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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9:19:02

那天下午,老爹捧着一把干艾草进了卧室。

他说给外甥熏一熏,能把胎里带的毒气逼出来。

我靠在门框上,嘴巴闭得死紧。

前世我开了口。

我说了句"火头太猛了,当心伤着娃"。

话还没落地,燃着的艾草棍就歪了。

正正好好,砸在四个月大的外甥身上。

浑身上下三成多的皮肤全毁了。

重症病房躺了九天,人没了。

我姐拎着刀从厨房冲出来,说是我动的手。

我妈瘫在地上,对着所有人喊,是我碰翻了艾草。

姐夫后来每天买醉,半年后在快车道上撞了隔离墩。

也没了。

我姐把这些账,一笔一笔全记在我头上。

最后一天,她站在二十六楼的天台边缘,给我拨了个电话。

我拼了命跑上去,刚抓住她胳膊,她反手扣住我后颈,两个人一块栽了下去。

眼前一黑,再能看见东西的时候——

老爹正笑眯眯地把一根点着的艾草棍,往我妈手里递。

那个笑,我这辈子终于看清了。

1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老爹手上那根冒烟的艾草棍上。

我站在卧室门口,浑身的血往脑门上涌。

这个画面我太熟了。

上辈子也是这个角度,也是这个光线,也是老爹这身藏蓝色的旧夹克。

区别是,上辈子我往前迈了一步,开口说了一句话。

然后所有人的命都毁了。

我妈赵兰芝正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四个月大的小安。

小安是我姐江雪萍的儿子,白白胖胖的,正闭着眼睡觉。

我姐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点犹豫。

"爸,这能行吗?孩子太小了吧。"

老爹江德才把艾草棍递给我妈,语气笃定:"行,怎么不行?老一辈都是这么干的,你小时候我也给你熏过。"

我姐还想说什么,老爹不耐烦地摆摆手。

"你懂什么?我活了五十多年,这事儿我没经验?你妈拿着,我来点。"

我妈接过艾草棍,小心翼翼地凑近小安。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说了那句"火头太猛了,当心伤着娃"。

老爹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在那一眼之后,艾草棍翻了。

这辈子,我没开口。

我直接冲上去,一把夺过我妈手里的艾草棍,摁灭在地上。

"江城!你干什么!"老爹猛地站起来,脸色一下就变了。

我妈也愣住了,抱着小安往后缩了缩。

我姐更是吓了一跳:"江城?"

我死死盯着老爹的眼睛。

他刚才递艾草棍的时候,嘴角确实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不能熏。"我说。

老爹瞪着我:"谁让你插手的?大人说话小孩子瞎掺和什么?"

我二十四了,在他嘴里永远是小孩子。

"这东西明火操作,万一掉在孩子身上呢?"

"万一?我干了几十年了,什么时候出过事?"老爹提高了嗓门,"你是不是成心跟我作对?"

我没退。

"姐,小安才四个月,皮肤薄得跟纸似的,真烫了,你承受得起吗?"

我姐的脸色白了一下。

她把小安从我妈怀里抱过去,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爸,要不……算了吧。"

老爹的表情一僵。

很短,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可能发现。

那一瞬间的表情不是失望。

是计划被打乱的恼怒。

"雪萍,你听你弟的?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懂什么带孩子?"

我姐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安。

小安正好睁开了眼,小手攥住了我姐的衣领。

"爸,我觉得江城说得对,孩子太小了,等大点再说吧。"

老爹的脸黑了。

他扫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脊背发凉。

不是一个父亲看儿子的眼神。

是一个被挡了路的人,在盘算怎么把障碍挪开。

"行,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

老爹拂袖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肩膀硬撞了我一下。

我没动。

他出了卧室,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

"妈,你看着小安,我去趟洗手间。"

我妈点了点头,接过小安。

我没去洗手间。

我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门口。

隔着门板,我听见老爹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有几个字我听得清清楚楚。

"……没办成,被那个小兔崽子搅了。"

停顿了几秒。

"钱的事你别催我,我说了会想办法。"

又停了停。

"行了行了,月底之前,月底之前一定给你。"

电话挂了,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

他在抽烟。

我靠在墙上,攥紧了拳头。

上辈子我以为是意外。

我以为是我那句多嘴的话,分散了我妈的注意力,导致艾草棍翻倒。

我背了一辈子的债。

可如果那根本不是意外呢?

如果从头到尾,那根艾草棍就是要倒在小安身上呢?

我转身回了卧室。

我姐正在给小安换尿布,一边换一边跟小安说话。

"小安乖,妈妈在呢。"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姐。"

"嗯?"

"你给小安上过保险吗?"

我姐抬头看我,眼睛里满是困惑。

"保险?上什么保险?他才四个月。"

我顿了一下。

"那爸有没有提过要给小安上保险?"

我姐想了想,慢慢皱起了眉。

"你这么一说……上个月爸确实提了一嘴,说现在小孩都要买个什么意外险,我没当回事,就把小安的身份信息给了他。"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姐,你别声张,这事儿我来查。"

"查什么?江城,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就当我多疑,但这几天别让爸单独接触小安。"

我姐的眉头越皱越紧。

"江城,他是你爸,也是小安的外公。你这话说得……"

"姐,我求你了。就当看在小安的份上,听我这一回。"

我姐盯着我看了很久。

她大概是从我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最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会的。"

我转身出了卧室,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通电话的内容。

"钱的事你别催我。"

"月底之前一定给你。"

老爹欠了谁的钱?

欠了多少?

为什么要通过伤害一个四个月大的婴儿来解决?

我走到阳台上,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名字——陈志远。

我姐夫。

上辈子他醉驾走了。

这辈子,我得让他好好活着。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江城?"

"姐夫,你在哪?我有事找你。"

"我在店里呢,怎么了?"

"你别走,等我过去,当面说。"

"到底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关于我爸,也关于小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赶紧来。"

2

陈志远的汽修店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里头停着两台等修的车。

我到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拧螺丝,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我。

"来了?坐那边,我洗把手。"

他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给我倒了杯水,在我对面坐下。

"说吧,什么事?电话里听你那语气,挺急的。"

我端着水杯没喝,直接开口。

"姐夫,你知道我爸最近手头紧吗?"

陈志远一愣。

"你爸?他不是有退休工资吗?怎么会手头紧?"

"我刚才听见他在书房打电话,跟人说月底之前要还一笔钱。"

陈志远眉毛挑了一下。

"找谁借的?"

"不知道,但他说话的语气不对,不是跟朋友商量,是跟人在赔小心。"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没说出口?"

我深吸一口气。

"今天我爸在家要给小安熏艾草,说是去胎毒。我拦下来了。"

"为什么拦?"

"你觉得一个四个月大的孩子,拿明火在身边燎,安全吗?"

陈志远的手指停了。

"他怎么想出这种主意的?"

"他说是老一辈的法子。但姐夫,我想问你一件事。上个月我姐是不是把小安的身份信息给了我爸?"

"是有这么回事。"陈志远点头,"你爸说给孩子买个意外险,你姐把户口本复印件给了他。"

"那你有没有查过,保险到底买了没有?保额多少?受益人是谁?"

陈志远的表情变了。

他站起身来,在小小的办公室里走了两步,转过身看着我。

"江城,你想说什么?你怀疑你爸故意的?"

"我不是怀疑。"我放下水杯,"我就是想把事情搞清楚。你帮我查一下那份保险,行不行?"

"你让我查你爸?"

"我让你查的是你儿子的保单。你是小安的爸,有权利知道。"

这句话把陈志远钉在了原地。

他沉默了很久,拿起手机翻了翻。

"你爸当时说的是平安的少儿意外险,我让你姐别操心了。"

"那你自己查过合同没有?"

"没有。"

"那就查。"

陈志远看了我一眼,点开了手机上的客服电话。

他报了小安的身份信息,等了几分钟。

电话那头客服在查询,这几分钟的安静让人难受。

终于,陈志远开口了。

"查到了?好,你说。"

他听着电话,脸色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摔。

"你爸给小安买的不是普通少儿意外险。"

"是什么?"

"是高额意外险。保额一百二十万。受益人——江德才。"

我的太阳穴在跳。

一百二十万。

受益人不是小安的父母,是我爸。

"姐夫,你冷静听我说。"

"我冷静个屁!"陈志远一掌拍在桌上,"他拿我儿子的命去买保险,受益人填他自己的名字?他当我们一家三口是什么?"

"你现在冲回去闹一场,他只会说是给孙子买个保障,填名字的时候不小心写错了。你拿他没办法。"

陈志远喘着粗气,青筋在脖子上鼓着。

"那你说怎么办?"

"先别打草惊蛇。查清楚他到底欠了多少钱,欠的是谁的。搞清楚整条链,一次性把他钉死。"

"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凭什么?一份保单?他又没真的动手。警察来了他说是买保险填错了受益人,最多批评教育,然后呢?他知道我们在防着他,下次用别的法子,你防得住?"

陈志远咬了咬牙。

"你说的对。"

"你先把那份保单的详细信息要一份电子版的,截图存好。然后查一下我爸最近有没有异常消费,你跟我姐的银行卡有没有被动过。"

"我跟你姐的卡?"

"对。上次过年我妈说帮我姐保管压岁钱,我姐把银行卡给了我妈。你想想那张卡里有多少钱。"

陈志远的脸刷地白了。

"那卡里有八万多,是我跟你姐攒的奶粉钱。"

"赶紧查。"

陈志远打开手机银行APP,点进去之后整个人呆住了。

"怎么了?"

"余额三千二。"

"钱呢?"

"分四笔转走的,收款账户我没见过。"

我闭了一下眼睛。

上辈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艾草棍翻了,小安没了,所有人的恨都砸在了我身上。

没有人去查过那份保单。

没有人去看过那些转账记录。

因为所有人都在忙着恨我。

"姐夫,你现在还觉得我多疑吗?"

陈志远盯着手机屏幕,手在发抖。

"江城,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你爸的?"

我没有正面回答。

"你就当我第六感强。重要的是,你信不信我?"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信。"

"那就按我说的来。回去之后正常表现,别让我爸和我妈看出来。钱的事先不提,等我查完再说。"

"我能忍住不动手就不错了。"

"你得忍。为了小安。"

这三个字让陈志远整个人安静下来。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行。"

"还有一件事。"

"你说。"

"那个收款账户,你把账号发给我,我来查。"

陈志远把截图发到了我手机上。

四笔转账,分别是两万、两万、两万五、一万五。总共八万。

收款户名:刘敏。

我不认识这个名字。

但我知道,答案快浮出水面了。

"姐夫,你听过我爸提起一个叫刘敏的人吗?"

陈志远想了半天,摇头。

"没有。这谁啊?"

"还不确定,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3

从陈志远店里出来,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翻手机。

刘敏。

这个名字在我上辈子的记忆里没有出现过。

但上辈子我也没活到能查到这一步。

我打开手机,在本地的几个信息查询平台上搜了一圈,没有什么有用的结果。

但我有另一个办法。

我爸的手机。

他用的是一台老款的智能机,密码是我妈的生日,从来没换过。

晚上回到家,老爹坐在客厅看电视,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我妈在厨房做饭,我姐在卧室哄小安。

一切正常。

正常得让人发毛。

我走进厨房,帮我妈洗菜。

"妈,我爸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我妈头也没回。

"你爸什么时候心情好过?别多想。"

"他今天下午好大的火,我就拦了一下,至于吗。"

"你也是的,你爸是长辈,他做事有他的道理,你一个晚辈顶什么嘴。"

"我没顶嘴,我就是怕烫着小安。"

"你爸又不是第一回弄这个,以前给你们小时候都熏过,也没见出事。"

我没再说话。

跟我妈讲道理是没用的,她这辈子的逻辑只有一条——你爸说的就是对的。

吃饭的时候,老爹坐在主位上,一声不吭地扒饭。

气氛压得很沉。

我姐用眼神看了我好几次,我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饭吃到一半,老爹突然开口了。

"明天我出去一趟。"

我妈问:"去哪?"

"办点事。"

"什么事?"

"你别管。"

我妈不敢再问了。

我低着头夹菜,心里在盘算。

饭后,老爹回了书房,把门一关。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我姐在卧室给小安喂奶。

陈志远今天没来吃饭,我姐说他加班。

九点多的时候,老爹从书房出来,进了卫生间。

他的手机放在书房桌上。

我起身往书房走,动作很轻。

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手机就在桌面正中间。

我拿起来,输入我妈的生日,解锁。

微信聊天记录。

置顶的第一个人:敏。

我点进去。

最近的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老爹发的。

"没办成,被搅了。"

对方回:"你到底行不行?就这么点事都办不了?"

老爹:"你急什么?再想想办法。"

对方:"月底钱必须到,杨总那边我顶不住了。"

老爹:"知道了,你别烦我。"

对方:"你要是搞不定,就别来找我了。"

我往上翻。

越翻越冷。

一个月前的聊天记录里,老爹和这个刘敏在讨论一笔债务。

杨总,放贷的。

老爹欠了杨总四十五万。

月息三分。

利滚利,现在连本带息已经滚到了六十多万。

刘敏在中间做担保人。

再往上翻,有一条语音,我不敢点开,怕外面听见。

但文字消息已经足够了。

两个月前,刘敏说:"实在不行把那个保险走了,一百二十万够还了,还剩不少。"

老爹说:"我再想想。"

刘敏说:"你有什么好想的?又不是你亲生的。"

老爹说:"那是我外孙。"

刘敏说:"外孙?你那个闺女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你现在应该想想咱们儿子的事。"

我的手指停住了。

咱们儿子。

老爹和刘敏有一个孩子。

我把这些聊天记录一页一页截图,发到了自己手机上。

然后清掉了发送记录。

把手机放回原位。

退出书房。

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

我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一条一条翻看那些截图。

六十多万的债。

一百二十万的保额。

一个藏在暗处的女人和一个私生子。

还有我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妈,和差点被当成提款机的外甥。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上辈子,这些事我一件都不知道。

我只记得艾草棍翻倒的瞬间,小安的哭声,还有姐姐的刀。

原来从头到尾,我爸要的不是给孩子祛胎毒。

他要的是那一百二十万。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志远发来的消息。

"查到了,那个收款的刘敏,在城东有一套房,房产证上写的江德才和刘敏两个人的名字。"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一下一下地按在屏幕上。

他不光有外面的女人,还和人家一起买了房。

我回了一条:"姐夫,明天我爸说要出门,我跟着他。"

陈志远:"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去了他认识你。我一个人去,你在店里等我消息。"

"行,你注意安全。"

"放心。"

我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老爹,这辈子你的算盘,打不响了。

我关了灯,闭上了眼。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上辈子姐姐站在楼顶打电话给我的样子。

她说:"江城,都怪你。"

这辈子不会了。

这辈子谁该怪,我说了算。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我姐发来的。

"你睡了吗?"

"没有。"

"今天的事我越想越不对劲,爸为什么那么坚持要给小安熏那个东西?"

"姐,你相信我吗?"

"你是我弟,我当然信你。"

"那就再给我两天时间,我会把所有事情都跟你说清楚。"

4

第二天一早,老爹果然换了件干净衣服,拎着个黑色手提袋出了门。

我在窗口看着他走到小区门口,右转,往公交站的方向去了。

我抓了件外套跟了出去。

他坐的是十七路,往城东方向。

我在后门上了车,找了个最后排的位置坐下,帽檐压得低低的。

老爹坐在前排,一路上都在低头看手机。

坐了二十五分钟,他在金河路站下了车。

我跟着下来,保持着七八十米的距离。

金河路是一条老居民区的主街,两边是九十年代的旧楼房,底商开着各种小店。

老爹拐进了一条巷子,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栋六层的旧居民楼下站住了。

他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

我记下了楼号——金河小区三栋二单元。

等了大概五分钟,我看见三楼左边那户的窗户亮了。

窗帘被拉开了一半,一个女人的身影在里面晃了一下。

我站在对面的早餐铺门口,要了碗馄饨,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

吃了半碗的时候,我爸的声音从三楼的窗户里传了出来。

隔着一条马路和三层楼的高度,我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但语气不是在吵架,是很日常的那种对话。

就是一个男人回家了,跟屋里的女人说几句闲话的语气。

我放下馄饨,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楼的外观,单元门,三楼的窗户。

然后给陈志远发了条消息:"金河小区三栋二单元,三楼左户。你查的那个刘敏的房产地址是不是这里?"

陈志远秒回:"是。"

"我爸在里面。"

"你看到什么了?"

"他有钥匙,直接开门进去的。"

陈志远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江城,我现在就想过去把门踹了。"

"别冲动。再等等。"

我在早餐铺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期间又点了一碗豆浆,老板娘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快十点的时候,单元门开了。

老爹走了出来。

不是一个人。

身边跟着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红色的薄款羽绒服。

女人的手挽着老爹的胳膊。

老爹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是那种放松的、带着笑的表情。

他在家里从来不会露出这种笑。

两个人走了几步,在巷子口站住了。

女人说了句什么,老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女人接过信封,翻了翻,皱起眉。

"就这么多?"

"先用着,下个月再给。"

"杨总那边催得紧,你心里有数吗?"

"我知道,你别跟着催我。"

"我不是催你,是帮你着急。浩浩下学期的学费也该交了。"

浩浩。

老爹有一个叫浩浩的孩子。

"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你把杨总那边先稳住。"

"我怎么稳?我拿什么稳?"

"月底我有一笔钱到账。"

"什么钱?"

"你别问了,我说了有就有。"

女人看了老爹一眼,嘴角撇了撇,松开了他的胳膊。

"行吧,我信你最后一回。搞不定的话,我带着浩浩自己走了。"

"你去哪?"

"你管不着。"

女人转身进了单元门,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老爹站在巷子口,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放松变成了阴沉。

他点了根烟,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沿着巷子往大路走。

我低下头,帽檐压到了眉毛。

他从我面前走过去的时候,距离不到三米。

没认出我来。

等他走远了,我站起来,给陈志远打了个电话。

"姐夫,你在店里吗?"

"在,怎么了?"

"我亲眼看见了。我爸从那个女人家里出来的,两个人挽着胳膊,她管他要钱,还提到一个叫浩浩的孩子的学费。"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江城,这事咱们该告诉你姐了吧?"

"还不够。"

"还不够?你爸偷钱、买保险、养女人,你说不够?"

"证据要形成链条。保单是一环,转账是一环,今天看到的是一环。但我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那个杨总的信息。他是放贷的,我爸欠他多少钱,利息怎么算的,有没有借条或者转账记录。这些东西能证明我爸的动机。"

"怎么查?"

"今天那个女人提到了杨总,说杨总催得紧。我翻我爸手机的时候,聊天记录里也提到过这个人。但我没找到直接的联系方式。"

"那怎么办?"

"找到刘敏就能找到杨总。她是担保人。"

"你要去找那个女人谈?"

"不是谈,是拿。姐夫,我有一个办法,但我需要你帮忙。"

"你说。"

"明天上午,你去金河小区三栋二单元三楼左户敲门。就说你是物业的,来登记住户信息。"

"然后呢?"

"然后你跟她聊,套话。问她家里几口人,住了多久了,登记一下姓名电话。重点是电话。"

"她能信?"

"你穿件工装,拿个夹板,谁都信。"

陈志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但那个笑里没有一点开心。

"行,我干了。"

"谢了,姐夫。"

"谢什么?那是我儿子的命。"

挂了电话,我站在金河路的街口,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窗帘又被拉上了。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了两步,手机又响了。

是我妈。

"江城,你在哪呢?你爸回来了,脸色不太好,你回来的时候买点你爸爱吃的酱牛肉。"

"知道了,妈。"

我挂了电话,站在马路边深深吐了口气。

买酱牛肉。

他在外面养着女人和孩子,拿着我姐的血汗钱去还赌债,还想拿我外甥的命去换保险金。

我妈让我给他买酱牛肉。

我走进路边的熟食店,买了半斤酱牛肉。

回家的路上,我握着那个油纸包,心里反复想着一句话。

老爹,你的好日子不多了。

5

回到家,我把酱牛肉放在餐桌上。

老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神色如常。

我在他身边坐下,他看了我一眼。

"干嘛去了一上午?"

"出去转了转。"

"一个大男人天天不上班到处闲逛,像什么话。"

我没接茬。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每句话都在贬我。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江城,你爸说的对,你也该找个正经工作了。"

"嗯,在看了。"

老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打开手机,把昨晚截的聊天记录和今天拍的照片全部备份到了云盘里。

又新建了一个备忘录,把目前掌握的信息按时间线整理了一遍。

一,老爹欠一个叫杨总的人四十五万高利贷,利滚利到了六十多万。

二,刘敏是担保人,同时也是老爹在外面的女人,两人有一个儿子叫浩浩。

三,老爹和刘敏在城东金河小区合买了一套房。

四,老爹偷偷用我姐和姐夫的八万块钱转给了刘敏。

五,老爹给四个月大的小安买了一百二十万保额的意外险,受益人填的是他自己。

六,老爹用"祛胎毒"的名义,要对小安使用明火。

七,这一切在他的微信聊天记录里有据可查。

我看着这份清单,觉得后背发凉。

这不是一个父亲的行为。

这是一个赌徒走投无路之后,把筹码押在了自己亲人的命上。

下午两点,陈志远发来消息。

"搞定了。那个女人叫刘敏,电话号码拿到了,还聊了几句。"

"她说了什么?"

"她问我物业什么时候修电梯。我说我回去报上去。她还说家里就她和儿子住,孩子他爸偶尔来。"

"她说的孩子他爸,就是我爸。"

"我知道,我忍着没发作。"

"做得好。把电话号码发给我。"

号码发过来了。

我盯着这串数字想了一会儿,决定换一个思路。

我不是要找刘敏,我要找杨总。

我用另一张手机卡,拨通了刘敏的电话。

响了四声,接了。

"喂,哪位?"

"刘姐你好,我是杨总那边的,杨总让我跟您确认一下这个月的还款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杨总让你打的?"

"对,他说上个月的利息还没到账,让我问问。"

"你让杨总直接找老江说去,这事我不管了。"

"杨总说老江电话打不通。"

"打不通?他又关机了?"刘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烦躁,"你告诉杨总,我只是担保人,钱又不是我借的。他要催就去催老江本人。"

"好的刘姐,那我跟杨总回一声。对了,杨总新换了号码,您这边有他最新的联系方式吗?我这边打的是旧号。"

"等一下。"

翻找了几秒。

"你记一下,杨总新号是139XXXX8827。"

"好的,谢谢刘姐。"

"你告诉杨总,月底之前老江要是还不还钱,我也不给他担保了。"

"好的,我转达。"

挂了电话,我看着备忘录里多出来的那个号码。

杨总。

放高利贷的。

我没有马上拨过去。

这个人不是能随便打交道的。

但他手里一定有老爹借钱的证据——借条、转账记录、利息计算。

这些东西是整条证据链里最关键的一环。

有了它,就能证明老爹不是一时糊涂,而是走投无路,蓄意为之。

我把杨总的号码存好,发给了陈志远。

"这是那个杨总的电话。"

"你怎么拿到的?"

"打电话套的。"

"你小子……行,下一步呢?"

"下一步我要拿到借条。"

"怎么拿?"

"你有没有认识的朋友做贷款中介或者金融行业的?"

"我一个修车的,哪认识这种人……等等,我有个初中同学,前几年在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干过,后来不干了,现在自己做生意。"

"能联系上吗?"

"能。他叫周斌,挺靠谱的一个人。"

"让他帮忙查一下杨总这个人的底,在本地放贷圈里是什么级别的,有没有什么案底。"

"行,我今晚就联系他。"

"谢了姐夫。"

"别老谢。"

挂了电话,我正要把手机放下,我姐推门进来了。

"江城。"

"姐,怎么了?"

她把门关上,在我旁边坐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说两天之内给我解释,今天第二天了。"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底下有青黑的一圈,明显没睡好。

"姐,如果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能撑住吗?"

"你先说。"

"爸给小安买了一百二十万保额的意外险,受益人不是你和姐夫,是他自己。"

我姐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你和姐夫那张银行卡里的八万块钱,被他分四笔转走了。收款人叫刘敏。"

她的手开始抖了。

"刘敏是谁?"

"爸在外面的女人。他们在城东有一套房子,房产证上两个人的名字。还有一个儿子。"

我姐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她张了几次嘴,每一次都没能说出完整的话。

最后她说了一句。

"你骗我的。"

"姐,你看。"

我把手机递给她,上面是那些聊天截图,保单信息,转账记录,还有今天早上拍的照片。

她一张一张地翻。

越翻,手抖得越厉害。

翻到那条"又不是你亲生的"的时候,她把手机摔在了床上。

"他怎么能……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姐,你小声点。"

"小声?你让我怎么小声?"她死死攥住被角,指节全白了,"他是我爸,小安叫他外公,他要拿小安的命去换钱?"

"所以我才拦了那根艾草棍。"

我姐愣住了。

她猛地抬头看我。

"你那天不是因为怕烫着孩子才拦的?"

"也是也不是。"

"你那时候就知道了?"

"我那时候是怀疑。现在是确定了。"

我姐捂住了脸。

她没有哭,但整个人在发抖。

过了好久,她放下手。

"那现在怎么办?"

"还差最后一样东西——他欠赌债的证据。拿到之后,所有的事情就能串成一条线。"

"然后呢?"

"然后你来决定怎么处理。是报警还是怎么样,你和姐夫商量着来。"

"你呢?"

"我帮你把所有证据整理好。这件事,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了。"

我姐看着我,眼眶终于红了。

"江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靠谱了?"

我笑了一下,没回答。

上辈子你站在天台上的时候,我连你的手都没抓住。

这辈子不会了。

"姐,今晚回去正常表现。爸问什么你就应什么,别让他看出来。"

"我做不到。看见他我就想吐。"

"那你就少看他。这两天尽量待在卧室里带小安,别跟他单独待一块。"

"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江城,妈那边怎么办?"

"妈……先不告诉她。"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妈的性格。她一知道,第一反应不是相信我们,是去质问爸。爸一被惊动,会毁掉所有证据。"

我姐咬了咬嘴唇。

"你说得对。"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我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手机震了,是陈志远发来的。

"周斌回我了,他认识杨总。说这人在本地放贷六七年了,手底下有一帮人专门搞催收,不太干净,但一直没被查过。"

"有没有说怎么能拿到借条?"

"周斌说杨总那边所有借条都有电子版,存在他公司的电脑里。但想拿到不容易。"

"不容易也得拿。"

"周斌说他可以试着约杨总出来吃个饭,假装要介绍业务。席间想办法套套话。"

"可以,但要注意安全。别让杨总察觉。"

"放心,周斌虽然不干那行了,但人脉还在,杨总不会怀疑他。"

"那就安排吧。越快越好。"

"明天晚上行不行?"

"行。"

我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就是明天了。

6

第二天白天,我在家里待着,哪也没去。

老爹在客厅坐了一上午,翻来覆去地看手机,时不时皱一下眉。

我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余光瞥到他手机屏幕上有个未接来电的提示,备注名是一个"杨"字。

他在躲杨总的电话。

催债催到头上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爹又提了一嘴。

"雪萍,那个祛胎毒的事,改天再给小安弄一次。"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姐低着头,声音很平。

"不用了爸,我问了医生了,医生说不需要。"

"医生懂什么?那都是西医,不懂咱们的老法子。"

"反正我不想弄了,爸你别操心了。"

老爹的脸色一沉。

他看了看我姐,又看了看我。

"是不是你弟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我自己的主意。"

"你从小就没自己的主意,一定是江城多嘴多舌。"老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江城,你是不是又在背后嚼舌根?"

我抬头看着他。

"爸,我什么都没说。姐不想给孩子弄,你就别强求了。"

"我是在强求吗?我是为了小安好!"

"那就换个方式。"

"换什么方式?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我妈赶紧打圆场。

"行了行了,吃饭呢,都别吵了。雪萍,你爸也是好心。"

"我知道,妈。"

我姐夹了一口菜,没再说话。

老爹气呼呼地扒了两口饭,推开碗就进了书房。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我妈叹了口气。

"你们一个两个的,就不能让你爸省点心。"

我没接话。

让他省心?

他把心全操到外面那个女人和孩子身上去了。

下午五点,陈志远给我发了条消息。

"周斌约好了杨总,今晚七点半,城北的老蜀味火锅。我也跟着去。"

"你去干嘛?"

"壮胆。再说万一出什么状况,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行,但你别主动开口,让周斌来。"

"放心。"

七点半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家里的房间里,手机放在桌上,等消息。

八点十五,陈志远发来了一段语音,我戴上耳机听。

"在了在了,杨总来了,周斌在跟他喝酒。这人四十多岁,胖,秃顶,说话大嗓门。我坐旁边没怎么吭声。"

八点四十,又来一条。

"套到了。杨总喝了点酒,话多了。周斌问他手上最大的一笔单子是多少,他显摆说有个老头欠了他六十多万,快七十了,利息每天都在涨。周斌问是谁,杨总没说名字,但说了一句‘搞笑的是那老头拿自己外孙的保险来跟我谈条件’。"

我的手攥紧了。

他知道保险的事。

不只是知道,还跟杨总谈过。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系统性的计划——借债、买保险、制造"意外"、理赔、还债。

一条完整的链。

九点过,陈志远打来了电话。

"出来了。"

"杨总说了些什么?"

"周斌灌了他不少酒,后来杨总放松了,拿出手机给周斌看他的‘业务台账’,得意洋洋地炫耀他的催收记录。周斌趁他上厕所的时候,拍了几张他台账上的截图。"

"拍到了?"

"拍到了。你爸的名字清清楚楚写在上面。江德才,借款四十五万,月息三分,担保人刘敏,累计欠款含息六十七万八千。"

我闭了一下眼睛。

"截图发给我。"

"发了。你看一下。"

我打开图片。

那是一个Excel表格的照片,画质不算很清晰,但关键信息都能看见。

姓名,金额,利率,担保人,借款日期,累计欠款。

老爹的名字排在表格的第三行。

"姐夫,还有别的吗?"

"有。杨总后来还吹了一句,说他最不怕这种有家有口的,因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还说要是月底还不上,他就直接去我们家找人。"

"上门催收?"

"对。杨总原话是‘到时候让他全家人知道他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

我冷笑了一声。

杨总要是真这么做了,反而帮了我们。

但我不想靠一个放贷的来揭这层皮。

这件事应该由我来。

"姐夫,周斌那边怎么跟杨总收场的?"

"说回去考虑考虑合作的事,杨总还挺高兴,拍着周斌的肩膀说随时欢迎。"

"好。那就行了。"

"所有证据都齐了?"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保单——有。

转账记录——有。

聊天截图——有。

跟踪拍到的照片——有。

借贷台账截图——有。

足够了。

"齐了。"

"那什么时候摊牌?"

"后天。"

"为什么不是明天?"

"明天我要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份完整的东西,让我爸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后天下午,你来家里,就说来看小安。到时候我姐、你、我,三个人一起,当面把事情说开。"

"你妈呢?"

"也在。"

"你妈肯定会偏向你爸。"

"她偏不了了。"

"你这么有把握?"

"姐夫,你看到的那些东西,我妈也会看到。到时候她是选择继续装瞎,还是面对现实,由她自己决定。"

陈志远叹了一口气。

"行。后天下午,我准时到。"

"注意,别让我爸提前看出来。"

"放心,我忍了这么多天了,不差这一天半。"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

花了两个多小时,把所有证据按时间顺序整理好。

每一条证据标注了来源、时间和内容。

打印了两份,锁在了我的抽屉里。

做完这些已经是深夜了。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

是我姐。

"后天?"

"后天。"

"我准备好了。"

"姐,不管明天怎么样,我都站在你这边。"

"我知道。"

7

后天来了。

下午两点,阳光透过客厅的窗户照进来。

我妈在沙发上织毛衣,老爹坐在旁边喝茶。

我姐抱着小安从卧室出来,坐在了客厅另一头的椅子上。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陈志远站在门口,穿了件干净的衬衫,表情平静。

"来了。"我说。

"嗯。"

他换了鞋进来,跟我妈打了个招呼。

"妈。"

我妈笑了笑。

"志远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来看看小安。"

老爹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志远走到我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小安,小安正睡得香。

他摸了摸小安的脸,然后直起身,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一下头。

"爸,妈,你们先别忙了。我有点事想跟你们说。"

我妈放下毛衣。

"什么事?"

老爹端着茶杯,没动。

"江城,你又要搞什么名堂?"

"不是名堂,是正事。"

我从房间里拿出了那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先说第一件事。"

我抽出了保单的打印件。

"爸,你给小安买了一份一百二十万保额的意外险,受益人写的是你自己的名字。这事你能解释一下吗?"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妈愣住了,眼睛在我和老爹之间来回看。

老爹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紧了。

"谁让你查的?"

"谁让我查不重要,你回答我的问题。"

"那是给小安买的保障,受益人填的时候手滑了,没注意。"

"手滑?"

我把保单上的信息指给我妈看。

"妈你看,投保人江德才,被保人安安,受益人江德才。投保时间是两个月前。一百二十万。"

我妈接过保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安。

"老江,怎么回事?"

"我说了,手误。回头去改就行了。"

"行,那再看第二件事。"

我又抽出了银行转账记录。

"姐和姐夫的那张银行卡,余额从八万三变成了三千二。分四笔转走的,收款人叫刘敏。爸,刘敏是谁?"

老爹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不是心虚的那种变,是被戳中痛处之后的暴怒。

"你翻我的东西?"

"我没翻你的东西,我查的是姐姐的银行卡。爸,你能不能不要每次被问到问题就先指责别人?"

"你这是不孝!审你爸呢?"

"我没审你。我就是想问清楚,钱去了哪。"

我妈这时候已经站起来了,她走过来拿过那张转账记录,一行一行地看。

"老江,这……这怎么有四笔两万的转账?收款的是谁啊?"

"做生意周转的,过几天就还回来。"

"你做什么生意?你退休了不是在家待着吗?"

"你懂什么做生意?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老爹提高了嗓门,试图用气势把场面压下来。

这招他用了一辈子,每次都管用。

但今天不行。

"那再看第三件事。"

我把手机上的照片翻出来,递到我妈面前。

"这是城东金河小区三栋二单元三楼左户的照片。房产证上两个名字——江德才和刘敏。你们昨天早上十点一起出的门,她挽着你的胳膊,你从口袋里掏了一个信封给她。"

客厅里死寂了两秒。

我妈盯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

老爹猛地站起来。

"你跟踪我?!"

"你做的那些事,值得被跟踪。"

"你个白眼狼!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样对你爸?"

"你养我这么大?你拿我姐的钱去养外面的女人和孩子,然后给我外甥上高额保险想制造意外来还你的赌债——你说我该怎么对你?"

最后这句话把老爹钉在了原地。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的表情在愤怒和慌张之间快速切换。

我妈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声音发颤。

"老江,你在外面有女人?"

"胡说八道!这小子在诬陷我!"

"我诬陷你?"

我把微信聊天的截图打印件扔在茶几上。

"你自己看。你跟刘敏的聊天记录,她管你们的儿子叫浩浩,你说月底有一笔钱到账。什么钱?保险理赔的钱吧?"

老爹一把抢过那些打印件,撕了。

碎纸片撒了一茶几。

"你撕也没用,电子版在云盘里,还有三份备份。"

老爹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色在一点一点地退去。

我姐这时候站了起来。

她把小安交给了陈志远,走到老爹面前,抬头看着他。

"爸,我问你一句话,你给我老实回答。"

老爹不看她。

"你看着我。"我姐的声音在抖,但没有退,"你那天坚持要给小安熏艾草,是不是打算让那根火棍掉在他身上?"

"你疯了!我是你爸!我能害自己外孙?"

"那你给他上那么高的保险干什么?受益人为什么填你自己?"

"我说了是手误!"

"那八万块钱呢?也是手误?那个女人呢?那套房子呢?也是手误?"

老爹被问得退了一步。

他的后腿撞在了沙发边上,整个人往后一坐,跌进了沙发里。

我妈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老江,你告诉我,外面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

老爹低着头,不说话。

客厅里只有小安翻了个身发出的细微声响。

陈志远抱着小安站在一旁,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老爹。

过了很久,老爹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一圈——我妈、我姐、我、陈志远。

"你们想怎样?"

8

"你们想怎样?"

老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居然还带着一丝居高临下。

他坐在沙发里,手撑着膝盖,下巴微微抬起。

是那种被逼到角落之后,用最后一点气势来撑场面的姿态。

我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上辈子他也经常这样——明明理亏,但绝不先低头。

我姐站在他面前,身子在微微颤抖。

"我想怎样?你做了这些事,你问我想怎样?"

"我做了什么?买个保险,借了点钱,这就是天大的罪了?"

"你拿我儿子的命去换保险金!"

"什么换保险金?你听你弟胡说八道的?他一个小子懂什么?"

老爹还在试图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这招也是他用了一辈子的。

家里出任何问题,最后都是我的错。

"爸,你别再往我身上推了。"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这些证据不是我编的,是你自己干的。聊天记录是你自己发的消息,保单是你自己签的字,银行转账是你自己操作的。"

"你偷看我手机!"

"对,我看了。因为你要害我外甥。"

"我没有!"

"那你解释一下,你跟刘敏的聊天里,她说‘实在不行把那个保险走了’,你回了一句‘我再想想’。这是什么意思?走保险怎么走?小安好好的,怎么走意外险?"

老爹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她说的,不是我同意的。"

"你说的‘我再想想’,难道不是在考虑?你想什么?想怎么让一个四个月大的孩子‘意外’受伤?"

老爹猛地站起来,抬手就要打我。

陈志远一步跨过来,挡在了我前面。

"别动手。"

老爹的手僵在半空中。

陈志远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目光平静但坚定。

"爸,今天把话说清楚,不动手。"

老爹慢慢放下了手,退回沙发上坐下。

我妈在一旁已经哭了。

她捏着那张保单的复印件——我多打了几份——一边哭一边念叨。

"老江,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

"你别听他们的!他们联合起来整我!"

"联合起来整你?"我站起来,"爸,你以为我们想走到这一步吗?你有赌债不跟家里说,偷了姐姐的钱不跟家里说,在外面养着女人和孩子不跟家里说。你唯一跟家里‘说’的事,就是要给小安熏艾草。你说我们能怎么办?"

"我欠的钱我自己会还!"

"你拿什么还?你的退休工资一个月四千多,你欠了六十多万。利滚利,每个月光利息就两万。你靠什么还?"

老爹沉默了。

"你还不上,杨总的人月底就要上门催收了。到时候我妈知道,邻居知道,整栋楼都知道。你是想等到那一天吗?"

"你怎么知道杨总的事?"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得多。"

老爹的身体明显缩了一下。

他不再是那个气势凌人的一家之主了。

他只是一个被揭了底的赌徒。

我姐擦了擦眼泪,往前走了一步。

"爸,我再问你一遍。你那天坚持要给小安熏艾草,是不是故意的?"

"我……"

"你说实话。就这一次。"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老爹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手指在互相揉搓。

我看着他的侧脸,等着。

终于,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了。

"我没想真的伤小安。"

"那你想干什么?"

"我就是想……让他烫个小伤。很小的。小到可以走保险理赔的那种。"

全场寂静。

我妈的哭声都停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老爹,嘴唇哆嗦着。

我姐的身子晃了一下。

陈志远从后面一把扶住了她。

"你说什么?"我姐的声音变得又尖又细,"你说你想让小安……让我四个月大的儿子被火烧,来骗保险金?"

"只是小伤……"

"他才四个月!你知道四个月的孩子被火碰一下是什么后果吗?"

老爹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我站在旁边,拳头攥得指甲掐进了肉里。

上辈子,就不是什么"小伤"。

上辈子是全身三成多的烫伤,是重症病房,是九天的抢救,是一条命。

他说"只是小伤"。

他根本不在乎。

在他眼里,小安不是一个生命,是一张支票。

"妈。"我转头看我妈,"你现在还觉得是我在诬陷爸吗?"

我妈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

她呆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张保单复印件。

"你听见了,他自己说的。他打算让小安被火烫伤来骗保。你觉得这事该怎么办?"

我妈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老爹突然又开口了。

"我是被逼的!你们知道杨总什么人吗?我要是不还钱,他要剁我的手指头!"

"所以你就拿你外孙的命去顶?"

"我没说拿命去顶!我说了是小伤!"

"你能控制火烧在一个婴儿身上的面积大小?你是消防员吗?"

老爹又沉默了。

这就是事实。

他控制不了。

他根本不在乎能不能控制。

他只在乎那一百二十万。

"爸,事到如今你也别演了。"我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你欠了赌债,养了外面的女人,偷了姐姐的钱,给外甥买了高额保险,还打算制造意外来理赔。这些是你亲口承认的。现在你有两条路。"

老爹抬起头,看着我。

"第一,你自己去把保单退了,把欠我姐的八万块钱还上,跟杨总的债你自己想办法,但不许再打家里任何人的主意。"

"第二呢?"

"第二,我们报警。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姐夫手机都在录音。"

老爹猛地看向陈志远。

陈志远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上的录音界面赫然在列。

"你们……你们设计我?"

"你设计小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在设计你自己的外孙?"

9

老爹坐在沙发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两只手撑着膝盖,头低得快要碰到手背。

客厅里没人说话。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着跑来跑去,和屋里的沉默形成了刺耳的对比。

我妈终于动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老爹面前。

我以为她要骂他,或者哭着质问他。

但她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老江,我跟你过了三十年了。你在外面的那个女人,多久了?"

老爹没抬头。

"多久了?"我妈又问了一遍,声音没有提高,但多了一层我从没听过的冷。

"……五年。"

我妈的身子晃了一下。

五年。

小安才四个月大。也就是说,从我姐怀孕之前很久很久,甚至更早——老爹就已经在外面有了另一个家。

"孩子多大了?"我妈问。

"……四岁。"

"四岁。"我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浩浩,四岁了。我在家里替你洗衣做饭伺候一日三餐,你在外面生了个四岁的儿子。"

"兰芝,你听我说……"

"你说什么?你说手误?你说周转?你说被逼的?"我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有脸说你被逼的?你去赌钱谁逼你了?你养女人谁逼你了?你给小安上保险谁逼你了?"

老爹被这一连串质问砸得抬不起头。

他嘴巴动了几下,没发出声。

我姐在旁边听着,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她经过前两天的消化,已经从最初的震惊里走出来了。

现在她的眼神里更多的是冷。

"妈,别跟他吵了。吵也没用。"

我妈转过身看着我姐。

"雪萍,我对不起你。"

"不是你的错,妈。"

"我应该看出来的……他每次出门说办事,我从来没问过……八万块钱转走了我也没查过……"

"妈,这不怪你。他是你老公,你信他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他。"

我妈捂住了脸,肩膀开始抖动。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我妈肩上。

"妈,别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得先把眼前的事处理了。"

"什么事?"

"杨总那边的债。月底他的人就要上门了。不管怎样,这件事得有个了结。"

老爹突然抬起头。

"你们谁都不许报警。"

我看着他。

"报不报警不是你说了算。"

"你报警,我就坐牢了。你妈怎么办?"

"你现在知道想我妈了?"

"江城,你别逼我。"

"我逼你?你欠了六十多万高利贷,你打算怎么还?你的退休工资一个月四千块,不吃不喝还十三年。杨总等得了十三年吗?"

老爹不说话了。

陈志远把小安递给了我姐,走到茶几边,坐了下来。

"爸,我说几句。"

老爹没看他。

"我跟雪萍结婚三年了。从头到尾我对你和妈都算是尊重。但今天这个事,我没办法当没发生过。"

"你想怎样?"

"保单必须退掉。明天就去。"

"……行。"

"八万块钱,一个月之内还给我跟雪萍。"

"我现在哪有八万……"

"你跟那个女人在城东买的房子,卖了就有了。"

老爹的身子僵了一下。

"那房子……"

"那房子你拿什么买的?你一个月四千块的退休工资,哪来的钱买房?是不是这些年从家里一点一点挪出去的?"

老爹又低下了头。

"杨总的债,我的建议是走法律途径。"我开口说,"高利贷本身就不受法律保护,超过法定利率的部分可以不还。本金四十五万,合法利息最多另算,总共可能在五六十万左右。但非法部分他收不了。"

"他不讲法律的。"

"他不讲,法院讲。你去法院起诉,申请确认借贷关系,由法院来裁定合法的还款金额。同时杨总如果有暴力催收行为,可以反过来报警。"

"你说得轻巧,杨总的人真来了怎么办?"

"来了就报警。他上门催收本身就违法。"

老爹沉默了很久。

"那刘敏那边呢?"我妈突然问。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我妈的眼泪已经擦干了,脸上的表情出乎意料地平静。

"老江,你说实话。你打算怎么处理你跟那个女人的事?"

"我……"

"你现在还有机会选。要么断了那边,回来好好过日子,把欠的钱想办法慢慢还。要么你去找她过,这个家你就别回来了。"

"兰芝……"

"你选。"

老爹抬起头,看着我妈。

三十年的夫妻,此刻之间隔着的不是几米的距离,而是五年的谎言和一个差点被毁掉的外孙。

"我断。"他的声音很低,"跟她断。"

"我不信。"

"我说了断就断。"

"你说的话还能信?"我姐冷冷地插了一句。

"雪萍……"

"你别叫我名字。你差点害死小安,你没有资格叫我名字。"

老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姐。

"行,那就这样定。第一,保单明天退。第二,八万块钱一个月内还清。第三,城东的房子挂牌出售,卖房的钱用来还合法范围内的债务。第四,跟刘敏彻底断干净。第五,从今天开始,家里的财务对妈和姐公开透明。"

"第六,"陈志远补了一句,"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单独接触小安。"

老爹的身子缩了一下。

"我不会再……"

"不是你说不会就行的。"陈志远说,"你已经失去了我的信任。能不能重新赢回来,看你以后的表现。"

老爹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沙发里,整个人老了十岁。

我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是我爸。

我从小叫到大的人。

但他差点毁了所有人的人生。

上辈子,他确实毁了。

这辈子,不会了。

"江城。"

是我妈叫我。

"嗯?"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

"谢我干嘛?"

"谢你拦住了那根火。要不然……"

她说不下去了。

"妈,我是你儿子。这不是应该的吗?"

10

保单退了。

第二天上午,老爹在我和我姐的陪同下,去了保险公司的柜台。

工作人员看了看退保申请书,又看了看坐在旁边脸色铁青的老爹。

"江先生,您确认要退保吗?这份保单投保不满半年,退保会有一定损失。"

"退。"老爹挤出一个字。

手续办完,出了保险公司的大门。

我姐一句话没说,抱着小安直接往停车场走。

老爹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回到家,我妈已经把老爹书房里的东西全部翻了一遍。

翻出了三张信用卡的账单——全部逾期。

翻出了两张小额贷款的合同——加起来欠了十二万。

翻出了一沓子收据——都是转给刘敏的。

我妈把这些东西全部摊在桌上。

"老江,你看看你到底欠了多少。"

老爹站在旁边,不出声。

我坐下来帮我妈算了一笔账。

杨总那边六十七万八——但按合法利率重新核算,实际应还本息大概在五十三万左右。

信用卡逾期十二万。

小额贷款十二万。

加起来将近七十七万。

城东那套房子是个老破小,挂牌出去最多能卖四十万出头。

还剩三十多万的缺口。

"爸,你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没说的?"

老爹沉默了一会儿。

"……车。"

"什么车?"

"我名下还有一辆车,停在金河小区那边。"

"什么车?"

"一辆二手的别克,三年前买的,花了八万。"

我妈的手攥紧了桌沿。

三年前。

三年前她还在给家里买特价鸡蛋,老爹在外面买了一辆八万的车。

"这车能卖多少?"

"三四万吧。"

"卖了。"

老爹没吭声。

这时候我姐从卧室走出来了。

"妈,我和志远商量了一下。八万块钱的事先不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爸必须去做债务调解。杨总那边的钱,走正规法律程序来处理。不许私下跟那些人接触。"

"对。"我接话,"我已经联系了一个做债务纠纷的律师,后天见面。杨总那种高利贷,利息部分法院不会全部支持。实际上能省下不少。"

老爹抬起头。

"律师费谁出?"

"我出。"我说。

"你?你哪来的钱?"

"我工作两年攒了点。不多,但请个律师够了。"

老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一个月才挣多少?"

"跟你没关系。"

他又低下了头。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一件一件地往前推。

律师约了,见面之后详细了解了情况,给出了方案。

杨总那边的高利贷,超出法定利率的部分不受法律保护。律师建议先发律师函,要求杨总按照合法利率重新核算,如果对方不同意,直接走法院诉讼。

律师说:"这种案子法院见多了,只要你们主动起诉确认债务,对方反而被动。因为他放高利贷本身就有法律风险。"

城东的房子也挂牌了。

老爹打了个电话给刘敏。

我在旁边听着。

"房子挂出去了,卖了钱先还债。"

电话那头刘敏的声音很尖。

"你说什么?那是我的房子!"

"房产证上两个人的名字,卖了钱一人一半,你那一半你拿走。"

"你什么意思?你要跟我断了?"

"我家里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叫骂。

老爹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很空。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抱着手臂看着他,没说话。

这个家现在的气氛是冰冷的。

但至少不是建立在谎言上的。

一个星期之后,杨总那边收到了律师函。

他打电话来骂了老爹一通,老爹全程没接,是律师代接的。

律师很平静地告诉杨总:"江先生已经委托我全权处理此事,您有什么诉求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如果您再有上门骚扰行为,我们会立即报警并申请人身保护令。"

杨总在电话里骂了两分钟,最后还是挂了。

他是放贷的,不是黑帮。真把事情闹到法院,他自己的问题比老爹的还多。

房子半个月后有人来看了,价格谈了三轮,最后以三十八万成交。

刘敏拿了十九万走了。

走之前她找上门来闹了一次。

是我开的门。

她看见我就指着我鼻子骂:"都是你搞的鬼!你个小白脸!"

我站在门口,一句话没回。

我姐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抱着小安。

"你就是刘敏?"

刘敏看着我姐,气势矮了一截。

"你是……"

"我是江德才的女儿。你手里的十九万拿好了,以后别出现在我们家门口。"

"你算什么东西?你爸在我那儿五年了——"

"五年又怎样?"我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过去了,"你跟一个有家有口的男人偷偷摸摸五年,养了个孩子拿不到明面上来,到头来你得到了什么?十九万卖房款?这就是你五年的价码?"

刘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最后一跺脚,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回头看了看我姐。

"姐,你这嘴皮子什么时候这么利了?"

"被逼出来的。"

我笑了一下。

又过了一个月,法院那边有了结果。

杨总的高利贷经过法院重新核算,老爹实际应还本息五十一万。

卖房的十九万加上卖车的三万五,再加上老爹把这几年攒的私房钱全部交出来的六万,凑了二十八万五。

还差二十二万五。

老爹的退休工资从此每个月扣除一部分用于还款。

剩下的缺口,我和我姐商量之后决定先帮他垫上,但写了借条。

是律师帮拟的。

"爸,签吧。"

老爹拿着笔,手抖了一会儿。

最后签了。

签完之后,他把笔放在桌上,很久没说话。

"爸。"

"嗯。"

"我帮你还这笔钱,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了。是因为不能让债主上门来毁了妈的生活。"

他没抬头。

我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叫了我一声。

"江城。"

"嗯?"

"……我对不住你们。"

我停了一步。

这辈子,他第一次说这句话。

上辈子他没有机会说。

"知道就行。"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有点暗。

我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天。

太阳正在往下落,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是小安的照片。

四个月大,白白胖胖,正抓着我姐的手指咯咯笑。

这辈子,他会好好长大。

会叫爸爸妈妈。

会上学。

会交朋友。

会过正常的一生。

我把手机收起来,沿着楼梯往下走。

手机响了,是我姐打来的。

"江城,晚上回家吃饭吗?志远买了鱼,说给小安炖鱼汤。"

"四个月大的孩子能喝鱼汤吗?"

"当然不能,是给我喝的。他说我最近瘦了。"

我笑了。

"回,给我留一碗。"

"那你快点,别磨蹭。"

"知道了,姐。"

挂了电话,我把手插进口袋,走出了单元门。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度。

不冷了。

真的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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