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验脉台
铜尺压在我后颈上,凉得像刚从停尸房捞出来。
“废脉。”韩铎说,“下一个。”
小满的手在我掌心里抖了一下。
我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身后一拉。
“她才十岁。”我说。
“柴籍按户算。”韩铎说,“你废了,她也跑不了。三天后一起上车,烧了。”
“她心脉不全。”我说,“医生说活不过今年冬天。”
“柴籍不看病情。”
“再验一次。”我说,“否则我不走。”
“废脉就是废脉。”他蹲下来,用铜尺挑起我的下巴,“你想替她死?”
“想。”
他停了两秒,笑了。
“行啊。”他说,“今天一起走。”
末日第七天,临江三中的操场改成了验脉台。他站起来,在那块青石头上擦手,用的是一块白手帕,擦完就丢。手帕落在煤渣地上,沾了血,没人敢捡。
那血是我的。铜尺刚才抽在我嘴上。
七天前,这操场上还挂着“高考必胜”的红横幅。横幅现在被扯下来铺在主席台上,红底白字,正好垫着那块半人高的青石头。
石头叫验脉石。人把手按上去,亮几窍,就是几窍的命。
刚才我按了。它没亮。
一点光都没有。像按在一块坟头石上。
“韩使,我练过。”我说,“碑上的法,我练了七天,一天没落。”
我看他。他也看我。
韩铎脸圆,笑起来眼睛挤成两条缝,看着像个卖保险的。
“练了七天。”他重复了一遍。
“是。”
“练出什么了?”
我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有。第一天我照着碑上那个图运气,气走到肚脐下面三寸,就像水流进沙子地,没了。第二天换姿势,还是没。第七天我蹲在修车厂后头的臭水沟边,把气往指尖逼,逼出一头汗,指尖连个火星子都没有。
韩铎等了三秒,笑出声。
“碑法是给开了窍的人续的,不是给你这种漏勺打底的。”他把铜尺在掌心敲了敲,“陈砚,十九,废脉。记柴籍,丙等。”
丙等。
丙等是什么,我见过。昨天夜里,收柴车从城南过,车厢挤满了人,铁皮上开了几排透气孔。有人从孔里往外看,眼睛是干的。车开过去,路上掉了半只鞋。
他们要把我妹妹也抢上去,烧成灰。
“她还小。”我说。
“十岁也是柴。”韩铎低头在册子上写,“除非她开窍。”
他早就知道。知道我练不成,也知道我不会丢下她。
小满的手在我掌心里全是汗。
我把她往前推了一步。
“验她。”
韩铎抬了抬眼皮,那眼神像在菜市场挑鱼。
“手放上去。”
小满抬头看我。我点头。
她把手按上石头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石头亮起来了。
整块石头都亮了。从里往外透光,青绿色,像一块泡在水里的翡翠。光顺着石面的纹路往上爬,爬到顶,散成一片雾。
操场上没人说话。风把主席台上的横幅吹得啪啪响。
我这才发现,我的手在抖。
韩铎手里的铜尺掉在地上。
“灵……”他喉咙里滚了一下,“灵田。”
我听不懂这两个字。但我知道不是坏事。因为韩铎的脸变了,从卖保险的笑,变成了看见金条的笑。
他往前一步,我挡在小满前面。
“什么意思?”
“你妹妹,”他咽了口唾沫,“是灵田体质。上品。洞天要的人。”
“要她干什么?”
“种东西。”韩铎弯腰捡铜尺,“养灵植。好日子。比你强。”
他说“好日子”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是小满,像在看一块地。
我把小满往身后拉。
“不去。”
韩铎脸上的笑淡了。
“陈砚,柴籍的人没有‘不去’这三个字。”
“那你就当我没这三个字。”
他抬手。
铜尺抽在我脸上。我尝到血味,牙磕破了嘴皮。小满叫了一声,被我攥住手腕。
“哥……”
“没事。”我说,“闭眼。”
她没闭。她从来不听话。
人群外面有人说话。
“韩使,动静大了。”
声音不高,操场上一圈人却都让开了。
那个人走过来,穿着青布长衫。末世第七天,穿长衫的人不多,穿得这么干净的更不多。他走过来的时候,脚下的煤渣像被什么东西拂开了,鞋面一点灰都没有。
他叫裴照。青冥洞外门执事。
我后来才知道他的剑叫“一寸秋水”。当时我只看见他腰上挂着一把没鞘的剑,剑身薄得像一条冰。
“上品灵田?”他问。
“是。”韩铎的腰弯下去,“执事,您看。”
裴照看了小满一眼。
就一眼。
小满往后缩,缩到我腿后面,手指抠着我的裤缝。
“根骨不错。”裴照说,“带走。”
“她不去。”我说。
裴照这才看我。
他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里头没有东西。看我的时候,像看一根挡路的电线杆。
“你是她什么人?”
“哥。”
“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在尝一道不认识的菜,“柴籍?”
“是。”
“那你不算她什么人。”
他说完就伸手。手很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那只手伸过来时,我看见他袖口绣着一线银纹,细得像头发。
我抬手去挡。
我的手还没碰到他,胸口先挨了一下。
不疼。先是麻,然后才是疼。我整个人飞出去,后背砸在验脉石上,喉咙里涌上来一股热的。
小满尖叫。
我撑着石头站起来,左腿一软,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煤渣上,硌得生疼。
“哥!”
“别过来。”我说。
裴照收回手。他的袖子都没皱。
“腿断了。”他说,语气跟报天气一样,“韩使,把她抱走。”
韩铎过来抱小满。
小满咬了他一口。
那一口咬得很实。韩铎“嘶”了一声,手背上多出一圈牙印,血珠子冒出来。他抬手要打。
我扑过去。
断了的腿撑不住,我整个人摔在地上,手指抠进煤渣里。
“韩铎!”我喊,“她才十岁!”
“柴籍没有十岁。”韩铎甩了甩手,“只有丙等和乙等。”
他把小满往腋下一夹。
小满在挣,两只脚乱蹬,鞋掉了一只,露出脚趾头。那脚趾头上还有我昨天给她涂的紫药水,因为她踩到了碎玻璃。
我看着那只鞋,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我给她涂药,她说:“哥,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修车。”
我说修车有什么好修的。她说:“修车能挣钱,挣钱能买药。买药你就不疼了。”
我那时候手上有个口子,机油浸进去,一直不好。我趴在地上,手边是验脉石的底座。
石头很凉。我把手掌按上去。
我没想站起来。我站不起来了。我只是想按住点什么,好让手别抖。
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瞬,我听见一个声音。
声音不在耳朵里。它在脑子里,从很深的地方,像有人在井底说话。
“押。”
我的手停在半空。
“押什么?”
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押”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才知道,代价是记忆。
我看见了自己的手。
我没用眼睛。那种看,闭上眼也能看见。我看见掌心的皮肤底下有密密麻麻的细线,像电路板,像修车厂墙上那张线路图。所有的线都断在一个地方——肚脐下面三寸。
那里有个洞。洞是黑的,黑的里头有光。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存不住灵气。我是漏。
漏出去的灵气,全漏进那个洞里了。洞的另一头,有东西在呼吸。
“三息。”那个声音又说。
我不知道三息是多久。我只知道,掌心底下的验脉石里有一股东西,热的,硬的,像一根绷紧的钢丝。
我抓住了它。
热流从掌心钻进胳膊。
像把手伸进开水里。我的小臂瞬间鼓起来,青筋一根根顶到皮肤上,像有虫在里头爬。
我听见自己嗓子里挤出一声不像人的动静。
裴照回头了。
他回头那一下,我从地上弹起来。
断了的左腿在空中晃了一下,没知觉。我用右腿蹬地,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弓打出去的石头,撞向韩铎。
韩铎还夹着小满。他没反应过来。
我的拳头砸在他手里的铜尺上。铜尺断了。
断了。半截飞出去,插进主席台的木板里,嗡嗡地颤。
韩铎被震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小满从他腋下滑出来。我一把捞住她,转身就跑。
“拦住他!”韩铎在地上喊,声音都劈了。
两个穿青衣的扑过来。
我抬手。
那股钢丝一样的热还在我胳膊里,只剩一点。我把它往前一送。
两个人像被车撞了,一左一右飞出去,砸翻验脉台边的两张桌子。
我抱着小满,一瘸一拐往操场门口跑。
跑出去七步,胳膊里的热没了。
“啪”一下没了,像灯丝烧断。紧接着,一股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我的右腿一软,跪在煤渣地上。
小满在我怀里。
“哥,你的手……”
我低头。
我的右手变了颜色。从手腕到指尖,皮肤是灰的,像死人的手。
“没事。”我说。
我咬着牙站起来。
校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门开着,发动机在响,排气管冒黑烟。
驾驶座上坐着雷广田。
“上车!”他吼,“你他妈还站着干什么!”
我把小满塞进车里,自己滚上去。车门还没关,车子就窜了出去。
后视镜里,裴照站在操场中央。
他没有追。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石。验脉石碎了,碎成七八块,摊在煤渣地上。
石头里面是空的。空心里刻着一行字,笔画很深,像用指甲抠出来的。
裴照蹲下去,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行字。
上面写着三个字。
“第三个。”
他抬起头,望向我们车消失的方向。
他扯了下嘴角。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第2章 一息
车开出两公里,我才发现我不知道我妈长什么样了。
我掏出手机。还剩百分之二十三的电,车充线是坏的,我用两根铜丝缠在点烟器上,一路充一路掉。
相册里有三百八十六张照片。大半是小满。她换牙那年、她第一次骑自行车那年、她蹲在修车厂门口喂一条三条腿的狗。
我往前翻。
翻到三年前。修车厂门口,一个女人穿着蓝布围裙,手里端着一盆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菜叶。
这张照片是我拍的。我记得那天很热,记得水泼在地上冒白气,记得她抬头说了句什么。
她三十九。眉毛淡。左边嘴角有颗痣。
她说了什么,我想不起来。
她的声音是什么样,我也想不起来。
我盯着那张脸看。我知道这是我妈。我认得这颗痣,认得这条围裙,认得她端盆的姿势。
但我脑子里那张脸是死的。
它不会动。
“你哭什么?”雷广田从后视镜里看我。
“没哭。”
“眼睛红的。”
“风吹的。”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软的,压得扁扁的,抽出一根递到后座。
我不抽烟。
我还是接了,夹在耳朵上。
雷广田五十二,修车厂的老板,我跟他干了两年。他左腿比右腿短一寸,走路一颠一颠,骂人的时候中气很足。末世那天他在厂里换一根传动轴,天裂的时候他正好蹲在车底下,没淋到雨。
没淋到雨,也就没开窍。
“你锁骨下面。”他说。
我低头,扯开领口。
锁骨往下一寸,皮肤上有个字。
“柴”。
灰色的,像纹身,像胎记,摸上去不疼不痒。
“什么时候有的?”
“韩铎的铜尺抽你的时候。”雷广田把着方向盘,“柴印。三天之内,收柴车能顺着印子找你。”
“能洗吗?”
“能。”他说,“拿刀把这块皮割了。”
“那不就流血死了。”
“所以没人洗。”
车拐上老国道。路两边是倒了的广告牌,一家加油站的顶棚塌了半边,油枪拖在地上,像几条黑色的舌头。
小满靠在我腿上睡着了。她睡觉的时候会攥东西,这会儿攥着我的一根手指头。
我试着把手指抽出来。她攥得更紧。
“叔。”我喊雷广田,“旧城那边什么情况?”
“没立碑,洞天懒得管。”他往窗外啐了一口,“也没人管。没水没电,耗子比人多。”
“能待?”
“能待几天。”他顿了顿,“待不了仨月。”
“为什么?”
“因为人会饿。”他说,“饿急了眼,人比蜕还难缠。”
我没接话。
车过了一个收费站,栏杆早被人砸了,收费亭里坐着一具干尸,穿着制服,脑袋垂在胸口。雷广田没减速,车轮压过减速带,颠了一下。
小满哼了一声,没醒。我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就在这时,后座底下有动静。很轻。像老鼠。
我伸手下去摸,摸到一只手。那只手反过来抓住我。
“别喊。”一个女孩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坏人。”
我把她拽出来。
十七八岁,短头发,穿着电子厂的蓝色工装,胸口别着一张工牌,照片被人用指甲抠掉了。她一只手举着,另一只手抱着一卷纸。
“你谁?”
“阿枝。”她说,“三号线的。贴片的。”
“你在我车上干什么?”
“跟着你们上来的。”她说得很坦白,“你们撞翻验脉台的时候,我在人堆里。”
雷广田一脚刹车,车停在路中间。
他回过头,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根撬棍。
“下去。”
“我有东西。”阿枝把那卷纸举起来,“验脉单。今天全城的。”
雷广田没放下撬棍。
“那玩意儿值什么?”
“值你三个人的命。”阿枝把纸展开,“柴印不是随便打的。丙等柴印有编号,编号对应路线。你们往旧城跑,收柴车今天晚上就会走这条线。”
她指着纸上一行小字。
“我改过路线表。改成了南线。你们能多活两天。”
雷广田看了她三秒。
“你要什么?”
“带我弟弟。”
“你弟弟在哪?”
“城东农场。”阿枝说,“灵农。三天后要转炉城。转过去就回不来了。”
雷广田把撬棍放下。
“你知道炉城是什么地方?”
“知道。”阿枝说,“烧人的地方。”
车里静了一会儿。
小满在我怀里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
“行。”我说。
雷广田看我一眼。
“你替谁答应?”
“替我自己。”我说,“她帮了我们。债要还。”
“你他妈连自己都保不住。”
“那就先保她弟弟。”
雷广田骂了一句,回过头去开车。
阿枝把验脉单卷起来,塞进工装口袋。她坐到我旁边,看了小满一眼。
“她是你妹妹?”
“嗯。”
“上品灵田。”阿枝说,“我在录入室看见她的号了。”
“什么号?”
“丁字。”她说,“丁零七。”
“丁字什么意思?”
阿枝没马上答。她把手伸过来,把小满额头上的一缕头发拨开,看了看她的脸。
“录入室的人说,甲乙丙是柴,按斤称。丁字不是柴。”
“那是什么?”
“是药。”
我看着她。
“你说清楚。”
“灵田庄要的不是种树的。”阿枝压低了声音,“上品灵田体质,心口那口气能催灵植,也能入药。丁字号三天后统一送庄,进了庄的人,没一个出来过。”
我怀里的分量忽然变重了。
小满还在睡。她睡着的时候嘴唇张着一条缝,能听见一点细细的呼吸声。她心脉不全,从小就这样,医生说那个洞长不上,就得跟一辈子。
末世第七天,那个洞变成了别人的药。
“路线表你改了。”我说。
“改了。”
“能改成不进庄吗?”
“不能。”阿枝说,“丁字号不走路线。是庄里的人亲自来提。”
车窗外,天黑了。
老国道上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段柏油,柏油上落着一层灰白的絮,是灵雨过后长出来的东西,踩上去会冒烟。
后面忽然亮起三盏灯。
摩托。
“柴狗。”雷广田把烟屁股按在方向盘上,“抓稳。”
三辆摩托从后面追上来,车灯一晃一晃。每辆车上两个人,前头那个开车,后头那个举着一根黑黢黢的短棍。
“那是什么?”我问。
“锁灵钉。”阿枝说,“打在身上,开窍的人三天用不出灵气。”
“打在我身上呢?”
“你又不是开窍的。”
也对。
第一根钉子砸在车顶上。
“咚”一声,像有人拿锤子敲铁皮。紧接着,我感觉车里的空气沉了一下,像有人把一床湿被子压在我脸上。
雷广田的车速慢了。
“没油了?”我喊。
“不是油。”他拍仪表盘,“这破车被压住了。”
第二根钉子砸在车尾。
我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把扳手。十六的,开口,柄上缠着黑胶布,是我平时用来拆轮胎的。
“你干什么?”阿枝抓住我胳膊。
“拔钉子。”
“你会死。”
“待着也会死。”
我推开车门。
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腥味。灵雨过后,空气里一直都是这个味,像铁锈泡在水里。
我抓着车顶的行李架爬上去。
第一根钉子插在车顶正中,黑色的,像一根粗铁钉。钉子上缠着一圈圈细线,线是活的,在动,一鼓一鼓,像血管。
我把手伸过去。
离着半尺,我看见了。
这回看得更清楚。
车顶上有光。很淡的白光,从钉子里往外冒,顺着铁皮往下流,流到车窗就散。光束中间有几根特别亮的,像头发丝。
我抓住最亮的那根。
“三息。”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来了。
我不知道这次押的是什么。我甚至没来得及问。
一股凉气从掌心钻进胳膊。跟上次的热不一样,这次是凉的,凉得骨头疼。
我把那股凉气捏在手里,往钉子上一摁。
钉子“啪”地一声,断了。
车顶上的白光散了。
第二根在车尾。我爬过去,路面上全是坑,车一颠,我差点滚下去。我用膝盖卡住行李架的横杆,伸手去拔。
拔不动。
这根的线更粗,缠绕得更密。我听见后面摩托的引擎声,越来越近。
“陈砚!”雷广田在车里喊,“趴下!”
我没趴。我把手按在第二根钉子上,直接借。
这次我知道自己押了什么。因为我脑子里“空”了一下。
很小的一块。像一张纸被人从中间抽走。
我想不起来昨天给小满涂药的时候,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了。我记得她说了话,记得她笑了,但那句话没了。
凉气进胳膊。我把它往钉子里推。
钉子炸开。
碎片擦着我的脸飞过去,划开一道口子。血流进嘴里,腥的。
第三根钉子没砸在车上。
它砸在我后背上。
我整个人从车顶滚下去。
我掉进了路边的排水沟。沟里有半米深的水,冰的,混着泥沙。
我听见小满在车里喊。
我爬起来。膝盖在流血,左手小指有点不对,弯着,直不了。
第三辆摩托车停在我面前。
后座那个人跳下来,举着短棍。
“活的。”他说,“丙等也能烧。”
我看着他。
我看见他身上有光。很淡,从心口往外散,一圈一圈,像水波。那光比钉子上的粗,比钉子上的亮。
那是他自己的。
“不能借活人的本命。”脑子里那个声音说。
我没理它。
我伸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押。”
这一次,我听见了那两个字后面的东西——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翻到了一页,停住了。
我脑子里又空了一块。我不知道空了哪一块。反正空了。
这就是代价。他身上的光顺着我的手往我身体里钻。
“你干什么!”他慌了,抬脚踹我。
我抓着不放。
光进了我胳膊,比前两次都猛。我的鼻血一下子就下来了,滴在水里,散开,看不见。
借活人的东西,要还。我不知道拿什么还。我站起来。
他往后退。我抬手。
那一下我没打他。我打的是他旁边那辆摩托。
摩托飞出去,砸在另一辆上。两辆车一起翻进沟里,油箱裂了,汽油味一下子冲起来。
第三个人跑了。
我没追。
我站在水沟里,喘气。胳膊里的光还有一半。我抬起头,看见面包车的尾灯停在二十米外。
小满从车门里探出半个身子。
“哥!”
我把手里的光散了。
散的那一刻,我才感觉到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我往回走。走了两步,腿一软,跪在沟边的烂泥里。
阿枝跑过来扶我。
“你怎么办到的?”
“不知道。”
“你是几窍?”
“零。”
她的脸僵了一下。
“废脉?”
“嗯。”
她扶着我往车上走。走了几步,我停下来。
“阿枝。”
“啊?”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阿枝。”
“哦。”我说,“阿枝。”
我记住了。我在心里念了两遍。阿枝。阿枝。
可我刚才要问她的,不是这个。
我忘了我要问什么。
第3章 空壳
旧城修车厂的门是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剩下的缝用两条轮胎堵着。
我醒的时候,天刚亮。屋顶的石棉瓦破了个洞,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在墙上。
左腿被两根木条夹着,胶布缠了三圈。骨头没接正,一动就疼。雷广田干的活,跟他修车一个路数。
墙上是我写的字。粉笔,白的那种,修车厂用来在轮胎上标价的。
“陈砚,十九。”
“妹:陈小满,十岁。心脉不全。药:养心丸,没了。”
“雷广田,五十二,左腿瘸,自己人。”
“阿枝,十七,电子厂,自己人。她弟在城东农场。”
“借一次,忘一件事。别多借。”
最后一行是我半夜写的,字有点抖。
“妈的照片在手机相册第一张。她穿蓝围裙。”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我想起来了。昨天在车上,我忘了她抬头说的那句话。今天早上,我连她说话的声音都想不起来了。我只知道有这么个人,有这么条围裙。
粉笔字是我给自己留的绳。
我怕哪天连绳子也忘了。
“哥。”
小满在里屋喊。
我进去。她躺在雷广田的行军床上,脸烧得通红,额头上搭着一块湿毛巾,毛巾已经热了。
我摸她额头。
烫。
“哪儿难受?”
“胸口。”她指了指心口,“里头有东西在长。”
我把耳朵贴上去。
她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十岁的小孩。一下一下,撞得我耳膜疼。除了心跳,还有别的声音。
很细。像春天夜里,竹笋顶开土的那种声音。
“雷叔!”
雷广田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他看了一眼小满的脸,把碗放下。
“几天了?”
“昨晚开始的。”
“灵田体质。”他说,“到了时候了。”
“什么叫到了时候?”
“这种体质,养的是灵植。”雷广田蹲下来,粗糙的手指头碰了碰小满的额头,“没灵植可养,它就养自己。往心口长。长满了,人就成一块地了。”
“多久?”
“快的七天。慢的半个月。”
我看着小满。她正看着我们俩,眼睛烧得亮亮的。
“哥,我没事。”她说,“我就是有点渴。”
我把水端给她。她喝了半碗,剩下半碗递回来。
“你喝。”
“我不渴。”
“你嘴上有血。”
我伸手一抹。昨天挨的那一下,嘴角裂了,一直在渗。
“没事。”我说,“上火。”
小满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咳嗽起来。
我转过身,问雷广田:“药呢?”
“什么药?”
“养心丸。”
“末世前那玩意儿一百八一盒。”雷广田说,“现在?城西黑市,一斤灵米换一盒。”
“一斤灵米多少钱?”
“多少钱都买不着。”他往门外走,“灵米是洞天配给的。外面流出来的,都是从死人嘴里抠的。”
我跟出去。
“灵核呢?”
他停下。
“你说什么?”
“蜕身上的灵核。”我说,“能换吗?”
雷广田回过头,看了我半天。
“你他妈知道蜕是什么东西吗?”
“知道。”我说,“淋了灵雨没死透的。”
“那是没死透的。”他说,“一窍的修士碰上三阶的蜕,也得跑。你零窍。”
“我不用灵气。”
“你昨天用的是什么?”
我没答。
他一瘸一拐走到墙边,从钉子上取下一串钥匙,扔给我。
“后院有辆三轮。电瓶还能跑二十公里。”他说,“城西黑市,找‘老药罐’。别说你是柴籍。就说你是‘灵农’。”
“灵农有证。”
“证我给你画。”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会写‘灵’字。”
我接过纸。
上面已经写好了。字歪歪扭扭,但确实是个“灵”。
“你早就准备了?”
“我准备了三天。”他说,“从收柴车第一次从城南过,我就准备了。”
我看着他。
“雷叔。”
“嗯。”
“你为什么不跑?”
他把烟摸出来,捏了捏,没点。
“我这腿,跑不了二十里。”他说,“再说,我这厂子在这儿。”
“厂子值几个钱?”
“不值钱。”他说,“可我这辈子就会修车。人到哪儿,得有个准头。”
我没说话。
他把烟塞回兜里。
“去吧。天黑之前回来。”
* * *
我没去成黑市。
天还没黑,收柴车先来了。
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我是先闻见的。一股甜味,像糖烧糊了,又像烂水果。我趴在后窗往外看,看见街口的路灯杆上落满了苍蝇。
铁皮摩擦地面的声音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一辆车从街角拐出来。
开过来的是一辆公交车。绿色的,临江 17 路,车头上还挂着“火车站—纺织厂”的牌子。车窗全焊死了,车身加了一层铁皮,铁皮上开了几十个拳头大的孔。
车轮是实的。铁轮。压在路上,把柏油碾出两道白印。
车顶上焊着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搁着一块盘子,灰白色,像一块磨盘。
磨盘在发光。
青光。一圈一圈往外扩,扫过街道,扫过楼,扫过人的脸。
被扫到的人会停住。
我看见了。
对面楼里,三楼的窗户开了。一个老太太从窗户里爬出来,踩在窗台上,再踩到空调外机上,一层一层往下爬。她穿着拖鞋,脚趾头在水泥沿上蹭,蹭掉了一块皮。
她没喊。脸上的表情很平。
她走到车前。
车门开了。她自己走上去。
“雷叔。”我压着嗓子,“那盘子是什么?”
“阵盘。”雷广田贴着墙,声音也压得很低,“柴印是子,阵盘是母。母一叫,子就得回去。”
“能破吗?”
“能。把盘子砸了。”
“砸了会怎么样?”
“整车的人醒过来。”他顿了顿,“然后你得跑。因为韩铎会知道。”
我看着那辆车。
车窗的孔里,有眼睛在往外看。干的。跟昨天我在路上看见的一样。
“车上多少人?”
“六七十。”
我站起来。
“你干什么?”雷广田抓住我裤腿。
“砸盘子。”
“你拿什么砸?”
我从腰里抽出那把扳手。
“这个。”
“那是铁的。”
“铁的就够了。”
雷广田看着我,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陈砚。”
“嗯。”
“你要是死了,你妹妹我养。”他说,“但我不会治病。她最多活七天。”
“早知道了。”
“知道你还去?”
我指了指车上那些眼睛。
“雷叔,那里面有我班主任。”
* * *
我是从后巷的雨棚爬上去的。
修车厂后面有一排铁皮雨棚,锈得厉害,踩上去吱吱响。我爬到第三层,离车顶还有两米。
车开得很慢。阵盘的光圈一圈一圈扫。我算了一下距离。
跳下去,砸盘子,跑。三步。
我蹲在雨棚边上,手心全是汗。扳手的柄缠着黑胶布,吸了汗,有点滑。
车头到了我脚底下。我跳了。
落在车顶,声音很大。铁皮被我砸出一个坑。阵盘就在我面前。
近看它不像磨盘。它像一颗心。灰白色的表面上有细密的孔,孔里透出青光,一缩一胀。
我没犹豫。扳手砸下去。
第一下,盘子没碎,我的手震得发麻。第二下,盘子上裂了一道缝,青光乱了一下。
车门开了。车门“哐”一声弹开,砸在路边的电线杆上。
车上的人开始叫。六七十个人一起叫。
我听见有人在喊妈,有人在哭,有人在下车的时候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阵盘上的裂缝在扩大。
我把手按上去。
“押。”
这一次,我连问都没问。
凉气从掌心抽进去。我脑子里空了一块,比前两次都大,像有人拿勺子挖走了一勺豆腐。
我把凉气推回盘子里。
盘子炸了。
青光冲天而起,把半条街照成青的。我被气浪掀下车顶,滚到马路牙子上,后脑勺磕了一下。
耳朵里嗡嗡的。
我爬起来。
车上的人正往下涌。有人跑,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站着不动,像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往西!”我喊,“旧城!往西跑!”
没人听我的。
我抓住一个跑过来的人。三十多岁,穿着睡衣。
“旧城怎么走?”
他看着我,眼神是散的。
“我上班要迟到了。”他说。
我松开他。
雷广田开着三轮从巷子里冲出来,车斗里放着一箱矿泉水。他把水往地上一扔。
“有水的往西走!”
这句话管用。
人跟着水走了。
我站在车门口,一个一个往外拽。
拽到第二十几个,我看见了我们高中的班主任。他姓什么,我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他教语文,右手小指少半截,粉笔灰常年嵌在指甲缝里。
他看见我。
“陈砚?”
“老师。”
“你不是……”他眯着眼睛,“你不是考上大专了吗?”
我没接上话。
我考上了吗?
我想不起来我考了多少分。我想不起来查分那天我在干什么。
“老师,先走。”我说,“往西。”
他走了两步,回头。
“你妈来找过我。”他说,“问你复读的事。”
我站在原地。
“她说什么?”
“她说……”
收柴车忽然动了一下。
车体往后一沉,铁轮在柏油上碾出刺耳的声音。
车厢最里头,还有一个人没下来。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头靠着窗。窗上的孔把光切成一条一条,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件蓝布围裙。
围裙上有油点。左边口袋破了个洞。
我往前走了一步。
“妈?”
她抬起头。
那张脸不是我妈。
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脸瘦,眼窝陷进去,嘴唇干得起了皮。
但我认得那条围裙。
那是我妈走的那天穿的那条。左边口袋破了个洞,是我小时候玩剪刀剪的。她骂了我一顿,没补。
“你这条围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哪儿来的?”
她看着我。
“死人身上扒的。”她说,“城南,一个瘦女人。埋在花坛里,露着一只手。”
吴姨在门口站着。
“那条围裙。”她说。
“嗯。”
“那个女人。”她顿了顿,“埋的时候手里攥着东西。”
“什么?”
“一张照片。”她说,“我没拿。”
我看着她。
“为什么没拿?”
“照片上有小孩。”她说,“我也有个儿子。”
她说完就转身进屋了。
车又沉了一下。
铁轮开始转。
第4章 柴队
我把那个女人从车上背下来的时候,她在我背上咬了一口。
不重。牙口不好,只留下两排浅浅的印子。
“松手。”我说。
她攥着我领口不放。
“我没地方去。”
“往西。”我说,“旧城。”
“旧城没吃的。”
“有。”
“有什么?”
“有我在。”
她愣了一会儿,松了手。
她姓吴,叫什么我没记住。雷广田叫她“吴姐”,我叫不出口,就喊“吴姨”。她穿着那条蓝围裙,围裙上沾着别人的血。
回去的路上,雷广田一句话没说。
到了厂里,他把三轮停好,才开口。
“你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
“城南那片,收尸的。”他说,“专扒死人衣服。你妈那条围裙,八成就是她扒的。”
我看着屋里。吴姨正蹲在地上,给小满换毛巾。她动作很熟,换完还把毛巾翻了个面,抖了抖。
“那她也是人。”我说。
雷广田盯着我看了三秒,转身进屋了。
第二天早上,小满烧到四十度。
她开始说胡话。
“哥,有树。”她闭着眼睛,手在空中抓,“树根扎到我了。”
我把她的手按住。她的手心是烫的,烫得吓人。
雷广田摸了摸她的脉,脸色沉下来。
“三天。”他说,“最多三天。”
“药呢?”
“黑市那条路,昨晚断了。”他说,“韩铎封了城西。现在出城的只有一种人。”
“哪种?”
“柴队。”
柴队是洞天雇的。
城里到处是蜕。蜕会吃人,也会养灵核。洞天要灵核,又不想让自己的弟子下脏地方,就雇人。
雇的都是柴籍。
一天一趟,按核结算。一阶核二两灵米,二阶核半斤。死了,洞天不管。尸体就地烧,烧完算“清运”。
“他们招人吗?”
“招。”雷广田说,“今早在纺织厂门口。”
“我去。”
“你零窍。”
“知道。”
“零窍的人下隧道,十个死九个。”
“那还有一个活的。”
雷广田看着我,看了很久。
“陈砚。”
“嗯。”
“你妹妹要是没了,你别怪我。”
“不怪你。”我说,“怪我自己没本事。”
* * *
纺织厂门口停着一辆卡车。
车斗里坐着七八个人,一个个灰头土脸,手里拿着家伙。铁棍、柴刀、撬棍、一把缺了口的消防斧。
车头旁边站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脸上一道疤从眉骨拉到下巴。
“报名?”她问。
“嗯。”
“几窍?”
“零。”
车斗里有人笑。
“漏勺也来?”一个瘦子探出头,“回去喝奶吧。”
我没理他。
女人上下打量我。
“叫什么?”
“陈砚。”
“以前干什么的?”
“修车。”
她挑了挑眉。
“会修什么?”
“什么都会。”我说,“发动机、变速箱、电路。柴油发电机也能修。”
她沉默了两秒,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写了一行。
“蒋大河。”她说,“队长。上车。”
车斗里那个瘦子不笑了。
* * *
车往城南开。
路上,蒋大河坐在车斗边上,给我们讲规矩。
“一,听哨。一声哨撤,两声哨趴,三声哨跑。”
“二,不许抢核。谁杀的谁拿,看见别人抢,砍手。”
“三,不许喊名字。蜕听声。”
“四,看见三阶的,别打,跑。”
有人问:“三阶长什么样?”
“两米五以上,身上有甲。”蒋大河说,“你要是看见了,就跑不掉了。所以第四条是废话。”
车斗里笑声一片。
我没笑。
我在看路边的楼。楼里的窗户全是黑的,偶尔有一两扇亮着,是人点的蜡烛。墙上有字,喷漆的,红的那种。
“灵田庄招工,包吃住。”
“柴籍换粮,一斤柴换一两米。”
“青冥洞外门弟子招募,三窍以上。”
最后一行字被人用黑漆涂了,涂了一半,还能认出来。
车停在地铁口。
临江站,2号线。出口的玻璃棚碎了,碎玻璃扫到一边,堆成一小堆。台阶往下,黑得像一张嘴。
蒋大河给每人发了一根荧光棒。
“折一下,亮六个小时。”她说,“省着用。”
我把荧光棒折了,绿光照在手上。
右手还是灰的。指甲盖底下那点灰,一直没退。
“下去。”蒋大河说。
* * *
隧道里没有风。
空气是稠的,吸一口,嗓子里像糊了一层东西。铁轨上落着灰,脚踩上去没有声音。
走了大概三百米,蒋大河举手。所有人停下。
她指了指前面。我顺着看过去。
隧道拐弯的地方,有东西。
三四团,趴在地上,像一堆破麻袋。绿光扫过去,那些东西动了一下。
“一阶。”蒋大河压低声音,“四只。猴子,左边。大壮,跟我。”
瘦子(就是车上笑我的那个)猫着腰往左摸。大壮举着一块用汽车钢板焊的盾,跟在蒋大河后面。
“你。”蒋大河指了指我,“站后面。别动。”
我站着没动。
我看见的跟他们不一样。
在绿光底下,那四团东西身上有光。灰白色的,很淡,从脊背往外冒,一根一根,像草。
草在动。
那些草不随风动。它们往一个方向倒。
往我们这边倒。
“它们知道我们来了。”我说。
蒋大河回头。
“什么?”
“它们知道。”
那四团东西弹起来了。
四肢着地,一下弹出三四米,贴着隧道壁蹿过来,快得手电的光都追不上。
“打!”蒋大河吼。
大壮把盾往前一顶。
第一只撞在盾上,“咚”一声,大壮退了半步。
蒋大河的消防斧劈下去,砍在那东西的脖子上。斧刃进去一半,卡住了。
那东西没死。它转过头,张嘴。
嘴里没有牙。是一圈一圈的肉,像吸盘。
“抽斧!”猴子喊。
蒋大河抽不出来。第二只从侧面扑上来,扑向蒋大河的后背。
我冲上去。我不勇敢。我看见了那东西的“草”。
它要扑的时候,背上的光会先往前倾,像风把草吹倒。
我提前半步到了。
我用肩膀撞开蒋大河,自己挨了那一下。
那东西的爪子抓在我左胳膊上,三道口子,从肩膀拉到肘弯。血一下子就出来了,热的。
我抓住它的脖子。
“押。”
脑子空了一块。
这次空的是“高考”。我想不起来我考了多少分,想不起来查分那天我在哪儿。我只知道有那么一件事,被我弄丢了。
凉气进胳膊。我把那股气捏在手里,往它身上推。
它的脊背炸开了。骨刺从我手心穿出来,白的,尖的,带着血。
我抓住那根骨刺,往回一抽。
骨刺整根被我从它身体里抽了出来,像抽一根铁丝。
那东西瘫在地上,抽了两下,不动了。
我手里多了一根骨头。四十公分长,一头尖,一头粗,握在手里正合适。
剩下的三只停住了。
它们没有眼睛。但我知道它们在“看”我。
“跑!”蒋大河喊。
“不跑。”我说。
“你他妈——”
我没听她的。
我冲上去。
骨刺比扳手好用。它不重,尖头能进肉。第一只我捅在脖子里,第二只捅在背上。第三只转身要跑,我追上去,一脚踩住它的尾巴,捅进去。
十来秒。
三只全倒了。
隧道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血里,喘气。手里的骨刺在缩小,从四十公分缩到二十公分,再缩到一根手指那么长,最后化成一滩白灰,从指缝里漏下去。
三息到了。
蒋大河扶着墙站起来。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几窍?”
“零。”
“零窍杀四只一阶?”
“我运气好。”
“运气好的人活不到今天。”她说,“你刚才抓它的时候,念了什么?”
“没念什么。”
她盯着我。
“我听见你说‘押’。”
我没接话。
猴子在旁边躺着,捂着腿。他的小腿被撕开一块,骨头都露出来了。
“队长。”他喊,“我走不了了。”
蒋大河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大壮,背他。”
“背不了。”大壮说,“前面还有。”
他指的是隧道深处。我顺着看过去。
黑暗里,有两盏灯。两盏灯亮了。不,是眼睛。
白色的,圆的,离地两米多高。
“三阶。”蒋大河的声音很轻。
“跑吗?”大壮问。
蒋大河没答。
那东西往前走了一步。
铁轨震了一下。
它有两米五高,身上覆着一层灰色的甲。甲上有纹路,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它的头很小,缩在肩膀里,嘴从下巴一直裂到耳根。
它没有手。两条胳膊的末端是两根骨刺,一米多长,垂在地上,划出两道白印。
“跑。”蒋大河说。
大壮背起猴子就跑。我也跑。
跑出去二十米,我回头看了一眼。蒋大河没跑。
她站在原地,消防斧举在胸前。
“队长!”我喊。
“跑你的!”她吼,“我挡三息!”
三阶蜕冲过来了。
它跑起来不像一阶那样弹。它是走。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跨得很远,铁轨被它踩得往下陷。
蒋大河劈了一斧。
斧头砍在它胳膊的骨刺上,“当”一声,弹回来。她整个人被震得后退,斧头脱手。
骨刺扫过来。
她躲了。躲开第一下,没躲开第二下。第二根骨刺从她腰上划过去,工装裂开,血涌出来。
她跪下了。
三阶蜕低下头,嘴裂开。
我站住了。
“陈砚!”大壮在前面喊,“跑啊!”
我看着蒋大河。
我看见她身上的光。很淡,从心口,一圈一圈,像水波。那是一个活人的本命。
“不能借活人的本命。”脑子里那个声音说。
“去你妈的。”我说。
我冲回去。三阶蜕的骨刺抬起来,对准蒋大河的后背。
我扑在她身上。骨刺扎进我右肩,把我钉在地上。
疼。疼得我眼前发白。
我的手抓住蒋大河的胳膊。
“队长。”
“你他妈……”
“你那把斧子,练了几年?”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二十年。”
“借我。”
* * *
我借的不是斧子。
是她劈下去的那个“意思”。
二十年,每天五百下,劈木头,劈轮胎,劈铁皮。斧刃下去的角度、腰胯使力的顺序、眼睛盯的位置,全在那一下里。
我借走了。
蒋大河的眼睛忽然散了。
“我……”她看着我,“我在干什么?”
我没空答她。
我抓住她掉在地上的消防斧,站起来。
骨刺还在我肩里。我往前一扑,把它从肩胛骨里退出来,血喷了一地。
三阶蜕低头看我。它的甲有一道缝,在脖子和肩膀中间。很细,像头发。
我看见了。我一斧劈下去。
那一下我没砍。我是“落”。腰先沉,肩再送,斧头从高处落下来,落进那道缝里。
甲裂了。
斧刃进去三寸。
那东西发出一声叫。像人叫。像一个男人在很深的井里喊。
它转身就跑。我没追。
我站在原地,握着斧头,看它跑进黑暗里。斧柄上全是我的血。
蒋大河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
“我的斧法。”她说,“我记得我练过。可我忘了怎么劈。”
我把斧头还给她。
“对不起。”
“你说什么?”
“没什么。”
* * *
那天我们带回去两颗一阶核。蒋大河剖开第一颗。
核是圆的,鸡蛋大小,半透明,里头有光在转。她用小刀划开。
核里不是光。是一张脸。
一个男人的脸,四十来岁,闭着眼,嘴唇发白。脸上的表情很松,像睡着了。
大壮“啊”了一声。
蒋大河的手停住了。
“这是……”猴子的声音在抖,“这是老赵。”
“谁?”
“上个月的队长。”蒋大河说,“下隧道,没上来。”
她把那颗核扔在地上。
核滚了两圈,停在我脚边。
那张脸睁开了眼。
第5章 一寸秋水
裴照是第三天来的。
那天早上,小满退了一点烧。吴姨用灵米熬了粥,米粒少,水多,一锅粥能照见人影。小满喝了半碗,说好喝。
我知道她是哄我。
灵米有灵气,能压住她心口那个“发芽”的东西。但压不住太久。蒋大河说,灵田庄有“定根散”,一包能管半个月。
一包定根散,五斤灵米。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两颗一阶核。二两。
差得远。
“今天还下隧道?”蒋大河在门口等我。
“下。”
“你肩膀上的伤还没好。”
“能动能跑。”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我们刚走到街口,就看见人了。
三辆摩托停在修车厂门口。
韩铎站在最前面,手里换了一把新铜尺,比先前那把长一寸。他身后站着六个青衣,手里都拿着锁灵钉。
裴照站在最后面。他还是那身青衫。袖口的银纹换成了金线。
他手里没有剑。剑在他腰上。他终于给它配了鞘。鞘是白的,像骨头。
“陈砚。”韩铎喊,“出来领人。”
我从街口走回去。
蒋大河拉住我。
“那是青冥洞的执事。”她压低声音,“四窍。”
“我清楚。”
“你知道还回去?”
“我妹妹在里面。”
* * *
修车厂的院子不大。地上有一道一道的油印,是这些年漏的机油渗进水泥里,洗不掉。
裴照站在院子中间。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粉笔字,看得很仔细。
“陈砚,十九。”他念出来,“妹,陈小满,十岁。”
我站在门口。
“别念。”
“为什么?”他转过头,“写得挺好。字丑,但清楚。”
“你来找我。”
“我来找两样东西。”他说,“一,我洞天的验脉石,碎了。二,我洞天的灵田,跑了。”
“石头是我砸的。”我说,“人是我带走的。”
“承认得很快。”
“没什么好瞒的。”
裴照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干净的。
“你这种人我见过。”他说,“末世前在工地上,末世后在柴队里。认死理,讲义气,最后都死在自己人前头。”
“你今天来,是杀我?”
“不是。”他说,“我来带你回去。填炉。”
“填炉”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说“吃饭”。
“我妹妹呢?”
“她不一样。”裴照说,“她是灵田。灵田要养。”
“养到什么时候?”
“养到用完。”
我看着他。
我看见他身上的光。很亮,从头到脚,一层一层,像穿了一件水做的衣服。四窍的光比蒋大河厚三倍。
打不过。
这个念头很清楚。
“我给你三息。”裴照说,“你自己走过来。”
“我要是不走呢?”
“那我打断你的腿,再拖你走。”
他说完就动了。
我看见了。
他动之前,身上的光先往右倾了一下。跟蜕不一样,他倾得很小,只有一线。
我往左闪。剑从我耳边过去,削掉我一撮头发。
快。快得不像人。
第二剑从下面来。我往后退,退到墙根。第三剑刺我胸口。
我抬手挡。剑穿过我的手掌。
不疼。先是凉,凉得像一根冰从手心穿到手背。麻过去,疼才上来,疼得我膝盖一软。
剑尖从我手背穿出来,扎进我身后的墙里,进去半寸。
我的血顺着剑身往下流,流到剑柄,流到裴照的手上。
他皱了皱眉。
“脏。”
就是这个瞬间。
我握住了剑身。
“押。”
脑子里空了一块。
这次空得很大,像一整间屋子的家具被人搬走了,只剩下四面墙。
我忘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胸口有个地方空了,空得发慌。
我看见了“一寸秋水”。
我看见剑后面的东西。
一个人,在一条河边,练了十年剑。每天早晨,河面上有一层薄雾,他用剑去切那层雾。切了十年,雾还是雾,剑快了。
快到什么程度?快到“想”和“做”之间没有缝。
我把那股东西收进胳膊。抬头,看见裴照的脸。
他正在抽剑。我没让他抽。
我握着剑身,往自己这边一拉。他没想到。他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步。
我一拳打在他脸上。
那一下没有剑招。就是拳头。修车工的手,骨节粗,掌心有茧。
他的鼻子出血了。
他愣住了。
四窍的修士,被一个零窍的废脉,一拳打出了鼻血。
“你——”
我没让他说完。我握住剑柄。
剑在我手里。剑意在我胳膊里。我劈了出去。
我劈向他握剑的那只手。剑光很淡,像一条水线。
三根手指掉在地上。食指、中指、无名指。切口很平,血过了半秒才喷出来。
裴照看着自己的手。他没有叫。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东西。里面没有恨。
是空的。
“我的剑。”他说。
“在我这儿。”
“我的剑法。”他说,“我的剑法呢?”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三根手指。
“我练了十二年。”他说,“我每天早上在河边练。我知道我练过。可我忘了怎么练。”
他跪下了。
他跪在机油地上,用剩下的两根手指,在地上摸。
“我的剑呢?”
“在我手里。”
“不是这个。”他说,“是那个……那个切雾的……”
他说不下去了。我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他的剑。
剑很轻。轻得不像杀人的东西。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我不恨他。
我应该恨他。他打断了我的腿,抢我妹妹,要把我填炉。可我看着他跪在地上摸剑,心里什么都没有。
那儿没有原谅。
那块地方被挖走了。
我忘了我为什么恨他。
* * *
韩铎在门口喊:“执事!”
裴照没回头。
“执事!”韩铎跑进来,看见地上的手指,脸白了,“您的……”
“走。”裴照说。
“可是他——”
“我说走。”
韩铎把他扶起来。
裴照走到门口,停下。
他没有回头。
“你偷了我的道。”他说,“你知道偷道的下场吗?”
我盯着他的手。
“洞天有个东西,叫炉心。”他说,“炉心要一个‘空’的人。丹田空的,脑子也空。”
他往前走了两步。
“你这种人,天生就是炉心的料。”
“你回去告诉你们洞主。”我说,“我不去。”
裴照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不用去。”他说,“三天后,庄里来提人。你妹妹的号,已经报上去了。”
“丁零七。”
我站在原地。
“你怎么知道这个号?”
“因为是我报的。”他说,“上品灵田,一百二十年来头一个。洞主很高兴。”
他走了。
摩托的声音远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地上的三根手指。机油味混着血腥味,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闷,闻久了让人想吐。
蒋大河从门外进来。
“你的手。”
我低头。
右手掌心有个洞,前后透光。血已经不流了,伤口边缘是灰的,像烧焦的纸。
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食指能动。中指能动。
无名指和小指,没感觉。
“废了两根。”蒋大河说。
“嗯。”
“疼吗?”
“不疼。”
我说的是实话。
从手掌到小臂,一整片都是麻的,像打了过量的麻药。
我把裴照的剑举起来,对着光看。
剑身上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
“一寸秋水,十二年是雾。”
我看了很久。
我把剑插进腰带里。
蒋大河在旁边看着。
“你刚才那一剑。”她说。
“怎么了?”
“那是裴照的剑法。”她说,“我见过。上个月他来柴队收人,用过一次。”
“嗯。”
“你怎么会?”
“看了就会。”
她盯着我。
“看了就会的人,我这辈子见过两个。一个是你,一个是裴照。”
“他怎么了?”
“他现在不会了。”她说,“你把他偷干净了。”
我想了想,走到院子中间,把地上那三根手指捡起来,用布包了。
“你干什么?”蒋大河问。
“还给他。”
“你疯了?”
“手指是他的。”我说,“我不欠他这个。”
小满在屋里,扒着门框看我。
“哥,你手怎么了?”
“没事。”
“又骗人。”
她走过来,踮着脚看我的手。看了一会儿,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盖住那个洞。
她的手很小,很热。
“我给你捂捂。”她说。
“捂不好。”
“捂一会儿就不疼了。”
我没接话。她捂着,捂了很久。
我知道不疼。我还是让她捂着。我把她的手拿开。
“进屋去。”我说。
她不动。
“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看着我。
“骗人。”
“这次不骗。”
她松开手。
我转身,往院门口走。
“走。”
“去哪儿?”
“城东农场。”我说,“阿枝的弟弟在那儿。她说过,农场的车三天一趟,往灵田庄送人。”
“你要劫车?”
“我要搭车。”
蒋大河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你知道灵田庄有多少人吗?”
“不知道。”
“三百个。”她说,“最差的三窍。”
“哦。”
“你就这个反应?”
我把手上的血在裤子上擦了擦。
“蒋姐。”
“嗯。”
“我妹妹还剩两天。”
我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我停下来。
“蒋姐。”
“又怎么了?”
“你叫什么来着?”
她抿着嘴。
我回过头。
她站在院子中间,脸上的疤在光里显得很白。
“蒋大河。”她说。
“对。”我说,“蒋大河。”
我记住了。
我在心里念了三遍。
“蒋姐。”
“又怎么了?”
“你刚才说,灵田庄有多少人?”
“三百。”
“三百个三窍。”我说,“我一个废脉。”
“嗯。”
“那就三百个。”
我把裴照的剑从腰里抽出来,看了看刃。
“明天,我去数一数。”
第6章 墟
小满是在半夜停的。
我睡在她旁边,地上铺了两层纸板。她忽然不喘了。她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摸她的胸口。不跳。
“小满。”
她没应。
“小满!”
我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是软的,头往后仰,头发垂下来。屋里黑,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摸到她的嘴唇,已经凉了。
吴姨从外屋跑进来,手里举着半根蜡烛。
“怎么了?”
“她不喘了。”
“掐人中!”吴姨把蜡烛往地上一插,“掐!”
我掐。指甲陷进她嘴唇上面那块肉里,掐出一个红印。
她没反应。雷广田也进来了,一瘸一拐,手里拿着手电。
“让开。”
他把小满放平,两只手叠在她胸口,压。
一下,两下,三下。
压到第十下,小满的身体抽了一下。
那一下不像活过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翻了个身。
“陈砚。”雷广田说,“她心口有东西。”
我把手放上去。烫。
烫得像摸在炉子上。我看见了。
她的心口有一团光。很大,比裴照身上的还大。那团光有形状。像一个门框。
门框中间是空的。
空的里面,有一条路。
“押。”那个声音说。
“押什么我都给。”
我把手按下去。
* * *
我是掉下去的。
我是掉下去的。
脚下没有地,身后没有墙。风从四面八方来,吹得我睁不开眼。风里有声音,很多人在说话,说的不是人话。
“咚”一声,我落在实地上。
我趴了很久才爬起来。
天是灰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那种灰是均匀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地上是沙。
沙里有东西。我伸手扒了两下,扒出一块碑。
碑断了一半,上面刻着字。
“第三次收割。三百一十七万。”
我不懂。
我又扒。
第二块碑。
“第二次。一百八十九万。”
第三块。
“第一次。四十六万。”
沙里全是碑。一眼看过去,灰白的碑立在灰白的沙上,像一片墓碑的林。
我往前走。走了十几步,我蹲下去看一块碑。
碑上刻着名字。密密麻麻,一面碑刻了上百个。李有福。王秀英。张柱子。
我不认识这些名字。可我知道他们是谁。
他们是上一次收割的时候,从这边过去的人。
“你来了。”
有人说话。
我抬头。
前面有一座牌坊。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立在那儿,石头上长着黑色的苔。
牌坊底下坐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他的身体像一滴墨掉进水里,边缘是散的,风一吹就晃。
“第三个。”他说。
“你是谁?”
“守碑的。”他说,“你也可以叫我‘第二个’。”
“第二个什么?”
“第二个漏脉的。”
我走过去。
走近了,我看清了一点。他有脸,但脸是平的,五官像画上去的,画得很淡。
他面前有一块碑,比别的都大。碑上没刻数字。
“这上面为什么是空的?”
“还没刻。”他说,“等我死了,就刻上。”
“刻什么?”
“刻这一轮死多少人。”
我看着他。
“你是三百年前的人?”
“差不多。”他说,“我记不清了。记性这东西,借多了就没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
“我妹妹。”
“看得出来。”他说,“她是门。”
“什么门?”
“天门的门。”他抬起手,指了指上面,“你抬头看。”
我抬头。
灰色的天上有一道缝。
很细,从东边一直裂到西边,像瓷器上的裂纹。缝里透出光,金色的,很亮。
“那道缝,是三百年前开的。”他说,“开它的人,是现在三十六洞天的祖师。他们管这个叫‘天门’。”
“开了干什么?”
“放灵气进来。”
“那不好吗?”
“好。”他说,“灵气进来,人能修仙。可灵气不是白来的。”
他指了指满地的碑。
“每次开门,都要有东西从这边过去。”
“什么东西?”
“人。”他说,“一整界的人。”
我没接。
“第一次,四十六万。第二次,一百八十九万。第三次,三百一十七万。”他说,“这一次,轮到你们了。”
“收割。”
“对。”
“那些蜕呢?”我说,“核里为什么有人脸?”
守碑人看着我。
“因为它们吃人。”他说,“人没死透,就被炼成了核。你杀一只蜕,等于烧一个人。”
我想起老赵那张闭着眼的脸。想起他睁开眼的样子。
“柴队知道吗?”
“知道。”他说,“所以他们只管数核,不看脸。”
“什么时候?”
“门开的时候。”他说,“门要开,得有三样东西。一个炉,十万柴。一个门框,活人做的。一把钥匙,能开能关。”
我懂了。
“炉是炉城。”我说,“柴是柴籍。门框是我妹妹。钥匙是我。”
“你比前两个聪明。”他说,“第一个到死都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
“前两个怎么死的?”
“第一个开了门。”他说,“他以为门后面是仙。门后面是嘴。”
“第二个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第二个想把门关上。”他说,“他关了一半,被门吃了。”
“吃剩的,”他指了指自己,“就是这个。”
我看着他。
那团墨一样的影子,风一吹就散一点。
“你在这儿坐了多久?”
“不知道。”他说,“我数碑。数到第三千七百块,就不数了。”
“为什么?”
“因为数不完。”
风把碑吹得发响,我们俩谁也没开口。
风从沙上刮过去,把一些碑吹歪了。
“你想关它。”他说。
“想。”
“你关不了。”他说,“你太弱。你现在连一窍都没有。”
“嗯。”
“你不知道。”他说,“你以为你借了别人的东西,就是你的了。不是。你借一次,我这里就多一块碑。”
他指了指脚下。
“你每借一次,就有一段记忆掉进墟里。我把它刻在碑上。”
“所以你一直在吃我。”
“不是我在吃。”他说,“是墟在吃。墟饿了很久了。”
我看着满地的碑。
“我妹妹还剩多久?”
“两天。”他说,“门框养熟了,就要用。他们不会等。”
“我怎么救她?”
“两个办法。”他伸出两根手指,手指的边缘在散,“一,把炉砸了。门没有炉,开不了。”
“二呢?”
“二,把钥匙插进去,从这边关。”
“关了会怎么样?”
“关的人过不去。”他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留在这儿。”他说,“跟这些碑一起。”
我点了点头。
“那就第一个。”
他笑了一下。脸上的五官动了动,又模糊了。
“你倒是干脆。”
“我一向干脆。”
“你有三天。”他说,“三天之内,你得做三件事。”
“哪三件?”
“一,学会‘钉’。”
“钉什么?”
“钉记忆。”他说,“你借东西,要押记忆。可有些记忆你不能押。你可以在借之前,把它钉在一个东西上。钉住了,墟就吃不到。”
“钉在什么上?”
“什么都行。一块铁,一张纸,一块皮。”他顿了顿,“只要那东西一直在你身上。”
我想了想。
“手。”
“手可以。”他说,“疼。”
“疼不怕。”
“二,你得找到炉的‘眼’。”他说,“炉城底下有个东西,是炉的心。砸了它,炉就灭。”
“三呢?”
“三,”他说,“你得在门开之前,学会用‘空’。”
“什么意思?”
“你现在是把别人的东西借过来,用三息,还回去。”他说,“这是‘借’。‘空’是把门打开,让东西自己进来。”
“有区别吗?”
“借,是你求它。空,是它求你。”他说,“空的门一开,方圆十里的灵气都会往你身上撞。你什么都不用做,站在那儿就行。”
“代价呢?”
“你变成一口井。”他说,“井打得太深,就干了。”
他站起来。
影子站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他很高。
“我教你三息诀。”他说,“只有三句。”
“说。”
“第一句,借来的不是你的。”
“第二句,用不完的,会烧你。”
“第三句,第三息之前,必须放手。”
“就这三句?”
“就这三句。”他说,“前两个都死在第二句上。”
他抬起手,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
手指是凉的。凉得像我第一次摸到验脉石。
“记住。”他说,“你不是在变强。你是在被吃。”
* * *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亮了。我趴在地上,手心贴着小满的胸口。
她在喘。很轻,但一直在喘。
“哥。”
我抬起头。
她睁着眼,看着我。
“你压着我了。”
我把手拿开。
她的脸还是白的,但嘴唇有了点血色。
“你刚才没气了。”我说。
“我明白。”她说,“我去了一个地方。”
我愣住了。
“什么地方?”
“好多石头。”她说,“石头上刻着数。有个叔叔坐在那儿,他问我叫什么。”
“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叫陈小满。”她说,“他说,好名字。他还说,让我告诉你,别都押了。”
我坐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哥。”
“嗯。”
“你哭什么?”
“没哭。”
“眼睛红的。”
“风吹的。”
我站起来,走到外屋。
雷广田正在灶台前烧水。他回过头。
“活了?”
“活了。”
“那就好。”他把水壶提下来,“我想了一晚上。”
“想什么?”
“想怎么进灵田庄。”他说,“我有个老客户,在庄里开车。送菜的。”
“能进去?”
“能。”他说,“进去难,出来更难。”
“我不出来。”
雷广田看了我一眼。
“你他妈又说这种话。”
“雷叔。”
“嗯。”
“你叫什么来着?”
他把水壶放下。
壶底磕在灶台上,“当”一声。
“雷广田。”
“对。”我说,“雷广田。”
我在心里念了三遍。雷广田,雷广田,雷广田。
念到第三遍,我忽然想起来,我还忘了一件事。我妈叫什么?
我在脑子里找。有一张照片,有一条蓝围裙,有一颗痣。
没有名字。
那个位置是空的。空的形状很清楚,像一块被人挖走的字。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陈砚。”雷广田喊我。
“嗯。”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他说,“想不起来的,都是不要紧的。”
我没说话。
我知道不是。
要紧的才被拿走。
第7章 灵田庄
送菜的车是凌晨四点进庄的。
一辆蓝色的三轮,车斗上盖着帆布,帆布底下是三十筐白菜。老赵把第三筐搬下来,腾出个空,我钻进去,他再把白菜压在我身上。
“别动。”他说,“过了闸口有检查。”
“什么检查?”
“敲筐。”他说,“敲到实的,就捅一刀。”
白菜压在我背上,冰凉,有水。我脸贴在筐底,闻见一股土腥味。
车开了。
过闸口的时候,有人敲了敲筐壁。
“这筐怎么这么沉?”
“今年雨水多。”老赵说,“菜心实。”
那人笑了一声。
“进去吧。”
* * *
灵田庄在城东,早先这里是农科院的试验田。末世前那里种番茄和黄瓜,末世后种人。
我从筐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刚亮。
眼前是一排白色的大棚,塑料膜换成了某种半透明的材料,绷得很紧,上面不挂水珠。大棚一栋接一栋,望不到头。
棚里有光。不是太阳。是一种很匀的白光,从顶上往下照。
“快点。”老赵催我,“我卸完菜就得走。”
“我妹妹的药。”
“在二号棚后头的库房。”他指了指,“白瓶,标签上有个‘定’字。拿两瓶,别多拿。”
“阿木在哪?”
“谁?”
“阿枝的弟弟。”
老赵的脸沉了一下。
“三号棚。”他说,“你最好别去。”
“为什么?”
“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推着车走了。
* * *
一号棚里种的是灵植。
一排一排,半人高的杆子,叶子是银色的,风一吹,整片地像水一样动。杆子上结着果子,青的,拳头大,表皮上有细密的纹路。
两个穿白衣的人在摘果子。他们动作很慢,一颗一颗,摘下来放进竹篮。
我贴着棚边走过去。二号棚不一样。
二号棚里没有土。地上是一排一排的槽,槽里躺着人。
他们坐着。每个人坐在一个土坑里,坑边垒着砖,只露出上半身。他们的脚埋在土里,手腕上接着一根透明的管子,管子里有绿色的液体在流。
他们睁着眼。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们的眼珠跟着我转。
没有别的动作。
“这是‘灵农’。”老赵在我后头说,“脚扎了根,就动不了了。管子里是营养液。他们活着,就能养灵植。”
“养到什么时候?”
“养到干。”
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有个女人伸手抓我的裤腿。
我停下。她张开嘴。
嘴里没有舌头。
“别停。”老赵说,“停了就出不去了。”
我把裤腿抽出来。
走了三步,我又停下。
我蹲下去,看着她。
“你想要什么?”
她说不出话。她的手指在地上划。
划了三下。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是个“水”字。我从兜里摸出半瓶水,拧开,递到她嘴边。
她喝了一口。就一口。
她推开了。她指了指旁边的人。
我把水递给下一个。一个一个传下去。传到第七个,瓶子空了。
老赵在后头跺脚。
“你他妈干什么?”
“没事。”我说,“走吧。”
* * *
库房在二号棚后头。
门没锁。里面是铁架子,架子上摆着白瓶,一排一排,标签上印着“定根散”。
我装了两瓶。装完,我看见架子最里头有一摞册子。
牛皮纸封面,用麻绳捆着。我抽了一本。
打开。
“丁零一,女,二十六,上品,来源:城西,已入株。”
“丁零二,女,三十一,中品,来源:纺织厂,已入株。”
“丁零三,女,三十九,上品,来源:城南,在逃。”
丁零三后面有备注。
“在逃三年。已销。”
我看着那三个字。
销。
我又翻。
“丁零七,女,十岁,上品,来源:临江三中验脉台。门框候选。待提。”
小满。
我把册子合上。
“阿枝说得对。”我对自己说。
“你说什么?”老赵问。
“没什么。”
我把册子塞回去。塞到一半,我停住了。
丁零三。三十九岁。城南。在逃。
我脑子里有一个空的位置。那个位置的形状,跟“丁零三”这三个字,好像能对上。
“老赵。”
“啊?”
“丁零三叫什么?”
他的笑收了。
“册子上不写名字。只有号。”
“那她们进来之前呢?”
“进来之前是柴。”他说,“柴没有名字。”
我站在原地。
外面有脚步声。
老赵一把把我按到架子后面。
“来人了。”
* * *
来的是两个白衣。
他们推着一辆平板车,车上盖着白布。
白布底下有形状。人的形状。不止一个。
他们把车推到库房角落,掀开布,把上面的人抬下来,往架子后面的门里搬。
我看见了那些人的脚。脚上全是泥。脚趾甲是黑的。
最后一个是小孩。不大,七八岁。
“这个不行了。”一个白衣说,“根烂了。”
“扔炉里。”
“可惜。”另一个说,“再养半个月能出一颗青果。”
他们把小孩抬起来,往门外走。
我站起来。
老赵拉住我。
“你疯了?”
“那是个孩子。”
“这棚里全是孩子!”他压低声音,眼睛红了,“你救得过来吗?”
我看着那个小孩被抬出去。
他的手垂着,手指头擦过地面,留下五道浅浅的印子。
我站了很久。
我坐回去了。
* * *
三号棚在庄园最北边。
我到的时候,阿枝已经在那儿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的。她蹲在棚门口,手捂着嘴。
棚里没有槽。
棚里是一排排的架子,架子上摆着花盆。
每个花盆里种着一个人。
只有上半身。从腰往下,全在土里。他们的手搭在盆沿上,手指头细得像树枝。
“阿木。”阿枝站起来。
她往棚里跑。
我抓住她。
“别进去。”
“那是我弟!”
“嗯。”
“他认得我!”她挣,“你看,他在看我!”
我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第三排,靠里的位置。
一个男孩,十四五岁,头发剃得很短。他的眼睛睁着。他确实在看她。
但他没有表情。
“阿木!”阿枝喊,“姐来了!”
男孩的嘴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嘴唇自己在抽。
阿枝跪下了。
“阿木,你说话啊。”
男孩看着她,抬起手。
他的手很慢,像在水里。抬到一半,停在半空。手指头动了一下。
我看见他手心里有东西。用指甲掐出来的。一个字。
“走。”
阿枝看见了。
她没走。
她把手伸过去,隔着花盆,握住她弟弟的手。
“姐带你回家。”
男孩的手抖了一下。
手垂下去了。
* * *
柳管事是在棚门口等我们的。
四十来岁,白大褂,头发梳得很整齐。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里泡着枸杞。
“看完了?”她问。
阿枝扑上去。
我拦住她。
“柳管事。”我说。
“你认识我?”
“猜的。”
她的嘴角往上提了提。
“你是那个废脉。”她说,“砸了验脉石的那个。”
“是。”
“你胆子不小。”
“我妹妹在丁零七。”
“当然。”她喝了一口水,“门框候选。洞主点名要的。”
“她还小。”
“小才好。”柳管事说,“门框要养。养得越早,长得越正。”
我看着她。
“我跟你做个交易。”
“你拿什么跟我做交易?”
“我给你们带路。”我说,“柴籍。我知道旧城有多少人,住在哪儿,哪条路没人守。我带你们抓,抓够数,你放我妹妹。”
柳管事挑了挑眉。
“你是柴籍。”
“是。”
“你带我们抓柴籍。”
“是。”
她看了我很久。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问,“这叫‘引柴人’。三十六洞天里,最下贱的活。”
“知道。”
“抓够一万斤,换一个人。”她说,“你妹妹是上品,得三万斤。”
“多少天?”
“十天。”
“我没有十天。”
“那就没得谈。”
我沉默了一会儿。
“五天。”
“七天。”她说,“七天三万斤。做不到,你跟你妹妹一起进炉。”
“成交。”
柳管事伸出手。
她的手很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我没握。
“我还有一个条件。”
“说。”
“三号棚第三排那个男孩。”我说,“阿木。给我。”
她乐了。
“你倒是会讲价。”
“给不给?”
“给。”她说,“反正也快烂了。你带出去,也是死。”
* * *
我背着阿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阿枝跟在我后头,一句话没说。
阿木很轻。十四五岁的男孩,轻得像一捆柴。他的腿从膝盖往下没有知觉,垂着,一晃一晃。
走到庄门口,我停下来。
“阿枝。”
“嗯。”
“你弟这样,治不好。”
“知道。”
“你还带他走?”
“带。”她说,“死在外头,也比烂在盆里强。”
我点了点头。门口的闸机开了。
我们走出去。走出去十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灵田庄的大棚在夜色里发着白光,一排一排,像一片坟。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阿枝。”
“嗯。”
“册子上有个‘丁零三’。”
“我看见了。”
“三十九岁,城南,在逃。”
“嗯。”
“你知道叫什么吗?”
阿枝看了我一眼。
“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
她停下脚步。
“陈砚。”她说,“你妈是不是叫周素芬?”
我站在那儿。
风从大棚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甜味。
“我妈……”我说,“叫什么来着?”
阿枝没有说话。
我看着她。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她说,“走吧。”
我背着阿木,往前走。走了很远,我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凉。
我伸手一摸。是眼泪。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第8章 借刀
阿枝偷了一瓶定根散。
我是第三天发现的。
小满的药一天吃两次,一次半勺。两瓶药,按说够半个月。我数了数,只剩一瓶半。
我把阿枝叫到后院。
“药呢?”
她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问你药呢。”
“给阿木了。”她说。
“你知道那是什么药吗?”
“知道。”
“那是小满的命。”
“阿木也是命。”她说,“他腿上的肉开始烂了。不用药,他活不过五天。”
我看着她。
她的手在抖。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是给阿木擦伤口蹭的。
“你跟我说一声。”我说,“我会给。”
“你会吗?”
我张了张嘴。
我不会。
小满剩十二天。阿木剩五天。我只有一瓶半。
“陈砚。”阿枝说,“我不是偷。我是抢。我抢不过你,只能偷。”
她说完,跪下。
“你要打要杀,随你。别赶我走。”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
院子里的水泥地有一道裂缝,缝里长出一根草。末世之后,草长得特别快。
“起来。”我说。
她没动。
“起来。”我说,“地上凉。”
她站起来。
“药的事,算了。”我说,“但下回你要什么,先说。我给不了,你也别偷。咱们把话说明白。”
她点头。点完头,她哭了。
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一起下来,她也不擦。我转过身,进屋。
雷广田在屋里抽烟。
“心软。”他说。
“嗯。”
“心软的人活不长。”
“那我不活了。”
他笑了一声,把烟掐了。
“柳管事的人来了。”他说,“在外头。”
* * *
柳管事派了四个人。
领头的姓何,三十来岁,一窍,脸上有一道旧伤,把右边的眉毛断成两截。
“陈砚。”他伸出手,“柳管事让我跟着你。”
“跟着我干什么?”
“学。”他说,“学你怎么找柴。”
我跟他握了手。
他的手很干,掌心有茧,是拿刀的手。
“今天去哪儿?”
“南城。”我说,“纺织厂宿舍。那边住了两百多号人。”
何哥眼睛亮了一下。
“两百多?”
“活着的。还有三百多死了的,埋在楼底下。”我说,“你们要死的吗?”
“要活的。”
“那就走吧。”
* * *
我带了他们去纺织厂。
宿舍楼有六层,我们上了三楼。
走廊很长,两边是门。门都关着。
“人在里面?”何哥问。
“在里面。”
他一脚踹开第一扇门。
屋里没有人。
床铺是整的,被子叠成方块。桌上放着半碗饭,饭上结了膜。
“人呢?”
“跑了。”我说。
“跑了?”
“昨天跑的。”我说,“我告诉他们的。”
何哥转过头。
他脸上的伤疤抽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告诉他们的。”我看着他,“何哥,你真以为我会带你们抓人?”
他拔刀。
刀是短的,一尺来长,刀背上有一排锯齿。
“柳管事说了。”他说,“你要是耍花样,就地处理。”
“处理我,你们今天白跑。”我说,“南城还有三个点,三百多号人。杀了我,你们一个也找不着。”
他举着刀,没动。
“你在赌。”
“我不赌。”我说,“我算账。你杀我,你回去交不了差,柳管事扒你的皮。你不杀我,我今天带你去‘抓’人,你回去有功劳。”
“人跑了,哪来的功劳?”
“人没跑。”我说,“我在楼下给你准备了。”
他愣了。
楼下停着一辆卡车。
车斗里坐着六十多个人。
车上没有活人。全是汽车座椅、棉被、纸板扎的假人。每个人头上扣一顶帽子,远远看,跟真的一样。
何哥站在楼门口,看着那一车假人,半天没说话。
“你他妈……”
“六十七个。”我说,“按人头算,一个人一百二十斤,八千零四十斤。够你交三天差。”
“柳管事要验。”
“验的时候,你挑几个真的。”我说,“剩下的,你说是‘路上死了’。死人不用验。”
何哥看着我。
看了很久。
他笑了。
“你小子。”他说,“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是柴籍。”他说,“要是开了窍,你能当个‘引柴使’。”
“我不想当。”
“那你想当什么?”
“修车的。”
* * *
第一次糊弄过去了。
第二次不行。
柳管事亲自来了。
她站在修车厂门口,看着我们那个破院子,看了一会儿。
“六十七个。”她说,“一斤不多,一斤不少。”
“运气好。”
“运气?”她笑,“陈砚,我在庄里管了八年人。我数人头的时候,你还在上小学。”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
“南城纺织厂宿舍,实住两百一十三人。你带回来六十七个。剩下的一百四十六个,去哪儿了?”
我没接他的话。
“你放了。”她说。
“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还有用。”她把本子合上,“三天之内,我要一万斤。真的。少一斤,你妹妹就少一根手指。”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
雷广田从屋里出来。
“她吓唬你。”
“不是吓唬。”
“你怎么知道?”
“她说‘少一斤,少一根手指’。”我说,“她没说要我的命。说明她真的只要手指。”
雷广田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找刀。”
“什么刀?”
“能砍青冥洞的刀。”
* * *
赤霄洞的人在北城。
三十六洞天不是一条心。青冥洞占了临江,赤霄洞就只能在城外啃骨头。两边为了几座灵石矿,打了三年。
赤霄洞在城北有个“收货点”,收灵核,也收消息。
我去的时候,带了两颗一阶核。
收货点在一个废加油站里。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头,正在用砂纸磨一颗核。
“卖核?”
“卖消息。”我说。
“什么消息?”
“青冥洞的柴仓。”我说,“城北旧粮库。现在关着四百多人。守军两个班,一窍六个,二窍一个。”
老头停下手里的活。
“你怎么知道?”
“我是引柴人。”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要什么?”
“不要东西。”我说,“我要你们今晚动手。”
“今晚?”
“今晚。”我说,“明天人就转移了。”
老头看了我很久。
“你为什么恨青冥洞?”
“我妹妹在丁零七。”
他不懂。
“门框候选。”我说。
老头的脸变了。
“你是那个废脉。”
“是。”
“砸验脉石的那个。”
“是。”
他把核放下。
“你等着。”
* * *
那天夜里,城北旧粮库着了火。
那是灵火。青白色的,烧起来没有烟,烧到铁皮上,铁皮像纸一样卷。
我开着修车厂那辆改装过的重卡,停在粮库后墙。
车是我自己改的。驾驶室焊了一层钢板,前保险杠加了两根槽钢,水箱后面接了一个喷头,用来降温。
阿枝坐在副驾。
“你确定要撞?”
“确定。”
“墙是砖的。”
“砖的才撞。”我说,“混凝土的撞不动。”
我把油门踩到底。
卡车往前冲。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撞上去的那一下,我整个人往前扑,胸口撞在方向盘上,眼前一黑。
墙塌了。
整面墙都塌了。砖头飞出去,砸在院子里的卡车上,把车顶砸出一个坑。
粮库里的人抬起头。
他们被绳子串着,一串二十个,蹲在地上。看守的人正往门口跑。
我推开车门,跳下去。
“往西门跑!”我喊,“外头有人接!”
没人动。
他们看着我,眼睛里没有光。
“我是引柴人!”我喊,“我把你们卖了!现在我来把你们买回去!”
还是没人动。
我跑过去,从腰里抽出裴照那把剑,砍断第一根绳子。
“跑!”
第一个人站起来。第二个人站起来。
四百多个人,像水一样往西门涌。看守的人反应过来了。
何哥从火光里冲出来,手里那把短刀。
“陈砚!”
我转身。
“何哥。”
“你他妈真敢。”
“我说过,我算账。”
他冲过来。
我没有借。
我用裴照的剑,挡了他一刀。
剑很轻。我使不惯。他的刀砍在剑身上,“当”一声,我虎口发麻。
第二刀从下面来。我往后退。
第三刀砍我脖子。我抬手。
刀砍在我右手上。
那只手本来就有个洞。刀从洞口劈进去,把掌心劈开一半。
不疼。我的手早就没感觉了。
我抓住刀刃。何哥愣了。
“你——”
我用剑捅进他的肚子。
他低头,看着剑。
“你不是……废脉吗……”
“我是废脉。”我说,“可我开过车。”
他倒下去。我拔出剑。
血喷在我脸上。我站在火光里,喘气。
四百多个人从西门跑出去了。阿枝在门口喊:“车!上车!”
我把何哥的尸体拖到一边,跑向卡车。上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粮库在烧。火光照着半座城。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枝。”
“啊?”
“我妹妹叫什么来着?”
她踩着油门,没回头。
“陈小满。”
“对。”我说,“陈小满。”
我念了两遍。
念到第二遍,我发现自己想不起她长什么样了。
* * *
回到旧城的时候,天快亮了。
修车厂的院子里挤满了人。四百多个,坐着的,蹲着的,躺着的。
吴姨在烧水。雷广田在分饼干。我靠在墙上,抽了一根烟。
烟是雷广田给的。我不会抽,呛得咳嗽。咳完,我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青衫。不是裴照。
这个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脸很温和,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手里没拿东西,站在那儿,像一个路过的中学老师。
院子里四百多个人,没有一个人看见他。
只有我看见。
“陈砚。”他说。
“你是谁?”
“沈无咎。”他说,“炉主。”
我把烟扔了。
“你要杀我?”
“不。”他说,“我来请你。”
“请我干什么?”
“请你来看看炉。”他说,“看看十万个人,是怎么烧成一颗丹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后退了一步。
“你不用怕。”他说,“我要是想杀你,刚才那一下,你就死了。”
“那你为什么不杀?”
“因为你还有用。”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你知不知道,炉心缺一个人?”
“缺什么人?”
“缺一个‘空’的人。”
他把眼镜戴上。
“你很空。”他说,“我闻得出来。你身上有墟的味道。”
第9章 十万柴
炉城在临江钢铁厂。
末世前那儿有四千工人,三座高炉,一条专用铁路。末世后高炉拆了两座,剩下一座,改成了“炉”。
沈无咎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老式轿车,红旗,擦得很亮。
“坐。”他说。
我坐了。
车进城的时候,我看见了那道墙。
墙是炉渣砌的,黑色的,十几米高,绕着整个厂区。墙头上每隔五十米有一个岗楼,岗楼里有灯。
墙里墙外是两个世界。
墙外是柴区。棚子挨着棚子,塑料布、铁皮、纸板,什么都有。污水从棚子中间流过去,汇成一条黑色的沟。有人在沟边洗菜。
墙里是丹房。白墙,绿树,路灯。有小孩在骑车。
“十万人。”沈无咎说,“墙外九万八,墙里两千。”
“两千人住这么大地方?”
“两千人不需要这么大地方。”他说,“是这地方本来就大。”
车停在一栋楼前。
楼是早年的钢厂办公楼,五层,墙上还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原先写“安全生产三百天”,现在只剩下“安全”两个字。
沈无咎带我上三楼。
他的办公室很干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冶金原理》和《庄子》。
“坐。”
我坐了。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你说过。炉心缺人。”
“缺一个‘空’的人。”他坐到桌子后头,“炉是有脾气的。它吃人,吃着吃着就‘饱’了。饱了就烧不动。烧不动就得停炉。停一次炉,要重新点,得烧三千人。”
“所以你要一个人,替炉‘吃’?”
“不是替它吃。”他说,“是替它‘吐’。”
他拿出一张纸,在桌上画。
“炉底下有个东西,叫‘炉心’。所有烧出来的灵气,都从炉心往外走。炉心堵了,灵气就积在炉里,炉就炸。”
“你要我去通炉心。”
“对。”他说,“你是漏脉。别人进去,灵气把他撑死。你进去,灵气从你身上漏过去。你是天生的‘排气口’。”
“那我呢?”
“你会空。”他说,“一点一点空。先是记忆,然后是脾气,然后是喜好,最后连饿都不知道。你会变成一个很干净的人。”
“干净。”
“干净。”他重复了一遍,“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想要。挺好。”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不是漏脉。”
“你练到几窍?”
“筑基。”
“筑基也顶不住?”
“顶不住。”他说,“我进去,三息就成灰。”
他把笔放下。窗外正好有一列运料车开过去,铁轮压在轨道上,哐当哐当,把他最后几个字盖住了。我没让他重复。他要说什么,我猜得到。
“陈砚,我给你算笔账。”
“你说。”
“现在炉城十万人。每天烧三百个,能烧一年。一年之后,灵气用完,十万人一起死。”
“如果烧十万个呢?”
“烧十万个,能出一颗‘天丹’。”他说,“一颗天丹,能让一个人筑基圆满,或者让一千个人开窍。有了这一千个开窍的,临江就能守住下一次收割。”
“下一次收割什么时候?”
“十年后。”
“那十万人呢?”
“十万人死。”他说,“但他们本来就活不过一年。”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平静。那种平静装不出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像在说一道算术题。
“你觉得这样对。”
“我不觉得对。”他说,“我觉得划算。”
“有区别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一股热风灌进来,带着铁锈味,还有一点甜。
楼下就是炉。隔着三十米,我脸上的汗毛在卷。
“有。”他说,“觉得对的人,会逼自己相信。我不相信。我只是算出来,这是唯一的路。”
“还有别的路。”
“说说看。”
“把门关上。”
他愣了一下。
他笑出了声。
“你知道门在哪儿吗?”
“知道。”
“你知道关门要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关门的人会怎么样吗?”
“知道。”
他看了我很久。
“你见过守碑的。”
“见过。”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不是在变强,你是在被吃。”
沈无咎点了点头。
“他说得对。”他说,“可你还是会去做。”
“为什么?”
“因为你妹妹。”
* * *
小满在“门框室”。
门框室在办公楼顶层,一整层打通了,中间立着一个铁架子。架子有三人高,像一个门。
小满坐在门框中间。
她穿着一件白衣服,头发洗过了,梳得很整齐。手腕上接着两根管子,一根红的,一根透明的。
她看见我,眼睛亮了。
“哥!”
我走过去。
走到三步远,被一层东西挡住了。
看不见,摸得着。像玻璃。
“哥,他们说你会来。”小满把手贴在“玻璃”上,“你手怎么了?”
我抬起右手。
掌心的洞已经结痂了,但那只手是灰的,灰到了手腕。
“没事。”我说,“磕的。”
“骗人。”
“没骗你。”
“你每次骗人都说没事。”
我把手贴在玻璃上,隔着那层东西,对着她的手。
“小满。”
“嗯。”
“疼不疼?”
“不疼。”她说,“就是心里有东西在长。长得很快。我觉得我快变成树了。”
“不会。”
“哥。”
“嗯。”
“雷叔呢?”
我把话咽回去了。
“雷叔是不是死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她笑了一下。
“这儿没有风。”
我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小满,我带你出去。”
“什么时候?”
“很快。”
“骗人。”
“这次不骗。”
她看着我。
“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那个叔叔。”她说,“石头堆里那个。他又来了。”
我抬起头。
“他说什么?”
“他说,门已经开了一条缝。”小满说,“他说,让你别再借了。你借一次,他就得多刻一块碑。”
“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妈在碑上。”
我愣住了。
“哪块碑?”
“他没说。”小满低下头,“哥,妈叫什么来着?”
我张了张嘴。
“我……”
“我也想不起来了。”她说,“我记得她做饭的时候会哼歌。哼什么,我想不起来。”
我们隔着一层玻璃,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哥。”
“嗯。”
“你要是把我忘了,怎么办?”
“不会。”
“万一。”
“那你就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叫什么。”我说,“我就想起来了。”
她想了想,点头。
“好。”她说,“我叫小满。”
“记住了。”
“你每次都说记住了。”她把手贴在玻璃上,“哥。”
“嗯。”
“我怕。”
“怕什么?”
“怕你忘了我。”她说,“比怕死多一点。”
我把手贴上去,隔着那层东西,对着她的手。
“那你就多说几遍。”
“说几遍?”
“说到我记住为止。”
她笑了。
“好。”她说,“我叫小满。”
“我叫小满。”
“我叫小满。”
她说了三遍。
我一遍都没记住。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记住了。
* * *
雷广田是夜里来的。
他开着一辆油罐车。
车是从城北抢的,装了八吨柴油。他把车开上炉城的运料坡道,一路按喇叭。
“让开!”他吼,“刹车坏了!”
岗楼上的人往下看。一辆油罐车,冒黑烟,往下滑。
他们开枪了。子弹打在油罐上,“当当”响。
雷广田把油门踩到底。车撞在配电房上。
没有爆炸。先是“轰”一声,然后火从车头窜起来,顺着坡道往上爬。
全城的灯灭了。
我在门框室里,听见外面乱成一片。
“哥!”小满喊。
“别动。”
我把手按在那层“玻璃”上。
“押。”
脑子里空了一块。这次空得不大。我还能想起自己叫什么。
一层东西从掌心流进去,玻璃“咔”一声,裂了。我抓住裂缝,往两边撕。
手被割得全是血。撕开一个口子,我把小满抱出来。
她轻得吓人。
“哥,雷叔……”
“先走。”
我抱着她往下跑。
跑到二楼,火已经烧上来了。
那火是青白色的,从配电房那边过来,烧到墙上,墙皮往下掉。
我在楼梯口看见了他。雷广田坐在地上,背靠着墙。
他的腿烧没了。上半身还在。
“雷叔!”
他抬起头。
脸烧坏了一半。
“你……”他嗓子哑得不像人,“你怎么才来。”
我把小满放下,去背他。
“别背。”他说,“背不动。”
“背得动。”
“陈砚。”
“嗯。”
“人到哪儿,”他说,“得有个准头。”
“我清楚。”
“你知道个屁。”他笑了一下,嘴角裂开,“你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我记得。”
“记得就好好活。”
他抬起手,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给我。
是一串钥匙。修车厂的。
“厂子给你了。”他说。
“我不要。”
“不要也得要。”他说,“我这辈子就会修车。”
火从楼梯口窜上来。
“走。”他说。
“一起走。”
“我走不了。”
“我背你。”
“陈砚。”他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你听我说。”
“你说。”
“别都押了。”
我愣住了。
“什么?”
“小满说的。”他喘了一口气,“石头堆里那个叔叔。他说,别都押了。”
“留一点。”他说,“留一点给自己。”
火过来了。我抱着小满往后退。
雷广田坐在火里,没动。他抬起头,看着我。
“滚。”
我滚了。
* * *
我抱着小满冲出办公楼的时候,蒋大河的车停在门口。
她身上全是血,手里还提着那把消防斧。
“上车!”
我上车。车往城外冲。
后面是火。整座炉城都在烧。小满在我怀里,浑身发抖。
“哥,雷叔呢?”
“他……”
我张了张嘴。我想说“他留下了”。
我想说“他让我好好活”。我想说“他到死都在骂我”。
可我看着窗外。火光映在玻璃上。
我忽然想不起来雷广田长什么样了。
有这么个人。五十二岁。修车厂的老板。左腿瘸。嘴毒。给我发过工钱,递过烟,骂过我,也替我挡过事。
他刚才就死在我面前。
可他的脸,我拼不出来了。
我脑子里只有一张空白的脸,脸下面是一串钥匙。
“哥。”
“嗯。”
“你哭什么?”
“没哭。”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钥匙很凉。
凉得像刚从停尸房捞出来。车窗外,炉城的方向还是红的。
小满在我怀里说了一句梦话。
“哥,门开了。”
我低下头。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金色的。
第10章 天门
雷广田死后第三天,修车厂的院墙上写满了字。
都是我写的。
“陈砚,十九。妹:陈小满,十岁。心脉不全。药:定根散,剩半瓶。”
“雷广田,五十二,死了。修车厂是他的,现在是我的。”
“蒋大河,四十一,柴队队长。她忘了自己的斧法,别让她拿斧。”
“阿枝,十七,弟弟阿木死了,埋在槐树下。”
“吴姨,五十三,管饭。”
“借一次,忘一件事。别多借。”
“炉城开炉:三天后。小满上炉。”
“炉心在炉底。砸了它。”
最后一行我写了三遍。粉笔断了两次。
写完之后,我退后两步看。
一整面墙。
我每天都要看一遍。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像和尚念经。
看到第七行,我停住了。
“炉心在炉底。砸了它。”
这行字是我写的。字迹我认得。
可我看着它,像看别人的字迹。
我怕哪天连字都不认得了。那面墙上的字是我一天一天写上去的,有的地方被雨淋过,粉笔化开,糊成一团,我自己也认不出来。
* * *
阿木是第二天早上下葬的。
阿枝给他洗了脸,换了衣服。衣服是从死人身上扒的,一件蓝色的运动服,袖子上有三道白杠。
“他生前想要这个。”阿枝说,“学校运动会发的。他跑第三名。”
我把阿木抱到槐树下。
坑是我挖的。挖了一米深,底下是石头,挖不动了。
“够了吗?”我问。
“够了。”阿枝说,“他不挑。”
她把阿木放进坑里。
放的时候,阿木的腿弯着,折不直。阿枝用手一点一点掰,掰不动。
“算了。”她说,“就这样吧。他睡觉也这样。”
她往坑里撒了一把土,蹲下去,捂住脸。
没有声音。蹲了很久。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有些人哭是要人劝的。有些人哭不能劝。
阿枝是后一种。
* * *
那天下午,她给了我一卷纸。
“炉城的配电图。”她说,“我画的。”
我展开。
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标着编号。
“三号线路管着炉底的抽风系统。”她指着一条红线,“开炉的时候,抽风不能停。一停,炉里的灵气就往上返。”
“返了会怎么样?”
“会把炉顶的人烧死。”她说,“包括沈无咎。”
“你怎么知道?”
“我在电子厂干了两年。”她说,“这种系统,跟我们厂的排风一个道理。”
我看着她。
“阿枝。”
“嗯。”
“你想让我炸抽风。”
“不是炸。”她说,“是断。三号线路的总闸在配电室,我进去,拉下来,能断四十秒。”
“四十秒够干什么?”
“够你下到炉底。”
“然后呢?”
“然后你砸炉心。”她说,“砸完,你从东门走。蒋姐在東门接你。”
我把纸卷起来。
“你去配电室,回得来吗?”
阿枝没答。
“回不来,是吧。”
“陈砚。”她说,“我弟死了。”
“嗯。”
“我把他埋了。”她说,“我这辈子,没有别的牵挂了。”
“你有。”我说,“你还有你自己。”
她嗤了一声。
“我自己算什么。”
* * *
出发前一天晚上,小满坐在门槛上。
她瘦了一圈。白衣服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她的手指尖有一点绿,很淡,像青苔。
“哥。”
“嗯。”
“你看。”她把手伸出来。
我看了。
“绿的。”她说,“跟棚里那些叶子一个色。”
我握住她的手。
“疼吗?”
“不疼。”她说,“就是有点痒。像有草在里头长。”
我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
“明天我在家。”我说。
“你骗人。”
“我不骗你。”
“你每次出去,都说‘很快回来’。”她说,“雷叔也这么说。”
我坐在床边,听她喘气。
“哥。”
“嗯。”
“你手给我。”
我把手伸过去。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红绳。
绳子很旧,是她扎辫子用的那种,洗得发白。她系在我手腕上。
“这个是我。”她说,“你要是忘了我,就看这个。”
“我不会忘。”
“你连妈都忘了。”
我张了张嘴。
“小满。”
“嗯。”
“对不起。”
她摇头。
“不怪你。”她说,“你换我活,我换你记。公平。”
我把她搂过来。
她身上有一股土腥味。
* * *
那天夜里,我做了件事。我找了一根缝衣针,在火上烧红。
我蘸了墨水。墨水是锅底灰调的,黑得发亮。我在左手掌心,一针一针地刻。
疼。疼得我手抖,针尖划歪了两次。
刻什么,我想了一晚上。
墙上的字会被擦掉。手机没电了。照片会没。钥匙会丢。
只有刻在身上的,墟吃不到。守碑的说过,钉住了,就吃不到。
我刻“小满”。第一笔,一横。第二笔,一竖。第三笔,一撇。
“小”字刻完了。皮翻起来,血珠往外冒,混着墨,黑红黑红的。
我接着刻“满”。
刻到三点水,我停住了。
“满”字怎么写?
我在脑子里找。满。満。满。
三个点,一个草字头,一个两。对,是这样。我落针。
刻了一点。第二点。
第三点。我停住了。
草字头下面是什么?我想不起来。
我没忘笔画。那个字从脑子里整个消失了。像有人拿刀,把那一块剜走了。
我坐在灯下,举着手。手心里有一个“小”,旁边是一个刻了一半的字。
我盯着那个半截的字,盯了很久,把针放下。
我用布把手包起来。包的时候,我看见手腕上的红绳。
绳子是红的。很红。我忘了这根绳子是谁系的。
* * *
第二天早上,阿枝不见了。配电图放在桌上,压着一块石头。
石头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只有四个字。
“我欠你一次。”
字是铅笔写的,歪歪扭扭。
蒋大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斧头。
“她走了。”
“我清楚。”
“她一个人去配电室,回不来。”
“早知道了。”
“那你还让她去?”
“我没让。”我说,“她自己去的。”
蒋大河把斧头往地上一顿。
“你们这些人。”她说,“一个个都他妈自作主张。”
我看着她。
“蒋姐。”
“干什么。”
“你的斧法,是我偷的。”
她张了张嘴。
“我知道。”
“你不恨我?”
“恨。”她说,“恨得想劈了你。可我劈不动了。我连怎么站都忘了。”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二十年。”她说,“每天早上五百下。我现在连斧头该握在哪儿都不知道。”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她把斧头扛到肩上,“说对不起没用。你要真觉得亏,就把我那份也干了。”
“好。”
“你答应得倒快。”
“我一向快。”
她看着我,忽然咧嘴。
“陈砚。”
“嗯。”
“你要是活着回来,”她说,“我教你劈柴。”
“我不会。”
“我教你。”
* * *
我们是在凌晨三点出发的。
三百多个人。
柴队的,柴区的,旧城的。有拿刀的,有拿铁棍的,有拿菜刀的。吴姨在车斗里给大家分咸菜,一人一筷子。
我开着那辆重卡,走在最前面。
小满坐在副驾。
她不该来。可她不来,门框位就得用别人。
“哥。”她看着窗外。
“嗯。”
“天亮了吗?”
“快了。”
东边的天上,那道裂缝在发光。金色的,一缩一胀。
像一颗心。我把车停下。
吴姨从后头挤上来,往我怀里塞了一个布包。
“什么?”
“馒头。十二个。”她说,“一天两个,够吃六天。”
“我三天就回来。”
“那多出来的,你留着。”
她又塞给我一个小纸包。
“这个呢?”
“盐。”她说,“人没力气的时候,喝口盐水。”
我看着她。
“吴姨。”
“嗯。”
“你以前干什么的?”
“做饭的。”她说,“给三百个人做饭。”
“在哪儿?”
“城南。”她说,“一个厂子。”
她说完就下去了。我掂了掂那袋馒头。
热的。前面就是炉城的墙。
墙头上,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下了车,爬到车顶。
三百多个人看着我。
“我姓陈。”我说。
“叫陈砚。”
“我是个修车的。”
“今天我要去砸一口炉。”
“砸完了,你们往东门跑。蒋大河在门口接。”
“跑不出去的,就地躺下装死。”
“装不过去的,”我顿了顿,“就别装了。”
下面有人笑。
“陈砚!”有人喊。
“干什么?”
“你妹妹叫什么?”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副驾。小满探出头,冲我挥手。
我张了张嘴。我忘了。
我忘了我刚才要说的话。
“她叫小满。”蒋大河在旁边说。
“对。”我说,“她叫小满。”
我把手举起来。
手腕上的红绳在风里飘。
“走。”
第11章 三息
卡车撞上炉城墙的时候,我咬破了舌头。
墙是炉渣砌的。炉渣硬,但脆。槽钢的保险杠插进去半米,卡住了。
“倒车!”我喊。
喊完才想起来,阿枝不在。她昨晚去了配电室。没人挂倒挡。
我自己挂。倒出来,再撞。
第二次,墙塌了一个口子。第三次,口子能过一辆车。
柴区的人从棚子里涌出来。
他们瘦,脏,手里拿着棍子、砖头、铁锅。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背着老人。
“东门!”蒋大河站在车顶上喊,“往东门跑!”
岗楼上的枪响了。
蒋大河跳下车,扛着斧头往岗楼底下冲。
她忘了怎么劈。但她还记得怎么躲。
* * *
我抱着小满往办公楼跑。
裴照没来。后来我听柴区的人说,他疯了,每天在城南的河边走,见人就问:你看见我的剑了吗。
办公楼前面有一道铁栅栏,栅栏后头站着二十个青衣。
韩铎站在最前面。
他手里还是那把铜尺。新的那把,比先前长一寸。
“陈砚。”他说,“柳管事说你会来。”
“我来了。”
“你妹妹留下。”他说,“你可以走。”
“你信吗?”
“不信。”他笑了一下,“我就是说说。”
他抬手。二十个青衣散开,围成一个半圆。
我数了数。二十个一窍,加一个韩铎,两窍。
我看了小满一眼。
“闭眼。”
“不闭。”
“听话。”
“我不。”她抓着我的衣服,“你每次让我闭眼,都是要打架。”
“这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这次打完,就回家了。”
她看着我。
“真的?”
“真的。”
她闭上眼。
我把她放到墙根,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
我站起来。
“韩铎。”
“嗯。”
“你两窍?”
“两窍。”
“你练了多久?”
“八年。”
“八年。”我重复了一遍,“够长的。”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就是想问问,你这两窍,借不借?”
* * *
他们冲上来的时候,我没有借。
我用裴照的剑。
剑法我忘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是我自己瞎琢磨的。不漂亮,但快。
第一剑削断一个人的手腕。第二剑刺进一个人的大腿。
第三剑被人挡了。铜尺抽在我背上。
我往前扑,撞进一个人怀里,剑柄砸在他鼻子上。血喷出来。
韩铎在我后头。
“你他妈就这点本事?”
我转身。他的铜尺又抽过来。
我没躲。尺子抽在我左肩上,“咔”一声,锁骨断了。
我抓住尺子。
“押。”
脑子里空了一大块。这次空得像一间仓库,搬得干干净净。
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了。我只知道手里有根尺子,尺子那头有个人。
“你干什么!”韩铎往后拽。
我拽回来。
“借你八年。”
那八年从他身上流过来。
灵气之外,还有“练”。
一千个早晨,一万次挥尺,胳膊酸,手起泡,师傅骂,同门笑。八年,全在那根尺子里。
尺子断了。
韩铎跪在地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的手……”
“你的手还在。”
“我的……”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慌,“我练过。我记得我练过。我师傅姓什么来着?”
我没答。
我绕过他,往楼里走。
他在后头喊。
“陈砚!我师傅姓什么!”
* * *
炉心塔在办公楼后面。
塔不高,九层,铁架子焊的。塔顶是一个环形台,台子中间立着一道铁门。
那扇门本来是钢厂的高炉出铁口。现在被改成了“门框”。
门框里是空的。
空的里面有光。
我上到第九层的时候,沈无咎在那儿。
他坐在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有一壶茶。
“来了。”他说。
“来了。”
“喝茶吗?”
“不喝。”
“可惜。”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今年的新茶。末世前我舍不得买。”
我看着他。
“小满呢?”
“在下面。”他说,“柳管事带她去换衣服。开炉要穿白的。”
“她还小。”
“门框不分大小。”
我把剑举起来。
“让开。”
“你打不过我。”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举剑?”
“因为不举,我就没别的事可干了。”
沈无咎放下茶杯。
他站起来。
“陈砚,我最后问你一次。”
“问。”
“你愿不愿意做炉心?”
“愿意。”
他没接话。
“你说什么?”
“我说愿意。”我把剑放下,“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放了我妹妹。放了柴区的人。炉心我做。”
沈无咎看着我。
看了很久。
“你在骗我。”
“我在跟你讲价。”我说,“你算账,我也算账。十万人换一个人,你划算。”
“你妹妹不走呢?”
“她会走。”我说,“她听我的话。”
沈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我答应你。”
“你发誓。”
“我不发誓。”他说,“我算账。你进了炉心,我留着她也没用。”
“成交。”
他伸出手。
我没握。
“先放人。”
“开炉之后放。”
“现在放。”
“陈砚。”他笑了一下,“你没资格讲条件。”
“我有。”我说,“我是炉心。炉心坏了,你这炉就白烧了。”
他看着我。
“你在赌。”
“我不赌。”我说,“我算账。”
* * *
柳管事把小满带上来了。
小满换了一身白衣服,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她的手指尖是绿的,绿到了第二个指节。
“哥。”
“嗯。”
“他们说你要跟我换。”
“是。”
“换什么?”
“换你活。”
她看着我。
“那你呢?”
“我在这儿上班。”我说,“活儿不累,就是闷。”
她咧开嘴。
笑到一半,眼泪掉下来。
“骗人。”
“没骗你。”
“你每次骗人,都不看我眼睛。”
我看着她。
“小满。”
“嗯。”
“你听我说。”我蹲下去,跟她平视,“待会儿门一开,你就往下跑。跑到东门,蒋姐在那儿。”
“你呢?”
“我随后到。”
“骗人。”
“这次不骗。”
我伸出手。她抓住。
她的手很小,很凉。她的手腕是空的,红绳在我这儿。我忽然想起来。
这根绳子是她系的。昨天晚上。灯底下。她说“你要是忘了我,就看这个”。
我想起来了。就那么一句。
“哥。”她说,“你手怎么了?”
我低头。
左手掌心,一个“小”字,旁边一个刻了一半的字。
“没事。”我说,“刻着玩。”
* * *
开炉是在正午。天裂在头顶,金光照下来,落在门框上。
门框里的“空”开始转。没有风。光在转。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亮。
柳管事站在台子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丁零七,上框。”
两个白衣把小满抱起来。
小满在挣。
“哥!”
我往前走。
沈无咎挡在我面前。
“炉心在下面。”
“我先送我妹妹。”
“她没有危险。”他说,“门框不伤人。”
“门框吃人。”
“它吃的是门。”他说,“人会活着。一直活着。只是不再是人了。”
我抬手。沈无咎也抬手。
我们的手掌对在一起。没有声音。
我飞了出去。
我被推了出去。一股很平的力量,像一堵墙,把我从塔顶推到塔边。
我的后背撞在栏杆上,三根肋骨断了。
我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
“你看。”沈无咎说,“我练了三十年。你借了七天。”
他走过来。
“你借得再多,也是别人的。你自己什么都没有。”
小满被放进门框。光一下子亮了。
天裂那边,有一道光柱落下来,落在门框上。门开始开。
门框没动。里面的“空”在扩大。像一张纸被火从中间烧开,边缘卷起来,露出后面的东西。
后面没有黑。
是金色的。
* * *
我躺在地上,看着那道光。
我看见了很多东西。
这些记忆不是我的。
我看见一个男人,穿着钢厂的工作服,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高炉前。女孩五六岁,手里拿着一个铁皮青蛙。
“爸爸,这个会跳吗?”
“会。”
“你让它跳。”
男人拧了发条。青蛙在地上跳了两下,翻了。
女孩笑了。
天裂了。
金光落下来,落在厂区。女孩在她爸爸怀里,抬起头,看着天。
她的眼睛里有金色的光。她没了。
她没有死。她是“没了”。像一滴水落进火里。男人跪在地上,手里拿着那只铁皮青蛙。
他跪了很久,站起来,走进办公楼。
三十年后,他成了炉主。他要在天上开一个洞,把女儿换回来。
哪怕那洞里爬出来的,是一头怪物。
* * *
“沈无咎。”
他回过头。
“你女儿叫什么?”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女儿。”我说,“穿红裙子那个。铁皮青蛙。她叫什么?”
他的脸白了。
“你怎么……”
“我看见了。”我说,“你的记忆,从你身上漏出来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
“你筑基。”我说,“筑基也是人。人就有漏的地方。”
我站起来。
肋骨断的地方,扎进肺里,一喘气就疼。
“你算了很多账。”我说,“你算了十万人,算了一颗丹,算了十年后的收割。”
“你没算你自己。”
他抬手。
这一次,我没躲。
我张开手。
“空。”
* * *
守碑的说过,借,是你求它。空,是它求你。我把丹田那个洞,全部打开。
三息不够。我要一直开。第一息。
风停了。塔顶上的光柱晃了一下。
方圆十里的灵气开始往我身上撞。那些灵气不流。它们撞。像一列火车撞进一个洞口。
我的身体鼓起来。皮肤下面全是光。血管亮得像灯丝。
我听见了很多声音。
雷广田在骂人。蒋大河在数数。阿枝在哭。吴姨在烧水。四百个人在跑。十万个人在喊。
我看见了墙上的字。
“陈砚,十九。”
“妹:陈小满,十岁。”
“借一次,忘一件事。”
字一个一个消失。第二息。
天裂那边的东西,顺着光柱下来了。落下来的东西很沉。
整片天的重量,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的膝盖碎了。
我跪下去。我看见小满在门框里,回头看我。
她张嘴喊了一声。我听不见。
第三息。守碑的说,第三息之前,必须放手。
我没放。我把那道光,往炉心里引。
我没有推。我让开一条路。光柱拐了一个弯。
从门框,拐到我身上,再从我心里那个洞,往下走。一直走到炉底。
* * *
炉炸了。
没有“轰”一声。先亮。整个世界白了一下,白得看不见东西。
声音来了。
声音大到没有声音。
我被气浪掀起来,从塔顶飞出去。
飞的时候,我看见炉心塔从中间断开,上半截慢悠悠地倒下去。
我看见沈无咎站在塔顶,抬着头。金光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躲。他手里握着一只铁皮青蛙。
“我算错了?”他说。
声音很轻。可我听清了。
“你算漏了一个人。”我说。
他笑了一下。
光把他吞了。
* * *
我落在地上。不知道是哪儿。可能是柴区,可能是墙外。
我躺着,看着天。天裂还在。
但小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像一道没长好的疤。
我听见有人在喊。很远。
“哥——”
我想抬手。手抬不起来。
我想说话。我忘了要说什么。
我忘了我是谁。我忘了我为什么躺在这儿。
天很亮。亮得我眼睛疼。
我闭上眼。
第12章 我叫小满
我醒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
上面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裂缝里长了一根草。
我盯着那根草看了很久。
“醒了?”
一个女人走过来。五十来岁,脸瘦,围着一条蓝布围裙。
“你是?”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吴姨。”
“吴姨。”我重复了一遍,“这是哪儿?”
“修车厂。”
“我家?”
她没答。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喊了一声。
“他醒了。”
* * *
来了很多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脸上有道疤,左手没了,袖子是空的。
“蒋大河。”她说。
“蒋姐。”
“你记得我?”
“不记得。”我说,“可我知道你叫蒋大河。”
她看着我。
“墙上写着。”
我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
墙上全是粉笔字。
“陈砚,十九。”
“妹:陈小满,十岁。”
“雷广田,五十二,死了。”
“蒋大河,四十一,柴队队长。左手没了。”
“阿枝,十七,腿瘸了。欠她一条命。”
“吴姨,五十三,管饭。”
“借一次,忘一件事。”
最后一行被划掉了。
我看了很久。
“这些字,谁写的?”
“你。”
“我?”
“你每天写。”蒋大河说,“写完就忘。”
* * *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第三天,我下地了。
院子里停着一辆摩托。嘉陵,老款的,油箱凹了一块。我走过去,蹲下。
手自己动了。拧螺丝,拔油管,检查火花塞。
“你干什么?”蒋大河在门口问。
“这车化油器堵了。”我说,“洗一下就好。”
她走过来。
“你记得怎么修车?”
“记得。”
“你记得你叫什么吗?”
我张了张嘴。
“墙上有。”
“我问你记不记得。”
我看着她。
“不记得。”
她点了点头。
“行。”她说,“会修车就行。”
* * *
小满是在第五天来的。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我坐在院子里,拆一个变速箱。
门口有个小女孩站着。
十岁左右,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衣服。她的头发里有一缕是金色的,很细,像一根线。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你找谁?”
她没说话。
“你家长呢?”
她还是没说话。
她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看我的手。
“你手怎么了?”
我低头。
左手掌心有一个字。
“小”。
旁边有一个刻了一半的字,疤痕很硬,摸上去像一块凸起来的皮。
“不知道。”我说,“一直就有。”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字。
她的手很凉。
“疼吗?”
“不疼。”
“骗人。”
“没骗你。”
她抬起头。
眼睛红了。
“你哭什么?”我问。
“没哭。”
“眼睛红的。”
“风吹的。”
我看了看天。
“今天没风。”
她弯了弯眼睛。
笑到一半,眼泪掉下来。
我有点慌。
“你别哭。”我说,“你叫什么?我送你回去。”
她擦了擦脸。
“我叫小满。”
“小满。”
“嗯。”
“哪个满?”
“满月的满。”她说,“也是节气的满。麦子快熟了,还没熟。”
“好名字。”
“我妈起的。”
我点了点头。
“你妈呢?”
她看着我。
“你不记得了?”
“我该记得?”
她低下头。
“不记得就不记得吧。”
她坐到我旁边的台阶上。
“你会修车?”
“会。”
“能教我吗?”
“小姑娘学这个干什么?”
“挣钱。”她说,“挣钱买药。”
“谁病了?”
她看着我。
“你。”
* * *
那天晚上,吴姨给我端了一碗面。
面上卧了一个鸡蛋。
“哪来的鸡蛋?”
“柴区养的。”她说,“现在有鸡了。”
“柴区?”
“你砸的那口炉。”她说,“砸了之后,洞天跑了。柴区的人自己管自己。”
“我砸的?”
她看着我。
“你不记得。”
“不记得。”
她把碗放下。
“不记得也好。”
“为什么?”
“记得的人,晚上睡不着。”
她走了。
我吃面。
吃到一半,我抬起头。
“吴姨。”
“嗯。”
“那个小姑娘,她心口是不是有病?”
吴姨在门口停住。
“天生的洞。”她说,“前天长上了。”
“哦。”
我低下头,继续吃面。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
吃到一半,我看见桌子底下有个东西。一串钥匙。
我捡起来。钥匙很旧,铜的,磨得发亮。上面拴着一根红绳。
我不知道这是谁的。我把它挂在腰上。
* * *
阿枝是半个月后来的。
她坐在一辆手摇三轮上,右腿从膝盖往下没了,裤管扎了个结。
“你就是陈砚?”她问。
“是。”
“我是阿枝。”
“墙上有你的名字。”
“嗯。”她说,“写得丑。”
她把手摇三轮停在院子里,从车斗里拖出一个电瓶。
“柴区的抽水机坏了。你看看。”
我蹲下去,拆开电瓶盖。
“你腿怎么回事?”
“烧的。”
“疼吗?”
“早不疼了。”
我修了半个小时。修好了。
她给我米。
“够吗?”
“多了。”
“多的算利息。”她说。
她摇着三轮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
“陈砚。”
“嗯。”
“我欠你一次。”
“什么?”
“没什么。”她说,“我记着就行。”
* * *
有一天,一个疯子走到厂门口。
他穿着青衣,衣服烂了,头发很长,见人就问:
“我师傅姓什么?”
没人理他。
他问我。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他点点头,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
“我练过。”他说,“我记得我练过。”
“练过什么?”
他愣住了。
“我忘了。”
他走了。
小满在旁边看着。
“他是谁?”
“不知道。”我说。
“你认识吗?”
“不认识。”
可我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
* * *
后来我就在修车厂住下了。厂子不大,三间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槐树。
槐树底下有个土包。土包上没有碑。我问过吴姨,那底下埋的是谁。
她说:“一个朋友。”
“叫什么?”
“你以前记得。”
“现在不记得了。”
“那就不记得吧。”
我每天早上会去那个土包前站一会儿。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站。
站完了,就去干活。
活很多。柴区的车都往我这儿送。摩托、三轮、发电机、抽水机。我什么都能修。
有时候修到半夜,我会抬起头,看看天。天上有一道裂缝。
金色的,从东边到西边。比我记忆里的短。虽然我不记得它先前有多长。
* * *
蒋大河教我劈柴。
她说我答应过她。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你忘了。”
“那不算。”
“算。”她把斧头塞到我手里,“我记着就行。”
我握着斧头。
“怎么劈?”
“腰先沉,肩再送,斧头从高处落。”
我劈了一下。
斧头卡在木头里,拔不出来。
“劲使匀了。”蒋大河说,“别跟木头较劲。”
“那跟谁较劲?”
“跟你自己。”
我又劈了一下。斧头还是卡着。
“不对。”
“哪儿不对?”
“全不对。”她说,“你没有准头。”
我又劈了一下。
还是卡住。
小满在旁边笑。
“哥,你真笨。”
我转过头。
“你叫我什么?”
她抬起头。
“陈砚。”
“你刚才不是这么叫的。”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哥。”
“嗯。”我说,“这个听着顺耳。”
* * *
那天傍晚,我坐在门槛上,看小满写作业。
本子是从废墟里捡的,纸是黄的。她用铅笔写,写得很慢。
“你在写什么?”
“名字。”
她把本子举起来。
上面写着一行一行的“陈小满”。
“写这么多干什么?”
“怕忘。”
“名字怎么会忘。”
她看着我。
“会。”她说,“有人会忘。”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把铅笔递给我。
“你写。”
“写什么?”
“写你的名字。”
我握着笔。笔很轻。
我在纸上写。陈。
砚。写完,我看着那两个字。
有点陌生。但手是熟的。
“陈砚。”我念出来。
“对。”小满说。
“我叫陈砚。”
“对。”
她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像两片小月牙。
我看着她的笑。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什么。
* * *
天黑的时候,小满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
“哥,吃饭了。”
“好。”
“吴姨做了面条。”
“好。”
“你今天修了几辆车?”
“三辆。”
“挣了多少?”
“半斤米。”
“够吃吗?”
“够。”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哥。”
“嗯。”
“你看。”
她指着天。
天上那道裂缝,在夜色里发着光。
“它会不会再开?”
“不知道。”
“要是再开呢?”
我想了想。
“那就再砸一次。”
“你还记得怎么砸吗?”
“不记得。”
她看着我。
“那怎么办?”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个“小”字。
旁边是一个刻了一半的字。我摸了摸那个半截的字。
“到时候再学。”我说。
小满笑了。
“哥。”
“嗯。”
“我们回家。”
我说:“好。”
我不知道家在哪儿。
可我还是跟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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