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玄幻仙侠 > 师尊挖我灵根献小师妹,魔尊血洗仙门捧我修成无情道神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9:19:16

飞升雷劫降临前夕,疼我入骨的师尊谢清欢突然用锁魂钉刺穿我的琵琶骨,活生生剖走我的天生剑骨去救小师妹。

他将我扔进万魔渊自生自灭,断定我必被万鬼啃噬殆尽。

被镇压渊底千年的魔尊裴烬却捏碎了自己的半颗魔心塞进我胸膛,手把手教我以恨入道。

百年后仙门大比,小师妹正耀武扬威地展示我的剑骨,我提着裴烬用魔骨炼成的长剑劈开九重天,一剑挑飞了师尊的本命法宝。

第1章

雷劫降下来的前一夜,师尊谢清欢把我叫到了后山的寒潭边上。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寒潭上的雾很重,我提着一盏灯走过去的时候,他背对着我站在潭边,一身白衣被雾打湿了,看上去比平时更冷。

“青梧,”他没有回头,“明日的雷劫,你有几分把握?”

我在他身后跪下来,规规矩矩地答:“回师尊,弟子有九成。”

我叫阮青梧,是天衍宗宗主谢清欢座下的大弟子。

三百年前,我还是凡间一个吃不饱饭的小丫头,在逃荒的路上快饿死了,是他路过,把我从死人堆里抱出来,说我生了一副天生剑骨,是千年难遇的修剑之才。

他把我带回天衍宗,手把手地教我握剑和吐纳,连认字都是他一个一个教的。

我练剑练得手上全是血泡,他就拿自己的灵力给我一点一点地温养经脉。

我头一回结丹的时候疼得满地打滚,他守了我七天七夜,一步都没有离开。

整个天衍宗都知道,宗主最疼的就是大弟子,疼到骨子里。

我也以为是这样。

“九成,”谢清欢慢慢地重复了一遍,“那就好。”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那张一向清冷的脸上,竟然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歉意。

“青梧,你小师妹的心脉,撑不过这个月了。”

我愣了一下,一时没听明白。

小师妹叫柳絮儿,是五十年前师尊从山下捡回来的,生来心脉有缺,修为一直上不去,这些年全靠师尊的灵药吊着命。

师尊疼她,可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她身子弱,多疼一点是应该的。

“药王谷的长老看过了,”谢清欢说,“能救她的东西,世上只有一样。”

他没有说是什么,可他的眼睛落在了我的后背上。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天生剑骨,生在脊背正中,是修剑之人最根本的东西,剑骨在,剑意就在,剑骨没了,这辈子就再也握不住剑了。

“师尊,”我的声音发抖,“剑骨离体,弟子会死的。”

“不会。”谢清欢说,“你修为已到渡劫,就算没了剑骨,也死不了,只是以后不能再修剑了而已。”

“你小师妹不一样,她没有剑骨,会死。”

我跪在那里,浑身发冷,比寒潭里的水还冷。

“明日就是弟子的雷劫,”我说,“没了剑骨,弟子扛不住雷劫。”

谢清欢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不渡了。”他说,“等你小师妹好了,师尊再帮你想办法。”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琵琶骨上就是一阵剧痛。

两根锁魂钉,从我的肩胛骨上贯穿而过,钉子上刻满了禁制的符文,一刺进去,我全身的灵力就被锁死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我趴在地上,回过头,看见寒潭边的雾里,走出来一个娇小的身影。

柳絮儿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捂着心口,脸色苍白,眼睛里却亮晶晶的。

“师姐,”她柔柔地说,“对不起呀,絮儿也不想的,可是絮儿不想死。”

谢清欢蹲下来,一只手按在了我的后背上。

那只手,三百年前把我从死人堆里抱出来,三百年来一点一点温养过我的经脉,如今按在我的脊背上,五指张开,灵力像刀子一样切进了我的皮肉里。

我听见了骨头被剥离的声音。

那种疼,没法用话说出来。

我张着嘴,喊不出声,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只能听见自己的血哗哗地往外流,流进寒潭的水里,把那一潭水都染红了。

等我再看清东西的时候,谢清欢手里捧着一截莹白如玉的骨头,上面还沾着我的血,发着淡淡的金光。

他把那截骨头递给了柳絮儿。

柳絮儿接过去,眼睛都直了,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件天底下最好的宝贝。

“师尊,”她小声问,“师姐怎么办?”

谢清欢站起身,看了我一眼。

“她知道得太多了,留在宗门里,你往后的日子不会安生。”

“送去万魔渊吧。”

第2章

万魔渊在天衍宗以北三千里,是一道看不见底的裂谷。

传说千年前,仙魔大战,魔族的尸骨全都填进了这道裂谷里,怨气凝成了万鬼,日日夜夜在渊底哭嚎,任何活物掉下去,不出一个时辰,就会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天衍宗处置叛门的弟子,最重的刑罚,就是扔进万魔渊。

送我去的是两个外门的执事,他们不敢看我的眼睛,把我从飞舟上推下去的时候,其中一个小声说了一句对不住。

我一直往下掉,像一块扔进深井里的石头。

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越往下越冷,也越来越黑,到后来,连天上的那一点光都看不见了。

我的灵力被锁魂钉锁着,后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一路往下掉,一路往下滴血。

血的味道把渊底的东西都引来了。

我先是听见了哭声,很多很多的哭声,男女老少都有,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然后我看见了它们。

一团一团灰黑色的影子,没有脸,只有一张张咧开的大嘴,在黑暗里朝我扑过来。

头一只鬼咬在了我的小腿上,冰冷的牙齿穿透了皮肉,我疼得叫出了声。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鬼扑了上来,咬住我的胳膊和肩膀,拼命地往我的皮肉里钻。

我闭上了眼睛。

我想,就这样吧,三百年前我就该饿死在那个死人堆里的,多活了三百年,也算是赚了。

可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那个把我从死人堆里抱出来的人,亲手剖了我的骨,把我扔进了这个地方。

我还没有问他一句为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四周突然安静了。

那些扑在我身上的鬼,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尖叫着四散逃开,一眨眼的工夫就退得干干净净。

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摔在一片冰冷的碎石堆里。

黑暗里,有一点暗红色的光亮了起来。

那光很弱,像是一堆快要烧尽的炭火,一明一灭的,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光的中间,坐着一个人。

他的手腕和脚踝上都锁着粗大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钉在四周的岩壁上,链子上刻满了金色的符文,跟我琵琶骨上那两根锁魂钉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他低着头,黑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一道一道的伤疤。

那一点暗红色的光,是从他的胸口透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生得极好,可是瞳孔是暗红色的,像渊底永远烧不尽的火。

“新来的?”他开口,声音哑得像是很多年没有说过话了,“天衍宗扔下来的?”

我趴在碎石堆里,说不出话,只能看着他。

他看了一眼我肩膀上的锁魂钉,又看了一眼我后背上那个血肉模糊、一直透到胸前的窟窿,眉头皱了起来。

“剑骨被剖了。”他说,“谁剖的?”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全是血,过了很久,才挤出三个字。

“谢清欢。”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渊底回荡着,听上去很冷。

“谢家的人,”他说,“一千年了,还是这个德行。”

他拖着铁链,一步一步地走到我面前,蹲了下来。

铁链在碎石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每走一步,链子上的符文就亮一下,在他身上烫出一道新的焦痕,他像是根本感觉不到。

“你快死了,”他说,“剑骨没了,灵力被锁了,血也快流干了,那些东西被我吓跑了,可是等我一走,它们还会回来的。”

“你想活吗?”

我看着他,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点了点头。

“好。”他说。

然后他抬起手,五指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把那颗发着暗红色光的心脏掏了出来,那颗心在他手心里跳着,一下,一下,滚烫的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他用力一捏,那颗心碎成了两半。

他把其中的一半,从我的胸口,按进了那个空荡荡的窟窿里。

第3章

我昏睡了很久。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前胸后背的窟窿都已经长好了,胸口摸上去平平整整的,只是皮肤底下烫得厉害,像是埋了一块烧红的炭。

那是他的半颗心。

它在我的脊背里一下一下地跳着,跟我自己的心跳一前一后,像两个人在说话。

锁魂钉还在我的琵琶骨上,可钉子上的符文已经暗下去了,被那半颗心里涌出来的魔气一点一点地烧化了。

我坐起来,看见他靠在不远处的岩壁上,闭着眼睛,脸色比我昏过去之前还要白。

他胸口那一点暗红色的光,比之前弱了一半。

“你醒了。”他没有睁眼,“醒了就自己把钉子拔了,我没力气帮你。”

我咬着牙,反手握住了肩膀上的锁魂钉,一点一点地往外拔。

钉子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大块血肉,我疼得眼前发黑,可是一声都没有叫。

两根钉子都拔出来以后,我把它们扔在地上,喘了很久,才抬起头看他。

“你是谁?”

他睁开眼睛,暗红色的瞳孔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裴烬。”他说,“你们天衍宗的人,管我叫魔尊。”

我听过这个名字。

天衍宗的藏经阁里,有一卷很旧的史书,记着千年前的仙魔大战,说魔尊裴烬屠戮生灵,血流成河,被仙门十大宗门联手镇压在了万魔渊底,永世不得翻身。

史书上说,带头镇压他的,是天衍宗的开山祖师,谢无涯。

谢清欢的祖上。

“你为什么救我?”我问。

裴烬看了我很久,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因为你恨他们,”他说,“我也恨他们。”

“一千年了,掉下来的人很多,什么样的都有,可他们一掉下来,就只会哭着求饶,没几个时辰就被那些东西吃干净了。”

“只有你,被咬成那个样子,眼睛里还在冒火。”

他抬起手,隔空点了点我的胸口。

“这里,全是恨。”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说得一点都没错。

我恨谢清欢,恨了他三百年的好,恨了他那一句送去万魔渊吧。

我也恨柳絮儿,恨她捧着我的剑骨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可我最恨的,是我自己。

三百年,我把那个人当成天,也当成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让我往东,我从来不往西。

我以为我在他心里,是不一样的。

“没了剑骨,你修不了剑了,”裴烬说,“仙门那一套功法,你也用不了了,你身上现在流的是魔气。”

“你想报仇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想。”我说,声音哑得厉害,可是一个字都没有犹豫。

“那我教你。”裴烬靠在岩壁上,懒洋洋地说,“魔修不讲什么清心寡欲,也不讲什么天道正统,我们只讲一样东西。”

“以恨入道。”

“你恨得越深,魔气就越强,你的剑就越利。”

“可是你要记住,恨是一把双刃剑,你握着它,它也在割你,你要是被它吞了,你就会变成那些东西。”

他指了指黑暗里那些游荡的灰影。

“它们生前,也是恨着谁的。”

从那天起,我就在万魔渊的渊底住了下来。

渊底没有日夜,没有四季,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那些永远在哭的鬼。

裴烬被铁链锁着,走不远,最多只能走出十丈。

他就坐在那十丈的范围里,一招一式地教我。

我没有剑,就拿一根从碎石堆里捡来的断骨头当剑,那是千年前不知道哪个魔族留下的腿骨,又粗又沉,挥起来呼呼生风。

我一开始连魔气都控制不住,一运功,那半颗心就在我胸口烧起来,烧得我满地打滚。

裴烬就在旁边看着,也不扶我,等我自己爬起来,再接着练。

“疼吗?”他问。

“疼。”我老老实实地说。

“疼就记着,记着是谁让你疼的。”

我咬着牙,爬起来,握紧了那根骨头。

我记着,每一刻都记着。

第4章

在渊底待到三十年上,我遇见了一个鬼。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鬼,穿着天衍宗外门弟子的青色道袍,袍子上的宗徽已经褪色了,可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不像别的鬼那样只会哭嚎,她还记得自己是谁,见了我,远远地就停了下来,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师姐。

她叫小禾,是五十多年前天衍宗药堂里的一个外门弟子,专门给柳絮儿煎药的。

我问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哭了,说她是被柳絮儿推下来的。

“柳师姐的心脉根本没有病。”小禾说,“她每回喝的那些药,我都偷偷倒掉过,倒了一个月,她一点事都没有,脸色反倒比以前还好。”

“我去找药堂的长老说这件事,被柳师姐知道了,她说要带我去后山采药,走到万魔渊边上,就把我推了下来。”

“她说,谁让你多管闲事。”

我站在那里,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根本就没有病。

柳絮儿根本没有病,她装了五十年,装得连谢清欢都信了,装到最后,要了我的剑骨。

“那个药王谷的长老,”我问,“说只有剑骨能救她的那个长老,是谁?”

小禾想了想:“是柳师姐的舅舅,药王谷的三长老,柳鹤年。”

我回去以后,把这件事告诉了裴烬。

他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我很久。

“你现在知道了,”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回去。”我说,“我要当着天下人的面,把我的剑骨拿回来。”

裴烬没有拦我,只是让我再等等。

“你的魔气还不稳,”他说,“现在出去,你打不过谢清欢。”

“再等七十年,等万魔渊外面的封印松动的那一年,那时候你出去,我保你能赢。”

我就又等了七十年。

这七十年里,我把那根断骨头练断了十几根,换了十几根,手上的茧子磨掉了一层又长出一层。

裴烬还是每天坐在那十丈的范围里看着我练,偶尔指点两句,大部分时候就那么闭着眼睛,靠着岩壁晒那一点他自己胸口发出来的光。

他只剩半颗心了,那光一年比一年弱。

有一回我练完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看见他胸口那一点光暗得几乎看不见了,心里突然慌了一下。

“裴烬,”我说,“你会死吗?”

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笑了。

“魔尊哪有那么容易死,”他说,“一千年都没死成。”

“那你为什么不出去?”

“出不去。”他抬起手,晃了晃手腕上的铁链,“这链子是谢无涯用他自己的剑骨炼的,只有谢家的血脉才能解开。”

“谢家的血脉,现在就剩谢清欢一个了。”

我听完,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是我在渊底这么多年,头一回听他说起自己的事。

我又问他,千年前那场仙魔大战,史书上说他屠戮生灵,是不是真的。

裴烬沉默了很久。

“万魔渊底下压着的这些东西,是千年前那场大战里死掉的人,仙门的,魔族的,凡间的老百姓,都有。”

“它们的怨气太重了,没人镇着,就会从渊底爬出去,见人就吃。”

“谢无涯打不过它们,就把我骗到这里,用链子把我锁住,让我拿自己的魔心镇着它们。”

“然后他出去跟天下人说,他把魔尊镇压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渊底那些游荡的灰影,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天夜里,他一出现,那些鬼就全吓跑了。

他在这里,替整个仙门,镇了一千年的鬼。

我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僵了一下,没有推开我。

到了满一百年的那一天,万魔渊上方的封印果然松动了,一道细细的天光从头顶上照了下来,照在渊底的碎石上,亮得刺眼。

我已经一百年没有见过天光了。

裴烬站起来,把手伸进自己的胸口,从肋下掰断了一根骨头,那根骨头漆黑如墨,上面缠着暗红色的魔纹。

他用那半颗心里剩下的魔火,把那根骨头烧了七天七夜,烧成了一把剑。

剑身漆黑,剑刃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他把剑递给我:“这把剑叫烬,用我的骨头炼的,比你那根剑骨好用。”

我接过那把剑,握在手心里,烫得我手心发疼。

“裴烬,”我说,“等我回来。”

“我会回来,把你也带出去。”

第5章

我从万魔渊里爬出来的那一天,正好是仙门大比开始的前一个月。

外面已经过去了一百年。

天衍宗还是天下头一号的宗门,谢清欢已经修成了仙尊,坐镇宗门,不问世事。

而柳絮儿,成了天衍宗新一代的首席大弟子,人称絮儿仙子,一手剑法出神入化,被誉为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剑修。

说书的先生们讲她的故事,说她天生体弱,心脉有缺,后来得了一场大机缘,脱胎换骨,一夜之间就有了一副天生剑骨。

至于是什么机缘,没人知道,也没人问。

天衍宗的阮青梧这个名字,早就没人记得了。

偶尔有几个老修士提起来,也只是说,那是宗主从前收的一个弟子,后来走火入魔,被逐出了师门,死在了外头。

我在山下的一个小镇上住了下来。

我没有用魔气,把那半颗心的气息压得死死的,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在镇上的铁匠铺里给人打铁,挣几个铜板吃饭。

铁匠铺的老板是个哑巴,不问我从哪里来,也不问我要到哪里去,只是每天给我留一碗热汤面。

我每天打完铁,就坐在铁匠铺门口,看着天衍宗的方向。

那座山还是那么高,云雾缭绕的,山顶上的宫殿在太阳底下闪着金光。

三百年前,谢清欢抱着我上山的时候,我趴在他的肩膀上,也是这么看着那座山的。

那时候我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

仙门大比是一百年一回的盛事,天下各宗门的弟子都要来参加,最后的魁首,可以得到上界留下的一道飞升令。

这一回的大比,就在天衍宗办。

报名的那一天,我去了。

负责登记的是天衍宗的一个年轻弟子,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我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宗门的。

“散修,”我说,“没有名字。”

他皱了皱眉,在册子上写了两个字,无名。

“散修也可以参加,”他说,“不过要从初试打起,一路打上去,打到前十才能进决赛。”

我点了点头,拿了一块木牌,转身就走。

走出没几步,我听见身后一阵骚动。

人群往两边分开,一群穿着天衍宗白色道袍的弟子簇拥着一个女子走了过来,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腰上挂着一把碧玉的长剑,眉心一点朱砂,美得像画上走下来的仙女。

那个女子是柳絮儿。

一百年了,她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张娇娇弱弱的脸,只是眼睛里多了一些我从前没见过的东西,是傲慢。

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低着头,粗布衣裳,满手的老茧,跟周围那些来看热闹的散修没什么两样。

她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嗤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一个散修也敢来参加大比,”她身边的弟子小声嘀咕,“怕是连师姐的一剑都接不住。”

我攥紧了手里的木牌,木牌的边角硌进了掌心。

那天晚上,我回到铁匠铺,坐在门槛上,把烬从布包里拿了出来。

剑身漆黑,在月光下一点光都不反,像是一道黑色的影子。

我用手指摸着剑刃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那纹路是热的,摸上去,能感觉到它在一下一下地跳动,跟我胸口那半颗心跳得一模一样。

我知道,那是裴烬在渊底跟我说话。

“快了,”我对着那把剑小声说,“你再等等。”

铁匠铺的哑巴老板端着一碗热汤面出来,放在我身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剑,又看了一眼我的脸,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屋去了。

那碗面上,多卧了一个荷包蛋。

大比开始的那一天,天衍宗的山门大开,十大宗门的弟子都来了,山上山下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我从初试开始打。

第6章

初试的对手,是一个玄天宗的外门弟子,筑基后期的修为。

他提着剑冲上来的时候,我连烬都没有拔出来,只是侧了侧身子,用剑鞘在他手腕上敲了一下。

他的剑掉在了地上,人也愣住了。

台下一片哗然。

我从初试打到复试,从复试打到十六强,又从十六强打到了前十。

一路上,我一次都没有拔过剑。

不是不想拔,是不敢拔。

烬一出鞘,魔气就压不住了,天衍宗的人一闻到那股气息,就会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

我要等到最后。

可是我不拔剑,台下的议论声却越来越大。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散修,无门无派,连名字都没有,用一根剑鞘打进了仙门大比的前十。

大家都在猜我是哪个隐世大能的关门弟子,赌坊里还开了盘口,赌我能不能打进决赛。

进前十的那天傍晚,我在演武场的后台,遇见了谢清欢。

他站在一棵老松树底下,穿着一身白衣,还是一百年前的样子,一点都没有老,只是眉宇间多了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的身法,”他开口,声音很轻,“是谁教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他教我的身法,三百年,一招一式,刻进了我的骨头里,就算没了剑骨,换了魔气,我的身子也还记得。

“自己琢磨的。”我说。

谢清欢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的脸看。

我脸上覆着一层魔气凝成的薄雾,他看不清我的样子,可他还是那么盯着,盯得我胸口那半颗心烧得发烫。

“我从前,”他突然说,“有一个弟子,身法跟你很像。”

“是吗,”我说,“那她现在在哪里?”

谢清欢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说:“她走火入魔,死了。”

我在面纱底下笑了出来,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走火入魔,一百年了,他对天下人是这么说的,对他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仙尊节哀。”我说完,转身走了。

我没有回头,可我知道,他一直站在那棵松树底下,看着我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决赛定在三天以后。

前十的人抽签对决,一轮一轮地打下去,打到最后,剩下的两个人争魁首。

我一路赢了下来。

柳絮儿也一路赢了下来。

她的剑法确实很好,那是我的剑骨,那副剑骨在她身上养了一百年,剑意比我当年还要锋利几分。

她每赢一场,就要在台上舞一回剑,剑光过处,满天都是金色的剑意,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台下的人看得如痴如醉,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她站在台上,享受着所有人的目光,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最后一轮的签抽出来了。

柳絮儿,对无名。

她站在台上,看着我走上来,脸上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

“一个散修,”她说,“能走到这一步,也算你的造化了,我给你个机会,现在认输下去,免得待会儿受皮肉之苦。”

我站在她对面,没有说话。

她见我不说话,冷哼了一声,拔出了腰上那把碧玉长剑。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把剑往空中一抛,那把剑在半空中转了一圈,落回她手里的时候,她背后亮起了一道金光。

那道金光从她的脊背正中透出来,一节一节,莹白如玉,是一副完整的剑骨。

她当着天下人的面,把我的剑骨亮了出来。

“看清楚了,”她扬着下巴说,“这是天生剑骨,千年难遇,你拿什么跟我打?”

台下一片惊叹声。

我抬起头,看着她背后那道金光,看着那一节一节熟悉的骨头。

那副剑骨在她身上待了一百年,可它好像还认得我。

我感觉到,它在发抖。

第7章

柳絮儿先出的剑。

她的剑很快,金色的剑意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朝我罩下来,每一道剑光里都带着剑骨的锋芒,割得空气嘶嘶作响。

我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台下的人以为我怕了,嘘声四起。

柳絮儿笑得更得意了,剑势一转,一道比一道凌厉,最后一剑,直直地朝着我的面门刺了过来。

那一剑,是谢清欢的剑法,叫清欢十三式的最后一式,一剑断流。

三百年前,谢清欢在寒潭边上,一招一式地教给我。

我闭上眼睛,拔出了烬。

剑出鞘的那一刻,整个演武场都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了,是我身上的魔气压不住了,从那半颗心里汹涌地涌出来,黑色的雾气一下子漫过了整个擂台,把柳絮儿那满天的金色剑意吞得干干净净。

台下一片尖叫。

“魔修!是魔修!”

天衍宗的长老们纷纷站了起来,有人拔出了剑,有人掐起了法诀,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柳絮儿那一剑刺进了黑雾里,像是刺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海,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她的脸白了。

“你,你是谁?”

我睁开眼睛,抬手一挥,脸上那层魔气凝成的薄雾散开了。

柳絮儿看清了我的脸,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碧玉长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阮,阮青梧?”

“你不是死了吗,你不是被扔进万魔渊里了吗?”

她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演武场都安静了。

天衍宗的长老们面面相觑,台下那些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高台上那个一身白衣的仙尊身上。

谢清欢已经站起来了。

他看着我,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叫我的名字,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我没有看他,只看着柳絮儿背后那道金光,看着那一副莹白如玉的剑骨。

“柳絮儿,”我说,“这副骨头,你用了一百年,该还给我了。”

我举起烬,对着天空,一剑劈了下去。

仙门大比的演武场上空,罩着天衍宗的护山大阵,一共九重,号称九重天,千年以来从来没有人能破开。

那一剑劈上去,九重天一层一层地碎了。

碎裂的声音像是一道一道的惊雷,从演武场的上空一直响到了天边,金色的阵纹像碎掉的琉璃,哗啦啦地往下落,落了满场。

天光从破开的窟窿里照下来,照在我身上,照在柳絮儿惨白的脸上。

柳絮儿背后的那副剑骨,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在发光,发出的不是金光,是一道一道细细的白光,那是三百年前,它在我身上的时候,才会发出的光,它认出我了。

柳絮儿尖叫了一声,伸手去捂自己的后背,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副剑骨从她的脊背里挣了出来,一节一节,带着金光,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家的鸟,朝我飞了过来。

就在这时候,高台上传来了一声清越的笛鸣。

一道碧绿的光,后发先至,横在了我和那副剑骨之间。

是谢清欢的本命法宝,一支碧玉笛,叫问心。

他从高台上飞身下来,落在擂台的边上,一只手按着问心笛,挡住了那副剑骨飞向我的路。

“青梧,”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先停下,师尊有话问你。”

“你怎么会入魔,你在万魔渊里遇到了什么,你告诉师尊。”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好笑。

他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是我的师尊。

“谢清欢,”我说,“一百年前在寒潭边上,你剖我剑骨的时候,可曾问过我一句?”

他愣在原地,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我没有再跟他废话,抬手又是一剑。

烬的剑锋撞在问心笛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那支碧玉笛在空中翻滚着飞了出去,飞出了演武场,砸在远处的山壁上,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

谢清欢的身子晃了一下,嘴角溢出了一缕血。

本命法宝受损,他的修为也跟着受了重创。

那副剑骨没了阻挡,落进了我的手心里,暖暖的,在我掌心轻轻地跳着,像是在哭。

第8章

剑骨离体的那一刻,柳絮儿跌坐在擂台上,捂着胸口尖叫起来。

“我的心,我的心好疼,师尊救我,师尊,我要死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蜷成一团,在擂台上打滚,那张娇娇弱弱的脸上满是泪水,看上去可怜极了。

台下有人不忍心地别过了头。

谢清欢回过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一百年前,他就是因为这张脸,因为这一声师尊救我,剖了我的剑骨。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

“柳絮儿,”我说,“你哭够了吗?”

她的哭声顿了一下。

“你的心脉,从来就没有病,”我说,“你喝了五十年的药,药渣都被小禾倒掉了,你一点事都没有。”

“小禾发现了这件事,去找药堂的长老,你就把她骗到万魔渊边上,推了下去。”

“她在渊底等了一百多年,等着有人替她把这句话说出来。”

柳絮儿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胡说!你一个魔修,你血口喷人!”

我没有跟她争,只是看着谢清欢。

“仙尊,”我说,“你是她的师尊,你自己给她把把脉吧。”

谢清欢的手在发抖。

他走到柳絮儿身边,蹲下来,两根手指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柳絮儿想把手缩回去,可是来不及了。

谢清欢的手指在她的腕子上停了很久,很久。

演武场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了很久,谢清欢才松开手,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比刚才被我打飞问心笛的时候还要白。

“心脉完好,”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点病都没有。”

台下哗的一声,炸开了锅。

柳絮儿瘫坐在地上,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嘴巴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药王谷的看台上,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站了起来,想偷偷溜走,被旁边几个宗门的长老拦住了。

那是柳絮儿的舅舅,药王谷的三长老,柳鹤年。

一百年前,就是他跟谢清欢说,柳絮儿的心脉只有天生剑骨才能救。

后来的事,天衍宗自己去查了。

那些事,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把那副剑骨收进了怀里,转身就要走。

“青梧。”谢清欢在我身后叫住了我。

我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青梧,”他说,“是师尊错了。”

“师尊不知道,师尊真的不知道她是装的,师尊以为,以为你没了剑骨也死不了,师尊以为她真的会死。”

“师尊这一百年,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我慢慢地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擂台的边上,一身白衣上沾着血,是他自己嘴角流下来的,那张一向清冷的脸上满是悔恨,眼眶红得厉害。

三百年前,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抱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身白衣,他低头看着我,说,小丫头,跟我走吧,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

我那时候以为,这个人会护着我一辈子。

“谢清欢,”我说,“你不是不知道她是装的。”

“你是不在乎。”

“你在寒潭边上说,她没有剑骨会死,我没有剑骨死不了,所以剖我的,不剖她的。”

“你在乎的从来不是谁会死,你在乎的是谁让你心疼,她哭一声,你就心疼,我疼得满地打滚,你说一句送去万魔渊。”

“你这一百年想我,想的是一个死人,因为死人不会回来问你为什么。”

谢清欢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转过身,从九重天破开的那个窟窿里飞了出去。

身后传来了一声闷响,有人在擂台上跪了下去,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天衍宗召集了十大宗门的掌门,在议事殿里议了一夜。

天刚亮,一道诛魔令传遍了整个仙门。

天衍宗弃徒阮青梧,入魔已深,勾结万魔渊魔尊裴烬,扰乱仙门大比,十大宗门联手,即日起兵,荡平万魔渊。

诛魔令上没有提柳絮儿,没有提剑骨,也没有提一百年前寒潭边上的那件事。

只有最后一行,签着天衍宗宗主的名字。

可那名字不是谢清欢写的,是天衍宗的大长老代笔的。

谢清欢没有签。

第9章

十大宗门的联军,是在三天以后到的万魔渊。

飞舟遮天蔽日,旌旗猎猎,上万名修士站在裂谷的边上,剑光和法宝的光亮成了一片,把万魔渊上空的天都照白了。

我站在裂谷边上,背对着他们,手里握着烬。

那副剑骨被我收在怀里,我一直没有把它放回自己的脊背里。

胸口那半颗魔心还在跳着,它跟剑骨合不到一起,一个是魔,一个是仙,放在一个人身上,会把人撕成两半。

这个道理我知道,裴烬也知道。

所以他那天在渊底跟我说,剑骨拿回来以后,你要选一个。

“阮青梧!”联军的阵前,天衍宗的大长老高声喝道,“你勾结魔尊,罪无可恕,速速束手就擒,或可留你一个全尸!”

我没有理他,低头看着脚下那道深不见底的裂谷。

渊底的黑暗里,有一点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比我走的时候更弱了。

他快撑不住了。

他那半颗心镇着渊底的万鬼,镇了一百年,本来就已经快烧尽了。

“放箭!”大长老一声令下,漫天的符箭和飞剑朝我射了过来。

我回过身,举起了烬。

可是那些符箭还没有射到我面前,就被一道白色的身影挡住了。

挡在我面前的人,是谢清欢。

他从联军的阵前飞身过来,落在我面前,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那一片箭雨。

符箭穿透了他的白衣,扎进了他的身体里,前前后后十几支,他一动都没有动。

“宗主!”联军阵前一片惊呼。

谢清欢没有回头看他们,他转过身,看着我,嘴角全是血,脸上却带着一点笑。

“青梧,”他说,“你说得对,师尊是不在乎。”

“师尊这一百年,一直在骗自己。”

“那天你走了以后,我去了谢家的祖祠,翻了谢无涯留下的手札,我才知道,千年前那场大战,是我的先祖骗了裴烬,骗了天下人。”

“谢家,从根子上就是这样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血涌了出来,滴进了万魔渊里。

“锁住裴烬的那根链子,要谢家的血才能解开,”他说,“我的血,够了。”

他纵身一跃,跳进了万魔渊。

我扑到裂谷边上,伸手去抓他,只抓住了一片白色的衣角,那片衣角从我的指缝里滑了出去,随着他一起,坠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渊底传来了一声巨响。

那是铁链断裂的声音,一根,又一根,沉闷的轰响从渊底一路传上来,震得整个裂谷都在发抖。

暗红色的光从渊底冲天而起。

一道黑色的身影,踩着那道光,从万魔渊里走了出来。

裴烬身上的伤疤还在,手腕上还挂着半截断掉的铁链,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像渊底烧了一千年的火。

他怀里抱着一个人,一身白衣,浑身是血。

他把谢清欢放在了我的脚边。

谢清欢还有一口气,他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青梧,”他说,“你小时候,最爱吃山下那家的桂花糖。”

“师尊,师尊再也给你买不了了。”

他的眼睛闭上了。

我跪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张一向清冷的脸,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我只是伸出手,替他把脸上的血擦干净了。

裴烬站在我身边,抬起头,看着裂谷对面那一片乌压压的联军。

“一千年了,”他说,声音不大,可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们仙门欠我的,该还了。”

那一天,万魔渊的上空,下了一场血雨。

十大宗门的联军,退了三千里。

带头的那些长老,没有一个活着回去。

天衍宗的大长老,药王谷的柳鹤年,还有那些千年来把裴烬的名字写进史书里、骂他屠戮生灵的人,都死在了那场血雨里。

那些被裹挟着来的年轻弟子,裴烬一个都没有动,只是把他们的剑全折了,扔回了山门。

柳絮儿是自己跑来的,她跪在裂谷边上,抱着谢清欢的尸身哭。

我没有杀她,只是看着她,说,你这辈子,就守着他的坟过吧。

第10章

那一夜,我和裴烬坐在万魔渊的边上。

渊底的那些鬼没有了魔心镇着,开始往上爬了,哭嚎声一阵一阵地从裂谷里涌上来,越来越近。

裴烬的半颗心还在我的胸口,他胸口剩下的那一半,光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出来了,可是他也快死了。

“剑骨拿回来了,”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懒洋洋地看着我,“你该选了。”

“把剑骨放回去,把我那半颗心挖出来还我,你还是天衍宗的剑修,干干净净的,谁也挑不出你的错。”

“或者,你就这么当一个魔修,带着我的半颗心,过一辈子。”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从怀里掏出了那副剑骨。

它在我手心里轻轻地跳着,发着淡淡的白光,那是我的骨头,陪了我三百年,被人剖走了一百年,如今终于回来了。

我想起了裴烬在渊底跟我说过的话。

恨是一把双刃剑,你握着它,它也在割你。

这一百年,我握着恨,握得太紧了。

我恨谢清欢,可他已经死在了我脚边,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也没有觉得痛快。

我恨柳絮儿,可我看着她抱着谢清欢的尸身哭的样子,只觉得她可怜。

至于那些长老,早就死在了那场血雨里,我心里那团火,好像也跟着烧完了。

剩下的,是一片很安静的地方。

“裴烬,”我说,“你教我以恨入道,可是恨到头了,道在哪里?”

裴烬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恨到头了,就是无情。”他说,“不是没有心,是心里再也没有能拴住你的东西了。”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骨,又摸了摸胸口那半颗跳着的心。

然后,我把那副剑骨,按进了渊底涌上来的黑暗里。

剑骨碎了,化成了千万道细细的白光,像下了一场雪,落进了万魔渊的深处。

那些往上爬的鬼,被白光照到的一瞬间,就不哭了,一个接一个地化成了淡淡的光点,往天上飘去。

我在那些光点里,看见了小禾。

她穿着那身褪了色的青色道袍,冲我笑了笑,挥了挥手,跟着那些光点一起,飘走了。

一千年的怨气,在那一场白光里,散了。

渊底空了,再也不需要有人镇着了。

裴烬胸口那一点快要熄灭的光,不用再往渊底分出去,慢慢地又亮了起来,虽然只剩半颗,可跳得又沉又稳。

我回过头,看着裴烬。

“剑骨我不要了,”我说,“你那半颗心,我也不还给你了。”

裴烬愣住了,暗红色的眼睛里,一点一点地亮起了光。

就在这时候,天上响起了雷声。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万魔渊的上空聚成了一团,云层里闪着紫色的电光,一道比一道粗。

那是我一百年前没有渡成的雷劫,它终于来了。

裴烬站了起来,挡在了我面前,可我把他推开了。

“这一回,”我说,“我自己扛。”

我提着烬,飞上了天。

那一夜的雷劫,劈了整整九九八十一道。

我没有剑骨,只有一把用魔骨炼成的剑,和胸口那半颗不属于我的心。

每一道雷劈下来,我都用剑去接,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被雷劈得发亮,我身上的血肉被劈得焦黑。

可我心里很静。

没有恨,也没有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安静。

最后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我张开了双臂,迎了上去。

雷光散去以后,天亮了。

我站在万魔渊的上空,身上的伤口一点一点地愈合,胸口那半颗心,跟我自己的那颗心,终于跳到了一起,一下,一下,再也分不出谁是谁。

天上落下来一道金色的光,是飞升的天门。

那一刻我知道,我修成了无情道神。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仰着头看我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我收起了剑,从天上落了下来,落在了他面前。

“不飞升了?”裴烬问。

“不飞了,”我说,“上面没有人等我。”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手腕上那半截断掉的铁链,用力一捏,铁链碎成了粉末。

“下面有。”

(全文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