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那个领补助的哥们,害了我三回。
第一回,从六米高台摔下来,脊椎碎了。
第二回,被他从病床上扛走,腰椎二次错位。
第三回,二十颗安定磨粉冲进粥里。
次次哭着说不是故意的。
再睁眼,回到出事前两天。
录像先开着。
1
升降平台的液压杆裂了。
我蹲在台板底下,手电筒打上去,裂纹从根部一直蔓延到连接口,金属被折出一道白茬。
上辈子,也是这道裂纹。
手电筒在手里抖了一下。
十秒前我还躺在病床上,嘴里灌进一碗温粥,舌根麻了一片,意识一点一点往黑洞里坠。
方远站在床边,端着碗,眼眶通红。
"行哥,喝完好好歇一觉,明天就舒服了。"
粥面上浮着一层碎末,白色,碾得很细。
安定片。二十颗。
我咽下最后一口的时候,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最后听见他的哭腔——
"我真没想害你,我就是想让你歇一觉……"
然后什么都没了。
"顾行?"
方远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我猛地抬头,后脑勺撞上台板,疼得眼前发黑。
真实的疼。
有重量的疼。
我撑着地面爬出来,看见方远站在侧幕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扎带,灰色T恤袖口蹭了道具漆,领口被汗洇出一块深色。
他歪着头看我。
"你脸白得跟纸似的,没事吧?"
他伸手要扶我,我往后撤了一步。
他手僵在半空。
"行哥?"
我盯着他的脸。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标准的担心表情。
和跪在ICU门口时一模一样。
和端着那碗粥的时候一模一样。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砂纸上刮出来的,"升降台液压杆裂了,不能用。"
他探头看了一眼底下,倒吸一口气。
"裂这么长?那后天大戏你那段六米飞降怎么整?韩老师前天还说你那段编排是全系最猛的——"
"砍掉。"
"砍?"他声调拔高了,"行哥你说什么呢,排了两个月就为了这段,你砍掉那整场戏就塌了——"
"我说砍掉。"
语气硬到他后半句咽回去了。
安静了几秒,他咽了口口水,换了个表情,试探着开口。
"你是不是有点紧张?后天就演了,心理压力大——"
"跟紧张没关系。"
我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蹲回台板底下,对着液压杆裂缝连拍了六张,竖的三张横的三张,最后又录了段十五秒的视频,连裂纹走向带金属白茬全收进去了。
方远蹲在旁边,脑袋凑过来盯我的手机屏幕。
"你拍这些干嘛?"
"留底。"
"留什么底啊,直接跟韩老师说一声,找后勤焊一下不就完了——"
"我会找韩老师当面谈。"我把手机收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在那之前,你不要碰控制台。"
"碰什么控制台?我碰它干嘛?"他笑了一声,摆摆手,"行哥你多虑了,我啥时候不听你话了?"
什么时候不听话。
上辈子也是这句。
原话一个字不差。
点头比谁都快,转身就把升降台控制器偷偷复位了。
我从六米高处砸下来,脊椎在撞击地面的那一瞬间碎裂,声音不大,像踩断一根粉笔。
咔。
两百多个夜晚的噩梦,全浓缩在这一个音节里。
"顾行?你发什么愣?"方远在我眼前晃了晃手。
我眨了下眼。
"走了,去找韩老师。"
我绕过他,往排练厅大门走。
"哎——"他在身后喊,"你去打正式报告啊?一条裂缝至于搞这么大吗?"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掏出手机。
打开录像。
把手机揣进胸口口袋里,镜头朝外,录像指示灯亮着。
上辈子,我拿他当亲兄弟。什么事都当面说,背后从不留心。
这辈子,录像先开着。
兜里手机又震了一下,低头一看。
林溪的消息。
"后天大戏加油,我去给你拍照。"
上辈子她也来了。
来了以后站在方远那边。
"他家条件那么难,你就别揪着不放了。"
"他也不是成心的,你就消消气吧。"
一直到我喝下那碗粥,她还在帮他说好话。
我没回消息,熄了屏,走进走廊。
韩老师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
上楼的时候我握着扶手,指节白了一圈。
这一次,该说的话,我先说。
该拍的东西,我先拍。
方远,你哭也行,跪也行——
"这辈子,我不喝你那碗粥。"
2
"这辈子,我不喝你那碗粥。"
这句话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时候,我站在三楼走廊转角,手还搭在扶手上。
声音不大,走廊里没人听见。
但我自己听见了。
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前世的血腥味。
韩老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来一股浓茶味。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抬手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韩老师坐在转椅上,面前摊着一沓演出流程表,右手食指摁着太阳穴在揉。
"顾行?你怎么上来了?"
"韩老师,排练厅升降平台液压杆有裂纹,裂缝从根部延伸到接口,我拍了照片。"
我把话说得又快又干净,然后掏出手机,翻出照片递到他面前。
韩老师接过去,眯着眼看了两秒,脸色变了。
"多长时间的裂缝?"
"不确定,至少不是今天才裂的。我下午检查道具的时候发现的,台板底下光线暗,平时不容易注意到。"
他连着翻了六张照片,眉头越拧越紧。
"这个位置裂了,承重一定有问题。你那段六米飞降……"
"砍了。"
韩老师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意外。
"砍了?你那段编排是整场的压轴记忆点,你自己也清楚——"
"人比节目重要。"
这话是我上辈子在ICU躺了三天才想明白的。这辈子提前说出来,不算亏。
韩老师沉默了几秒,放下手机,点了点头。
"行,你说得对。我马上联系后勤封锁升降台,出具书面故障记录。"
"韩老师。"我往前半步,"我想申请一份设备故障书面报告,您签字,我签字,存档。"
他看着我,筷子夹菜似的停在半空。
"小顾,你平时不是这个风格啊,怎么今天这么正式?"
"出了问题不留痕迹,回头说不清楚。"
这也是上辈子用命换来的教训。
当时方远在病房里哭着说"我以为你是怯场才不敢飞",没有任何人能证明我叮嘱过他别碰控制台。
所有的话都是口头说的。
死无对证。
韩老师盯了我两秒,慢慢点头。
"行,我现在就写,你在这等一下。"
他转身开电脑,键盘噼里啪啦响起来。
我站在办公桌旁边,目光扫过桌面的演出人员名单。
方远的名字在舞台技术组第三行:方远,灯光与机械控制。
上辈子他就是负责这块的。
所有控制台的操作权限都在他手里。
韩老师打完报告,打印出来两份,递给我一支笔。
"签吧。"
我在报告人一栏写下名字,韩老师在确认人一栏签了字,日期是今天,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升降台液压杆存在结构性裂缝,已确认无法安全使用,暂停一切升降台相关演出环节。
两份,一人一份。
"谢谢韩老师。"
"别谢。"他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后天大戏,你那段飞降没了,准备用什么替代方案?"
"今晚回去改,明天给您看。"
"行。"他顿了一下,"方远知道这个事了吗?他管控制台,得通知他。"
"我回去会当面跟他说。"
我拿着那份报告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安安静静,窗户外面是操场,有人在跑步。
我把报告叠好放进书包内层拉链袋里,又掏出手机检查了一下胸口的录像——没断,从进排练厅到现在全录着。
下楼的时候,电话响了。
林溪。
"行哥,你在哪呢?方远说你脸色不太好就走了,我有点担心。"
"在教学楼,刚跟韩老师汇报完。"
"汇报什么?"
"升降台坏了,后天大戏飞降那段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
"砍了?你练了两个月——"
"液压杆裂了,飞不了。"
"那……方远看过没有?他不是管这块的吗?让他找人修修——"
"不用修,砍了最安全。"
又是一阵沉默。
林溪的声音轻下来。
"行哥,你是不是跟方远闹别扭了?他刚才给我发消息说你今天态度特别冲,他挺委屈的——"
委屈。
我嗓子里涌上一股腥气。
上辈子他把我从病床上扛走,腰椎二次错位,医生宣布终身轮椅。
他跪在地上号啕大哭,说他以为运动有助于恢复。
林溪拉着我的手说:他太自责了,你别迁怒他。
委屈的一直是他。
"没有别扭。"我捏着手机,声音压得很平,"他管控制台,我会把情况跟他说清楚,你不用操心。"
"那行吧……你别对他太凶,他这人脸皮薄,你知道的。"
我把电话挂了。
回到排练厅,方远正坐在台阶上啃面包,看见我进来,嘴里的面包还没咽干净就站起来。
"行哥,你真去打报告了?"
"韩老师签了字,升降台停用,飞降段砍掉。"
他张了张嘴,面包渣粘在嘴角。
"行哥,你知道那段值多少分吗?评委最看重的就是舞台机械和演员配合——"
"方远。"我打断他,"你听好。从现在开始到大戏结束,升降台控制器、配电柜、所有跟升降平台有关的设备,你都不要碰。"
"我为什么不能碰?我是舞台技术组的啊——"
"因为设备报废了。没有设备,就没有操作。"
他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我在他面前站了三秒,转身往后台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点颤。
"行哥,你今天是不是针对我?"
3
"行哥,你今天是不是针对我?"
方远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带着委屈,尾音往上挑,和上辈子他在病房里跪着求我原谅时的腔调如出一辙。
我没回头。
推开后台侧门,绕过堆了半走廊的道具箱,一直走到器材库门口才停下来。
器材库的门上挂着一把老式弹子锁,钥匙在韩老师那里,平时方远也有一把。
我拍了张门锁的照片,记下型号。
明天得跟韩老师要一把钥匙,然后确认方远手里那把是否收回。
上辈子出事以后,没有任何人查过器材库的进出记录。
因为根本没有记录。
所有操作全凭信任。
我折回排练厅的时候,方远不在了。台阶上只剩半个啃了一口的面包和一个空矿泉水瓶。
手机震了一下,方远的消息。
"行哥我回宿舍了,你别生气,我真没做错什么,有话好好说行不行。"
后面跟了个哭脸表情。
我没回。
打开和林溪的聊天框,翻到她四十分钟前发的那条消息——"方远说你态度特别冲。"
四十分钟。
从我在排练厅发现裂缝到去韩老师办公室,中间最多二十分钟。
也就是说我前脚刚走,方远后脚就给林溪发消息告状了。
上辈子我不会注意这些细节。
但现在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眼前。
晚上八点半,宿舍。
我在书桌前改替代方案,方远在对面床上抱着手机刷视频,外放声音开得很大。
我没说话。
周策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发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方远,嗅到空气里不对劲的味道。
"你俩怎么了?冷战?"
方远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面朝我,表情是那种特别无辜的委屈。
"问他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惹他了。"
周策看我。
我头没抬。
"没事,忙着改方案。"
"改什么方案?"周策凑过来看我电脑屏幕。
"飞降段砍了,升降台液压杆裂了。"
周策吸了口凉气。
"裂了?那你明天怎么演?"
"走地面调度,换一套灯光配合的方案。"
方远在床上坐起来,插了一嘴。
"我说行哥,你真不再考虑一下?那个裂缝其实不大,找后勤拿电焊补一补完全能撑过一场演出——"
"韩老师签了停用报告,这事已经定了。"
"定了?"他声音拔高了一截,"你都不跟我商量一下就定了?我是舞台技术组的,控制台归我管——"
"归你管的设备报废了,你管什么?"
他被我这句话噎住了,嘴张着,脸上的委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周策站在中间,左看右看,打了个哈哈。
"行了行了,安全第一嘛,方远你别较劲了。"
方远没接话,重新躺回床上,把手机外放关了,屏幕光照在他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继续改方案。
十一点,周策睡了。方远那边也没了动静,呼吸变得均匀。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上辈子的时间线。
出事那天,毕业大戏开演前两小时,我最后一次检查升降台,确认控制器处于断开状态。
方远当时就站在旁边看着。
"行哥放心,我保证不碰。"
演出开始后,我在后台换服装,中间有十五分钟的空档。
那十五分钟里,方远独自进了控制室。
他把控制器接上了。
我上台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站上升降平台,灯光亮起,音乐响,平台开始升。
升到六米。
然后液压杆断了。
我整个人砸下来。
如果那十五分钟里有一台摄像头对着控制室——
我翻身拿起手机,在淘宝上搜了一下微型摄像头,找到一款针孔式的,磁吸安装,连手机WIFI实时传输。
次日达。
明天下午到,正好赶在大戏前一天。
下了单。
放下手机的时候,对面床上传来一声翻身的响动。
我屏住呼吸看过去。
方远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没睡。
亮了三秒,又灭了。
我闭上眼睛。
凌晨一点四十,我被一阵轻微的响动弄醒了。
门开了。
方远的床是空的。
我没动,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轻手轻脚的,一路往楼梯方向走。
等了三十秒,我下床。
没开灯,穿着拖鞋跟出去。
走廊的声控灯暗着,方远走得很轻,没有触发感应。
但我知道他去哪。
排练厅在一楼。
器材库在排练厅后台。
控制室在器材库隔壁。
我跟到一楼,推开消防通道的门缝,看见排练厅侧门虚掩着,里面有一点光在动。
手电筒的光。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像,镜头对准侧门,轻轻走过去。
侧门的缝隙里,方远蹲在升降台控制箱前面,手里拿着螺丝刀,正在拆控制箱的面板。
手电筒咬在嘴里,光柱在黑暗中晃。
我把手机举稳了,录了整整四十秒。
然后推开门。
声控灯啪地亮了。
方远全身一僵,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他转过头看见我,眼睛瞬间瞪大。
"行……行哥?"
"大半夜不睡觉,你在动什么?"
他张了张嘴,视线飞快扫了一眼地上的螺丝刀和拆了一半的控制箱面板。
"我……我就是想看看裂缝到底有多严重,想帮你看看能不能修——"
"控制箱和液压杆是两个系统。"
他嘴巴合上了。
"你拆控制箱面板,修的是液压杆?"
他喉咙动了一下。
"我……我搞混了,我以为这个箱子连着那根杆——"
"方远,我今天下午跟你说过什么?"
"你说……不让我碰控制台……"
"那你半夜过来拆面板叫什么?"
他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声音开始发颤。
"行哥,我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你那段飞降砍了太可惜了,我想帮你——"
"你帮我的方式就是大半夜偷偷来拆设备?"
他不说话了。
我走近两步,视线落在控制箱上,面板已经被他卸了两颗螺丝,里面的接线裸露了一截。
"你在接什么线?"
"没有!"他声调突然拔高,"我就是拆开看看——"
"方远。"
我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对着他。
屏幕上正播放着刚才的录像。画面里方远蹲在控制箱前,螺丝刀拧着面板螺丝,手法很熟练。
他盯着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行哥……你录我了?"
4
"行哥……你录我了?"
方远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细而尖,脸上的表情在灯管惨白的光下扭在一起。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你半夜三更一个人跑来拆控制箱,我不录,难道等着明天你跟全世界说你只是来看看?"
他站起来,退了半步,后背靠上墙壁。
"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你在防我?"
"你觉得呢?"
他嘴唇抖了两下。
"我是你兄弟啊,我跟你同宿舍四年了——"
"同宿舍四年的兄弟,我说了不让你碰控制台,你白天答应晚上就偷着来拆面板。"
"我没有偷!"
"凌晨两点,不开灯,不叫人,蹲在这里拿螺丝刀拆面板——你管这叫什么?"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眼眶红了。
"我就是想帮你,你那段飞降排了两个月,我不想看你就这么放弃……"
"帮我?"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水光,嘴角往下撇,鼻翼翕动,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他只是一个心眼好、做事莽撞的老实人。
上辈子我信了。
"方远,液压杆和控制箱是两套系统。液压杆裂了修液压杆,你不去看液压杆,半夜来拆控制箱。这个逻辑你给我解释一下。"
他张了张嘴,卡住了。
三秒、五秒、八秒。
"我……我就是不太懂这些设备嘛,我搞混了——"
"你是舞台技术组的。灯光和机械控制是你的活。液压系统和电控系统有什么区别你比我清楚。"
他不说话了。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只剩排练厅内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
他蹲下身去,把地上的螺丝刀捡起来,慢慢把面板上松掉的两颗螺丝重新拧回去。
"行哥。"他蹲在那里,声音闷闷的,"你说的对,是我不该来。"
螺丝拧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头看我,眼泪已经下来了。
"对不起。"
干干净净两个字,配上眼泪和通红的鼻尖。
如果是上辈子的我,这个时候已经心软了。
"对不起"加眼泪,他用这招不是一次两次。
在病房里扛着我往走廊跑的时候,事后也是这个表情,这两个字。
二十颗安定片冲进粥里之后——
算了。
"面板装回去了?"我看了一眼控制箱。
"装了装了,跟原来一样。"他用袖口擦了把脸,急忙点头。
"走吧,回宿舍。"
他如释重负地跟在我后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行哥,你那个录像……"
"怎么了?"
"能……能删了吗?"
"不能。"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跟上来。
"行哥,你让别人看到了,他们会以为我……"
"以为你什么?"
"以为我……想搞破坏……"
"你半夜拆控制箱不是搞破坏?"
"我真的只是想帮你——"
"你帮我的方式我承受不起。"
他不说话了。
回到宿舍,周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几点了乱跑",继续睡了。
我上了床,背对着方远,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录像已经保存了两份,一份在手机相册,一份传到了云盘。
第二天上午九点,快递到了。
微型摄像头,磁吸安装,手机WIFI实时回传。
我在宿舍拆包装的时候,方远不在,大概去教室了。周策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买针孔摄像头干嘛?"
"装在排练厅,大戏期间录演出画面做纪念。"
"你这玩意也太小了吧,录什么纪念画面,搁家里防贼差不多。"
我没接他的话。
中午十二点半,排练厅没人。
我一个人进了后台,把微型摄像头粘在控制室门框上方,镜头角度调好,正对着控制台的操作面板和升降台配电柜。
手机连上WIFI,实时画面清晰,时间戳跑着。
测试了回放,没问题。
退出来的时候碰见了韩老师。
"小顾,替代方案做好了?"
"做好了,下午给您过一遍。"
"行。对了,后勤那边来看过了,液压杆确认报废,要换新的得等厂家发货,赶不上后天的演出了。你那个停用的判断是对的。"
"韩老师,器材库和控制室的钥匙,方远那把收回来了吗?"
韩老师愣了一下。
"你怎么想到问这个?"
"设备停用了,控制室没有操作需求,钥匙不用再放他手里。"
韩老师看了我两秒,表情里带了点疑惑,但还是点了头。
"我下午跟他要。"
"谢谢韩老师。"
下午排练,方远到了。
他站在舞台侧面,手插在兜里,看我走地面调度的新方案,表情说不上好坏。
排练结束后韩老师叫住了他。
"方远,升降台停用了,控制室钥匙先交给我保管。"
方远愣了一下,眼神飘过来看我。
我没看他。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递给韩老师,嘴里嘟囔了一句。
"行,那我就先不管了。"
韩老师拿了钥匙走了。
方远走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行哥,这是你让韩老师收我钥匙的?"
"设备停用了,你留着也没用。"
"你到底在防什么?"
"防万一。"
他盯着我,嘴唇抿紧了,眼眶又开始泛红。
"你昨晚录了我的视频,今天又收了我的钥匙。你下一步是不是要跟全系的人说我方远想害你?"
"你做了什么心里没数吗?"
"我什么都没做!"
他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排练厅里几个还在收拾道具的同学都转过头看我们。
他意识到有人看着,声音又压回去了,变成一种委屈到发抖的低语。
"行哥,我拿你当亲哥,你这么对我,我心里……"
"方远。"我打断他,"明天就是大戏,你做好你灯光的活就行了。升降台的事到此为止,听懂了吗?"
他闭上嘴,盯了我几秒,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没回。
"行哥,你变了。"
5
"行哥,你变了。"
这句话留在排练厅的空气里,方远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口。
几个收道具的同学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说话。
我蹲下来收拾自己的威亚背带,手指攥着金属扣环,指节发白。
变了。
没错。
上辈子的顾行不会查监控,不会收钥匙,不会录像。
上辈子的顾行只会拍着方远的肩膀说一句"兄弟我信你",然后躺进轮椅,然后喝下那碗粥。
变了挺好。
晚上回宿舍,方远坐在自己床上,没跟我说话。
周策在打游戏,耳机里漏出枪声。
气氛冷到能结霜。
我坐在书桌前过了一遍明天的流程。
上午走台,下午彩排,晚上七点正式演出。
手机连着摄像头的实时画面,控制室门口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进去。
十一点,周策摘了耳机打了个哈欠。
"你俩到底吵什么了?一整晚谁都不说话,住太平间呢?"
方远在床上闷声闷气开了口。
"没吵,行哥心情不好,我不想惹他。"
周策看我。
"行哥?"
"大戏前压力大,没别的事。"
周策没再追问,翻身睡了。
方远也关了灯。
我在黑暗里盯着手机上的监控画面——控制室门口,走廊空荡荡的,灯管的光打在水泥地上。
一夜没人去。
第二天。大戏日。
上午走台一切顺利。
替代方案用地面灯阵配合演员走位,效果没有飞降那么炸,但韩老师点了头,说完成度没问题。
方远负责灯光控制,走台时在侧幕按提示切灯,操作很规矩,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午饭在食堂,他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
"行哥,晚上你那段压轴需不需要我帮你盯着灯光节奏?"
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乖顺的味道,脸上还挂着小心翼翼的笑。
"不用,灯光你按排练的走就行。"
"哦。"他扒了口饭,"那……今晚演完我们一起去撸串?上次你说想吃学校后门那家——"
"再说吧。"
他点了点头,低下头吃饭,筷子夹着菜在碗边磕了两下,没再开口。
下午三点,彩排。
我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暗下来又亮起来,音响调试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
一切照计划走。
彩排结束已经五点半,离正式演出还有一个半小时。
化妆、换服装、最后检查道具。
我换好衣服从更衣室出来,经过控制室门口,习惯性地看了一眼。
门关着,锁好的。
钥匙在韩老师手里。
掏出手机看了眼摄像头画面——过去三个小时,没有人靠近过控制室的门。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
演出前四十分钟,林溪来了。
她穿了件米白色连衣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在后台通道找到我。
"行哥,加油。"
她把橘子往我手里一塞,笑了一下。
"方远呢?我找他说两句话。"
"他在侧幕那边调灯。"
"哦。"她犹豫了一下,"行哥,你跟方远……到底怎么了?昨天他给我打了半个多小时电话,哭了好几回,说你突然不信任他了。"
"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你收了他的钥匙,还录了他的视频。他觉得你当他是贼。"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抿了下嘴唇,"他应该不至于做什么坏事吧?你们住了四年——"
"林溪。"我看着她,"等演出结束,我给你看一段东西。现在先别问了。"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
演出前二十分钟。
全场观众陆续入座,礼堂里嗡嗡嗡的说话声透过幕布传进来。
我站在侧幕,深呼吸,活动手腕。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站在升降台上,心跳得到了嗓子眼。
不是紧张。
是兴奋。
那段六米飞降我练了两个月,连做梦都在算灯光和音乐的时间差。
然后摔下来,碎了。
这辈子我站在地面上。
安全的,完整的。
七点整。
灯光暗。
音乐起。
幕布拉开。
前面几个节目不是我的,我站在侧幕等位。
方远在灯光控制台那边操作,我能看见他侧影,专注地盯着提示屏幕,手指在控制器上按着。
看起来很正常。
第四个节目结束,场间换景,我的压轴段再过一个节目就上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
摄像头APP推了一条动态检测通知。
我低头看——画面里,控制室的门开了。
有人进去了。
灯光很暗,看不清脸,但身形我太熟了。
灰色T恤,窄肩膀,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
方远。
他什么时候离开灯光台的?
我抬头看向灯光控制区——那个位置空了。
旁边一个帮忙的同学正低头翻着灯光提示表,没有注意到方远不在。
监控画面里,方远走到升降台控制箱前面,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钥匙。
他手里有一把备用钥匙。
他拿钥匙打开了控制箱的锁扣,伸手进去。
我浑身的血冲到头顶。
转身往后台跑。
三十米,拐两个弯,穿过道具通道。
控制室的门虚掩着,我一把推开——
方远蹲在控制箱前面,一只手搭在主电源开关上。
他回头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不是惊慌。
不是愧疚。
是被打断之后的,恼怒。
半秒之后恼怒消失了,变成了那张熟悉的、无辜的、委屈的脸。
"行哥,你听我解释——"
"手拿开。"
"我只是检查一下有没有恢复供电,万一你上台的时候升降台自己启动了那才危险——"
"你手里那把钥匙哪来的?韩老师昨天收走了一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的钥匙,手指收紧了。
"我……我之前配了一把备用的……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以防万一你能半夜来拆控制箱面板,大戏当晚偷进控制室开电源?"
"我没开!我还没按下去——"
"你手搭在开关上,差一厘米。"
他松开了手,慢慢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嘴唇开始抖。
"行哥……"
"出去。"
"行哥你听我说——"
我抬起手指着门口,声音压到最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
"方远,控制室里有摄像头。你从进门到现在,每一秒都录下来了。"
他瞳孔猛缩了一下。
"你要是现在出去,安安静静看完演出,这段视频我只给韩老师看。你要是再多说一个字——我把它发到系群里。"
他嘴巴张了张,没有声音出来。
转身走了。
我关上控制室的门,把控制箱的电源开关按回断开状态。
掏出手机,把这段监控画面截了下来,连同时间戳一起保存。
门外传来主持人的声音:"下面有请压轴节目——"
我深吸了一口气。
站在完好无损的舞台上。
灯亮。音乐响。
这一次,我没从六米高空摔下来。
我稳稳当当站在地面上,跟着节拍走完了最后一个动作。
掌声起来的时候,灯光打在脸上,眼睛有点刺。
谢幕鞠躬时我往侧幕方向看了一眼。
方远站在灯光台旁边,两只手垂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溪在观众席第三排,冲我挥了挥手。
我没笑。
走下台的时候,方远从侧面拦住了我。
"行哥,演出结束了,你答应我——那段视频别发出去,求你了。"
6
"行哥,演出结束了,你答应我——那段视频别发出去,求你了。"
方远堵在后台通道,两只手攥在胸前,指节发白,眼圈红得快要淌血。
后面几个下了台的同学从我们身边走过,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
我侧过身让他们先走,等走廊安静了才开口。
"我说过,这段视频给韩老师看。"
"韩老师看了我就完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变成那种掐着嗓子的哭腔,"我是拿奖学金的,档案里要是有处分记录,我毕业连工作都找不到——"
"你半夜拆控制箱面板,大戏当晚偷进控制室企图开电源,你觉得这不该有处分?"
"我没有企图开电源!我手搭上去只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确认它是断开的,万一演出中途自动启动——"
"方远。"我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升降台的电源线在停用当天就被后勤从配电柜拔掉了。你打开控制箱的锁扣,手搭在一根断电的开关上——你‘确认’的不是它有没有自动启动,你是在确认能不能手动把它接回去。"
他的嘴合上了。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安静了五秒。
然后他蹲下来了。
蹲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行哥,我真的没想害你……你信我一次,我就是太想帮你保住那段飞降了,你排了两个月,我不忍心看你放弃……"
帮我。
上辈子他也说帮我。
帮我保住最炸的设计,帮我复健,帮我睡个好觉。
三次,三个"帮"。
第一次我摔断脊椎,第二次我终身轮椅,第三次我死了。
"方远,你起来。"
他抬头看我,眼泪挂了满脸。
"你信我,以后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说不碰我就不碰——"
"你前天下午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当晚凌晨两点你就去拆控制箱了。你今天白天答应了不再碰,晚上大戏开场你又拿着备用钥匙进了控制室。你说的话,保质期不超过八个小时。"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林溪抱着那袋橘子,小跑着过来。
"行哥!演出好棒——"
她看见蹲在地上的方远,脚步停了。
"方远?你怎么了?"
方远一看见她,哭声立刻大了一倍。
"林溪姐,行哥说要把视频给韩老师看,我完了……"
林溪蹲下来,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抬头看我。
"什么视频?"
我掏出手机,打开监控录像的回放。
"你自己看。"
画面里,方远在演出期间离开灯光台,拿着私配的备用钥匙进入已经封锁的控制室,打开控制箱锁扣,手搭在电源开关上。
时间戳一秒一秒跳着。
林溪盯着屏幕,嘴巴慢慢张开了。
"这……这是今晚拍的?"
"今晚,演出进行到第四个节目的时候。距离我上台不到十分钟。"
她抬头看方远。
方远哭得满脸鼻涕。
"林溪姐,我真的只是想检查——"
"检查不需要用私配的钥匙。"我说,"韩老师昨天收走了他的钥匙,他自己配了一把备用的。"
林溪的手从方远肩膀上慢慢收回来。
"方远……你为什么要配备用钥匙?"
"我……我怕万一有紧急情况需要开控制室——"
"设备都停用了,有什么紧急情况?"
他说不出话了。
"还有。"我翻出前天凌晨的录像,"这是前天凌晨两点的。"
画面里,方远蹲在控制箱前,手里拿着螺丝刀拆面板。手电筒咬在嘴里,光在黑暗里晃。
林溪看完了,手指攥着裙子的下摆,指节发白。
她站起来,后退了一步。
"方远,你跟我说的不是这样的。"
"林溪姐——"
"你跟我说行哥突然不信任你了,你说他收你钥匙是小题大做,你说他录你视频是当你是贼。"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没告诉我,你半夜偷偷去拆过控制箱。你没告诉我,你配了备用钥匙。你也没告诉我,演出的时候你偷偷进了控制室——"
"我没偷偷,我就是——"
"如果行哥没拦住你呢?"
林溪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升降台液压杆裂了,控制箱一旦通电,平台就会启动。行哥站在那上面,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方远蹲在那里,哭声停了一瞬。
然后更大的哭声涌出来。
"我没想过这些……我没想到液压杆裂了通电会出事……我真的只是想——"
"你是舞台技术组的!"林溪喊出来了,"灯光和机械控制是你的专业,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走廊里回荡着她的声音。
方远缩在地上,脸埋进了手掌里,肩膀抖成了一团。
林溪转过头看我,嘴唇抿着,下巴在抖。
"行哥……对不起。"
"不用跟我道歉。"
"是我一直帮他说话,如果我早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方远的哭声变成了低低的呜咽,从手掌的缝隙里漏出来。
我看了他两秒,收起手机。
"韩老师那边,我明天去谈。你最好想清楚到时候怎么说。"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三步,身后传来他含混不清的声音。
"行哥……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
7
"行哥……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
方远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湿漉漉的,带着哭腔,走廊里的回音让它听起来更可怜。
我没停步。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坐在韩老师办公室里,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面上,两段监控视频循环播了两遍。
韩老师看完以后,摘了眼镜,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半天没说话。
"小顾。"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沉,"这个事情的性质你清楚吗?"
"清楚。在设备已被确认报废并出具书面停用报告的前提下,方远私自配钥匙、两次进入控制室、企图操作已停用的升降台控制系统。如果当晚我没有发现,控制箱通电,升降平台在液压杆断裂的状态下启动——"
"别说了。"韩老师抬手打断我,"我知道后果。"
他揉了一下额头。
"你这个摄像头什么时候装的?"
"昨天中午。"
"你提前就预判到他会进控制室?"
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
我不能说"因为我活过一次"。
"方远前天凌晨拆过一次控制箱面板,被我当场撞见。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再来第二次,所以装了摄像头。"
韩老师盯着我看了几秒,慢慢点头。
"你做得对。"
他打了个电话给系办,又打了一个给教务处。
放下电话后跟我说:"下午两点,系里会开一个安全事故调查会,你带上所有证据到场。方远我去通知。"
"韩老师。"我顿了一下,"我想了解一下,方远在来我们系之前,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安全事件。"
他看了我一眼。
"你怀疑不止这一次?"
"一个人如果只是莽撞,他不会私配钥匙、不会选在凌晨行动、不会挑演出期间所有人注意力在台前的时候动手。这些是有计划的。"
韩老师沉默了十几秒。
"我去查一下他的档案和之前带过他的老师的反馈。你先回去准备。"
我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碰见了周策。
他靠在墙上等我。
"行哥,出什么事了?"
"大戏当晚方远偷进控制室想开升降台电源,我拍到了。"
周策瞪大了眼睛。
"他疯了?液压杆都裂了他还开电源?"
"对。"
"那你当时站在台上——他要是开了——"
"就是你想的那个结果。"
周策深吸了一口气,拳头攥紧了。
"我就说他那个人不对劲。上学期实验课他负责接线,赵磊的焊台莫名其妙短路了,赵磊手上烧了一大片。当时都说是线路老化,但我看见方远那天收工的时候把一截铜丝揣进了兜里。"
我一下停住了。
"你说赵磊?"
"嗯,机电系的赵磊,和方远一个实验组。你忘了?上学期的事,赵磊手上到现在还有疤。"
上辈子我不知道这件事。
那时候我已经坐在轮椅上了,脑子里全是自己的腰椎和下半辈子怎么活,根本没有精力关注方远和别人之间发生过什么。
"赵磊现在在哪?"
"应该在宿舍吧,他们今天没课。"
"帮我约他,下午两点之前,我想当面跟他聊聊。"
周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发消息。
中午十二点半,食堂二楼角落。
赵磊坐在我对面,右手背上一条蜿蜒的疤痕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疤痕颜色发白,是烫伤愈合后的增生。
"你说方远?"他低头搅着碗里的面条,声音不高,"你也遇到事了?"
"大戏当晚他偷进控制室企图开升降台电源。如果成功,我从六米高台掉下来,液压杆是裂的。"
赵磊筷子停了。
"他要搞你?"
"他的说法是‘帮我保住设计’。"
赵磊冷笑了一声,那声笑从鼻子里出来,又干又涩。
"帮你。跟帮我一样。"
"你那次焊台短路,到底怎么回事?"
他放下筷子,盯着自己手背上的疤看了三秒。
"上学期实验课考核,前三名有加分,第一名可以拿保研推荐。我和方远都在争第一。"
"然后?"
"考核前一天下午,方远说帮我检查焊台线路,说他发现一个接口松了,帮我重新接好了。我当时还谢了他。第二天操作的时候,焊台直接短路,火花溅了一手。"
"后来呢?"
"实验室老师检查了线路,说是老化导致的短路。方远在旁边哭得比我还惨,说‘都怪我没检查仔细’。"
他抬起头看我。
"老师信了。同学信了。我也差点信了。"
"你后来怀疑他了?"
"废话。"他把右手翻过来给我看手心,"我上辈子焊过几百次了没出过事,他一‘帮忙’就短路。我找实验室的监控想调那天下午的画面,录像正好缺了一段——方远说他当时在拖地,不小心碰到了摄像头的电源线。"
我后背一阵寒意。
"巧得很,是不是?"
他点头,"巧得让人做噩梦。"
"那次之后呢?"
"我手烧伤了,实操考核零分,保研没了。方远拿了第一。"
"你没举报?"
"没证据。"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闷下去,"监控没了,线路老化是事实——他帮我‘修’的时候做了什么手脚谁都看不见。而且他家条件差,领着助学金,整个系都觉得他是苦出身的好孩子。我要是没证据去告他,反倒变成我欺负人。"
他看着我。
"你那边有证据?"
"两段监控视频,时间戳完整。"
他眼睛亮了。
"我可以作证。"
"下午两点系里有安全调查会,你愿意去吗?"
"去。"他站起来,把面碗推到一边,"等了半年了。"
周策在旁边听完了全程,手里的筷子一直没动。
"赵磊,你当时怎么不跟我们说?"
"跟谁说?说了谁信?方远那张脸一哭全世界都心疼他。"
周策看了我一眼。
"行哥,这事不只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了。"
"我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
方远的消息。
"行哥,韩老师说下午有个会让我去,是不是关于我的?求你了,手下留情,我这辈子就毁在你一句话上了。"
我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锁了屏。
"他说他这辈子毁在我一句话上。"
赵磊的面条卡在嗓子里。
"可我的手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8
"可我的手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赵磊说完这句话,右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又松开,手背上那条增生的疤在食堂的灯光下泛着光。
下午一点半,我和赵磊、周策提前到了系办公楼三楼会议室。
长条桌摆在中间,韩老师已经坐在里面了,旁边是系主任老郑和一个教务处的干事。
韩老师看到赵磊,愣了一下。
"小赵?你怎么也来了?"
"韩老师,赵磊有和方远相关的事情要反映。"我说。
韩老师和老郑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先坐。"
两点整,方远推门进来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打理过了,眼圈还是红的,进门先扫了一圈人——看到我,看到韩老师,看到老郑,看到教务处的干事。
最后看到赵磊。
他的脚步停了半拍。
然后继续往前走,拉开椅子坐下。
"老师好。"声音很轻,很乖。
老郑开口了。
"方远,今天叫你来,是因为毕业大戏当晚发生了一件安全事件。顾行同学提交了两段监控视频作为材料,我们先看一下。"
投影仪打开,我的手机连上去。
第一段视频:前天凌晨两点,方远蹲在控制箱前拆面板。
第二段视频:大戏当晚,方远拿着私配的钥匙进入控制室,打开锁扣,手搭在电源开关上。
两段加在一起不到两分钟。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
投影仪的风扇嗡嗡转着。
视频播完,老郑看向方远。
"方远同学,你有什么要说明的?"
方远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桌面下面,肩膀缩着,看起来比实际身形小了一圈。
"老师,我承认我不该去碰控制箱。但我真的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老郑皱了下眉,"设备已经出具了书面停用报告,钥匙已经上交,你在这个前提下私配钥匙、两次进入控制室,你说没有恶意?"
"我是想帮顾行。"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那段飞降排了两个月,因为液压杆一条裂缝就全砍了,我不甘心。我想检查一下控制系统有没有可能绕过液压杆的问题——"
"绕过液压杆?"韩老师的声音冷下来了,"液压杆是升降台的承重结构,不是电路可以绕过去的。你是舞台技术组的学生,你不知道这个?"
方远低下头。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你当时想了很多。"我开口了,"你凌晨两点摸黑去排练厅,不开灯,不叫人。大戏当晚趁所有人在看节目的时候偷偷离开灯光台。你配备用钥匙的时候选了一个和原钥匙不同型号的锁匠店——你想得很周全。"
方远猛地抬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哪家锁匠店?"
"你手机淘宝里有配钥匙的店铺收藏记录。"
他的脸白了。
"你翻我手机了?"
"你昨晚在宿舍哭的时候把手机丢在桌上,屏幕没锁。"
方远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咯吱咯吱响。
"你侵犯我隐私——"
"方远同学。"老郑敲了一下桌面,"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安全事件,不是隐私问题。你先回应顾行同学的质疑。"
方远闭上了嘴。
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赵磊开口了。
"老师,我也想反映一个情况。"
方远的头转向赵磊,瞳孔缩了一下。
赵磊把右手翻过来放在桌面上,疤痕朝上。
"上学期实验课考核,方远帮我检查焊台线路。第二天我操作的时候焊台短路,手被烧伤。"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几百遍。
"当时的结论是线路老化。但考核前一天下午方远动过我的焊台。我想调监控,那段时间的录像缺了,方远说他拖地的时候碰到了摄像头电源线。"
方远的嘴唇开始发抖。
"赵磊你什么意思?你在栽赃我?"
"我手上的疤你看得见。"赵磊没看他,目光对着老郑,"我当时没有证据,没法追究。但今天看到顾行的视频,我觉得这不是巧合。"
"这就是巧合!"方远站起来了,椅子往后刮了一声,"线路老化是实验室检测报告写的,又不是我说的——"
"方远!"韩老师的声音砸过来,"坐下。"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嘴唇哆嗦了几秒,慢慢坐回去了。
老郑翻着手里的材料,沉默了一会儿。
"韩老师,赵磊那次实验室事故的检测报告和监控记录能调出来吗?"
"我来联系实验室那边。"
老郑点头,看向方远。
"方远同学,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你暂时停课配合调查。手里所有教学场所的钥匙和门禁卡上交。如果调查结果认定你的行为构成安全事故,学校会按照规定处理。"
方远的脸灰了。
"停课?"他声音尖了起来,"我下周还有毕业答辩——"
"答辩可以顺延。安全问题不能顺延。"
方远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抖动了两下,然后整个人伏在桌面上,哭出声来。
哭得又大又响,像是要把会议室的天花板掀翻。
没有人说话。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趴在桌上的样子——白衬衫皱了,后背随着哭声一起一伏。
上辈子,他用这种哭法让所有人心软。
让林溪帮他说话。
让护士帮他开脱。
让我一次又一次选择原谅。
直到他把二十颗安定磨成粉冲进那碗粥里。
哭声持续了大约两分钟。
他慢慢抬起头,满脸是泪,鼻涕糊到了嘴角,眼睛红肿着,定定地看着我。
"顾行,你毁了我。"
9
"顾行,你毁了我。"
方远的声音哑得像是从砂石里刮出来的,眼睛死死钉在我脸上。
会议室里的空气冻住了。
老郑和韩老师的表情同时沉了下去。
教务处的干事停下了记录的笔,抬头看他。
我靠在椅背上,没有动。
"你毁了谁?"
"毁了我!"他一拳砸在桌面上,茶杯跳了一下,"我辛辛苦苦四年,拿奖学金、做学生会、年年评优——你一段视频就全毁了!"
"你辛辛苦苦四年,赵磊的手也烫了快一年。"
他嘴唇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我——"
"方远。"我身体前倾,两只手交叉在桌面上,"你可以继续哭。但视频里的时间戳不会因为你哭就消失。赵磊手上的疤也不会因为你否认就变浅。"
他张着嘴,胸口一起一伏,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
老郑开口了。
"方远同学,你现在的态度对你自己没有好处。学校会给你公正的调查结论,在那之前你需要配合。"
"配合?"方远扭头看老郑,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怯生生的细嗓子,变得又尖又硬,"你们已经定了结论了吧?就凭两段视频和一个人的片面说辞?"
"视频是你本人出镜,时间戳连续,没有剪辑。"韩老师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你要说这是伪造的?"
方远闭嘴了。
他低下头盯着桌面看了十来秒,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笑从鼻子里出来的,又短又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行,你们要查就查。赵磊那个事跟我没关系,线路老化的检测报告白纸黑字写着呢。至于控制室——"他抬起眼看我,"我承认我进去了,但我没有按下开关。你自己说的,我手搭上去还没按。未遂。"
"未遂的前提是有人拦住了你。"我说,"如果我没看到监控画面及时赶过去呢?"
"那是‘如果’。事实是没有发生。你不能用‘如果’定我的罪。"
他擦了把脸上的眼泪,坐直了身子,表情在几秒之内从崩溃切换成了一种冰冷的镇定。
变脸的速度让周策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
赵磊攥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疤绷紧了。
"方远,你看看你自己。"赵磊的声音很低,"刚才还在哭着说没有恶意,现在开始辩‘未遂’了。你到底有几张脸?"
方远没看他。
"赵磊,你自己手笨焊坏了怪我,那是你的事。你没证据就别在这碰瓷。"
赵磊的拳头锤在桌面上。
"我手笨?方远你摸着良心说,你那天下午在我的焊台上动了什么?"
"我帮你重新接了一根松动的线头,这个我从来没否认。"方远摊了下手,"至于接完之后出了问题,那是设备本身的毛病——"
"方远同学。"老郑打断他,声音变得很严肃,"赵磊的实验室事故,学校会重新调查。包括当时的监控缺失原因、设备检测报告的完整性,以及你在那次事故中的具体操作。如果有新的证据指向你存在人为破坏行为,后果会比今天的调查严重得多。"
方远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们要把什么罪名都往我身上扣?"他的声音又拔高了,"就因为我家穷,因为我领助学金?你们觉得穷人家的孩子就干得出这种事?"
"没有人提你的家庭背景。"韩老师说,"这不是你推脱的理由。"
"不是推脱!"方远猛地站起来,椅子翻了,砸在地上,声音像炸雷一样在会议室里炸开,"你们一个个坐在这里审我,你们知不知道我为了拿到这个学位付出了多少?我爸种了一辈子的地,我妈在工厂流水线上站了十二年——我从村里考到这的时候全村放了鞭炮——"
他喘着气,眼睛通红,面部肌肉在抽搐。
"你们要毁掉这一切?就因为我碰了一个没有按下去的开关?"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我站了起来。
"方远。"
他扭头看我。
"你进控制室,不是因为你穷。你拆控制箱面板,不是因为你穷。你配备用钥匙,不是因为你穷。赵磊的手被烫伤,也不是因为你穷。"
我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还亮着那段监控画面的截图——他蹲在控制箱前,手搭在电源开关上,时间戳跳着。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想后果。因为你知道,出了事之后你只要一哭、一说‘我家穷’、‘我没恶意’,就有人替你兜底。"
他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赵磊替你兜过。我也差点替你兜了。"
我走到桌子对面,和他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长桌。
"但这一次没人替你兜了。视频在,证人在,书面报告在。你接下来要做的不是表演,是面对。"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出来。
然后他整个人泄了气,肩膀塌下去,腿一软,坐在了翻倒的椅子腿上,背靠着墙。
再也没有哭声。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老郑站起来,朝教务处干事点了下头。
"今天的会先到这里,调查继续推进,结论出来之前方远同学暂停一切教学活动。"
教务处干事收好记录本,推门出去了。
韩老师走到方远旁边,低头看着他。
"你需要冷静一下。有什么想法可以找你辅导员谈。"
方远坐在地上,一声不吭。
韩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转身走了。
赵磊和周策跟着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方远。
他坐在墙角,两条腿伸在地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抖。
"顾行。"他抬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从一开始就在等着看我出丑,是不是。"
"不是。"
"那你为什么装摄像头?"
"因为你不听话。"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变了。以前的顾行不会这样对我。"
"以前的顾行差点死在你手里。"
这句话脱口而出,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方远的眼睛猛地眯起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压住了后半句话,深吸一口气,"你做的每一件事,如果得逞了,后果比你想象的严重一百倍。你不是莽撞,你是不在乎。"
他没有接话。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
"方远,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别再来找我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只是想跟你一样被人看见……"
10
"我只是想跟你一样被人看见……"
这句话追在我身后,从会议室一直跟到走廊尽头。
我没有停。
下楼的时候,赵磊和周策在拐角等我。
赵磊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瓶身被捏出了凹痕。
"行哥,刚才最后他说什么了?"
"说他想被人看见。"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冷笑。
"他被人看见了。就是用错了方式。"
周策靠在窗台边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行哥,接下来学校那边怎么走?"
"等调查结论。韩老师说会重新查赵磊那次实验室事故的监控缺失原因和设备检测报告。如果查出来是人为破坏,方远不只是处分的问题了。"
赵磊点了点头,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大口。
"等了快一年了。"他擦了下嘴角,"行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
"你有摄像头。我当初没有。"
他晃了一下手里的瓶子,走了。
下午三点半,林溪在学校东门的奶茶店门口等我。
她手里捧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柠檬茶,吸管上有一排牙印。
看见我过来,她站起来。
"开完了?"
"开完了。方远暂停一切教学活动,等调查结论。"
她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冰块。
"行哥。"
"嗯。"
"昨晚我回去以后一直没睡着。"
我没接话。
"我在想,如果你没装那个摄像头,如果你没在最后十分钟赶到控制室——他真的把电源按下去了——你站在台上——"
她的声音断了。
"你问我问题,我回答你。"
她抬头看我,眼圈红了。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发现液压杆裂缝的那个下午。"
"那么早?"
"他的反应不对。"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我说要砍掉飞降段,他第一反应不是关心安全,而是心疼节目效果。我说不让他碰控制台,他当面答应,晚上就给你发消息说我态度冲。一个真正帮你的人,不会在你做安全决策的时候第一时间去找人告状。"
林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当时信了他。"
"你一直信他。"
"嗯。"她低下头,"因为他哭起来太像真的了。"
"他哭起来确实像真的。所以我不看他哭不哭,我看他做什么。"
她攥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
"行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也会信他。"
"人会变的。"
她看了我几秒,没有追问。
一周以后,调查结论出来了。
赵磊那次实验室事故重新调取了监控系统的后台日志。
监控并不是被"碰掉电源线"断的——后台记录显示,事发当天下午两点十七分,有人从监控管理终端手动暂停了走廊摄像头的录制。
操作使用的账号密码,是实验室管理员的——方远在实验课期间多次帮管理员录入设备清单,有机会看到密码。
这条后台日志当初没人查。
因为所有人都信了"碰掉电源线"的说法。
结合实验室重新拆检焊台后发现的接线异常——赵磊那根"松动"的线头不是松动,是被人为剥去了一截绝缘层后重新搭上的,肉眼几乎看不出来——调查组认定方远存在故意破坏实验设备、导致他人受伤的行为。
加上毕业大戏当晚的控制室事件,两起并案处理。
方远被开除学籍。
同时赵磊的烫伤事故被移交给了公安部门的治安管理大队,立案调查。
消息在系里传开的那天下午,我从排练厅出来,碰见了几个之前跟方远关系不错的同学。
他们看到我,表情不太自然。
其中一个犹犹豫豫开了口。
"顾行,方远他……真的是故意的?"
"调查结论你们自己看。"
"但他平时看起来人挺好的——"
"看起来和做出来是两回事。"
他们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方远来宿舍收东西。
周策不在。
他推开门的时候我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顾行。"
我转过身。
他瘦了一圈,白衬衫领口松垮垮的,眼底发青,提着一个黑色行李箱。
"东西我收完就走。"
"嗯。"
他走到自己的床铺前,打开衣柜,一件一件往箱子里塞衣服。
"你心里是不是很痛快?"
"没有。"
"骗人。"他头也不回地说,"你从发现那条裂缝开始就在等这一天。录像、摄像头、收钥匙、找赵磊——你每一步都算好了。"
"如果你没有半夜去拆控制箱,我的摄像头拍到的就是一扇关着的门。"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升降台没裂,大戏一切顺利,我们还是好兄弟。"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赵磊的焊台没短路,他现在已经保研了。"
他把衣柜关上,拉好箱子拉链,拖着箱子走到门口。
站定。
转过身来看我。
眼眶红了,但这一次没有哭。
"你比我聪明。"他说,"你比我有天赋,比我有人缘,比我有条件。你从来不用担心学费、不用打三份工、不用在食堂只敢点最便宜的那碗面。我做的那些事——"
他咽了一下。
"是我的错。但你永远不会懂我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我不需要懂。"我看着他,"我只需要知道,站在升降台上的那个人是我,烫伤手的那个人是赵磊。你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是你自己要想清楚的事。"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拉开门,拖着箱子走了。
箱子的轮子在走廊地板上碾过去,声音从近到远,最后消失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他空了的床铺看了很久。
床板上还贴着一张课表,边角翘起来了。
手机响了。
林溪的消息。
"行哥,系里的补充汇演下周三,韩老师问你那段飞降还想不想上——后勤换了新的液压杆,升降台修好了。"
我盯着屏幕。
上辈子,我这辈子都没法再上舞台。
脊椎碎了,腰椎错位,轮椅坐到死。
我回了两个字。
"我上。"
下周三晚上七点。
灯暗。
音乐起。
升降台缓缓抬升,液压杆运转的声音很稳,新换的零件严丝合缝。
我站在六米高的平台上,灯光从下方打上来,整个礼堂在脚下铺开。
观众席上黑压压的人头,林溪坐在第二排,手里攥着手机,录像灯亮着。
周策在侧幕竖了个大拇指。
赵磊站在观众席最后一排,双手插在兜里,右手背上的疤被袖口遮住了。
音乐到了记忆点。
我跳下去了。
威亚拉着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灯光追着我跑,风灌进耳朵,心跳砸在肋骨上。
六米。
五米。
三米。
落地。
稳稳的。
掌声炸开的时候,我站在舞台中央,两条腿踩在实地上。
完整的。
站着的。
活的。
谢幕的时候,灯光打在脸上,视线有点模糊。
走下台,周策冲过来拍我的背。
"行哥牛的!"
林溪从观众席跑过来,橘子没带,带了一束花。
她把花往我怀里一塞,用力抿了一下嘴。
"行哥,你刚才飞下来那一下,我心脏都快停了。"
"结果怎么样?"
"帅死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那束花,嘴角动了一下。
赵磊走过来,也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用完好的左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站着的感觉好吧?"
"好。"
他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站在后台通道里,手里捧着花,听着礼堂里观众散场的嘈杂声。
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
"你的飞降我在网上看到了。很好看。"
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谁。
我看了两秒,把消息删了。
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抬起头。
走廊尽头的灯亮着,白炽灯的光打在水泥地上,干干净净。
我一步一步往外走,每一步都踩在地面上。
踏实的。
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