奖,客户名单里全是五星级酒店和高端商业体。
”周总,您找我有什么事?“
”方远先生,我今天在评审席上看了您的方案。“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航是评委之一?我答辩的时候太紧张了,根本没仔细看评审席上每个人的脸。
”您的那套文化会馆方案,是我今年看到过最成熟的作品。空间叙事能力极强,材料把控也老练。坦白说,这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设计师应该有的水平。“
我沉默了一秒。
”过奖了。“
”我不是客气。方远先生,我想请你来鹿鸣坐坐,当面聊聊。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这里有个酒店项目,正缺一个主案设计师。“
酒店项目。
主案设计师。
我在苏薇公司待了三年,从来没有用过”设计师“这个头衔。
她对外介绍我的时候,用的词是——”我们公司的绘图员”。
“周总,我很感兴趣。什么时候方便?”
“你什么时候回来,随时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会展中心的大厅里,看着落地窗外的天。
太阳正在下沉,把整面玻璃幕墙烧成一片橘红色。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薇。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方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很平。
“城北那个项目甲方催得紧,深化方案下周必须交。你回来把图做完,离婚的事我可以坐下来谈。条件你开。”
“苏薇。”
“嗯?”
“你打了我三年,扇了我三年耳光,拿我的方案署你的名字卖了三百多万。现在你说‘给我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不需要你的机会。离婚的事,法庭见。”
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看着上面自己的倒影。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胸口那个闷了三年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7
从省城回来后,我去了鹿鸣事务所。
周航亲自在前台接的我。
四十出头的男人,寸头,穿一件灰色亚麻衬衫,说话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有分量。
他带我参观了整个工作室——六十多人的团队,两层写字楼,落地窗对着城市天际线。
走到一间会议室,他推开门。
桌上摊着一套图纸。
“这是我们刚拿到的项目——城南半岛酒店,五星级,一百二十间客房加公共区域。预算充足,甲方给了足够的设计自由度。”
他看着我。
“方远,主案设计师的位置,你有兴趣吗?年薪三十五万起,项目奖金另算。”
三十五万。
苏薇给我一年的生活费是九万六。
我看着那套图纸,手指不自觉地伸出去摸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能开始?”
周航笑了。
“明天。”
入职鹿鸣的第一周,我就进入了状态。
半岛酒店的概念方案,我用了十天出了第一版。
团队里有个叫林可的女设计师,比我小两岁,是我的搭档。
她第一次看到我的方案时,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没说话。
然后转过头来,问了一句:
“你之前在哪儿工作的?这个水平不应该是从小公司出来的。”
我笑了笑,没回答。
入职的第三周,“锦城杯”的终审结果出来了。
那天早上我在工位上画图,手机弹出一条推送。
“第十八届锦城杯全国室内设计大赛获奖名单公布——”
我点进去。
金奖,十件作品。
我的眼睛从第十名开始往上扫。
第十,不是。
第九,不是。
第八、第七、第六、第五——
都不是。
手指开始发麻。
第四,不是。
第三——
方远,《归院》,江边文化会馆室内设计方案。
金奖。
第三名。
全国第三。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方远。
盯了很久。
不是苏薇。
是方远。
是我自己的名字。
办公室里的同事陆续看到了消息。
林可第一个冲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方远,你拿了金奖!你怎么不早说你参赛了?”
接着是项目组的其他人,一个接一个跑过来。
周航从自己办公室走出来,手里端着杯咖啡,对我举了一下杯。
“恭喜。”
就两个字。
但分量够了。
那天下午,行业内的几个大号和公众号都发了获奖名单。
我的名字和作品被转了好几百次。
评论区里有人问——“方远是谁?之前没听过这个名字。”
有人回——“鹿鸣事务所的新人,据说之前一直在小公司做。”
还有人说——“这套方案的空间叙事能力太成熟了,不可能是新人,肯定有来头。”
我没看评论。
但宋明哲看了。
他打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笑。
“方远,你知道你前妻的公司出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
“城北那个商业综合体的项目,甲方终止了合同。”
“为什么?”
“因为苏薇交不出深化方案。甲方等了三周,收到的东西全是半成品,施工图错漏百出。甲方的工程总监在行业群里发了一段话,原话是——‘苏薇工作室的出品水平断崖式下跌,严重怀疑此前的设计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还有——”宋明哲继续说,“甲方那边有人在获奖名单里看到了你的名字。他们开始查了。查你的履历,查你跟苏薇的关系。方远,这个行业没有不透风的墙。”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
蓝得发假。
苏薇,你偷走了我三年。
但你偷不走我的手。
你偷不走我脑子里的东西。
这些是我的,从来都是。
8
开庭那天,下着小雨。
宋明哲穿了一身黑西装,在法院门口等我。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我们走进去。
苏薇已经坐在被告席了。
她瘦了一圈,脸上的妆比以前厚。
旁边坐着她的律师贺运,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手里翻着一沓材料。
钱丽华和苏杰坐在旁听席。
钱丽华的脸色发灰,苏杰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法官宣布开庭。
宋明哲站起来,先陈述了离婚诉求和事实依据。
“原告方远与被告苏薇于三年前登记结婚。婚后,原告长期遭受被告的肢体暴力与经济控制。同时,被告在未经原告授权的情况下,将原告独立创作的四十六套室内设计方案据为己有,以被告个人名义对外出售,获利共计三百一十二万元。”
他把一叠证据提交上去。
“证据一:原告电脑中四十六套设计方案的原始源文件,创建时间、修改记录完整,均早于被告对外销售的时间节点。”
“证据二:被告电脑中的项目回款明细表截图,显示每一笔设计费均进入被告名下的对公账户。”
“证据三:原告三年间拍摄的伤情照片共计五十三张,附就医病历四份。”
“证据四:被告之兄苏杰上门骚扰的录像,以及人身安全保护令执行文书。”
四份证据往法官面前一铺,法庭里安静了。
苏薇的脸白了一度。
贺运翻了翻材料,站起来。
“审判长,被告方认为,原告所谓的‘设计方案’均系在被告公司平台上完成的职务作品。根据著作权法相关规定,职务作品的著作权归属应以双方约定为准。原告与被告之间存在事实上的雇佣关系——”
“反对。”
宋明哲打断他。
“原告与被告之间不存在任何劳动合同、雇佣协议、薪资发放记录或社保缴纳记录。原告使用的设计软件、电脑设备均为个人购买,从未使用过被告公司的任何资源。所谓‘职务作品’的说法没有任何法律依据。”
贺运噎了一下。
他翻了翻手里的材料,换了个角度。
“那么,关于原告声称的‘家庭暴力’,被告方认为这属于夫妻之间的正常争执,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家暴——”
“证据三中有五十三张伤情照片和四份医院就诊记录。”宋明哲的声音不急不慢,“其中一份记录显示原告左臂软组织挫伤,医生在病历上注明了‘疑似外力击打所致’。另外,原告已获得人身安全保护令,该保护令系法院在审查家暴证据后依法签发。”
贺运不说话了。
法官看向苏薇。
“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苏薇坐在那里,手指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
“那些设计……”
她的声音发抖。
“那些设计确实是他画的。但是——但是是我给他找的客户,是我谈的合同,是我去跑的——”
“所以你承认设计方案的创作者是原告?”法官问。
苏薇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了。
旁听席上,钱丽华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想喊什么又不敢喊。
苏杰低着头,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宋明哲递上最后一份材料。
“审判长,这是原告近期获得的‘锦城杯’全国室内设计大赛金奖证书。获奖作品《归院》由原告独立完成,进一步印证了原告的专业创作能力与原创属性。”
金奖证书的复印件被投影在法庭的屏幕上。
方远。
金奖。
全国第三。
苏薇看到屏幕上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她扭过头来看我。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震惊,有不信,还有一种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怕。
她怕了。
不是怕我打她。
是怕她再也拿不回我了。
我没看她。
我看着法官。
9
判决很快下来了。
法院认定苏薇侵犯了我的著作权,判令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维权费用共计八十七万元。
同时,准予离婚。
财产分割方面,由于婚内主要收入来源为苏薇利用我的设计方案获取的不当得利,法院判定相关收益的百分之六十归我所有。
苏薇的律师当庭表示要上诉。
但宋明哲告诉我——证据链完整,二审翻盘的可能性接近零。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雨停了。
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湿草的味道。
宋明哲走在我旁边,拍了拍我后背。
“方远,恭喜。”
我点了下头。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方远!”
我回头。
苏薇站在台阶上,妆花了一半,眼圈通红,嘴唇在抖。
“方远,你别走。”
她往下走了两步。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打你,不该拿你的方案。你回来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钱丽华站在她身后,脸色灰白,嘴唇紧紧抿着。
比起苏薇的慌张,钱丽华的表情更让我记忆深刻——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后悔,混着不甘。
她一直觉得我是个废物。
现在那个废物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法院判决书,身后是全国设计金奖。
而她的女儿,正在一步步失去一切。
苏杰站在最后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头低着,一声不吭。
三个人。
三年来站在我头顶上的三个人。
此刻全站在台阶上,比我矮了半截。
苏薇又走近了一步。
“方远,求你了。”
我看着她。
三年前她追我的时候,也是这双眼睛,说“方远,我喜欢你”。
三年来她打我的时候,也是这双手。
“苏薇。”
她抬起头。
“你打的每一巴掌,我都记着。你卖的每一套方案,我都数得清。”
她眼泪掉下来了。
“但是我不想再恨你了。这三年的账,法院已经算清楚了。从今天起,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我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宋明哲跟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我们走到停车场,他按了车钥匙,回头看了我一眼。
“还好吗?”
“嗯。走吧。”
上了车,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后视镜。
镜子里,苏薇还站在法院台阶上,钱丽华扶着她。
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
后来我听说,苏薇的工作室在接下来一个月里丢了五个客户。
甲方圈子里传开了——苏薇设计的那些方案,真正的作者是她前夫。
有两个老客户甚至找了律师来,说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指定的是“苏薇”的设计水平,如今得知实际设计者另有其人,构成了合同欺诈。
苏杰被钱丽华骂了三天三夜。
钱丽华最后住进了医院,高血压犯了。
苏薇一个人扛着工作室那个快散架的摊子,四处找人合作,但凡在圈子里有点名气的设计师,一听“苏薇工作室”四个字就摇头。
这些,都是后来宋明哲零零碎碎告诉我的。
我没有去打听。
也不想打听。
那些是她的事了。
跟我无关。
10
离婚手续办完的那个月,鹿鸣事务所的半岛酒店项目进入了落地阶段。
我带着团队驻场,天天泡在工地上。
从材料打样到灯光调试,每一个细节我都盯着。
林可在旁边帮我核对图纸,抬头看了看脚手架上方的天花造型。
“方远,你这个弧面收口的处理手法,我在学校学了四年都没见过。到底跟谁学的?”
“跟自己学的。”
我蹲下来检查地面石材的拼缝。
“熬了三年夜,总得学会点什么。”
她没再问了。
半岛酒店完工那天,甲方董事长带着一群人来验收。
走完整栋楼之后,他在大堂中央站了很久。
“方远。”
“在。”
“这不是酒店。这是作品。”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下一个项目,我点名要你。”
周航站在旁边,笑着拍了拍我的肩。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
工人已经撤了,灯光调试完毕,整个空间安静下来。
天花板上的间接照明洒下来,地面的石材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看着自己设计出来的空间,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已经备注为“陌生号码”的来电。
我知道是谁。
犹豫了两秒,没接。
过了一分钟,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方远,是我。我最后一次打扰你。我只想说——对不起。”
我看着屏幕上这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没回。
不是恨。
是真的不需要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林可探进头来。
“方远,走不走?去工地食堂还能赶上宵夜。”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
推门出去。
外面风大了一些。
抬头,夜空晴朗。
我走出去,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身后是我自己署名的第一件落地作品。
面前是一整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三年。
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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