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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9:18:55

这巴掌,是最后一个。

苏薇当着二十多个亲戚的面扇的,声音脆得满桌人都听到了。

“八千块月薪,也配跟我顶嘴?”

三年,我画了四十六套方案,每一套都被她署上自己的名字卖掉。

三百万。

我的才华在她手里,变成了三百万。

今晚,我打开了她的电脑。

转账记录,一笔一笔,全存进了U盘。

苏薇,这个局,该收了。

1

那天的饭局,是苏薇她妈钱丽华六十大寿。

整条街最贵的私房菜馆,包间坐了二十多号人。

我坐最角落的位置,跟她三舅家的司机挨着。

苏薇坐主桌,酒红色连衣裙,端着高脚杯跟人碰杯,笑得得体又端庄。

钱丽华扫了我一眼,凑到苏薇耳边。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

“怎么把他也带来了?丢人。”

苏薇头都没回。

“让他来敬个酒,不然外人还以为我没嫁人。”

我攥着筷子,没吱声。

三年了,这种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苏薇她爸苏建国在对面坐着,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跟我之间隔了一整个世界。

我闷头吃菜。

吃到一半,苏薇她哥苏杰端着酒杯晃过来。

一身肥肉箍在西装里,领带歪着,脸上泛着油光。

“方远,来来来,敬我妈一杯。”

我站起来,端着杯子走过去。

“妈,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钱丽华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杯子,自己那杯纹丝不动。

“以后少叫妈,我听着膈应。”

满桌的人笑了。

有几个亲戚交头接耳,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意思。

我杯子举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苏杰拍了我一把后背,力气不小,酒洒了半杯在袖口上。

“行了行了,别搁这儿杵着了,回位置上吃吧。”

我把残酒一口闷了,转身走。

脚步刚迈出去,背后传来苏薇的声音——

“方远,站住。”

我停下来。

“上周那个江景房的方案,甲方打回来了,说创意陈旧。”

她的声音不大,但满桌全安静了。

我回过头。

“那套方案我改了三稿了,甲方要的风格一直在变——”

“我问你结果了吗?”

苏薇放下杯子,站起来。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走到我面前。

她比我矮半头,但那双眼睛往上一挑,空气都冷了。

“三稿都过不了,你说你除了白吃饭还能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

巴掌就扇过来了。

很响。

响到包间里的笑声、碰杯声、说话声,全没了。

我的脸偏向一边,左耳嗡嗡作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

“别在我家人面前丢我的脸。”

苏薇甩了甩手,转身回了主桌。

钱丽华端起茶杯吹了口热气,眼皮都没抬。

苏杰咧着嘴冲我摆了摆手,意思是——赶紧滚回去坐好。

我站在原地。

脸上火辣辣的,那种疼不是皮肉疼,是从骨缝里往外渗的那种。

周围二十多双眼睛盯着我。

有的同情,有的鄙夷,有的纯粹在看戏。

我没吭声。

走回自己的位置。

手在桌子底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钝钝地刺。

三年了。

这三年,我画了四十六套设计方案。

别墅、酒店、商铺、样板间,每一套都是我一笔一笔、一根线一根线抠出来的。

但是每一套方案的署名栏上,写的都是三个字——苏薇。

每一次跟甲方签约的酒局上,举杯的人是她。

每一笔设计费打进的,都是她公司的账户。

而我,连工资卡都捏在她手里。

她每个月往我微信转八千块生活费,说这是看在夫妻情分上多给的。

八千。

我一个月画两套方案,她一套能卖七八万。

八千。

这顿饭我没再动筷子。

回家路上,苏薇开车,我坐副驾驶。

她一路在打电话,跟公司的客户经理聊第二天的提案安排。

提到那套江景房方案,她说——

“放心,我今晚回去调一下,明天上午给你。”

我看向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

她不会自己调。

所谓“调一下”,就是把文件扔进我电脑,让我熬一整夜改完。

三年来,每一次都是这个流程。

到家后,苏薇洗了澡进卧室。

我坐到客厅的工作台前,准备打开设计软件。

开机的时候,她那台笔记本还亮着。

屏幕上挂着一个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表头写着——

“项目回款明细表。”

我的手悬在触控板上方,停住了。

想关掉。

但眼睛已经不听话了。

东湖一号别墅,设计费十二万,到账日期去年三月。

临江商铺B区,设计费八万五,到账日期去年五月。

万豪假日酒店大堂改造,设计费二十三万,到账日期去年九月。

一行一行一行一行。

四十六个项目。

每一个都是我熬夜画出来的,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笔到账金额。

我拿手机计算器,按了三遍。

三百一十二万。

三年。

三百一十二万。

全在她账上。

而我,月薪八千,没有社保,没有公积金,没有署名权。

连买杯奶茶超过二十块,她都要翻脸。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心脏在胸腔里撞,一下比一下重。

拿出手机。

打开截图功能。

一页。两页。三页。

每一条转账记录,每一个项目名称,每一笔金额。

全部截好,存进一个加密相册。

存完,关掉表格,合上她的电脑。

客厅很暗,只有卧室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

我坐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三年。

该结束了。

2

第二天一大早,苏薇踩着高跟鞋从卧室出来。

“江景房方案十点之前改好发我邮箱,甲方中午要看。”

说完拎包出门,门摔得很重,玄关那串钥匙晃了好几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我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宋明哲。

大学室友,睡了四年上下铺的兄弟。

毕业之后他考了律师资格证,现在在城东一家律所做合伙人,专打民事纠纷。

电话响了三声。

“方远?稀客啊,什么事?”

“明哲,方便出来坐坐吗?”

“行,中午?”

“中午。”

十二点,市中心一家兰州拉面馆。

宋明哲比大学胖了一圈,但一双眼睛还是那么利。

他坐下来,第一眼就看到了我左脸上还没褪干净的红印。

筷子顿了一下。

“谁打的?”

“我老婆。昨天,她妈寿宴上,二十多个人看着。”

他把筷子放下了。

我没等他说话,直接打开手机,把加密相册里的截图递过去。

“你先看这个。”

宋明哲接过手机,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眉头拧在一起了。

翻到第十页,他抬起头。

“三百多万?”

“三百一十二万。三年,四十六个项目,全是我一个人设计的,署名全是她的,钱全进了她的公司账户。”

“你手上有原始设计文件吗?”

“全有。每一套方案的源文件都在我电脑里,从第一根草图线开始的。创建时间、修改记录、图层信息全在。她拿到的都是我导出的成品PDF,源文件她根本打不开。”

宋明哲靠回椅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这就是铁证。源文件的元数据加上时间戳,足够证明你是唯一的原创作者。她的电脑上不可能有这些。”

“还有这个。”

我撸起袖子,露出右臂内侧一块青紫的淤痕。

“这种伤,三年里我拍了不下五十张照片。每次被打完,我都拍了存着。手机里有,云盘里也备份了一份。”

宋明哲盯着那块淤青看了几秒,喉结滚了一下。

“方远,你听我说。第一,这不是普通的离婚纠纷。她涉嫌侵犯你的著作权,三年四十六套方案,性质恶劣。第二,你的家暴影像证据足够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第三——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摊牌?”

“不急。”

我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我还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知道‘锦城杯’全国室内设计大赛吗?”

宋明哲想了想。

“那个每年就评十个金奖的?”

“对。今年报名截止下个月十五号。我手上有一套方案,一直没给苏薇。是我自己攒着的,私下磨了半年的东西。”

他看着我。

“你要参赛?”

“我要用我自己的名字参赛。方远。不是苏薇,是方远。”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声音有点抖。

不是害怕。

是太久没有用自己的名字做过一件事了。

宋明哲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扬起来。

“好。离婚的事,我来办。比赛的事,你去拿奖。”

从面馆出来,我站在路边。

阳光打在脸上,暖的。

手机震了一下。

苏薇发来微信——

“方案呢?十点就该发我了,十二点半了还没收到?你又在磨洋工?”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没回。

第一次没回她的消息。

心跳得快,但手很稳。

3

当天晚上回家,苏薇坐在客厅沙发上等我。

茶几上摊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那份我没交的江景房方案。

她脸色很不好看。

“方远,今天什么情况?十点的方案你不交,消息不回,电话不接。你知不知道甲方发了多大的火?”

我站在玄关没动,把外套脱下来挂好。

“我不改了。”

苏薇愣了一秒。

“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方案,我不改了。这个项目,以后所有的项目,我都不做了。”

客厅安静了三秒。

苏薇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眼睛眯起来。

“方远,你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

我看着她的眼睛。

“苏薇,离婚吧。”

她愣住了。

不是那种受伤的愣,是一种匪夷所思的愣。

就好像一条她养了三年的狗突然开口说了人话。

然后她笑了。

“你说离婚?你?”

“对,我。”

苏薇退后一步,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我。

“方远,你一个月八千块生活费都是我给的。你名下没有房,没有车,没有存款。你拿什么跟我离?离了你睡桥洞吗?”

“那是我的事。”

“行。”

苏薇忽然抄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妈,你快来一趟,方远疯了,要跟我离婚。”

电话挂了不到二十分钟,钱丽华就到了。

拿着钥匙直接开门进来,一身睡衣,脸上贴着面膜,眼神能吃人。

“方远,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妈——”

“别叫我妈!”

钱丽华一巴掌拍在鞋柜上,上面的绿萝盆栽跳了一下。

“我闺女嫁给你三年,给你吃给你住给你工作,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

我没退。

“钱阿姨,这三年我替苏薇的公司做了多少项目、赚了多少钱,您清楚。”

钱丽华的眼神闪了一下。

很快,很短,但我捕捉到了。

她清楚。

她当然清楚。

“那是我闺女给你的机会!没有她公司的平台,你的破图纸能值几个钱?”

“是吗。”

我没再说什么。

这时候苏杰也来了。

门一推开,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牙签,一脸看小丑的表情。

“方远,你真逗。你有几斤几两自己不清楚?我妹看上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还敢提离婚?”

三个人,站在客厅里,把我围在中间。

三年来无数次的场景重演——

她们说,我听。

她们骂,我忍。

她们打,我挨着。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口袋里装着宋明哲刚发过来的委托确认函。

“我已经委托律师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三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苏薇的眉毛拧起来。

钱丽华的面膜裂了一条缝。

苏杰嘴里的牙签掉在了地上。

“方远,你请律师?”苏薇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寒意,“你确定要把事情闹到这一步?”

“不是我闹的。”

我看着她。

“苏薇,我只想好聚好散。但如果你不同意——那就法庭见。”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进了书房,把门锁上。

门外吵成了一锅粥。

钱丽华在骂,苏杰在拍门,苏薇在打电话不知道找谁。

我靠在门板上,后背全是汗。

但嘴角是翘着的。

三年了。

第一次觉得这扇门,是替我挡着的。

4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搬出了那套苏薇名下的房子。

临走的时候,苏薇站在卧室门口,双手抱臂。

“方远,你走可以,但公司的项目文件一个字都不许带走。那些都是我公司的商业资产。”

我拎着箱子停在门口,没回头。

“你说的那些方案,源文件在我电脑里。是我用我自己买的软件、我自己的电脑画的。著作权法第十一条,我建议你回去查一查。”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东西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应该是那盆她从来不浇水、全靠我打理的绿萝。

我在城南找了一间单间出租屋,月租一千二。

二十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行李箱打开,衣服塞进柜子,笔记本电脑架在桌上。

打开软件,调出那套我藏了半年的作品。

一个江边文化会馆的室内设计方案。

三千平米的空间,我在脑子里推演了不下一百遍。

新中式的骨架,当代艺术的皮肤。

竹、石、水、光四个元素贯穿始终,每一个功能分区都有独立的情绪节奏。

这是我花了半年心血磨出来的东西。

每天晚上等苏薇睡着之后,我就坐在客厅角落里画上两三个小时。

她不知道。

没人知道。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白天打零工——帮几个小装修公司画施工图,一套八百块。

晚上就扑在这套参赛方案上,一遍一遍打磨。

第八天,宋明哲打来电话。

“离婚诉状交了,法院已受理。还有,人身安全保护令也批下来了——苏薇不能再接近你、骚扰你。”

“好。”

“对了,她那边有反应了。她请了个律师,叫贺运,城西贺运律师事务所的。我跟这人打过交道,嘴皮子利索但底子不硬。放心,他翻不出花来。”

挂了电话,我继续画图。

一直画到凌晨三点,窗外传来环卫车的声音。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着屏幕上的渲染效果图。

竹影落在水面上,光从天窗泻下来,整个空间通透、安静。

我对自己说——这套方案,配得上金奖。

而在这一个星期里,苏薇那边也没闲着。

宋明哲的助理帮我打听了一下——苏薇公司手上正在谈一个大单子。

城北新开的商业综合体,整栋楼的室内精装设计,合同总价八十万。

甲方指名要看苏薇过往的“代表作品”。

她翻出了我之前设计的那几套方案,做了一份精美的作品集,拿去提案了。

可问题是——提案完了,甲方要求出深化方案。

深化方案需要的,不是PPT和渲染图。

是真刀真枪的施工图、节点图、材料清单。

这些东西,以前全是我出的。

现在我走了。

苏杰那个水平,连一张像样的立面图都画不出来。

我在出租屋里盯着手机屏幕上宋明哲转发过来的消息,心里异常平静。

苏薇,你三年来卖的不是方案。

你卖的是我。

现在我不在了。

看你拿什么交差。

5

搬出来的第三个星期,一个周六下午,有人敲我出租屋的门。

我打开一看——苏杰。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穿黑T恤的壮汉,应该是他那些狐朋狗友。

“方远。”

苏杰靠在楼道墙上,叼着烟。

“我妹让我来跟你谈谈。”

“有什么事让你妹的律师跟我律师谈。”

“别整那些虚的。”苏杰把烟头弹在地上,踩了一脚,“你也知道公司现在手上有个大活儿,离了你那几张破图,事情不好办。”

我扶着门框,没让他进来。

“所以呢?”

“所以你回来把图画完。画完之后,该离离,该分分,钱的事好商量。”

“多少钱?”

苏杰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算你的辛苦费。”

我差点笑出声来。

八十万的项目,给我两万辛苦费。

这就是他们眼里我的价值。

“不好意思,没空。”

我开始关门。

苏杰一脚抵住门。

“方远,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在这个圈子里什么名气都没有,离了我家公司你什么都不是。我劝你别把路走绝了。”

“脚拿开。”

“你——”

“我说,脚拿开。”

我抬起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镜头对准他的脸。

“我有人身安全保护令,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骚扰。你再不走,我直接报警。”

苏杰的脸涨红了。

他身后两个壮汉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拽了拽他袖子。

“算了算了,走吧。”

苏杰指着我鼻子,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把那只脚抽了回去。

“行,方远,你牛。你等着。”

脚步声远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心全是汗。

手机还在录着。

我按下停止,把视频保存好,发给了宋明哲。

“又一份证据,收好。”

宋明哲秒回了个表情——一个竖起的大拇指。

就在苏杰来找我的同一个星期,“锦城杯”的初审结果出来了。

我的作品通过了。

进入复审的一共八十六件作品,我在名单里。

通知邮件最后附了一句话——“复审环节将由评审团进行现场答辩,请参赛者做好准备。”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更久没联系的名字。

陶成安。

我大学时期的导师,现在是省建筑设计院的副院长,也是今年“锦城杯”的特邀评委。

不是我要走后门。

是我需要一个人告诉我——我的东西到底行不行。

电话拨过去。

“陶老师,我是方远。”

“方远?”那边顿了两秒,“好久没听到你消息了。你毕业之后去了哪家单位?”

“说来话长。陶老师,我有个事想请您帮我看看。”

“什么事?”

“‘锦城杯’的参赛方案,我能发您邮箱吗?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那天晚上,我把方案发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陶成安的电话打过来了。

“方远。”

他的声音跟我记忆里不太一样,多了一种很慎重的语气。

“这套方案,真的是你做的?”

“是。”

“从概念到落地,全是你一个人?”

“全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六秒。

“你这个水平,不应该是默默无闻的。”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陶老师,这三年的事情……我以后慢慢跟您说。”

“好。”陶成安的声音稳了下来,“方远,好好准备答辩。你这套东西,有资格站在那个台上。”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那张嘎吱作响的椅子上,盯着墙上一块斑驳的水渍。

鼻子酸了一下。

只一下。

三年,终于有人对我说——你的东西够格。

6

"锦城杯“复审答辩安排在省会城市的会展中心。

我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过去。

答辩那天,八十六个参赛者坐在候场区,一个个被叫进去。

我排在下午第三个。

进门之前,手心是湿的,但腿没抖。

评审席上坐了七个人。

陶成安在最左边,看到我进来,微微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我把U盘插进电脑,投影亮了,方案一页一页铺开。

竹影、水面、天光、石径。

三千平米的文化会馆,从入口的仪式感到内部的流动性,每一处空间转换都有情绪逻辑。

我讲了十五分钟。

没念稿子,没背台词。

就是把这半年脑子里想了一百遍的东西,一句一句说出来。

讲到中段的”水院“空间时,我停了一下。

”这个区域的设计灵感,来自我小时候老家的天井。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屋檐落进天井的石槽里,声音很轻,但整个屋子都能听到。我想在一个现代建筑里,复现那种安静。“

说完这句话,我注意到对面有两个评委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们不是在记录了。

他们在听。

答辩结束后,评委提了三个技术问题,我全答上了。

走出会场的时候,腿软了一瞬。

在走廊里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缓过来。

这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方远先生吗?“

”是我。“

”方先生您好,我是周航,‘鹿鸣’建筑设计事务所的创始人。“

我愣了一下。

鹿鸣事务所。

业内排名前五的室内设计公司。拿过三次国际设计大奖,客户名单里全是五星级酒店和高端商业体。

”周总,您找我有什么事?“

”方远先生,我今天在评审席上看了您的方案。“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航是评委之一?我答辩的时候太紧张了,根本没仔细看评审席上每个人的脸。

”您的那套文化会馆方案,是我今年看到过最成熟的作品。空间叙事能力极强,材料把控也老练。坦白说,这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设计师应该有的水平。“

我沉默了一秒。

”过奖了。“

”我不是客气。方远先生,我想请你来鹿鸣坐坐,当面聊聊。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这里有个酒店项目,正缺一个主案设计师。“

酒店项目。

主案设计师。

我在苏薇公司待了三年,从来没有用过”设计师“这个头衔。

她对外介绍我的时候,用的词是——”我们公司的绘图员”。

“周总,我很感兴趣。什么时候方便?”

“你什么时候回来,随时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会展中心的大厅里,看着落地窗外的天。

太阳正在下沉,把整面玻璃幕墙烧成一片橘红色。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薇。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方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很平。

“城北那个项目甲方催得紧,深化方案下周必须交。你回来把图做完,离婚的事我可以坐下来谈。条件你开。”

“苏薇。”

“嗯?”

“你打了我三年,扇了我三年耳光,拿我的方案署你的名字卖了三百多万。现在你说‘给我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不需要你的机会。离婚的事,法庭见。”

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看着上面自己的倒影。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胸口那个闷了三年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7

从省城回来后,我去了鹿鸣事务所。

周航亲自在前台接的我。

四十出头的男人,寸头,穿一件灰色亚麻衬衫,说话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有分量。

他带我参观了整个工作室——六十多人的团队,两层写字楼,落地窗对着城市天际线。

走到一间会议室,他推开门。

桌上摊着一套图纸。

“这是我们刚拿到的项目——城南半岛酒店,五星级,一百二十间客房加公共区域。预算充足,甲方给了足够的设计自由度。”

他看着我。

“方远,主案设计师的位置,你有兴趣吗?年薪三十五万起,项目奖金另算。”

三十五万。

苏薇给我一年的生活费是九万六。

我看着那套图纸,手指不自觉地伸出去摸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能开始?”

周航笑了。

“明天。”

入职鹿鸣的第一周,我就进入了状态。

半岛酒店的概念方案,我用了十天出了第一版。

团队里有个叫林可的女设计师,比我小两岁,是我的搭档。

她第一次看到我的方案时,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没说话。

然后转过头来,问了一句:

“你之前在哪儿工作的?这个水平不应该是从小公司出来的。”

我笑了笑,没回答。

入职的第三周,“锦城杯”的终审结果出来了。

那天早上我在工位上画图,手机弹出一条推送。

“第十八届锦城杯全国室内设计大赛获奖名单公布——”

我点进去。

金奖,十件作品。

我的眼睛从第十名开始往上扫。

第十,不是。

第九,不是。

第八、第七、第六、第五——

都不是。

手指开始发麻。

第四,不是。

第三——

方远,《归院》,江边文化会馆室内设计方案。

金奖。

第三名。

全国第三。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方远。

盯了很久。

不是苏薇。

是方远。

是我自己的名字。

办公室里的同事陆续看到了消息。

林可第一个冲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方远,你拿了金奖!你怎么不早说你参赛了?”

接着是项目组的其他人,一个接一个跑过来。

周航从自己办公室走出来,手里端着杯咖啡,对我举了一下杯。

“恭喜。”

就两个字。

但分量够了。

那天下午,行业内的几个大号和公众号都发了获奖名单。

我的名字和作品被转了好几百次。

评论区里有人问——“方远是谁?之前没听过这个名字。”

有人回——“鹿鸣事务所的新人,据说之前一直在小公司做。”

还有人说——“这套方案的空间叙事能力太成熟了,不可能是新人,肯定有来头。”

我没看评论。

但宋明哲看了。

他打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笑。

“方远,你知道你前妻的公司出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

“城北那个商业综合体的项目,甲方终止了合同。”

“为什么?”

“因为苏薇交不出深化方案。甲方等了三周,收到的东西全是半成品,施工图错漏百出。甲方的工程总监在行业群里发了一段话,原话是——‘苏薇工作室的出品水平断崖式下跌,严重怀疑此前的设计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还有——”宋明哲继续说,“甲方那边有人在获奖名单里看到了你的名字。他们开始查了。查你的履历,查你跟苏薇的关系。方远,这个行业没有不透风的墙。”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

蓝得发假。

苏薇,你偷走了我三年。

但你偷不走我的手。

你偷不走我脑子里的东西。

这些是我的,从来都是。

8

开庭那天,下着小雨。

宋明哲穿了一身黑西装,在法院门口等我。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我们走进去。

苏薇已经坐在被告席了。

她瘦了一圈,脸上的妆比以前厚。

旁边坐着她的律师贺运,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手里翻着一沓材料。

钱丽华和苏杰坐在旁听席。

钱丽华的脸色发灰,苏杰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法官宣布开庭。

宋明哲站起来,先陈述了离婚诉求和事实依据。

“原告方远与被告苏薇于三年前登记结婚。婚后,原告长期遭受被告的肢体暴力与经济控制。同时,被告在未经原告授权的情况下,将原告独立创作的四十六套室内设计方案据为己有,以被告个人名义对外出售,获利共计三百一十二万元。”

他把一叠证据提交上去。

“证据一:原告电脑中四十六套设计方案的原始源文件,创建时间、修改记录完整,均早于被告对外销售的时间节点。”

“证据二:被告电脑中的项目回款明细表截图,显示每一笔设计费均进入被告名下的对公账户。”

“证据三:原告三年间拍摄的伤情照片共计五十三张,附就医病历四份。”

“证据四:被告之兄苏杰上门骚扰的录像,以及人身安全保护令执行文书。”

四份证据往法官面前一铺,法庭里安静了。

苏薇的脸白了一度。

贺运翻了翻材料,站起来。

“审判长,被告方认为,原告所谓的‘设计方案’均系在被告公司平台上完成的职务作品。根据著作权法相关规定,职务作品的著作权归属应以双方约定为准。原告与被告之间存在事实上的雇佣关系——”

“反对。”

宋明哲打断他。

“原告与被告之间不存在任何劳动合同、雇佣协议、薪资发放记录或社保缴纳记录。原告使用的设计软件、电脑设备均为个人购买,从未使用过被告公司的任何资源。所谓‘职务作品’的说法没有任何法律依据。”

贺运噎了一下。

他翻了翻手里的材料,换了个角度。

“那么,关于原告声称的‘家庭暴力’,被告方认为这属于夫妻之间的正常争执,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家暴——”

“证据三中有五十三张伤情照片和四份医院就诊记录。”宋明哲的声音不急不慢,“其中一份记录显示原告左臂软组织挫伤,医生在病历上注明了‘疑似外力击打所致’。另外,原告已获得人身安全保护令,该保护令系法院在审查家暴证据后依法签发。”

贺运不说话了。

法官看向苏薇。

“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苏薇坐在那里,手指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

“那些设计……”

她的声音发抖。

“那些设计确实是他画的。但是——但是是我给他找的客户,是我谈的合同,是我去跑的——”

“所以你承认设计方案的创作者是原告?”法官问。

苏薇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了。

旁听席上,钱丽华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想喊什么又不敢喊。

苏杰低着头,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宋明哲递上最后一份材料。

“审判长,这是原告近期获得的‘锦城杯’全国室内设计大赛金奖证书。获奖作品《归院》由原告独立完成,进一步印证了原告的专业创作能力与原创属性。”

金奖证书的复印件被投影在法庭的屏幕上。

方远。

金奖。

全国第三。

苏薇看到屏幕上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她扭过头来看我。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震惊,有不信,还有一种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怕。

她怕了。

不是怕我打她。

是怕她再也拿不回我了。

我没看她。

我看着法官。

9

判决很快下来了。

法院认定苏薇侵犯了我的著作权,判令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维权费用共计八十七万元。

同时,准予离婚。

财产分割方面,由于婚内主要收入来源为苏薇利用我的设计方案获取的不当得利,法院判定相关收益的百分之六十归我所有。

苏薇的律师当庭表示要上诉。

但宋明哲告诉我——证据链完整,二审翻盘的可能性接近零。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雨停了。

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湿草的味道。

宋明哲走在我旁边,拍了拍我后背。

“方远,恭喜。”

我点了下头。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方远!”

我回头。

苏薇站在台阶上,妆花了一半,眼圈通红,嘴唇在抖。

“方远,你别走。”

她往下走了两步。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打你,不该拿你的方案。你回来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钱丽华站在她身后,脸色灰白,嘴唇紧紧抿着。

比起苏薇的慌张,钱丽华的表情更让我记忆深刻——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后悔,混着不甘。

她一直觉得我是个废物。

现在那个废物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法院判决书,身后是全国设计金奖。

而她的女儿,正在一步步失去一切。

苏杰站在最后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头低着,一声不吭。

三个人。

三年来站在我头顶上的三个人。

此刻全站在台阶上,比我矮了半截。

苏薇又走近了一步。

“方远,求你了。”

我看着她。

三年前她追我的时候,也是这双眼睛,说“方远,我喜欢你”。

三年来她打我的时候,也是这双手。

“苏薇。”

她抬起头。

“你打的每一巴掌,我都记着。你卖的每一套方案,我都数得清。”

她眼泪掉下来了。

“但是我不想再恨你了。这三年的账,法院已经算清楚了。从今天起,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我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宋明哲跟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我们走到停车场,他按了车钥匙,回头看了我一眼。

“还好吗?”

“嗯。走吧。”

上了车,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后视镜。

镜子里,苏薇还站在法院台阶上,钱丽华扶着她。

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

后来我听说,苏薇的工作室在接下来一个月里丢了五个客户。

甲方圈子里传开了——苏薇设计的那些方案,真正的作者是她前夫。

有两个老客户甚至找了律师来,说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指定的是“苏薇”的设计水平,如今得知实际设计者另有其人,构成了合同欺诈。

苏杰被钱丽华骂了三天三夜。

钱丽华最后住进了医院,高血压犯了。

苏薇一个人扛着工作室那个快散架的摊子,四处找人合作,但凡在圈子里有点名气的设计师,一听“苏薇工作室”四个字就摇头。

这些,都是后来宋明哲零零碎碎告诉我的。

我没有去打听。

也不想打听。

那些是她的事了。

跟我无关。

10

离婚手续办完的那个月,鹿鸣事务所的半岛酒店项目进入了落地阶段。

我带着团队驻场,天天泡在工地上。

从材料打样到灯光调试,每一个细节我都盯着。

林可在旁边帮我核对图纸,抬头看了看脚手架上方的天花造型。

“方远,你这个弧面收口的处理手法,我在学校学了四年都没见过。到底跟谁学的?”

“跟自己学的。”

我蹲下来检查地面石材的拼缝。

“熬了三年夜,总得学会点什么。”

她没再问了。

半岛酒店完工那天,甲方董事长带着一群人来验收。

走完整栋楼之后,他在大堂中央站了很久。

“方远。”

“在。”

“这不是酒店。这是作品。”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下一个项目,我点名要你。”

周航站在旁边,笑着拍了拍我的肩。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

工人已经撤了,灯光调试完毕,整个空间安静下来。

天花板上的间接照明洒下来,地面的石材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看着自己设计出来的空间,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已经备注为“陌生号码”的来电。

我知道是谁。

犹豫了两秒,没接。

过了一分钟,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方远,是我。我最后一次打扰你。我只想说——对不起。”

我看着屏幕上这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没回。

不是恨。

是真的不需要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林可探进头来。

“方远,走不走?去工地食堂还能赶上宵夜。”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

推门出去。

外面风大了一些。

抬头,夜空晴朗。

我走出去,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身后是我自己署名的第一件落地作品。

面前是一整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三年。

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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