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了三年班,最怕同学会。
班长在群里@所有人:带家属,不带罚三杯。
闺蜜替我下了单,「一日档期」平台,四小时,二百八。
派单短信跳出来:【已互配档期,对方编号 A-17,周六下午两点,街角咖啡馆】。
我穿了件不显眼的灰外套,打算演完就走。
两点整,玻璃门被推开。
来的是沈确。我们公司老板,上周刚在会上说「运营部今年不招人」的那位。
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把一张纸推过来:「先签保密协议。」
我低头看抬头——不是平台的表,是他公司的。
我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了两个字:姜晚。
「行,」我说,「那这四小时,按我这边算。」
01
单是罗荔替我下的。
周五晚上十一点,我还在改季度复盘,她把手机怼到我脸上,屏幕上是「一日档期」的下单页。
「填好了,」她说,「周六下午两点到六点,陪你去同学会。二百八,我付。」
「你替我租人?」
「我替你租家属。」她把页面往下滑,指给我看问卷,「班长那句『带家属』你当玩笑?王倩从大一开始就爱点名,谁没带谁尴尬。你连着躲了两届。」
问卷一共七题。前三题是身高、年龄、说话尺度。第四题「希望对方什么风格」,罗荔替我勾了「不用太会说话的」。
「第七题呢?」我问。
「第七题是『希望对方像谁』,」她把手机收回去,「可填可不填,我没填。」
我把复盘文档存了,没再拦她。
平台叫「一日档期」,主业是租搭子:陪看展、陪吃饭、陪去需要凑人数的场合。我同事小何上个月租过一个「陪逛宜家」,回来吐槽对方一路都在报尺寸,比她自己还认真。
短信是周六早上八点来的。
【已互配档期,对方编号 A-17,周六下午两点,街角咖啡馆。请准时。】
我看了一眼「互配」两个字,没多想。平台派单都爱用这种词,跟外卖显示「骑手已接单」一个意思。
罗荔在微信上补了一句:A 开头是高级搭子,二百八能派到 A,赚了。
我回她一个「行」。
出门前我挑了件灰外套。衣领有点起球,穿了四年,好处是不显眼。同学会上最安全的活法,是坐在靠墙那桌,别人敬酒时举一下杯子,六点一到就说公司有急事。
我提前五分钟到,点了杯美式,坐靠窗。
一点五十八分,我把平台页面点开,想再看一眼 A-17 的资料。页面只显示一行:档期已锁定,详情见线下。
两点整,玻璃门被推开。
02
沈确穿了件深色大衣,没打领带,头发比上班时整齐。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扫了一圈,径直走向我这桌。
我第一反应是走错场了。第二反应是,公司附近三家咖啡馆,偏偏这家离得最近,撞上不算离谱。
「姜晚?」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
「沈总。」
「别叫总。」他坐下,把手机扣在桌上,「今天不是公司。」
我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公司。这句话我听过一次,是去年年会,他端着果汁跟运营部碰杯,说完这句,第二天就发了新的考勤制度。
「您也约了人?」我问。
「约了。」他看着我,「两点,A-17。」
美式在我嘴里凉了一下。
我把杯子放下,很轻,怕洒出来。
「您就是 A-17?」
「你不是?」他反问。
「我是……客户。」我说,「我这边下的单,四小时,二百八。」
他没笑,也没接话,只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姜晚,」他说,「我们公司那条考勤制度,你上季度在复盘里写了三页,说它不合理。」
「我写了。」我完全跟不上这个转向,「您怎么知道是我写的?」
「署了名。」
「署名在最后一页。」
「我看到了最后一页。」他说,「先说眼下的事。」
他从大衣内袋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先签保密协议。今天看到听到的,不外传,不截图,不发群里。」
我低头。抬头印着他公司的全称,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文件适用于外部合作方。
不是平台的表。
平台的表我见过,小何给我看过,粉红色,带一个笑脸水印,最底下写「祝您今日愉快」。
「沈总,」我说,「这个我签了,算什么?」
「算你今天不是自由人。」他把笔递过来,「四小时,按我这边算。」
窗外有辆电动车按了一声喇叭。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明白罗荔那二百八大概是要不回来了——不管今天来的这个人是谁,这四小时都不会按我预想的剧本走。
我把笔拿起来,在签名栏写了两个字:姜晚。
「行,」我说,「那这四小时,按我这边算。」
03
他把协议收回去,折两折,塞进内袋。
「你先说说流程。」他说。
「什么流程?」
「你们平台的流程。」他抬眼,「几点到场、几点结束、遇到熟人怎么称呼、要不要提前对一遍口径。」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沈总,」我说,「这些不该您问我。」
「为什么?」
「因为您是搭子。」我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对口径是您那边的活。我付了钱,我只负责带您进场。」
他没说话。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续杯,他抬手挡了一下,等服务员走了才开口:
「姜晚,我这边也付了钱。」
「您付给谁?」
「平台。」他说,「同一家,一日档期。周六下午两点到六点,四小时。」
「那您付钱租谁?」
「租一个女伴。」他说得很平,「带去我姐的订婚宴。」
我们俩隔着一张小桌,各自把杯子往前挪了半寸,谁也没再喝。
我先把话捋了一遍:我下单租男友去同学会,平台派来我老板;我老板下单租女伴去订婚宴,平台派来我。
「不对。」我说。
「哪儿不对?」
「平台不可能派真人客户。」我拿出手机,把短信翻给他看,「您看这条,『已互配档期』。互配的意思是系统给您派了一个搭子,那个搭子就是我——可我不是搭子,我是客户。」
「我这条也是互配。」他把手机转过来。
一模一样的格式,一模一样的「对方编号 A-17」。
连标点都一样。
「所以 A-17 是我们俩?」我问。
「看起来是。」
「那搭子呢?」
「没有搭子。」他说。
咖啡馆的空调换了一档,风从头顶吹下来,把桌上的纸巾吹起一个角。
我伸手把纸巾压住。
「沈总,」我说,「您下单的时候,有没有点开《服务细则》?」
「没。」
「我也没。」我把手机收回来,「罗荔替我下的,她更不会点。」
他拿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朝我转过来。
页面加载了三秒,弹出一页密密麻麻的字。
第九条:《互助档期说明》——同一时段内,若两位用户标签互补、地点相近,系统可将双方直接互配,不再另行指派服务人员。双方各自下单、各自付费,互为对方的「档期同伴」。
底下还有一行加粗的:本档期不含服务人员。
我把手机还给他。
「所以我们俩,」我说,「各自花了钱,租到了对方。」
「是。」
「而且谁也不是搭子。」
「是。」
我把美式喝完了,杯底那点苦水也一起咽下去。
「那这两场,」我说,「同学会和订婚宴,怎么跑?」
他看了眼表。
「两点十分,」他说,「先去哪边?」
04
同学会在城南一家菜馆,二楼包间,门口贴了张红纸:零八届三班,五年一聚。
我原本打算六点前溜,进门的时候改了主意。
「两位。」王倩迎上来,目光在我和沈确之间走了一个来回,「姜晚,这位是?」
「我对象。」我说。
这三个字出口,我自己耳朵热了一下。
沈确没接话,只把手放在我椅背上,等我在靠墙那桌坐下,他才坐。
王倩拿了个本子过来记:「名字?哪儿工作?」
「沈确。」他说,「自己做点小生意。」
桌上有人笑:「自己做点小生意,这话听着耳熟啊。」
我低头倒茶。
我们公司一共六十四个人,六十四个人都知道「自己做点小生意」是老板在年会上开过的玩笑。今天这屋里没一个人是我们公司的,笑点就落了空。
「姜晚,」斜对面的男同学举杯,「你高中那会儿不是说这辈子不谈恋爱吗?」
「说过。」我说。
「那这位是怎么来的?」
沈确把杯子举起来,替我挡了:「她改主意了。」
「改得挺彻底啊。」有人起哄,「说说,怎么追上的?」
我把茶杯端着,没动。
这个问题不在服务范围里。罗荔下单时填的问卷只有七题,没有一题是「被问到恋爱经过怎么答」。
「不追。」沈确说。
包间静了半拍。
「她加班到十一点,我等在楼下。」他说,「等了四个月。第五个月她自己下楼了。」
桌上「哇」了一声。
我差点把茶洒出来。
这段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去年冬天运营部赶大促,我连续四个月最后一个走,楼下保安换了两班,都认识我。至于「我等在楼下」——沈确住在城东,我们公司在城北,他没理由出现在我家楼下。
可他连「四个月」这个数都说对了。
「细节挺硬啊。」王倩笑着记了一笔,「姜晚,你都不吭声,人家替你说完了。」
「他记性好。」我说。
「不是记性好。」
沈确把杯子放下,从口袋里抽出一沓对折的纸,在桌上摊开一角,又收了回去。
我瞥见最上面一行加粗的字:档期同伴资料(互配版)。
那不是他编的。那是我问卷里的内容。
05
「带了什么呀?」王倩眼尖,「刚才那张纸。」
「没什么。」沈确把纸塞回内袋。
「别藏,同学会不兴藏东西。」
我伸手在桌下按了下他的袖口。
他停了一秒,把纸重新拿出来,摊平。
一共两页。左边一列是我问卷的答案:身高一米六三、年龄二十七、说话尺度「不用太会说话的」、第七题空白。右边一列是他的:身高一八二、三十二、说话尺度「别问太多」、第七题有字,被他手指压着。
「这什么啊,简历?」有人凑过来看,「姜晚你俩相亲还得填表?」
「平台发的。」我说。
「什么平台?」
我没答。
沈确把纸翻了个面,背面印着「一日档期」的水印,粉红色,一个笑脸。
「哦——」王倩拖长了声音,「现在年轻人谈恋爱都走流程了?」
「走流程挺好。」沈确说,「省得互相猜。」
「那第七题怎么空着?」斜对面那位指着我的那栏,「『希望对方像谁』,姜晚你一个字没填?」
「没想好。」我说。
「沈哥填了呀。」王倩伸手要抽,「让我们看看——」
沈确的手比她快。
他把两页纸对折,收进内袋,扣上大衣扣子。
「我这边填的是客户要求,」他说,「不对外。」
包间里有人打圆场,说别逼新人了,转着圈敬酒。王倩笑着把话题带到买房,带到孩子上学,带到谁家二胎会背古诗。
我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一口一口喝茶。
他刚才报出的「四个月」「十一点」「楼下」,全在我问卷之外,却全对得上。资料页上只有七题,没有加班记录。
也就是说,他手里还有别的东西。
或者,他早就知道。
敬到第三轮,王倩举着杯子站起来:「姜晚,什么时候办酒?可得请全班。」
我把杯子举到一半。
「不急。」沈确说,「先把四小时用完。」
「什么四小时?」
「她六点要走。」他说,「公司有急事。」
我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我今晚没说过,只在出门前跟罗荔发过微信。
06
五点四十,他手机震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起身走到包间门口,把门带上,没关严。
我隔着一条门缝听见他说话。
「姐,我带人回来了。」
「……不是安排的那个。」
「嗯,我自己的。」
「六点半开席,你别迟到。」
后面两句压低了,听不清。
他推门回来,把手机扣回桌上。
「走?」他问。
「我六点有急事。」我说。
「改了。」他把椅子推回原位,「六点半,跟我走一趟。」
「沈总,」我压着声音,「我们那份单,四小时,两点到六点。现在五点四十三。」
「我知道。」
「加钟要钱。」
「我付。」他说,「按你那边的价,二百八,四小时。」
我站起来拿包。
「您刚才那通电话,」我说,「『我带人回来了』,是台词?」
他扣大衣扣子,扣到第二颗停了一下。
「不是。」
「那是给谁报备?」
「我姐。」
包间里还在敬酒,王倩在喊人合影。我跟他一前一后下楼,木楼梯踩上去咚咚响。
「订婚宴在哪儿?」我问。
「和平饭店,三楼。」
「我穿灰外套。」
「挺好。」他说,「我姐最烦穿得隆重的人。」
菜馆门口停了辆出租车,他拉开车门,等我先上。
我坐进去,把安全带扣好,才发现自己连一句「凭什么」都没问。
车开出巷口的时候,他手机又亮了一下。
我没看,但屏幕反光里晃过一行字,是平台的推送:
【档期剩余 17 分钟,请及时确认是否延长。】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
07
和平饭店三楼,电梯门一开,整层都是白的。
花艺拱门、签到台、一排放了名牌的圆桌。签到台后面坐着个穿旗袍的姑娘,抬头看见沈确,站了起来。
「沈总。」
「我姐呢?」
「在里间换衣服。」姑娘目光转到我身上,笑了一下,「这位是……」
「姜晚。」沈确说。
姑娘在签到簿上找了一行,笔尖顿住。
「名单上是『沈确及家属』,」她说,「我写姜小姐?」
「写姜晚。」他说。
我跟着他往里走,路过一面落地镜,看见自己那件起球的灰外套,和满屋子缎面、珍珠、烫金请帖。
「沈总,」我说,「您姐会问我什么?」
「不知道。」
「那我怎么答?」
「不用答。」他停下脚步,「你只要站在我旁边就行。我姐要的是『带人回来了』这个画面,不是户口本。」
里间的门开了。
一个穿藕色旗袍的女人走出来,三十五六,头发盘得很高,看见沈确先皱眉:「你怎么才——」
话断在她看见我的那一刻。
她走过来,两手握住我的手,握得挺紧。
「姜晚是吧。」
「姐……」沈确开口。
「你别插话。」她没松手,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我外套的衣领上,「这衣服舒服吧?我当年也有一件,穿了六年,我妈说我上不得台面。」
「挺舒服的。」我说。
「那就对了。」她笑起来,转身冲里间喊,「爸,妈,沈确带人回来了——」
厅里有人应声,有椅子挪动的响动。
我被她拉着往主桌走,路过沈确身边时,低声问了一句:
「沈总,您跟您姐说我是谁了?」
「没说。」
「那她怎么知道我叫姜晚?」
「签到簿写了。」他说,「我刚写的。」
主桌的名牌已经摆好。
我那一块,写着「沈确 及 弟妹」。
08
主桌坐了八个人。
沈确的爸妈、他姐沈棠、准姐夫、两位长辈,加我们俩。菜上到第三道,话题绕到我身上。
「小姜在哪儿上班呀?」沈妈妈夹了一筷子笋,放到我碟子里。
「电商。」我把碟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做运营。」
「哦,那挺忙的。」她点头,「我们家沈确也忙,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
「妈,我上个月回过家。」沈确说。
「回来吃了顿饭,四十分钟。」
桌上有人笑。沈确没辩,把转盘往我这边推了推,让我够得着那盘清蒸鱼。
我夹了一块,鱼刺卡在舌尖,费了两秒才拿下来。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
不是我的。是沈确的,扣在桌面上,屏幕亮着,压在餐巾底下。
平台推送,一行一行往上滚:
【档期剩余 02 分钟。】
【对方用户 A-17 尚未确认延长。】
【请于 18:00 前完成双向确认,超时档期自动结束。】
我盯着「对方用户 A-17」这六个字。
我的编号也是 A-17。短信上白纸黑字,两点整,街角咖啡馆。
我伸手把自己手机从包里摸出来,点亮。
同一条推送,同一个编号,同一个倒计时。
两台手机并排放在桌布上,消息一字不差。
沈确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把餐巾往屏幕上一盖。
「别在这儿看。」他说。
「为什么?」
「我姐眼尖。」
我没收手机,反倒把它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沈总,」我说,「您那份单,客户编号是多少?」
他没答。
「我的是 A-17。」我说,「您手机刚才那条,写的也是 A-17。一个平台,不会给两个客户发同一个编号。」
「除非我们是一单。」他说。
「一单?」
「一单两边。」他把水杯端起来,「你去查细则第九条,写得很清楚。」
「我查过了。」我说,「第九条写的是『互为档期同伴』,没写『共用一个编号』。」
沈妈妈在这时候把汤碗转过来:「小姜,喝点热的。」
我「哎」了一声,把手机翻了个面,端起汤。
沈确坐在我旁边,一句话没说,帮我挡了三次递过来的酒。
第九道菜上完,沈棠过来拉我拍合照,说要发家族群。我站起来,站到拱门底下,闪光灯亮了两次。
坐下的时候,沈确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平台的档期详情页,最上面一行:
【订单类型:互助档期(双向)】
【用户 A:姜晚(客户)|用户 B:沈确(客户)】
底下一行小字,被他手指压着。
我把它挪开。
【本单未指派任何服务人员。】
09
宴席散得比我想的早。
八点十分,沈确去前台结了账,回来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送你。」
「不用。」我退了半步,「我打车。」
「姜晚。」
「沈总,」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今天这两场,我演了同学会,您演了订婚宴,各自都交了差。剩下的是账的事。」
「什么账?」
「二百八。」我说,「罗荔付的。您那份多少,我不知道。但刚才那张详情页上,我们俩都是客户,谁也没给谁提供服务。那这钱,平台该退。」
他停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
「你打算去要?」
「打算。」
「跟谁要?」
「客服。」
他看了我两秒,把车钥匙收回口袋。
「行。」他说,「那你先要。要完了,我还有一句。」
我拿出手机,点开平台,找到「联系客服」,排队排了六分钟。
八点二十四分,电话接进来。
「您好,工号 073,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把订单号报过去,说要问互助档期的收费。
「请稍等。」键盘声响了一阵,「姜女士,您这单是周六十四点到十八点的互助档期,费用二百八十元,已支付。」
「我这份单里,有服务人员吗?」
「没有哦。」
「那我付的是什么?」
「档期匹配服务费。」客服说,「平台为您匹配了一位同档期的用户,双方互为同伴,不含人员派驻。细则第九条有写,您在下单页勾选过。」
「我没勾。」
「您是代下单吧?」客服说,「这边显示下单设备不是常用设备。」
我握着手机,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下。
沈确在两米外,把大衣领子立起来,没往这边看。
「那对方,」我说,「也是客户?」
「是的。」
「他也是自己付的钱?」
「是的,各自支付。」
「那你们派了谁?」
「没有人哦。」客服说,「本单未指派任何服务人员。」
风把饭店门口的指示牌吹得晃了一下。
「姜女士,」客服说,「您还有别的需要吗?」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中」的计时,从 03:12 跳到 03:13。
「有。」我说,「麻烦您把这句再说一遍。」
10
「本单未指派任何服务人员。」客服又念了一遍,字正腔圆。
「再说一遍。」
「……本单未指派任何服务人员。」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开了免提。
沈确转过身。
客服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在饭店门口那片空地上散开:「互助档期不派搭子,两位用户互配,各自下单、各自付费、互为同伴。平台只提供匹配和计时,不提供人员。」
我挂了电话。
台阶上安静了几秒,只有旋转门转过去的闷响。
「听见了?」我问。
「听见了。」
「所以四点整在咖啡馆,」我说,「我们俩一个租男友,一个租女伴,谁也没租着。平台把我们两个客户对上了。」
「是。」
「您两点坐下的时候,」我说,「以为我是派给您的?」
「是。」
「我以为是您派给我的。」我说。
我们俩在饭店门口站着,中间隔了两米。
我忽然想起咖啡馆那张保密协议。抬头是他公司的全称,底下写着「适用于外部合作方」。
「沈总,」我说,「那份保密协议,您为什么要我签?」
「我以为你是平台的人。」他说,「平台派来的,得先签。」
「那我在签名栏写了『姜晚』,您没觉得不对?」
「觉得了。」他说,「但平台的人也可能叫姜晚。」
我笑了一声。这是今天第一次。
「那您那句『先说眼下的事』,」我说,「是跟合作方说的?」
「是。」
「四个月、十一点、楼下,」我说,「是跟合作方说的?」
他没接。
旋转门又转了一圈,出来一拨人,有人喊他「沈总」,他点了下头,等那拨人走远才开口:
「那几句不是。」
「那是对谁说的?」
「对同学会那桌说的。」他说,「王倩问怎么追上的,我不能说不知道。」
「您可以说不知道。」
「说了,你那二百八就白花了。」
风又来了一阵。我把外套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姜晚,」他说,「我还有一句。」
「您说。」
「你那份单,不是你下的。」
我抬眼。
「客服刚才说的,」他说,「代下单,设备不是常用设备。」
「是罗荔。」我说,「她替我填的,我看见了。」
「我这份,」他说,「是我自己下的。」
11
「您自己下的。」我重复了一遍。
「周五晚上十一点四十。」他说,「跟你那单隔了大概二十分钟。」
「为什么?」
「我姐订婚宴,给我留了个位置。」他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位置旁边还有一把椅子,我妈从上个月起就在问那把椅子坐谁。我姐说,你要是不带人回来,我就替你安排。」
「安排谁?」
「她先生的同事,」他说,「上周加了微信,对方已经开始发早安了。」
我看着他。
「所以您租了个女伴。」
「嗯。」
「挡相亲。」
「挡一次。」他说,「我填了四小时,想着露个面就走。」
「结果露到主桌名牌上,写『及弟妹』。」
「那块牌子不是我写的。」他说,「我姐写的。她比平台狠。」
台阶下停了辆出租车,空车,顶灯亮着。司机把车窗摇下来一半,看了我们两眼,又摇上去。
我拿出手机,翻到罗荔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是她周五晚上十一点零三发的:「填好了,二百八,我付。」
再往上,十点五十八,她发过一张截图。我那天在改复盘,只扫了一眼,没点开。
我这会儿点开了。
是下单页的问卷,第七题下面有一行灰色小字:「可跳过」。
罗荔确实没填。
可截图最底下,还有一个我没注意过的勾选框,已经打了勾:
【同意《服务细则》并开启智能互配】
「沈总。」我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
「智能互配。」他念了一遍。
「您那份也勾了?」
「下单页最底下。」他说,「默认勾好的,我没动。」
我们俩站在饭店门口,把两张手机屏幕凑到一块儿比对。
他的页面和我的页面,连那个勾选框的位置都在同一行。
「所以不是平台出错。」我说。
「不是。」
「是我们俩都没看那一行。」
「是。」
出租车司机按了一声喇叭,短促的一下。
我抬头看他。
「那这四小时,」我说,「到底是谁租了谁?」
他没答。
手机在这时候同时震了两下,两台一起。
平台推送:【档期已结束,双向评价通道已开启。】
12
评价通道开着,我没点。
出租车开走以后,饭店门口只剩我们俩和那块被风吹歪的指示牌。
「姜晚。」他把手机收起来,「有样东西,你还没看。」
「什么?」
他从大衣内袋抽出那两页对折的纸,就是同学会上被王倩追着要的那份,摊平,递过来。
「第七题。」他说。
我低头。
左边一列是我的:空白,罗荔跳过了。
右边一列是他的,字不多,一行写完:
【希望对方像谁:我们公司那个总加班到最后一个走的。】
我把纸捏着,看了三遍。
「周五晚上,」我说,「十一点四十。」
「嗯。」
「那时候我还在改复盘。」
「我知道。」
「您怎么知道?」
「企业微信显示在线。」他说,「运营部只剩一个头像亮着。」
纸角被风掀起,我用手压住。
去年冬天大促,运营部赶了四个月。我每天锁门、关灯、按电梯,保安换了两班都认得我。公司群里没人提过这事,复盘文档里也没写,只在最后一页署了个名。
他刚才在同学会上说「等了四个月」,不是资料页上抄的。
「沈总,」我说,「这份是问卷,不是简历。」
「是问卷。」
「问卷第七题,」我说,「是给搭子看的。」
「我知道。」他说,「我填的时候,以为会有个搭子来看。」
风把指示牌吹得又晃了一下。
我把两页纸对折回去,还给他。
「那这题作废了。」我说,「没有搭子。」
「作废了。」
「那您还留着?」
他没答,把纸收回内袋,扣上扣子。
我在心里把这一晚重新排了一遍:两点,咖啡馆,他以为我是平台派来的;四点,同学会,他替我挡了「怎么追上的」;六点半,订婚宴,主桌名牌写「及弟妹」;八点二十四,客服在电话里念了三遍「未指派任何服务人员」。
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误会上面。
而这个误会,是他十一点四十填下第七题的时候就已经埋好的,只是他自己当时也不知道会派到谁。
「姜晚,」他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我自己打车。」
「太晚了。」
「沈总,」我说,「今天两点到六点,四小时,档期结束了。六点以后是加钟,加钟没确认。」
他停了两秒。
「那算我欠你一次。」
「不用。」我说,「二百八是罗荔付的,要退也是退给她。」
我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窗看见他还站在台阶下,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没打车,也没上车。
13
周一早上九点,例会。
沈确坐在长桌尽头,翻季度报表,翻到运营部那一页,抬头扫了一圈。
「姜晚。」
「在。」
「大促复盘,」他说,「上季度那份,你再讲一遍。」
会议室里六十四个人里坐了十一个,小何在旁边拿笔戳我胳膊,用口型说:老板怎么突然点你。
我站起来,把投影接上,讲了七分钟。
讲到最后那页考勤制度的建议时,他没打断。
「完了?」他问。
「完了。」
「坐下吧。」他说,「下一项。」
散会的时候,小何凑过来:「他上周还说运营部不招人,今天点你名,什么意思?」
「不知道。」
「你俩周末……」她拖长音,眼睛往我身上瞟,「没什么吧?」
「没什么。」我说。
「真没什么?」
「真没什么。」我把笔记本合上,「周末我去了个同学会。」
「带家属?」
「带了。」
「谁啊?」
「一个搭子。」我说。
小何「哦」了一声,明显不信,转身去茶水间了。
我回到工位,把企业微信的状态改成「在岗」,顺手点开平台。
评价通道还开着,五个星,底下有一行输入框:【给档期同伴留一句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一个字没打,退了出来。
十点半,公司大群跳了条消息。行政发的:
【本周五部门聚餐,沈总请客,各部门报人数。】
底下刷了一排「收到」。
十点三十一,沈确在群里单独回了一句:
【运营部那桌,主位留给姜晚。】
群里安静了大概八秒。
然后刷了四十多条。
小何从茶水间冲回来,杯子都没放下:「姜晚,你什么时候升的?」
「没升。」
「那主位?」
「我也不知道。」我说。
我把手机扣在键盘上,抬头看了一眼玻璃门外面。
他办公室的门关着,百叶帘放下来一半。
下午三点,他经过运营区,没停,只在路过我工位时把一张便签放在键盘边上。
上面一行字,不是打字,是手写的:
【保密协议还有效,别在群里回。】
我把便签翻过来,背面空白。
我拿笔在背面写了一行,托小何顺路带过去。
【那您也别在群里点我名。】
14
真正炸的是周四晚上。
王倩把同学会合影发到了群里,九张,配文:「零八届三班五年一聚,全员带家属,圆满!」
第四张是我和沈确站在菜馆门口那张。他一只手搭在我椅背上,我端着茶杯,灰外套的衣领起球起得很清楚。
群里有人问:「姜晚旁边这位好眼熟。」
有人回:「这不是我们老板吗。」
有人把那张图截出来,圈了沈确的脸,发到了公司小群。
九点四十,公司小群四百多条未读。
我洗完澡出来,手机还在震。
小何给我连发了七条:
【你俩真在一起了?】
【什么时候的事??】
【周五聚餐主位是不是这个原因】
【沈总在群里没否认】
【他真的没否认】
【姜晚你倒是说句话啊】
【行政姐姐已经在问要不要改座位牌了】
我把那九张图翻了一遍,翻到第四张,停住。
照片里我表情挺僵,他倒是自然。王倩拍的时候喊了「靠近点」,我们俩谁也没动,是她自己把镜头凑近了。
我点开平台,把那份档期详情页截了图。
【订单类型:互助档期(双向)】
【用户 A:姜晚(客户)|用户 B:沈确(客户)】
【本单未指派任何服务人员。】
我把三张图一起发进公司小群,配了一句:
【周六下午,一日档期平台,四小时,二百八,罗荔付的。系统把我俩两个客户互配了,没派搭子。】
发完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回来的时候,未读数从四百多跳到九百多。
最上面一条是老周,运营部年纪最大的那个:
【所以主位是系统排的?】
底下小何:
【那沈总填问卷了吗】
我没回。
九点五十二,沈确在小群里发了一条,只有四个字:
【填了。】
群里又静了八秒。
然后炸得比刚才更厉害。
我把杯子放下,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饭店门口他说的那句「我还有一句」。
他那时候要说的,大概不是这个。
十点整,他私聊发来一条:
【抱歉,点名那句欠考虑。】
我打了三个字回过去:
【知道了。】
隔了一分钟,又一条:
【周五主位撤了?】
我看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两秒。
【别撤。】我打过去,【坐着挺舒服的。】
十点二十,罗荔的电话进来了。
「姜晚。」她那边很吵,像是在便利店,「我刚刷到你们公司群截图,谁转出去的啊?」
「不知道。」
「二百八那位,」她压着声音,「是我们老板吧。」
「是。」
「……我给你租了个老板?」
「不是你租的。」我说,「平台没派任何人。它把我跟另一个客户对上了,那个人正好是沈确。」
便利店里「叮咚」一声,是自动门。
「等等,」她说,「所以你俩都是花钱的?」
「都是。」
「谁也没挣着这二百八?」
「平台挣了。」
她那边安静了三秒,然后笑得停不下来,笑到把什么东西碰倒了,塑料袋哗啦一响。
「对不起,」她喘着气,「我不是笑你。我是想起我下单那天,还特意给你勾了『不用太会说话的』。」
「你确实勾了。」
「结果给你配了个开会不废话的。」她说,「姜晚,这平台算法有点东西。」
「细则第九条。」我说,「默认勾了智能互配,你没看。」
「我哪会看那个。」她把塑料袋拎起来,「那二百八,退吗?」
「不退。」
「为什么?」
我看着窗外,雨小了一点,伞还撑在阳台上晾着。
「你那句『带家属,不带罚三杯』,」我说,「我躲了两届。这回好歹坐满了一晚上。」
罗荔又笑了一声,这回没笑到底。
「那下次,」她说,「我给你把智能互配关掉。」
「不用了。」我说,「账号我刚注销。」
15
周五聚餐,主位还是留着。
我坐了。老周在旁边给我倒了杯茶,说这位置以前只坐过一次,是去年审计组来人。
沈确来得晚,端着杯子绕了一圈,到我们这桌,在我对面坐下,没坐主位。
「第七题,」他隔着桌子说,「我撤回。」
「撤回不了。」我说,「问卷提交就锁了,客服说的。」
「那怎么办?」
「留着吧。」我夹了块排骨,「反正那份单已经结束了。」
散场的时候下起小雨。行政在门口发伞,一人一把,发到我这里只剩最后一把,黑色的,伞骨有点歪。
我撑开,走进雨里。
走出十几步,他在后面叫了一声:「姜晚。」
我停脚,没回头。
「平台那边,」他说,「你评价了吗?」
「没。」
「我也不评。」他说,「评了就算确认档期完成。」
「本来就没完成。」我说。
雨点打在伞面上,一声一声。
「那二百八,」他说,「要退吗?」
「不退。」我说,「罗荔付的,她说这钱花得值,比我上两届躲着不去强。」
他也撑了把伞,走到我旁边,隔着半步,没往这边靠。
「周一例会,」他说,「还点你名吗?」
「您看着办。」我说,「讲复盘我可以,别在群里点。上周那条,我回了一晚上。」
「行。」
我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了一段,谁都没再说话。
到家以后,我把伞撑在阳台晾着,坐下来,点开平台,找到「账号管理」,最底下一行灰字:注销账号。
我点了。
确认弹窗跳出来:【注销后订单记录、评价通道、档期同伴信息将一并清除,不可恢复。】
我按了确认。
页面跳回登录页,输入框空着,光标一闪一闪。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烧水。
水壶响的时候,企业微信弹了一条消息,是行政发的聚餐照片,九张。
第四张上,主位那把椅子空着,我坐在旁边,他坐我对面。
我把照片存了,没发群。
周一早上九点,例会。
我进会议室,看见自己那份复盘文档已经投在屏幕上,最后一页,署名「姜晚」。
沈确坐在长桌尽头,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压在工牌下面,露出一角粉红色的笑脸水印。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纸往工牌里推了推,推到只剩一条边。
「姜晚,」他说,「开始吧。」
我把激光笔拿起来,翻到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