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答辩收尾的下午，周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
课题组五个人，面面相觑。
一个保研内推资格，直通本校研究生。
方琳琳排名第一，拿过全国竞赛二等奖，谁都觉得非她莫属。
她扫了一眼那份材料，淡淡开口。
「我不需要走这条路，自己考才有含金量。三年努力，不能靠捷径收尾。」
组里几个人当场竖起大拇指，说她有骨气、有底气。
只有我，注意到她脑袋上方浮出来的一行行字。
【方琳琳你疯了吧！这哪是普通保研！周教授的组直接挂靠国家级重点课题！】
【留组五年，出站就是事业编，年薪四十万打底。你居然往外推！】
【多少人拼了命想进来，你倒好，白白送人。】
我死死盯着「国家级重点课题」这几个字。
我妈卧病四年，家里早就掏空了。
考研？我连买资料的钱都是找同学借的。
这个名额，是我唯一不花一分钱就能翻身的机会。
周教授叹了口气，伸手准备把材料收回去。
我猛地站起来。
「老师，方琳琳既然不要。」
「这个资格，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1
周教授的手停在半空。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赵翰文第一个笑出声来。
「陆远，你认真的？」
我没看他，只盯着周教授手里那份材料。
周教授转过头看我，眉头微微皱着。
「陆远，你的综测排名在组里倒数第二，你知道这个资格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我声音有点干，但尽量稳住了，「我论文答辩评分八十七，虽然不是最高，但过了优秀线。」
「优秀线？」赵翰文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咱们组方琳琳九十五，韩雪九十一，你八十七就敢跟人家比？」
方琳琳坐在窗边没说话，端着杯水，表情很淡。
我余光扫到她头顶的弹幕还在不停地滚动。
【这名额你推了！你真推了！你知不知道你推掉的是什么！】
【国家级重点课题，导师手上三个横向项目，你一个都不要？】
我深吸一口气。
这些弹幕从三天前开始出现的。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是眼花了，后来发现每个人头顶都飘着字——那些字有时候是他们心里话的回响，有时候是跟他们有关的隐藏信息。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能力，也不知道为什么是我。
但眼下这些字，让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方琳琳扔掉的，根本不是一个普通读研名额。
周教授把材料放回桌上，手指点了点桌面。
「你确定要争取？」
「确定。」
赵翰文猛地坐直了。
「老师，要是方琳琳不要，这名额也应该按综测排名往下顺吧？我排第三，至少比陆远高两位。」
周教授看了他一眼，说：「我说了是按综测排吗？」
赵翰文一愣。
「这个内推资格是我个人推荐，我推谁，看的是综合表现，不只是分数。」周教授声音平稳，但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劲儿。
赵翰文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我看见他头顶飘出一行弹幕。
【赵翰文心想：凭什么？陆远什么东西？一个连报名费都交不起的穷鬼！】
我攥紧了拳头，没出声。
韩雪小声问了句：「老师，那这个名额到底给谁？」
周教授站起来，把材料推到桌子中间。
「今天先散了。陆远，你留一下。」
其余四个人陆续起身。
方琳琳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人。
她头顶的弹幕刷出新的一行。
【方琳琳觉得：他根本撑不下来，周教授的课题组淘汰率百分之六十。】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就剩我和周教授两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看了我十几秒。
「陆远，我问你一句实话。」
「老师您说。」
「你家里是什么情况？」
我没想到他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老实说了。
「我妈脑梗后遗症，瘫在床上四年了，我爸在工地干活养家。之前攒的钱全花在治病上，现在家里每个月还欠着医药费。」
周教授沉默了一会儿。
「考研的事，你考虑过没有？」
「想过。」我说，「但是考研至少还要再准备一年，期间没有收入，家里撑不住。」
「所以你要这个名额。」
「是。」
「你知道我的课题组是做什么方向的？」
「新型环保催化材料。」
他点了点头。
「进了课题组，前半年没有任何补贴。能接受吗？」
「能。」
「课题压力大，很多人第一年就扛不住退出了。你确定不是脑子一热？」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老师，我没有退路。没有退路的人，不会脑子一热。」
周教授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行，材料你拿回去填。」他把那份表格推过来，「下周一之前交到研究生院。」
我双手接过来，指尖在发抖。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赵翰文靠在墙上等着。
他看见我手里的材料，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真给你了？」
我没接话，从他旁边走过。
他在身后提高了嗓门。
「陆远，你别高兴太早。进了课题组你也是垫底的料，到时候被淘汰出来，比现在更丢人。」
我头也没回，攥着材料往楼梯口走。
他头顶的弹幕飘出最后一行字。
【赵翰文已经开始联系方琳琳，想让她帮忙跟周教授说情把名额要回来。】
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加快了步伐。
2
当天晚上，我在宿舍填那份内推材料。
室友张磊趴在上铺打游戏，看我在桌前写东西，探头瞅了一眼。
「什么玩意儿？保研推荐表？」
「嗯。」
「谁的？」
「我的。」
他手一滑，游戏角色被人打死了，屏幕上弹出失败画面，他也顾不上了。
「你？你不是综测倒数第二吗？」
「周教授给的。」
张磊翻身坐起来，两条腿悬在床沿晃着。
「不是说那个名额是方琳琳的吗？全系都传了。」
「她自己放弃的。」
「放弃？」张磊啧了一声，「她成绩那么好，放弃干嘛？」
「说要自己考，靠实力上岸。」
张磊沉默了两秒，然后竖起大拇指。
「牛。不愧是年级第一。那你就捡漏了呗？」
捡漏。
这个词让我心里堵了一下，但没反驳。
「算是吧。」
「兄弟，我不是泼冷水啊。」张磊压低声音，「周教授的课题组出了名的卷，去年进去四个研一的，走了两个半——有一个虽然没退，但基本划水摆烂等毕业。你进去能扛住？」
「扛不住也得扛。」
张磊看着我的表情，没再多说，重新躺回去打游戏。
第二天一早，我去研究生院交材料。
负责接材料的老师看了一眼我的名字，又看了眼推荐人一栏。
「周建国教授推荐的？」
「是。」
她抬起头打量了我一下，没说什么，收了材料，递给我一张回执。
从研究生院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课题组的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方琳琳发的。
「各位，听说名额最后给了陆远同学，恭喜他。不过我个人觉得，这种机会应该给准备最充分的人，而不是最需要的人。大家觉得呢？」
底下立刻有人回复。
赵翰文：「说得对。学术不是扶贫。」
另一个组员孙浩：「唉，确实。陆远的基础在那摆着呢。」
韩雪没说话。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输入框上，半天没动。
然后退出了群聊。
进入课题组是一周之后的事。
周教授的实验室在理工楼七层，进门就闻到一股混合试剂的味道，不刺鼻，但钻进鼻子里就赶不走。
接我的是课题组的师兄李峥，研二，个子高高瘦瘦，戴副银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你就是陆远？」
「是，师兄好。」
他点点头，带我往里走。
「周老师跟我说了你的情况。说实话我挺意外的，他一般内推都挑成绩前三的。」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只说了句：「我会努力的。」
李峥看了我一眼，没接茬，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
「你的工位在那。环保催化方向的文献先读起来，桌上那摞是必读的，大概一百二十篇。两周内读完，写一份综述交给我。」
一百二十篇。两周。
我坐下来，翻开第一篇论文。
全英文，生词密密麻麻。
李峥走之前回头说了句：「对了，读不下去也别硬撑。之前有个师弟第三天就跟周老师说要退出了。没人会笑你。」
他头顶的弹幕刷了一行。
【李峥觉得这人最多撑一个月。周老师这次走眼了。】
我把目光从那行字上收回来，低头看论文。
第一个词就不认识。
查。
第二个词也不认识。
继续查。
晚上十点半，实验室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远儿，你妈今天状态不错，能自己喝半碗粥了。」
「那就好。」
「你那边怎么样？工作找着了没？」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爸，我不找工作了。我要留校读研。」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读研？那不是还要花钱吗？」
「不花钱。学校有名额，导师直接推荐的，学费全免，还有补贴。」
又是一阵沉默。
「……真的？」
「真的。」
「那你好好读。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我扛得住。」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低头继续看论文。
眼眶酸了一下，但没让眼泪掉出来。
桌上的手机又亮了。
是课题组群的消息。
赵翰文在群里说：「听说陆远今天进组了，大家猜猜他能撑几天？」
后面跟了一串哈哈哈。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抬起头，看见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亮得吓人。
窗外是校园的灯光，远处的城市夜空模糊成一片。
我对着那张脸轻声说了句话。
「陆远，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3
两周的文献精读期，我没跟任何人多说过一句话。
每天早上七点到实验室，晚上十一点回宿舍，中间只有吃饭和上厕所的时间离开座位。
一百二十篇论文，英文的，看不懂就查，查完还不懂就翻国内相关的中文论文对照着理解。
第十四天下午，我把三万字的文献综述打印出来，放到了李峥桌上。
他正在调试设备，头也没抬。
「放那儿吧。」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等一下。」
他拿起那叠纸，随手翻了两页。
然后又翻了两页。
然后他把设备放下了，坐到椅子上认真看起来。
看了十来分钟，他抬头看着我，表情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这是你自己写的？」
「是。」
「第三部分关于掺杂比例对催化效率的影响分析，你用了横向对比的框架？」
「嗯，我发现近五年的文献里，大部分都是纵向追踪单一变量，但横向对比不同掺杂体系的研究很少，我就试着梳理了一下。」
李峥盯着我看了几秒。
他头顶的弹幕滚出一行字。
【李峥心想：这个角度连我都没注意到。这人有点东西。】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但表面上没露出来。
「基本功不错。」李峥把综述放下，「明天开始跟我进实验室，先从最基础的样品制备学起。」
「好。」
进实验的第一天，我才知道什么叫基础。
配溶液、研磨粉末、控温烧结——每一步都有严格的规范，手抖一下数据就废了。
李峥在旁边盯着我操作，一开始还耐心指点，到下午脸色就有点绷不住了。
「溶液浓度偏了，重新配。」
「是。」
「研磨时间不够，重来。」
「好。」
「烧结温度设定错了，你看看操作手册第几页？」
「第四十七页，我记错了一个参数，马上改。」
李峥皱了皱眉。
他头顶飘过一行弹幕。
【李峥觉得：反应倒是快，就是手太生了。实操经验几乎为零。】
这我认。本科期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工赚学费，进实验室的机会确实少。
但弹幕给了我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
当天晚上我回到工位整理数据的时候，李峥去找周教授汇报工作。
他走过周教授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周教授头顶刷出了一行弹幕。
【周建国正在审核明年国家重点实验室的课题申报书，核心方向——钙钛矿基光催化材料。】
钙钛矿。
我当晚就在文献库里搜了这个方向，下载了四十多篇最新的论文，开始啃。
三天之后，周教授在组会上宣布了一件事。
「我们组明年要申报一个国家级课题，方向是钙钛矿基光催化材料。」
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李峥问：「老师，这个方向我们之前没怎么涉及过，需要从头调研吗？」
「是。我需要一份关于钙钛矿光催化领域的前沿调研报告，谁来做？」
实验室里五六个人，没人吱声。
这种调研报告费时费力，做好了是给导师铺路，做砸了直接拉低课题组评估分。
我举手了。
「老师，我来。」
李峥转头看我，眼神里有明显的意外。
周教授也愣了一下。
「你？你进组才不到一个月。」
「我已经读了四十三篇钙钛矿方向的文献了。」
整个实验室安静了。
李峥头顶的弹幕飘过一行字。
【李峥心想：他什么时候读的？我怎么不知道？】
周教授看着我，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你给我三天时间，先出一份初稿框架，我看看再说。」
「好。」
三天后，我把一万两千字的调研框架放到了周教授桌上。
周教授看了半个小时。
然后他拿起办公电话，拨了出去。
「老张，我这边钙钛矿方向的前期调研有进展了，框架你看一下，我先发你邮箱。」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
「这份框架，你用了几天准备的前期积累？」
「从进组第三周开始看的，差不多十天。」
「为什么提前看这个方向？」
我总不能说我从弹幕上看到的。
「我翻您之前发表的论文，发现您近两年的研究有向钙钛矿方向靠拢的趋势，我猜您下一步可能会在这个方向发力。」
周教授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头顶的弹幕出现了。
【周建国心想：这小子的嗅觉不像是一个本科刚毕业的学生。】
「行。」他把框架放好，「调研报告正式交给你，两周内出完整版。李峥配合你。」
李峥在一旁愣了一下。
配合我？一个进组不到一个月的新人？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机响了。
课题组群里，赵翰文发了一条消息。
「听说陆远在组会上主动接了国家课题的调研？胆子倒是不小。就是不知道到时候交不出来，丢的是谁的脸。」
紧接着，方琳琳也发了一条。
「有些事情，光靠积极主动是不够的。学术能力才是硬门槛。」
我把手机锁屏，推开实验室的门。
李峥正站在我的工位旁边。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献，看着我。
「明天早上八点，我们碰一下调研的思路。」他顿了顿，「你那份文献综述我又看了一遍，第三部分的横向对比框架，我想借鉴到调研报告里。」
我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陆远，你知道我进组的时候，周老师怎么评价我的吗？」
「不知道。」
「他说我基础扎实但缺乏主动性。」李峥看着我，「你跟我反过来。你基础差，但你这股劲儿，确实不太一样。」
「谢谢师兄。」
他摆了摆手，走了。
晚上十一点，我从实验室出来。
楼道里碰见一个人。
方琳琳。
她靠在走廊的窗台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好像在等人。
看见我的时候，她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这么晚还在实验室？」
「做调研报告。」
「哦。」她喝了口咖啡，「我听说周教授把国家课题的前期调研交给你了。」
「嗯。」
她笑了一下。
「陆远，我当初放弃那个名额，不是因为看不上，是因为我有更好的选择。」
「什么选择？」
她头顶的弹幕刷出一行字。
【方琳琳准备申请S大的直博名额，她联系的导师是院士团队的副教授。】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端着咖啡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
「有些路，不是谁都能走的。你别太勉强自己。」
4
方琳琳的话我没往心里去。
倒不是我脸皮厚，是因为弹幕给了我足够的底气。
她申请S大的直博，听起来确实比留校读研高一个档次。
但弹幕里有一行字她看不见。
【方琳琳联系的那个副教授，今年只有一个直博名额，目前已经有三个985高校的学生在竞争。】
三选一，而方琳琳是双非院校出身。
这条路没她想的那么稳。
但这是她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份调研报告上。
两周时间，周教授说的。
李峥从第二天开始就真的配合我了。他不是那种热情的人，但做事极其严谨，给我的反馈每一条都切在点上。
「第二章的数据表格格式不统一，改。」
「好。」
「第四章引用的这篇文献去年就被撤稿了，换一篇。」
「我查一下。」
「第五章的结论部分逻辑链断了一环，你看看中间缺了什么。」
我重新捋了一遍，发现确实漏了一组对照实验的数据支撑。
但这组数据在公开文献里找不到。
晚上回到工位，我对着电脑发愁。
李峥从旁边走过，我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他头顶的弹幕刷新了。
【李峥的硬盘里存着一份去年H大实验室的内部数据报告，里面有完整的对照组数据，他一直没公开引用过。】
我犹豫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站起来走到他工位旁边。
「师兄，我调研报告第五章缺一组对照实验数据，公开文献里查不到。你之前做过相关方向的综述，有没有什么渠道能找到？」
李峥正在敲键盘，听到我的话停了一下。
「什么方向的对照数据？」
「钙钛矿掺杂稀土元素的光催化降解效率，不同浓度梯度的对照。」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开电脑上一个文件夹，翻了半天，调出一份PDF。
「这份你看看能不能用。H大实验室去年的内部报告，数据很全。我跟那边的一个师兄关系不错，他给我的。引用的时候标注来源就行。」
「谢谢师兄。」
他摆了摆手。
弹幕帮我省了至少三天的时间。
调研报告在第十二天定稿。
周教授从头看到尾，花了四十分钟。
然后他把报告放下来，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张，调研报告完成了。对，质量可以，超出我的预期。嗯，你安排时间过来看看。」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
「陆远，这份报告我要递交给国家重点实验室的评审组。如果顺利，我们组明年的课题经费能翻一倍。」
「老师，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你知道这份报告如果在评审中拿到高分，对你个人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国家重点实验室每年从合作课题组里选拔两名优秀研究生，直接进入实验室核心团队。名额非常稀缺，但如果你是调研报告的主笔人，在评审组那里就挂了号了。」
他头顶的弹幕补充了一行。
【这个选拔的隐性条件：主笔人必须在课题组待满一年以上，且有至少一篇核心期刊论文。】
一年以上，加一篇核心期刊。
我心里默默记下。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实验室里其他人的眼神已经跟之前不一样了。
一个研二的师姐王楠主动过来跟我说话。
「陆远，你那份调研报告听说周老师评价很高？」
「还行，老师说可以用。」
「不是可以用，是要递交到国家重点实验室的。」她凑近了一点，「你知道吗，上一个让周老师这么重视的学生，现在在中科院。」
我笑了笑没接话。
手机响了。
赵翰文在群里发消息。
「陆远那份调研报告真有那么好？我怎么听说李峥帮了不少忙？」
李峥直接在群里回了。
「框架是他自己搭的，数据是他自己整理的，我只提了修改意见。赵翰文，你要是有本事，你也写一份试试。」
群里瞬间安静了。
我退出群聊的时候，看到方琳琳的头像亮了一下，但她没有发言。
晚上回宿舍，张磊又从上铺探下头来。
「听说你在课题组干了件大事？」
「没有的事。就是写了份报告。」
「你少来。我打听过了，你那个报告要送到国家重点实验室的评审组！这是什么概念？全校每年也就两三份能送上去的。」
「你消息倒灵通。」
「那当然。」他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声音忽然正经了，「兄弟，实话说，之前我觉得你接那个名额挺冲动的。现在看，你是真有两下子。」
我没说话。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不过你也别太拼了，脸色都熬黄了。」
关了灯，宿舍黑下来。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周教授说的那句话。
一年以上，加一篇核心期刊。
路还很长。
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手机又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方琳琳。
私聊。
我点开。
「陆远，我们能见面聊聊吗？明天中午，食堂二楼。」
5
第二天中午，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
方琳琳已经坐在那了。
面前摆着一份没怎么动的米饭，筷子搁在碗边，她在看手机。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坐下。
她抬起头，收了手机。
「来了。」
「你找我什么事？」
她没有直接回答，先喝了口汤，然后慢慢放下勺子。
「陆远，你那份调研报告的事，我听说了。」
「嗯。」
「周教授要递交给国家重点实验室的评审组？」
「老师安排的，跟我没太大关系。」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很淡。
「我当初放弃那个名额，是因为我觉得有更好的路。」
「你之前说过。」
「S大的直博名额。」她盯着我的眼睛，「导师是院士团队的张成华副教授。」
「我知道张成华。」
她微微一愣。
「你知道他？」
「钙钛矿光催化方向的顶级团队，去年发了三篇Nature子刊。」
方琳琳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她头顶的弹幕刷新了。
【方琳琳昨天收到张成华副教授的邮件，说名额竞争激烈，让她做好备选准备。】
备选准备。
翻译过来就是：你可能拿不到。
「他让你做备选准备了？」
方琳琳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补救。
「猜的。张成华的组每年竞争都很大，985的学生排着队申请，双非出身想拿直博名额，概率本来就不高。」
她脸上的表情绷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觉得我不配？」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说现实情况。」
「现实情况是，我的论文拿过全国竞赛二等奖，成绩年级第一，综合评估在全省排名前百分之五。」她声音平稳，但筷子被攥得发白，「张成华看中的是学术能力，不是学校出身。」
「那你找我，是想说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看看你那份调研报告。」
我看着她。
「为什么？」
「我在准备给张成华的科研计划书。钙钛矿方向我之前没怎么深入过，你那份调研如果做得好，对我有参考价值。」
她头顶的弹幕又刷了一行。
【方琳琳的科研计划书已经被张成华打回来两次了，说缺乏对前沿领域的系统梳理。】
被打回两次。
所以她不是来跟我叙旧的，是来找我要资料的。
「这份报告是周教授课题组的成果，我不能私自给你。」
「我知道。但你可以跟我讲讲大致的思路，对吧？又不是让你把文件发给我。」
「方琳琳，我们说句实话。」
她看着我。
「这份调研报告即将递交国家重点实验室的评审组，是周教授课题组明年申报经费的核心材料。不管是以什么形式泄露出去，都是大忌。」
她的表情僵了一秒。
「我没说泄露。我只是想交流一下学术思路——」
「交流可以。但不是在你计划书被打回两次、急需材料支撑的时候。」
这句话说出来，食堂周围突然觉得安静了。
方琳琳的脸白了。
「你怎么知道我被打回两次？」
我心里暗骂自己一声，嘴上说的比脑子快。
「你约我出来的时间节点不对。如果你计划书顺利，不会在这个时候找我聊学术。」
她死死盯着我，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把筷子放下来，站起身。
「陆远，你变了。」
「我一直是这样。只不过以前你没注意过我。」
她拿起手机，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头顶最后飘出一行弹幕。
【方琳琳心想：他凭什么拒绝我？这个名额本来就该是我的。】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是痛快，也不是解气。
就是觉得清醒。
下午回到实验室，李峥看了我一眼。
「中午谁约你吃饭了？我在食堂看见你跟方琳琳坐一起。」
「她想看我们的调研报告。」
李峥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
「你给了？」
「没有。拒绝了。」
他松了口气。
「做得对。这份报告是周老师申报课题的核心支撑，泄露出去性质非常严重。」他顿了顿，「方琳琳那个人，我本科就认识她。聪明是真聪明，但凡事都要赢，输不起。」
「师兄，你觉得她S大直博能成吗？」
李峥想了想。
「难。张成华的组今年目标是招一个在钙钛矿方向有前期成果的学生。方琳琳的竞赛获奖方向是有机合成，跨度有点大。」
他头顶的弹幕滚出一行字。
【李峥听说张成华今年最看好的候选人是Z大的一个硕士生，已经发了两篇一区论文了。】
两篇一区论文对一个硕士生来说，已经很强了。
方琳琳想赢这场竞争，几乎不可能。
而她放弃的那个名额，此刻正在帮我一步步往前走。
晚上七点，周教授叫我去他办公室。
「评审组初步看了你的报告，反馈还不错。但他们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他们想看一份基于调研的实验方案设计。也就是说，光有文献综述不够，你得拿出一套可执行的实验计划。」
「时限呢？」
「一个月。」
我点了点头。
周教授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
「陆远，你有没有想过发论文的事？」
「想过。但我现在还没有实验数据。」
「如果你的实验方案设计通过评审，我可以让你作为第一作者发一篇方法论的期刊论文。」
第一作者。
核心期刊。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之前弹幕里的那行字——国家重点实验室选拔条件：课题组满一年，加一篇核心期刊论文。
「老师，我全力以赴。」
周教授点了点头。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赵翰文。
他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脸色不太好看。
「陆远。」
我停下来。
他走近几步，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做课题组的工作。」
「你在抢我的路。」他盯着我，眼睛通红，「这个课题组本来应该有我一份。方琳琳不要，我排第三，名额本来该顺到我这里。」
「但周教授选了我。」
「因为你装可怜！」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拿你家里的情况博同情，谁不知道？」
我看着他头顶的弹幕。
【赵翰文的父亲是本市教育局副局长，他原本联系了另一个课题组的导师做内推，但那个导师今年没有名额了。】
我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赵翰文，你自己的路走不通，不要来堵我的。」
他脸色铁青。
「你什么意思？」
「你本来联系的是另一个导师的内推名额吧？那个名额没了，你才回头盯上周教授这边的。你没拿到，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从来就不是周教授的第一选择。」
他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6
赵翰文走了以后，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我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两次，把情绪压下去。
跟人吵架消耗精力，但有些话不说出来，他只会越来越过分。
弹幕给我的不只是信息，更重要的是——我知道每个人的底牌。
而他们不知道我知道。
这种信息差让我在应对这些人的时候，永远不会被动。
接下来一个月，我几乎住在了实验室里。
实验方案设计不是坐在电脑前就能写出来的，需要大量的预实验数据做支撑。
李峥带着我做了第一组预实验。
操作台上十几个坩埚排成一列，每个里面是不同掺杂比例的前驱体粉末。
「温度参数你定的？」
「是。我参考了文献里的梯度设计，在八百度到一千一百度之间设了六个温度节点。」
李峥检查了一遍参数表，点了点头。
「逻辑没问题。开始吧。」
烧结炉启动后，需要连续监控十二个小时。
我和李峥轮流盯数据。
凌晨两点，李峥扛不住去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我一个人守在仪器前面。
盯着温度曲线上细微的波动，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这时候，烧结炉的操作面板上方飘出了一行弹幕。
【第三号坩埚，温度在九百五十度时会出现异常峰值。原因：前驱体粉末中混入了微量杂质。】
我立刻清醒了。
凑近三号坩埚的监控窗口，温度显示九百二十度，还在上升。
我犹豫了两秒。
如果弹幕说的是对的，继续升温会导致样品报废，而且可能损坏坩埚。
但如果我现在中断实验，又没有合理的解释，李峥醒来之后会质疑我的判断。
九百三十度。
九百四十度。
我做了个决定。
把三号坩埚从烧结炉里取出来，放到冷却架上。
然后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三号样品预处理阶段疑似混入杂质，为避免影响整组实验数据，提前终止烧结。
早上六点，李峥醒了。
他看了实验记录，又检查了三号坩埚里的粉末。
放在显微镜下一看，果然发现了异物颗粒。
「你怎么发现的？」
「温度曲线在九百二十度左右有一个微小的异常波动，正常样品不会在那个温度段出现波动。」
这话不算撒谎——温度曲线确实有波动，只是我是通过弹幕提前知道原因的。
李峥看了看数据，又看了看我。
「这个观察力，不错。如果三号坩埚继续升温，整个烧结炉的温场都会受影响，剩下的样品全废。」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一个月的时间很紧，但在弹幕的帮助下，我少走了很多弯路。
每次遇到实验瓶颈的时候，只要留意周围人和设备上方的弹幕，总能找到关键线索。
有些线索是别人脑子里的经验，有些是设备状态的隐藏信息。
我不是作弊。我只是比别人多了一双能看见真相的眼睛。
第二十六天，实验方案设计完成。
连同预实验数据、理论推导和可行性分析，一共四万字。
周教授看完之后，破天荒地给我倒了杯茶。
「坐。」
我坐下来。
「这份方案，我要直接提交给国家重点实验室的评审组。如果通过，你的名字会出现在课题申报书上。」
「谢谢老师。」
「谢什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你自己做出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句让我心跳加速的话。
「评审组的张院士下周来我们学校做学术交流。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把方案当面汇报一遍。」
张院士。
全国催化材料领域的顶级权威。
我在文献里看过他不下两百次的名字。
「老师，您确定让我去？」
「我确定。」周教授看着我，「陆远，你进组三个月了。这三个月你做的事情，有些研二的学生都做不到。我推荐你的时候很多人不理解，但现在这些东西摆在面前，数据不说谎。」
我攥了攥拳头。
「老师，我不会让您失望。」
当天晚上，课题组群里炸了锅。
不知道谁传出去的消息——陆远要代表课题组向张院士汇报方案。
李峥在群里说：「消息属实。周老师亲自安排的。」
研二的师姐王楠发了条消息：「陆远才进组三个月就有这种机会，我们这些老人情何以堪。」后面带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赵翰文没在群里说话。
但方琳琳发了一条。
「能向张院士汇报，确实是好机会。不过听说张院士审稿很严格，方案如果有漏洞，当面被打回来会比较难看。祝顺利吧。」
这段话表面上在祝福，实际上在施压。
她头顶的弹幕我虽然看不见——她不在现场——但我猜得到她在想什么。
她连张成华副教授的面都快见不到了，而我已经要去见张院士了。
这笔账，她心里不可能不算。
手机又震了一下。
方琳琳的私信。
「陆远，张院士是张成华教授的博导。你汇报的时候如果有机会，能不能帮我递一下简历？」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准备下周的汇报材料。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实验室的灯亮得刺眼。
李峥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我的屏幕。
「准备得怎么样？」
「框架搭好了，细节还在打磨。」
「张院士最喜欢问的问题是：你这个方案跟现有技术路线的核心区别是什么。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我看着他。
他头顶的弹幕刷了一行。
【李峥心想：这个问题我当年被问过，答得不好，被张院士批了二十分钟。】
「师兄，你被张院士批过？」
他一愣。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问问题的方式带着切肤之痛。」
李峥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吧，被你看出来了。那我把当时的情况跟你说说，你少走点弯路。」
「谢谢师兄。」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开始讲。
讲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我。
「陆远，我发现跟你共事这三个月，你的成长速度快得有点不正常。」
7
李峥这句话让我心里紧了一下。
「不正常？」
「别误会，不是坏话。」他摆了摆手，「就是你抓问题的速度太快了。很多时候别人还没开口，你就知道关键点在哪。」
「可能是我笨人先飞，看的文献比较多。」
他看了我两秒，没继续追问。
「行吧。张院士那边你好好准备，我这儿有什么能帮的随时说。」
「好。」
接下来五天，我每天花十六个小时打磨汇报材料。
PPT做了改了，改了推翻重做，反复磨了四版。
周教授审了最后一版，提了三个修改意见，我连夜改完。
汇报前一天晚上，张磊看着我在宿舍对着镜子练习演讲，翻了个白眼。
「至于吗？又不是奥斯卡颁奖。」
「比奥斯卡重要。」
「得了吧。你现在整个人状态跟高考前三天一样。」他扔给我一瓶矿泉水，「喝点水，别把嗓子说哑了。」
「谢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
学校行政楼四层学术报告厅。
张院士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坐在正中间，左右两边各坐着三个教授，全是催化材料领域的专家。
周教授坐在侧面第一排。
李峥站在门口，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
「各位老师好，我是周建国教授课题组的硕士生陆远。今天汇报的内容是钙钛矿基光催化材料的实验方案设计。」
汇报开始后，我尽量控制语速，每一页PPT对应的要点都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很多遍。
十五分钟的汇报结束。
张院士没有立刻说话。
他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教授先开了口。
「你的方案里提到了稀土元素掺杂的协同效应，但你的预实验数据只覆盖了三种稀土元素。样本量是不是太小了？」
我看了一眼那个教授的头顶。
弹幕刷新了。
【这个教授叫刘宏达，他自己的课题组正在做钇元素掺杂，目前卡在浓度梯度的优化上。他问这个问题是想看你有没有做过钇的数据。】
我稳住呼吸。
「刘教授，您说得对，预实验阶段的样本量确实有限。但我选择铈、镧、钇这三种元素是有针对性的——它们分别代表了轻稀土和重稀土中催化活性差异最大的三个节点。如果时间允许，下一阶段计划扩展到五种以上。」
刘宏达教授微微点了点头。
张院士这才开口。
「陆远是吧。」
「是的，张院士。」
「你的方案整体思路清晰，数据支撑也比较扎实。但我有一个问题。」
「您请说。」
「你提出的技术路线跟目前主流路线最大的区别在哪？」
李峥说过，这是张院士最喜欢问的问题。
我准备了三天。
「主流路线侧重于单一变量的纵向优化，追求在某个固定体系内把催化效率提到极限。我的方案是横向对比不同掺杂体系之间的协同效应，目标不是在一个点上做到最优，而是找到一套可以灵活调控的组合策略。」
我停了一下。
「简单来说，主流路线是在一口井里挖到底。我的思路是先找到最有可能出水的位置，再挖。」
张院士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头顶的弹幕刷出了一行字。
【张院士心想：这个思路跟我三十年前写博士论文的核心想法一样。这小子很有意思。】
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全场安静了几秒。
张院士忽然笑了。
「周建国，你这个学生有点东西。」
周教授在侧面点了点头，表情平静，但我看见他攥着笔的手松了。
汇报结束后，评审组的老师们和周教授在里面开了半小时的闭门会。
我站在走廊里等着，手心全是汗。
李峥靠在墙上看手机，故作轻松地说：「别紧张，能走到汇报这一步，结果已经不会差了。」
门开了。
周教授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平。
他走到我面前。
「方案通过了。评审组的意见是：具有创新性，同意列入下一阶段实验验证计划。」
李峥在旁边低低地说了句：「牛。」
我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话来。
周教授拍了拍我的肩。
「张院士单独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
「他说，让你准备好，年底实验室有一次面对面的遴选。如果你能在那之前发出一篇核心期刊论文，他会亲自推荐你进入国家重点实验室的核心团队。」
张院士亲自推荐。
我的手开始发抖。
「老师，我明白了。」
回到实验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手机震个不停。
课题组群里消息刷了好几屏。
王楠师姐：「陆远通过了？周老师刚在院群里发了通报！」
另一个师弟发了一排鼓掌表情。
李峥简短回了句：「实至名归。」
赵翰文在群里没有发言。
但他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
「有些人啊，运气好不代表实力强。等着看吧。」
没有指名道姓，但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我没理他。
倒是有一条消息引起了我的注意。
方琳琳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恭喜陆远。另外，我有个事想问一下群里的各位，有没有人认识S大张成华教授团队的人？我最近在联系直博的事，需要一些渠道。」
群里没人回复。
三十秒后，她撤回了这条消息。
但我已经看见了。
李峥也看见了，他走到我旁边，低声说了句。
「她大概是真的急了。」
8
方琳琳急不急，我管不了。
我自己的节奏不能乱。
汇报通过之后，下一步就是把实验方案落地，产出真实数据，写成论文。
周教授给我定的目标很明确——年底之前投出一篇核心期刊。
时间只剩四个月。
李峥帮我排了实验日程表，密密麻麻占满了整张A4纸。
「这个进度压得很紧，中间不能出任何大的差错。」
「我知道。」
「有些实验节点是不可逆的，做废了就得从头来，可能直接报废一个月。」
「我会注意。」
实验开始后的第一周还算顺利。
样品制备、表征测试、数据记录，按部就班地推进。
第二周出了问题。
一组关键的光催化降解实验，数据偏差超出了预期范围。
我反复核对了实验条件，找不到原因。
李峥看了我的数据，也皱起了眉。
「催化剂用量和光源强度都没问题，照理说不应该偏这么多。」
「会不会是催化剂本身出了问题？」
「你用的是第几批制备的样品？」
「第三批。」
「第一批和第二批的数据呢？」
「第一批正常，第二批稍有偏差，第三批直接偏了百分之十五。」
李峥沉默了一会儿。
「那问题大概率出在制备环节。第三批的烧结工艺你有没有动过参数？」
「没有。完全按照方案执行的。」
我看了一眼烧结炉上方的弹幕。
【烧结炉的温控模块在上周进行过校准维护，维护后温度显示值与实际值存在正负三度的偏差。实验室记录本上没有注明。】
正负三度。
对大多数实验来说，三度偏差可以忽略。
但光催化材料的烧结温度敏感性极高，尤其是掺杂稀土元素之后，三度的偏差足以改变晶体结构。
「师兄，烧结炉上周是不是校准过？」
李峥一愣。
「你怎么知道？」
「我看仪器台账上有一条维护记录，但没有注明校准后的温度偏差值。」
李峥赶紧翻了一下台账。
果然，维护记录只写了「温控模块校准」，没有附偏差数据。
「这帮后勤的人……」他骂了一句，然后看着我，「如果偏差超过两度，第三批的所有样品都得重做。」
「那就重做。」
「重做至少要两周。」
「我知道。但用偏差数据写论文，审稿的时候一定会被打回来。」
李峥看着我，点了点头。
「行。我去找后勤要偏差数据，你重新排制备计划。」
那两周是最难熬的。
白天做实验，晚上处理数据，凌晨还要改论文框架。
我几乎没怎么睡过完整的觉。
但弹幕一直在帮我。
每次走过周教授的办公室，总能从他头顶的弹幕里捕捉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评审组对陆远方案的创新点评价很高，但对数据的完整性提出了更严格的要求。】
【张院士私下跟周建国说，年底遴选他最看重的是实验的可重复性。】
可重复性。
这意味着我的每一组实验都必须做至少三次平行实验，确保数据可靠。
工作量直接翻了三倍。
我咬着牙扛。
重新制备的样品出炉之后，数据终于正常了。
三组平行实验的偏差控制在百分之二以内。
李峥看到数据的时候，难得露出了笑容。
「这组数据漂亮。」
「谢谢师兄这段时间的帮忙。」
「别谢我。活儿是你干的，我就是帮你盯了盯流程。」
论文初稿在第三个月末完成。
一万两千字的全英文论文，从引言到结论，每一段都改了不下五遍。
周教授花了三天时间审稿，提了十七条修改意见。
我用两天全部改完。
他又审了一遍，又提了八条。
我再改。
反复三轮之后，他把稿子放下来。
「可以投了。」
「投哪个期刊？」
「Catalysis Today。影响因子五点几，催化领域的老牌核心期刊。审稿周期两到三个月。」
「两到三个月……年底之前能出结果吗？」
「正常情况下可以。」周教授看着我，「但审稿有不确定性，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投稿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实验室的工位上，盯着屏幕上的投稿系统确认页面。
李峥站在旁边。
「点吧。」
我点了提交。
页面跳转——投稿成功。
李峥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走，请你吃个宵夜。」
「我请你吧。你帮了我这么多。」
「你那点生活费还是留着吧。走，我请。」
校门口的面馆，两碗牛肉面。
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我吃了第一口就觉得眼眶发酸。
不是因为面好吃。
是因为太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李峥吃面的时候随口说了句。
「对了，你知道方琳琳的事吗？」
「什么事？」
「她S大直博的申请，被拒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张成华最终选了Z大的那个硕士生，就是发了两篇一区论文的那个。方琳琳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拿到。」
我沉默了。
「听说她现在准备参加统考了。但今年的考研报名已经截止了，她只能等明年。」
也就是说，她至少要再等一年。
而这一年里，她什么身份都没有——既不是在读学生，也不是在职人员。
「她自己选的路。」我说。
「是。」李峥点了点头，「但你不觉得讽刺吗？她当初放弃的那个名额，让你现在走到了张院士面前。」
我嚼着面条没说话。
碗底见了底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
赵翰文发的。
「陆远，我们谈谈。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二楼自习区。」
9
第二天下午三点。
图书馆二楼自习区人不多，角落里有几个考研的学生在埋头刷题。
赵翰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明显没在看。
我走过去坐下。
「什么事？」
他合上书，没有直接说话，先打量了我一会儿。
他头顶的弹幕刷了出来。
【赵翰文的父亲昨天跟他通了电话，要求他今年必须拿到一个研究生名额，否则切断经济来源。】
我心里大概明白了他找我做什么。
「陆远，之前的事，是我不对。」
这个开场白多少有点出乎我的预料。
「哪件事？」
「所有的事。群里说的那些话，走廊上跟你吵的那次，朋友圈……都是。」
他的语气听起来是诚恳的，但弹幕告诉我另一个事实。
【赵翰文心想：先把态度放软，让他帮我在周教授面前说几句话。我现在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我没有揭穿他。
「然后呢？」
「我想问你一件事。」他咽了一下口水，「周教授的课题组明年还有没有招生名额？」
「这个你应该问周教授，不应该问我。」
「我知道。但周教授现在对你很信任，你说一句话比我直接去找他管用十倍。」
我看着他。
「赵翰文，你让我帮你在周教授面前说好话？」
「不是说好话。就是帮我引荐一下，让他给我一个面试的机会。」
「你之前说学术不是扶贫。」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是我说错了。」
「你还说我装可怜博同情。」
「……」
「你还在群里打赌我能撑几天。」
他低下头。
「陆远，我知道之前做的那些事不地道。但我现在确实是遇到困难了。你也知道我的情况——」
「你的情况是你爸给你下了最后通牒。」
他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我的语气很平，「赵翰文，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当初是你拿到了那个名额，我来找你帮忙，你会帮我吗？」
他张了张嘴。
没有出声。
「你不会的。」我替他回答了，「你甚至不会看我一眼。」
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我站起来。
「我不会帮你跟周教授说话。不是因为报复，是因为推荐一个人意味着拿自己的信誉做担保。你之前的表现，不值得我担这个风险。」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拿起背包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轻轻锤桌子的声音。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方琳琳的消息。
「陆远，听说你的论文已经投出去了？」
「嗯。」
「恭喜。另外我有个事想当面跟你说。方便吗？」
我想了想。
「你说吧，打字就行。」
她发了一段语音过来。
我点开听了。
她的声音比以前低了很多，听不出之前那种从容淡定的调子。
「陆远，S大的直博我没拿到。现在准备明年考研。但这一年里我没有课题做，简历上会有一年的空白期。我想问你，周教授的课题组接不接受旁听？我不占名额，只是参与一些基础性的实验工作，积累一点经验。」
旁听。
不占名额，只做基础工作。
她当初放弃的时候意气风发，现在绕了一圈，又想以最低的姿态回到这个课题组。
我没有立刻回复。
晚上到了实验室，李峥正在处理数据。
我把方琳琳的事跟他说了。
他停下手里的活，转过椅子看着我。
「你怎么看？」
「我没什么看法。她想旁听，去找周教授就行了，不需要通过我。」
「她找你就是因为知道直接找周教授没戏。当初是她自己在全组面前高调放弃的，现在灰溜溜回来，面子上过不去。」
「那是她自己的问题。」
「话是这么说。」李峥想了想，「不过你也别太绝情。方琳琳这个人虽然心气高，但能力确实强。如果她愿意踏实做事，对课题组不是坏事。」
「师兄，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事你别搀和。让她自己去找周教授，能不能留下来看她自己的态度。」
我点了点头，给方琳琳回了条消息。
「这件事你直接找周教授谈，他比我有发言权。」
她过了很久才回复了两个字。
「好吧。」
两天之后。
我在实验室里做表征测试的时候，周教授的办公室门开了。
方琳琳从里面走出来。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表情还算镇定。
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周教授同意了。我下周开始来课题组旁听。」
我点了点头。
「但他说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配合你的实验项目，做基础的数据整理和样品预处理工作。」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曾经的年级第一，全国竞赛获奖者，现在变成了课题组里一个新人的助手。
「方琳琳。」我喊了她一声。
「嗯。」
「在这个课题组里，没有谁比谁高贵，也没有谁比谁低一等。你做好你的事，我做好我的事。行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
「行。」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看见她头顶飘过最后一行弹幕。
【方琳琳心想：半年前我亲手推掉的，现在要从最底层重新开始。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我收回目光，继续做实验。
一周之后的某个晚上，手机弹出一封邮件。
发件人——Catalysis Today编辑部。
主题：关于您投稿论文的审稿意见。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钟，才点开。
李峥从旁边探过头来。
「审稿结果？」
「嗯。」
他看着我的表情。
「什么结果？」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行英文，读了两遍。
然后深深吐了一口气。
「小修。编辑建议接受，要求小修后终审。」
李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好小子。」
10
小修的意见不多，三条审稿人意见，两条关于文献引用的补充，一条关于图表格式的调整。
我用两天改完，提交了修改稿。
又过了二十天，终审结果出来了。
接受。
正式录用。
邮件里附了一份录用通知，论文将在下一期发表。
影响因子五点几的核心期刊，第一作者：陆远。
周教授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杯子举在嘴边停了两秒，然后放下来，说了两个字。
「不错。」
李峥在实验室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陆远的Catalysis Today论文正式录用了。」
群里一下子炸开了。
王楠师姐：「太强了！这是咱们组今年第一篇核心期刊吧？」
一个研一的师弟：「陆远才进组多久？这速度也太夸张了。」
李峥回了句：「七个月零三天。」
方琳琳也在群里。
她发了一条：「恭喜。」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她来课题组旁听已经一个多月了。
每天准时到，准时走，做事认真，不多说一句废话。
她帮我整理的数据，格式规范得挑不出毛病。
有几次我在实验台上忙不过来，她主动帮我做样品的预处理，手法比很多正式组员都熟练。
我们之间没有多余的交流，但配合得很顺畅。
李峥私下跟我说过一句：「方琳琳这个人，沉下心做事的时候确实厉害。」
论文录用之后的第三天，周教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张院士那边确认了。年底的遴选安排在十二月二十号。你的论文已经录用，这一条满足了。课题组待满一年的节点是明年三月，但张院士说可以特批。」
「特批？」
「他原话是——这个学生的成果已经够格了，不需要卡时间。」
我握着椅子扶手的手在抖。
「老师，我该怎么准备？」
「遴选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成果汇报，你之前的实验方案设计加上这篇论文，足够支撑。第二部分是现场答辩，评审团会针对你的研究方向提问，考察的是深度和广度。」
「评审团有几个人？」
「七位。都是国家重点实验室的研究员。张院士担任组长。」
七位顶级研究员。
我深吸一口气。
「我全力准备。」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我这辈子最拼的一段时间。
每天早上六点到实验室，晚上十二点离开。
中间只有吃饭时间休息十五分钟。
李峥帮我模拟了三次答辩，每次都从不同角度提问。
「如果评审问你的技术路线在工业化应用中的可行性，你怎么回答？」
「我从成本控制和产率两个维度回答。」
「不够。你得加上环保合规的角度。钙钛矿材料里含铅的问题是工业化的最大障碍。」
「明白。我补充进去。」
方琳琳也帮了忙。
她把我论文里所有可能被质疑的数据节点列了一张清单，附上了可能的提问角度和建议回答。
她拿着那张清单递给我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这是我根据评审习惯整理的。你看看有没有用。」
我看了一遍。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有用。谢谢。」
她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十二月二十号。
国家重点实验室的遴选在本市的科技园区进行。
我穿了一件借来的深蓝色西装外套，打了领带。
周教授开车送我去的。
车上他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门口，他熄了火，看着我。
「陆远。」
「老师。」
「记住一件事。你能走到今天，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你比别人付出得多。」
「我知道。」
「那就进去。」
遴选的报告厅不大，中间一张长桌，七把椅子，坐满了人。
张院士坐在正中间，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
「陆远，开始吧。」
二十分钟的成果汇报，我做得比上次更流畅。
数据、图表、结论，每一环都严丝合缝。
汇报结束后是答辩环节。
第一个问题来自左侧第二位研究员。
「你的催化材料在高温高湿环境下的稳定性如何？」
「我的实验中设置了模拟高温高湿的加速老化测试，七十二小时后催化效率衰减不超过百分之八，具体数据在论文的补充材料里。」
第二个问题来自右侧第一位研究员。
「铅的环保风险你怎么解决？」
这是李峥提醒过我的问题。
「我在方案中设计了铅替代路线的预研模块。初步数据显示，锡基钙钛矿在特定条件下可以达到铅基材料百分之七十五的催化效率。下一步计划在这个方向深入。」
第三个问题，第四个问题，第五个问题。
每一个我都接住了。
最后一个问题是张院士问的。
「陆远，你为什么要做科研？」
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
整个答辩厅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没有别的路。」
张院士微微皱眉。
「家里条件不好，母亲卧病，父亲在工地干活。我不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也没有什么人脉和背景。但科研给了我一个公平的赛道——只要做出成果，成果不会因为我的出身打折扣。」
我停了一下。
「我选择这条路，不是因为热爱听起来比较体面。是因为这条路上，努力是真的有用的。」
张院士看了我十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伸出了手。
「欢迎加入国家重点实验室。」
我愣了一秒。
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实实在在的。
从科技园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周教授站在车旁边等我。
他看到我的表情就什么都明白了。
上了车，他发动引擎。
「陆远。」
「老师。」
「当初我把那个名额给你，不是因为同情你。是因为你在最没底气的时候，敢站起来争取。这比成绩排名重要得多。」
我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
七个月前我站起来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声音都在抖。
那个时刻我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我只知道，如果不站起来，就永远没有机会知道。
手机响了。
一条消息。
李峥发的。
「结果怎么样？」
我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进了。」
三秒钟后，李峥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
他的声音带着笑，只有四个字。
「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