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爸咽气前把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心。
“三十万,都在这张卡里。”他喘着气说,“蓝蓝,爸只求你一件事,你妈,你多照顾。”
我跪在床边哭到打嗝,说爸你放心,我就是去讨饭,也先紧着我妈吃。
三个月后我才知道,那张卡里只有三千块。
我妈站在灵堂上,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三十万,都给了蓝蓝。
我大哥掐着我的脖子跟我要二十万,我二哥从背后推了我一把。
后脑勺磕在水泥台阶上那一下,我听见自己骨头响。
我还没死透,就听见我妈在楼上说话。
她说:“死了也好,房子不就空出来了。”
再睁眼,我爸的手还是热的。那张卡的塑料边角,正硌着我的掌心。
这一次,我把卡推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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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消毒水的味道是灌进来的,像有人拿湿棉花堵住了我的鼻子。
我睁眼,先看见的是县医院三楼走廊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水渍,然后才是我爸的手。
那只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皮肤薄得能看清底下青色的血管。他把卡往我手心里按,按得很用力,怕我一松手就掉。
“蓝蓝。”
我一听这两个字,胃里就往上翻。
上辈子也是这句话。
上辈子我哭得像个傻子,把卡贴在胸口,说爸你放心。
后来我在殡仪馆的冷藏柜旁边吐了半个钟头,吐出来的全是苦水。
我爸见我不吭声,又喊了一声:“蓝蓝,你听见没有?”
我把卡推回去。
推的时候我的手在抖,抖得那张卡掉在被子上,弹了一下。病房里静了两秒,走廊外头有推车轱辘碾过去,声音一路滚远了。
“爸,这钱我不拿。”
我爸眼睛一下睁大,胸口那块凹下去又凸起来。他喘了两口气:“你说啥?”
“这钱里头有大哥二哥的份。”我把卡捡起来,塞回他手里,“你要给,就给他们。我妈以后怎么照顾,我们三兄妹商量着来。”
他捏着那张卡,指尖发白,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这辈子最疼我,觉得把钱给闺女,天经地义。
他不知道,他疼的这个闺女,上辈子被这张卡压死过一回。
“蓝蓝,”他声音哑得厉害,“你是不是嫌少?”
我差点笑出来。
嫌少。
三千块钱的卡,我嫌少。
“爸,不是嫌少。”我给他把被角往上拉了拉,“这钱给了谁,谁就得管我妈。你给我,大哥二哥能把我生吞了。你是想让我这辈子不得安生?”
我爸不说话了。他眯着眼看我,看了很久,忽然咳起来,咳得整个人往起弓,手背上那根针管回了一串血。
我按铃,护士进来。
我妈是跟着护士一起进来的。
她手里拎着保温桶,桶盖上还挂着水汽。进门第一件事,眼睛就往我爸手上瞟,瞟那张卡。
## 二
我妈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放,桶底磕在柜面上,“当”一声。
“咋了这是?”她先去摸我爸的额头,声音软得能拧出水,“又咳了?医生不是说不能激动吗。”
我爸把卡往被子底下一塞。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两秒,收回去,去解保温桶的扣。她没问我,一句都没问。
我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啪”一下断了。
上辈子我一直以为,是我爸要把钱给我,我妈为难。
原来不是,我妈进门第一眼找的,就是那张卡。
“妈。”我开口。
“哎。”她应得很快,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蓝蓝,你爸跟你说啥了?看你脸都白了。”
“爸说,卡里三十万,给我,让我照顾你。”
保温桶的扣子“啪”一声弹开,热气冒出来,糊了她的脸。
她没看我爸,也没看我。她盯着那团热气,说:“那你就拿着呗。妈跟着你,妈放心。”
“我不要。”
她这才抬头。
我说:“妈,我离婚三年,一个人带果果,房贷还差十七年。三十万搁我手里,我大哥二哥能把我家门敲穿。这个钱,谁拿谁管你,我不拿。”
“你这孩子。”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费力,“你大哥二哥是外人啊?还能吃了你?”
“能。”
我说得很轻,可这两个字落下去,保温桶的热气都像停了一下。
我妈把盖子拧上了,拧得很慢。
“蓝蓝,”她说,“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只是想活着。”
她没听懂,她也不想听懂。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大哥二哥来了。
我正在给我爸擦手,毛巾拧得太干,擦得他手背起白屑。病房门被推开,一股烟味先进来,然后才是我大哥的脑袋。
他剃了个贴头皮的寸头,脖子上一圈晒出来的黑印,进门先看床,再看我爸的手,最后看我的手。
“爸,你这是啥意思?”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放,里头是两盒牛奶,盒子瘪了一角。
“啥意思?”我爸眼皮都没抬。
“你把卡给蓝蓝了?”我大哥嗓门起来了,“我在楼下就听护士说,你上午把卡塞她手里了。”
我二哥跟在后面,穿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进门先把门带上,轻轻的。他笑了一下:“大哥,你别急,爸还没说完呢。”
“我能不急?”我大哥一屁股坐床沿上,床垫塌下去一块,“爸,我跟你说,这不中。你跟我妈的钱,凭啥都给蓝蓝?”
我站在床尾,把毛巾搭在栏杆上。
“大哥,卡我没要。”
“你没要?”他斜着眼,“你没要卡能在你手里?”
“我推回去了。爸又塞我手里,我又推回去。”
我二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腿:“妹子,你这话说的,我们也不能信啊。爸妈的钱,我们做儿子的,连个数都不知道,你说是不是?”
“三十万。”
我爸开了口。他这一开口,三个人全静了。
“三十万。”我爸又说了一遍,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我跟你妈的养老钱。以后谁照顾你妈,谁拿这个卡。”
我大哥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搓得牛仔裤都起了褶。“我照顾,我照顾。”
“我也照顾。”我二哥把腿放下去了,“爸,我离得近,老房子那一片我熟。”
我妈在门口站着,手里还攥着保温桶的盖子,忽然说:“我要蓝蓝照顾。卡给蓝蓝。”
屋里的空气一下就沉了。
我二哥的笑挂不住了,我大哥的脖子红了。
我站在那儿,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上辈子我妈也是这么说的,她非要给我。那时候我以为她爱我。现在我懂了:卡里没钱了,钱早就给了老大老二。
她要给的是这张空卡,还有这张空卡背后,三十万的债,和所有人的恨。
“妈,”我说,“卡给大哥吧。”
“给大哥干啥!”她声音尖了一下,又压回去,“妈就想跟着你,妈跟她们过不惯。”
“那就二哥。”
“你二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二嫂。”她顿住,改口,“妈就想跟着你。”
我看着她。
看着她眼角的褶子,看着她鬓角那几根没染的黑头发,看着她手里那个保温桶,那是我上个月给她买的,九十块钱,她嫌贵,念叨了三天。
我心里那块软肉被拽了一下,拽得我眼眶发热。
上辈子我多心疼她啊。
我给她请阿姨,一天两趟,做饭洗衣。我让她什么都别干,早上遛弯,下午去小区广场跳舞。她爱吃糖糕,我学着炸,油溅在手腕上,起了一串泡。
她生日我给她买金镯子,她戴着去跟老姐妹显摆,回来说人家夸她有个好闺女。
可她最爱的是谁?
我死的那天,她从楼上下来,跨过我的腿,去扶我二哥。她说:“推就推了,谁让她不给钱。”
“蓝蓝?”我妈叫我,“你想啥呢?”
“我想,”我看着她的眼睛,“三十万,妈,你真舍得给我?”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很快:“你是我闺女,我不给你给谁。”
“行。”我点头,“那咱们把话说清楚。卡我可以不要,妈我也可以管。但有一条,大哥二哥,以后每个月出多少,得写在纸上。”
我大哥“嚯”地站起来:“写纸上?蓝蓝你搞什么名堂!”
“白纸黑字,省得以后扯皮。”我看着他,“大哥,你刚才说你照顾,你说的,我听见了。二哥,你也说了。”
我二哥笑:“妹子,你这就没意思了。一家人,写什么纸。”
“一家人,”我说,“一家人更不能糊涂。”
我妈忽然把保温桶盖子往柜上一撂:“行了行了!吵什么吵!你爸还躺着呢!”
她眼圈红了,眼泪说来就来,顺着鼻翼往下淌:“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老了老了,几个孩子为了我吵成这样……”
她哭得很熟练。
我爸在被子底下把那张卡摸出来,扔在床头柜上:“都别吵了。这事,等你妈想好了再说。”
那张卡躺在柜面上,谁都没去拿。
我大哥看了它一眼,我二哥看了它一眼,我妈的眼泪停了半滴。
我在心里数了三个数,转身出去打水。
走廊尽头的水房,水龙头哗哗响。我靠着墙,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按下录音键,又按了暂停。
上辈子我死在楼梯口,是因为我没有证据,也没有退路。
这辈子不一样。
## 三
我爸是五天以后走的。
那三十万,是他拉了二十年煤攒下来的。他冬天手上的口子,能塞进去一根筷子。他一辈子没穿过一双超过一百块的鞋。
那五天,我把该做的事都做了。我去银行给我爸的卡拍了照,正反面,卡号、开户行,都记了下来。我找了在银行上班的同学,问清楚:老人过世以后,子女查流水需要什么手续。
她告诉我:死亡证明、户口本、身份证,直系亲属可以申请,理由要说清楚。
我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压在包最底下。
第五天夜里,我爸开始说胡话。他喊我妈的名字,喊了两声,又喊“老大老二”。我妈趴在床边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我大哥站在窗边抽烟,护士进来撵他,他把烟摁灭在窗台上。
我爸最后清醒的那一会儿,眼睛忽然清亮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把耳朵凑过去。
“蓝蓝,”他说,“卡……你妈……”
“我知道。”我说,“爸,你放心。”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
凌晨四点多,他走了。
我妈扑在他身上哭,哭声把整层楼都惊动了。我大哥蹲在墙角,抱着脑袋。我二哥站在门口,脸别过去,肩膀在抖。
我站在床尾,看着我爸的脸慢慢松下来,皱纹一道一道摊平。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上辈子,我在这时候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上辈子我爸一走,我妈第三天就在灵堂上把卡拿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三十万都给蓝蓝。
上辈子我懵了,我说妈这钱我不能要,她说这是你爸的遗愿。上辈子我认了,我认了以后,我大哥二哥就成了两条闻到血的狗。
这辈子,我要他们自己把那块肉叼走。
办丧事那几天,我大嫂来过一次。
她穿一件黑外套,进门先不看遗像,先看我妈的脸色。
“妈,”她凑到我妈耳边,声音不大,可我听见了,“那卡的事,你可想好了。给蓝蓝,我们可就不管你了啊。
这个钱你得给我们,还得把蓝蓝的钱也掏出来些。”
我妈没吭声,拿手绢擦眼睛。
我站在灵堂门口,手里捧着纸钱,纸钱的边角把我的手心划了一道白印。
我大嫂回头看见了我,脸上的肉抖了一下,马上笑起来:“蓝蓝,你歇会儿,让嫂子来烧。”
“不用。”我说,“嫂子,你刚才说的话,我听见了。”
她的笑就挂在脸上,没掉下来。
“听见啥了?嫂子这不是替你妈操心嘛。”
“操心。”我点头,“你们真替我操心。”
## 四
葬礼那天下了小雨。
灵堂设在老房子的院子里,搭了个蓝白条纹的棚。棚顶积了水,风一吹,水顺着塑料布往下滑,“啪嗒”砸在花圈上。
亲戚来了不少。大姑蓝建芳,二姑蓝建华,我小姨张桂兰,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
我妈穿一身黑,头发用黑皮筋扎着,坐在灵前的塑料凳上,眼睛肿得像两个桃。
我大哥二哥披麻戴孝,跪在两边。我跪在我妈后头,膝盖底下垫着个硬纸板,硌得慌。
上辈子,就是在这个位置,我妈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那张卡。
这辈子,她果然站起来了。
“各位亲戚,”她声音哑哑的,“今天老头子走了,我这心里……我这心里跟刀割一样。”
她拿手背抹眼睛。
“但是有件事,我得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她把卡掏出来,举得高高的,“这是我跟老头子的养老钱,一共三十万。老头临走前交代了,这钱给蓝蓝,以后就蓝蓝给我养老。”
棚子里“嗡”一声。
我大哥第一个站起来:“妈!凭啥!”
“凭啥?”我妈转过去,“凭我是你妈!”
“妈,”我大哥嗓子劈了,“你不能这么偏心!”
我二哥也站起来了,慢慢地把孝布正了正:“妈,这事不能这么办。三十万,不是三十块。你说给小妹就给小妹,我们两个儿子算什么?”
“算啥?算你们没良心!”
“你这话说的,”我二哥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我们没良心?我们逢年过节没来看你?”
“来了,空着手来!”
“我们没空着手。”
我大嫂忽然从人群里挤上来,一把扯住我妈的胳膊。
“妈,你跟他废什么话!”她声音又尖又快,“你前天晚上在我们家怎么说的?你说让我们配合你,等事成了就分。”
“你闭嘴!”我妈猛地甩手,一巴掌抽在她脸上。
棚子里一下就静了。
我大嫂捂着脸,愣了两秒,然后炸了:“你打我?”
她扑上去抓我妈的头发。我二嫂在旁边拉偏架,三个人在灵前滚成一团。孝布、纸钱、香灰全搅在地上。
供桌被撞得晃了一下,我爸的照片滑下来,“啪”一声扣在地上。
玻璃碎了。
我跪在那儿,看着我爸的脸朝下,扣在一地香灰里。
我爬过去,把相框捡起来。玻璃碴子扎进我手掌,我没觉得疼。
我把照片翻过来,我爸还在笑。
我用袖子擦他脸上的香灰,擦了两下,没擦干净。
“爸,”我说,“你看看他们。”
没人听见。
亲戚们这才反应过来,上去拉人。大姑拽我妈,小姨拽我大嫂,二姑在中间喊:“别打了!人都还没入土呢!”
拉开的时候,我妈头发散着,脸上三道血口子;我大嫂的孝布扯掉了,坐在地上骂;我二嫂的袖子撕了半只。
我大哥喘着粗气,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圈。
“行!”他指着我妈,“你不给是吧?行!那你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这三十万,你到底给了谁!”
“你说的这是人话吗!”我妈气得发抖。
“我说的是人话。”我大哥把孝布扯下来,摔在地上,“你心里只有她,你让她给你养老!那你以后别找我们!”
我蹲在那儿,看着这一地狼藉。
上辈子我这时候站起来了,我说妈这钱我不要,咱们平分。上辈子我妈一听“平分”,脸就变了,坐在地上哭天抢地,说我这个闺女要逼死她。
然后我心软了。
然后我死了。
这辈子我没站。
我等他们吵够了,等亲戚的目光全聚过来,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妈。”
她回头,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松快。
“卡给我。”我说。
她愣了一下,把卡递过来,递得很快。
我接过来,在所有人面前翻过来看了正面,又翻过去看了背面。
“妈,你说这里有三十万。”
“你爸说的,三十万。”她强调,“你爸亲口说的。”
“那好。”我把卡举起来,“今天亲戚都在,咱们做个见证。这钱我不独吞。大哥二哥要,我理解。咱们现在就去银行,把钱取出来,三个人平分。”
棚子里静了。
我妈的脸从红到白,只用了一秒。
“分什么分!”她一把来抢卡,“我说了给你的!”
我往后撤了一步,把卡举高。她扑了个空,手指甲在我手背上刮了一道。
“妈,你急啥?”我看着她,“三十万,白给我,你不要,你急啥?”
她不说话了。
她张着嘴站在那儿,雨从棚顶漏下来一滴,正好落在她脸上。她没擦。
我大哥搓着手过来了:“蓝蓝,你这话说得对。平分,平分好。”
“对,平分。”我二哥也过来了,笑,“妹子,还是你明事理。”
“那就走。”我把卡揣兜里,“银行几点关门?现在去还来得及。”
我妈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不活了!”她拍着大腿哭,“我老头子刚走,你们就逼我!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亲戚们围上来劝。大姑拉她,小姨递纸巾,二姑冲我使眼色:“蓝蓝,你先把你妈扶起来,有话好好说。”
我站着没动。
“妈,”我说,“你坐地上也行。坐地上我也得去银行。要不然这样,你不去,我自己去。卡在我手里,我去查余额,查完了拍照片发群里。”
哭声停了。
我妈坐在地上仰着脸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不是委屈,是算计。
她算了三秒,扶着大姑的手站起来了,拍了拍裤子后头的泥。
“去就去。”她说,“我还怕你不成。”
我大哥二哥对视一眼。
我二哥把孝布摘了,往脖子上一搭:“那走。”
我大哥已经往院门口走了:“我开车。”
我妈忽然又喊:“等等!”
“又咋了?”
“我不去。”她别过脸,“我老头子还在里头躺着,我走了谁给他烧纸。”
“大姑烧。”我说。
大姑愣了一下,点头:“我烧,我烧。”
我妈没词了。
雨忽然大了,棚顶的水哗哗往下淌,地上积了一层。我大哥把车倒到院门口,按了两下喇叭。
我妈上车的时候腿是软的。我扶了她一把,她的手冰凉,攥着我的手心,攥得很紧。
“蓝蓝,”她在车门口小声说,“妈求你了,别去。”
我看着她。
那一刻我心里是真的疼。她六十八了,头发白了一半,手上全是老年斑,求我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求我的吗?没有。上辈子她不用求我,我心甘情愿。
“妈,”我说,“你怕啥?”
她张了张嘴,把脸转过去了。
## 五
银行在镇上,周六下午人不多。叫号机“叮咚”一声,屏幕上跳出A037。
我大哥把车停在路边,四个人挤进去。大堂经理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看我们一大家子戴着孝,愣了一下。
“办什么业务?”
“查余额。”我说,“我爸的卡。”
我把卡和我妈的身份证递过去。我妈坐在椅子上,报了一串密码,手一直拧着衣角。
柜员刷了卡,敲了几下键盘,抬头:“三千零二十六块八。”
大厅里安静了。
我大哥先反应过来:“多少?”
“三千零二十六块八。”柜员又说了一遍,很耐心。
“不可能!”我大哥拍了一下柜台,“三十万!怎么三千!”
“先生,您别拍。”柜员往后坐了坐,“系统里就是这个数。”
我二哥的脸白了:“妈,钱呢?”
我妈没说话。她的嘴唇在动,动了好几下,没出声。
“妈!”我大哥声音大了,“钱呢!”
我妈忽然抬头,手指头一指我。
“钱……钱都给了蓝蓝!”
大厅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上辈子,就是这一句。上辈子她把手指头一指我,我整个人是懵的,我大哥当场揪着我的领子把我从银行拖出去,我在镇上的马路边被他们两个打了半个钟头。后来警察来了,我妈说“家务事,家务事”。
“妈,”我说,“你确定?”
“我确定!”她哭起来了,“我把钱给蓝蓝了!她拿走了!她拿了钱不认账!”
“那查流水吧。”
我把牛皮纸袋拿出来。
死亡证明、户口本、我爸的身份证、我的身份证。
“我爸的账户,我是直系亲属。我怀疑老人账户被人动过,我要查流水。”我把材料一件一件摆在柜台上,摆得很整齐,“麻烦您。”
柜员看了看大堂经理,经理过来翻了翻材料,点了头。
打印机“滋滋”地响起来。
那声音在大厅里响得特别长。我大哥站在我旁边,脖子上的筋一跳一跳。我二哥退到后面,靠着墙。我妈坐在椅子上,腰一点点软下去。
纸出来了,两张。
我拿起来,先念第一张。
“三月十二号,转账支出二十万,收款人蓝军。”
我念出来的时候,我大哥往后退了半步。
“四月二十号,转账支出十万,收款人蓝伟。”
我念完,把流水单转过去,正对着他们的脸。
“妈,这钱是给了大哥和二哥。二十万给大哥,十万给二哥。你一分没给我。”
“你留了三千,然后把这张空卡塞给我爸,让我爸以为钱还在,让我爸临终把卡给我。”
我妈忽然伸手来抢那张纸。我抬手躲开,纸角在她手里撕下来一小块。她把那块纸攥在手心,攥成一个小团,攥得指节发白。
我大哥的脸从红变紫,又从紫变白。
“妈,”他嗓子都劈了,“你咋不早说?”
我妈坐在那儿,两只手撑着膝盖,忽然抬起头来,声音又尖又抖:“我咋说?我咋说!你们两个跟着她就跑,我拦都拦不住!”
“你拦不住?”我二哥从墙边直起身,“妈,你上个月还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别管,说你有办法!”
“啥办法!”
“你说让蓝蓝给我们钱!!”
大厅里静了。
## 六
我二哥这句话一出口,自己也知道说漏了,脸“唰”一下变了。
我大哥慢慢转过头去,看他弟弟。
“老二,”他说,“你说啥?”
“我没说啥。”
“你说妈让你别管,说妈有办法,说让蓝蓝给钱。”我大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他脸上砸。
我二哥往后退:“大哥,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个屁!”
我大哥一拳砸在墙上,柜台上那个塑料牌匾晃了一下。保安过来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我妈。
“妈,”我说,“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蓝蓝,妈错了,妈是想着,你大哥二哥困难……”
“我不困难?”我笑了一下,“我一个人带孩子,还房贷,我容易?”
“你有钱啊。”她说,“你那么有钱……”
“我有钱。”我点头,“我的钱是我熬夜熬出来的。妈,我一个月三四万的流水,是我一个人直播到半夜十二点挣出来的。我大哥有货车,我二哥有汽修店。我只有我自己。”
她没说话。
“而且妈,”我往前一步,“你想过没有,你把三千块钱的卡说成三十万,让所有人以为钱在我这儿。然后我大哥二哥来跟我要,我拿不出来,他们能怎么办?”
她不看我。
“他们能把我打死。”我说,“上辈子他们就打死了我。”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
大厅里没人听懂。
只有我自己听见了。
我妈忽然抓住我的袖子,抓得很紧:“蓝蓝,妈跟你回去,妈跟你过。”
我把她的手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妈,你有两个儿子。”我说,“钱给了谁,谁管你。这话我爸说的,你在场。”
我大哥在那边骂骂咧咧,我二哥一句话不说。
柜员在玻璃后面小声问:“还办吗?”
“办。”我说,“麻烦帮我把这张流水单再打一份,盖章。”
我拿着盖了红章的流水单走出银行。外头的雨已经停了,天边有一块发白的光,马路上积着水,路灯在上面照出一片一片的亮。
我大哥追出来,一把拽住我的包带。
“蓝蓝!”
包带勒在我肩膀上,我整个人被拽得转过去。
“那二十万……”他喘着气,“那二十万我不能全退。我买了辆二手车,钱都花了。我也不知道那是他们养老钱。”
“那是你的事。”
“你帮哥一把!”他手上使劲,包带把我肩膀勒得生疼,“你帮哥这一回,你借哥一点钱,哥以后肯定还你!”
“大哥,你松手。”
他不松。他另一只手伸进我包里,掏那张流水单。
我往回抢,他推了我一把。我后背撞在银行的玻璃门上,“哐”一声,门晃了,我半边身子麻了。
保安跑过来:“干什么干什么!”
我扶着门站稳,把包抱在怀里,看着他。
“大哥,”我说,“你欠我的,不是二十万。”
他愣住。
“你欠我的是一条命。”我说,“上辈子你把我从三楼拖下来,我二哥在背后推那一下,你记不记得?”
他往后退了一步:“你说啥?”
“没什么。”我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包里,“大哥,以后别来找我了。妈那边,你跑不了。”
我妈这时候从台阶上下来了。
她走到马路牙子上,“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蓝蓝!妈给你跪下了!”她拍着地,哭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你就当可怜可怜妈,把钱给你大哥吧!”
银行门口的人全在看。
我站在玻璃门前,肩膀疼,后背疼,手也在抖。
我走过去,弯下腰,把她的胳膊架起来。
“妈,地上凉。”
她以为我心软了,眼泪流得更凶:“蓝蓝,妈就知道你心疼妈。”
“妈,”我说,“你跪一次,我就少给一百。”
她愣住了。
“你跪到明天,我一分钱也不给。”
她站起来了,站得比谁都快。
“蓝蓝,”她在我背后喊,“妈以后咋办?”
我回头。
“你有两个儿子。钱给了谁,谁管你。”
“他们不会管我的。”
“那是你的事。”
我从包里把那张卡掏出来,走回去,塞到她手里。
“卡你拿着,里面的三千是你的。”我说,“以后每个月我给你五百,打你卡上,有截图。别的,跟我无关。”
她捏着卡,手指头抖:“五百块够干啥!”
“够你买米买油。”我说,“不够,找大哥二哥。”
我转身走了。
## 七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完了。
我错了。
第三天晚上,我大哥来了我家。
那会儿是晚上九点多,果果刚睡下。我家在老小区,六楼,楼道里没灯,我在门口装了一个感应灯,人一走近就亮。
我听见楼道里有人上来,脚步很重,一步一步的。我从猫眼里看出去,是我大哥,还有我大嫂。
我没开门。
我把手机架在鞋柜上,镜头对着门,按下录像键。
然后我把门开了一条缝,门链挂着。
“大哥。”
“蓝蓝,开门。”他喘着气,身上一股酒味,“哥跟你说两句话。”
“就这么说。”
他一把推门,门链“哐”一声绷直了。
他抬脚踹门。门板撞在我膝盖上,我往后退,后腰磕在鞋柜上。
“你把门开开!”他声音起来了,“你躲什么!你心虚什么!”
“我心虚什么?”我说,“大哥,你半夜砸我家门,还踹门,你让我开门?”
我大嫂在后头帮腔:“蓝蓝,你大哥喝多了,你先让他进去,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半夜来砸门?”
我大哥忽然把手伸进门缝里,要抓我的手腕。
我往后退了一步。
上辈子他就是这么抓的。上辈子我让他进了门,他坐在我家沙发上,让我拿二十万,我不拿,他就把我从楼上拖下去,三楼,不是六楼,是那时候我住的三楼。他拖着我的胳膊,我整个人在台阶上磕,我二哥在后头,推了我一把。
我后脑勺着地。
那一下不疼。疼的是后来,是血从耳朵里流出来的时候,是我想喊果果的时候,喊不出声的时候。
“大哥,”我说,“你把手拿出去。”
“你把门开开!”
“我报警了。”
他愣了一下:“你吓唬谁?”
我把手机从鞋柜上拿起来,屏幕上是110的拨号界面,三个数字已经按好了。录像还在后台跑着。
“我没吓唬你。”我说,“你现在走,我当没这回事。你不走,我按下去。”
我大嫂拉了拉他:“算了算了,走吧。”
我大哥的手在门缝里僵着,僵了七八秒,抽回去了。
他站在门外,喘着粗气:“蓝蓝,你行。你真行。”
“我告诉你,”他指着我,指头戳在门缝里,“我天天来。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你天天来,我就天天报警。”我说,“警察不管,我就装摄像头,把你踹门的样子发到网上。大哥,你货车还想不想开了?”
他的手指头停在半空。
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了。
“三十万,你拿二十万,二哥拿十万。你们一人一半,你们还得起。”我说,“还不起,你们就自己跟妈说。别来找我。”
“你。”
我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腿软了,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到地上。
果果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她探出半个脑袋:“妈?”
“没事。”我说,“睡觉。”
“刚才是不是大舅?”
“是。”
“他来干什么?”
“他来要东西。”我说,“妈妈没给他。”
果果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用小手摸我的脸:“妈,你哭了。”
我一摸,脸上真是湿的。
“没事。”我把她抱起来,“妈妈是高兴。”
“高兴为什么哭?”
“因为妈妈这次,”我说,“没有让步。”
她把脸埋在我脖子里,闷闷地说:“妈,我们搬家吧。”
我抱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好。”我说,“我们搬家。”
## 八
第二天,家族群炸了。
大姑先发的:“蓝蓝,姑说句公道话。你妈这事做得不地道,但她到底是你妈。她都认错了,你就别揪着不放了。”
二姑跟着:“你妈现在跟着你大哥,你大哥家那口子你也知道。你回去看看她。”
小姨最直接:“蓝蓝,你赶紧把你妈接过去。他们对你妈不好。”
我看着手机屏幕,一条一条往上翻。
上辈子我看到这些话,心就慌了。上辈子我觉得所有人都在说我,我不敢出声,我甚至给我妈转了两万,想堵住这些人的嘴。
结果呢?我越退,他们越进。
我在群里打了一段字。
“大姑,二姑,小姨。我爸临走前说了,谁拿这笔钱,谁给他养老。三十万,大哥二十万,二哥十万,我妈亲手转的,银行流水我拍了照片,需要看的我发群里。”
我把流水单的照片发了上去。
群里安静了半个钟头。
然后大姑发了一句:“这事……你妈确实做得过分了。”
二姑没说话。
小姨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我妈在群里冒出来了。
“我养了三个孩子,我容易吗?我给你们做饭洗衣服,我带大你们,现在我老了,你们一个个都来算我的账!”
“妈,”我回她,“你养我们三个,我们都记着。可我们三个里头,只有我一个人,被你当成了一张纸,用完了就扔。”
她没回。
十分钟以后,她退群了。
我以为这事就算压下去了。
第二天晚上,我堂妹给我发了个链接。
“姐,你看这个。”
是个短视频。我妈坐在老房子的门槛上,对着镜头哭。
“我叫张桂英,今年六十八。我老头子刚走,我闺女把我赶出来了。三十万养老钱都给了她,她一分不给我,一个月就给我五百块钱,五百块钱够干啥啊……”
视频下面已经有两千多条评论。
“这种女儿天打雷劈。”
“白眼狼,告她!”
“老人家太可怜了。”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手是凉的。
上辈子我没有这个机会,因为我死了。上辈子她对着亲戚说我不孝,我没法反驳。这辈子我可以。
我把手里的东西整理了一遍:银行流水照片、转账记录、她退群的截图、还有一段录音。
录音是我从我爸病房那天开始录的。
那天我把手机放在裤兜里,按下了录音键,一直没关。录下来的东西很杂,有我大哥的嗓门,有我二哥的笑,有我妈说“我要蓝蓝照顾,卡给蓝蓝”,还有我爸说“三十万,谁照顾你妈谁拿”。
我把最清楚的那一段剪出来,配了字。
然后我发了第二条视频。
我没哭,也没骂人。我就坐在我家的餐桌前,背后是果果的画,把流水单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念。
“三月十二号,二十万,收款人蓝军。四月二十号,十万,收款人蓝伟。卡里剩三千。”
“我妈说,三十万都给了我。”
“我哥说,让我把二十万拿出来。”
“我妈说,你就给他们吧,他们不容易。”
我念到这儿,抬头看了一眼镜头。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她知道卡里只有三千。”
视频发出去三个小时,评论就翻过来了。
“这老太太够狠的。”
“三千块钱的卡说成三十万,这是要逼死闺女啊。”
“二十万给大儿子,十万给二儿子,然后让闺女背锅。”
有人把我妈的视频和我的视频剪在了一起,配了个标题:**《一张三千块的卡,和三十万的债》**。
那条视频,一晚上八十万赞。
我妈那边也乱了。她的视频底下全是骂她的,她把视频删了,又发了一条,说我是合成的,说我P图。
我把原始流水单拍了视频,从取号到打印,一镜到底,还拍了柜台的章。
她再没发。
视频火的那几天,我店里的订单涨了三成。有人在评论区说“支持姐姐”,也有人私信骂我,骂得很难听。我一条都没回。
果果的班主任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班上有孩子问她,你妈妈是不是网上那个。
晚上果果回家,一边换鞋一边跟我说:“妈,我说是。”
我在厨房切菜,刀停在案板上。
“我说我妈没做错。”她把书包挂在椅背上,“他们不信,我就跟他们说,我外婆把三十万给了舅舅,一分没给我妈。”
我低头继续切菜,切得歪歪扭扭。
“果果,”我说,“以后这些事,你别跟同学说。”
“为什么?”
“因为大人之间的事,不该让你去解释。”
她想了想,点头:“哦。”
过了一会儿她又跑回来:“妈,那我以后能跟别人说,我妈很厉害吗?”
我笑了一下:“这个可以说。”
我以为她消停了。
没有。
一个星期后,她来了我店里。
那天下午正在上新,店里有三个试衣服的顾客。门一开,我妈进来了,后头跟着大姑。
她一进门就往地上一坐,拍着地板哭:
“蓝蓝!妈给你认错来了!你原谅妈吧!”
顾客吓得手停在衣架上,不敢动。
大姑在旁边劝:“蓝蓝,你妈都这样了,你就低个头,都是一家人。”
我站在收银台后头,看着她们。
我没拉,也没吵。
我把手机架在收银台上,开了直播。
“家人们,”我说,“我妈来了。就是我视频里那个妈。今天她来我店里哭,我给大家看看。”
直播间的人一下涌进来。
我妈的哭声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见手机,脸变了:“你干啥!你关掉!”
“妈,你不是来认错的吗?”我说,“认错,当着大家认。”
她爬起来就要走。
大姑拉她:“你走啥!你不是说。”
“我不说了!”我妈甩开她,“她这是要我的命!”
她走到门口,回头指着我:“蓝蓝,你等着!你这么对你妈,你迟早遭报应!”
“妈,”我说,“我上辈子已经遭过了。”
她没听懂。
她走了以后,那三个顾客买了五件衣服。
其中一个跟我说:“姐,我妈也这样。我懂。”
我笑了一下,转过身去挂衣服,眼泪掉在衣架上。
## 九
我妈在大哥家住了四个月。
这四个月,我是从别人嘴里一点点听来的。
头一个月,我大嫂还行,做饭的时候多做一碗。第二个月开始,饭桌上就没她的位置了,让她自己在厨房吃。第三个月,我大嫂让她洗全家的衣服,包括我大哥干活穿的工装裤,一条裤子能洗出半盆泥。
我妈六十八了,蹲在盆前头搓裤子,搓到腰直不起来。
这些是二姑来看我,坐在我家沙发上说的。
“蓝蓝,”她说,“你妈现在可怜得很。”
“嗯。”
“你大哥那口子,一天到晚甩脸子。你妈做个饭,她嫌咸;不做饭,她嫌懒。”
“嗯。”
“你妈兜里那三千块钱,早贴进去了。你大哥说要买轮胎,你妈给了两千。”
“你二嫂更干脆。”二姑说,“你妈去她家住了三天,她就把行李提到门口了,说家里没地方,孩子要高考。”
“还有一件事。”二姑压低了声音,“你大哥想让你妈把老房子过户给他。你妈没松口,这两天正闹呢。”
“那房子是爸留下的。”我说,“三个人都有份。她给谁,我都不签字。”
我给她倒了杯水。
“二姑,”我说,“我每个月五百,一分不少,都打了。”
“五百块钱……”
“五百块钱是我给的。”我看着她,“三十万是大哥二哥拿的。”
二姑叹了口气,没再说。
过了两天,我回老房子取我爸的相册。出来的时候,顺路拐去了大哥家。
大哥家在城郊,自建的两层楼,院子里晾着一排衣服:我大哥的工装裤、我大嫂的睡衣,还有几条毛巾。我妈蹲在盆边,手上戴着那种黄色的橡胶手套,手套破了个口子,指头露在外头,泡得发白。
她看见我,站起来的动作很急,盆都踢翻了,水漫了一地。
“蓝蓝!”
“我来拿爸的相册。”
“吃了没?妈给你下碗面。”她摘手套,摘了半天没摘下来,手在抖。
“不用。”
“就一碗面。”她往厨房走,走得很快,走到一半又回头,“你坐着,你坐着。”
我大嫂从屋里出来,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妈,面钱算谁的?”
我妈的脚停住了。
“算我的。”我说,“多少钱?”
“哎哟,蓝蓝现在是大老板了。”我大嫂笑,“一碗面还要算钱,我就是随口一说。”
“那就别随口。”我看着她,“嫂子,我妈在你这儿住,一个月多少钱?”
“什么多少钱?”
“伙食费、水电、住宿。”我说,“你算个价,我大哥二哥出。他们不出,我出我妈那一份。”
我大嫂的脸青了:“蓝蓝,你这话说的,我把妈当外人?”
“你刚才不就在算面钱?”
她扭头进屋,“砰”一声把门带上了。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着,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蓝蓝,”她小声说,“你还是心疼妈的。”
“妈,”我说,“我给你算钱,不是心疼你。我是不想让人拿这个当把柄,说你在我这儿白吃白住。”
她的眼睛暗下去了。
我把相册塞进包里,起身要走。她追出来,手里捧着个塑料袋:“糖糕,妈早上炸的,还热着。”
袋子是热的,油把袋子浸透了,透出一小块黄。
“拿着。”她说,“你小时候爱吃。”
我接了。
走到巷口,我把袋子打开看了一眼,六块糖糕,炸得有点焦,形状歪歪扭扭,是她亲手捏的。
我站在巷口,闻着那股油味,站了很久。
然后我把袋子放进包里,带回了家。
那天晚上,果果吃了一块,说好吃。
我一块没吃。我把剩下的放进冰箱,放了三天,最后扔了。
不是不想吃。
是我怕我一吃,就想起她背着我走的那条土路。
我妈给我打电话,是一个晚上。
果果睡了,我在客厅剪视频。手机响,屏幕上跳“妈”,我看了很久,接了。
“蓝蓝。”
“嗯。”
“妈想你了。”
我没说话。
“妈知道错了。”她声音很小,“妈那时候是糊涂,你大哥二哥天天来磨我,妈耳根子软……妈对不起你。”
“妈,”我说,“你不是知道错了。”
那头静了。
“你只是没办法了。”我说,“他们在你身上榨不出油了,你就想起我了。”
“不是这样的!”她急了,“蓝蓝,妈是爱你的啊!你小时候发烧,妈背着你走了八里地去卫生院,你忘了?”
我没忘。
我记得。那年我七岁,半夜烧到四十度,我妈背着我,走的是土路,下雨,她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了,一路把我背到卫生院。她跟医生说,先救我闺女。
我记得。
我记得的东西太多了。我记得她给我炸糖糕,油溅到手腕上,她“嘶”一声,把袖子往下拉盖住。我记得她六十岁生日,我给她买了个金镯子,她戴着去跳广场舞,回来跟我说,人家都夸她有个好闺女,她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记得这些。所以我才疼。
“妈,”我说,“你爱我,我知道。可你爱我,跟你把我卖了,是两件事。”
“我没卖。”
“你把三千说成三十万。”我说,“你要所有人相信,钱在我这儿。然后我大哥二哥来跟我要。我拿不出来,他们打我。妈,我要是被打死了呢?”
“不会的!你大哥二哥不敢!”
“上辈子就敢。”
她愣住了:“你说啥?”
“没什么。”我把手机换了个手,“妈,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你说。”
“如果那天,我大哥二哥真的把我打死了,你会怎么办?”
那头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妈……”她的声音有点飘,“妈会给你烧纸。”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妈,我再问你一句。”我把眼泪擦了,“我死了,你哭不哭?”
她愣了一下,很快:“哭啊,妈咋不哭。妈就你这么一个闺女。”
“那你哭完了呢?”
“啥?”
“你哭完了,”我说,“是不是就该分我的房子了?”
那头没声了。
电流声“滋”了一下,像有人拿针在扎我的耳朵。
“妈,”我说,“上辈子你也是这么说的。你说,死了也好,房子不就空出来了。”
她的呼吸乱了一拍:“蓝蓝,你说啥胡话。”
“我没说胡话。”我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闺女死过一回。死的时候,你在算我那套房子能卖多少钱。”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
然后她哭了。
她哭得跟以前一样,肩膀一抽一抽的,隔着电话都能听见。
“蓝蓝,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我听着她哭,听了很久。
以前她一哭,我心就碎。现在她哭,我心里那块地方是硬的,硬得像块石头,可石头底下还压着一点热的。
“妈,”我说,“以后你要是有事,打我电话,我接。钱我一分不多给,五百块,一分不少。五百块,加上你自己的养老金,够吃饭。住院看病,我按份出。别的,你别再想。”
“蓝蓝。”
我把电话挂了。
## 十
那年冬天,我妈病了。
是二姑打电话告诉我的,说她在大哥家晕倒了,送去了县医院。肺炎,还查出来血糖高。
“你大哥呢?”
“你大哥出车了,在省外。”
“二哥呢?”
“你二哥说店里忙。”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看了很久。
果果写完作业,跑过来问我:“妈,你不去看外婆吗?”
“不去。”
“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八岁的孩子解释。
“因为妈妈要上班。”我说。
果果歪着头想了想:“那外婆一个人在医院,会不会害怕?”
我的心被人攥了一下,攥得发疼。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背着我在土路上走的样子,是她摔了跤爬起来继续走的样子。
凌晨三点,我起来喝水,坐在厨房的地板上。
我想,我是不是太狠了。
她是我妈。她养我小,我养她老。天底下就这么个道理。
我又想起她说“妈会给你烧纸”那句话,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我在地上坐了一个钟头,然后给护工公司打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我转了四千八,请了一个一对一的护工,二十四小时,先请十天。
我没去医院。
那天上午,我把车开到了县医院楼下。
我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住院部三楼的窗户开着,她探出半个头,头发乱着,正跟护工说什么。
她瘦了。隔着三层楼,我都能看见她颧骨突出来。
我把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放了很久。
最后我把车钥匙拧了,掉头走了。
后视镜里,那扇窗户越来越小。
我给二姑发了条消息:“二姑,我请了护工,姓陈,明天早上到。钱我付了。我大哥二哥那边,你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各出一半。”
二姑回我:“蓝蓝,你不去?”
“不去。”
“你这孩子……”
“二姑,”我打字,“我要是去了,她哭一哭,我就又心软了。我心软一次,这辈子就白活了一回。”
二姑没再回。
后来护工小陈给我发照片,我妈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圈,头发白得像雪,手上插着针,床头柜上放着半个橘子。
小陈说:“阿姨一直问我,她闺女来不来。”
我说:“你跟她说,她闺女忙。”
小陈又说:“阿姨夜里哭,说对不起闺女。”
我看着那条消息,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没有回。
那十天,我每天给护工发二十块钱红包,让她给我妈买点软的水果。
第十天,我大哥给我打了个电话。
“蓝蓝,妈出院了。”
“嗯。”
“护工钱我出了两千,二哥出了五百。”
“剩下的我出的。”我说,“账单我发群里了。”
“你。”他憋了半天,“你就不能来看看她?”
“大哥,”我说,“你拿二十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让我来看看她?”
他把电话挂了。
## 十一
我妈出院以后,大哥二哥没来接。
是我托护工把她送回了老房子。
老房子门前有七级台阶,她一级一级往上挪,护工在后头扶着。挪到第三级她停了,坐在台阶上喘,喘了半天,说了一句:“这几级台阶,我以后怕是迈不动了。”
护工把这话学给我听。
我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
后来她开始给我打电话。
一开始是隔三差五,后来是天天。
她说,蓝蓝,妈给你做了糖糕,你回来吃。
她说,蓝蓝,妈把你小时候的棉袄找出来了,洗了,晒了。
她说,蓝蓝,妈给你炸了藕盒,你小时候最爱吃那个。
她说,蓝蓝,你回来一趟吧,妈想看看你。
我一次都没回去。
再后来,我搬家了。
我把江城的房子卖了,带着果果去了南边。走之前,我把手机号换了,只留了一个微信号,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每个月一号,我还是转五百块钱。
有时候转完,我会看着那条记录发愣。
我也会想,要不……多给点?她毕竟老了,一个人守着那栋老房子,冬天冷,夏天热。
我一想到这儿,就想起上辈子我从楼上摔下来的时候,后脑勺磕在水泥上,血从耳朵里往外淌,我还能听见声音。
我听见我妈从楼上下来,脚步声很稳,一点没乱。
她说:“死了也好,房子不就空出来了。”
然后她说:“你们别慌,先把人抬走,别让邻居看见。”
那两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上辈子我死以后,我那套房子被他们挂到了中介,卖了六十八万。我大哥拿三十,我二哥拿二十,剩下的我妈收着。果果她爸来接孩子那天,我大哥还跟他要了两万,说是“抚养费”。
我把手机放下,把五百块钱转出去,关掉。
开春的时候,二姑给我打了个电话。
“蓝蓝,你妈去江城找你了。”
我拿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她怎么去的?”
“坐的长途车,六个多钟头。她不知道你搬到哪儿了,就记得你以前住的那个小区。她在小区门口坐了一下午,保安问她找谁,她说找她闺女,叫蓝蓝。人家查了半天,说那户人家早卖了。”
“后来呢?”
“后来她就在门口坐着,坐到天黑。保安给她买了瓶水。”二姑的声音低下去,“她怀里抱着个保温桶,说要给你送糖糕,怕凉了,一路捂着。”
我没说话。
“她回来的时候是我去车站接的。”二姑说,“保温桶里的糖糕都坏了,黏成一坨。她不肯扔,说要留着。”
我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二姑,”我说,“麻烦你叫个车送她回去,钱我转你。”
“蓝蓝……”
“二姑,她六十八了,一个人坐六个钟头长途车,我知道。”我说,“可我也是当妈的人,我女儿八岁。我要是心软一回,她以后怎么办?”
那头没听懂,只剩下叹气。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到半夜。
我想起她把保温桶抱在怀里那个样子。她一定是怕凉了,一路都捂着,捂了六个钟头。她不知道我早就搬走了,也不知道我连江城都不待了。
她找不到我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想,要不就算了吧。她都这样了,一个人跑来跑去,图什么呢。
然后我想起她站在楼上说的那句话,死了也好,房子不就空出来了。
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入冬以后,二姑又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我妈坐在老房子的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件小孩的棉袄,跟邻居老太太说话。
“我有个闺女,”她说,“可孝顺了,每个月都给我钱。她在南边,做大事的。”
邻居问:“那她咋不回来看看你?”
我妈笑了一下,把棉袄抱紧了一点。
“她忙。”她说,“我闺女忙。”
我看了两遍,把视频关了。
果果在旁边问我:“妈,那是外婆吗?”
“是。”
“她在说什么?”
“她说,”我停了停,“她说她有个孝顺女儿。”
果果“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作业。
窗外南边的太阳很好,晒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我去厨房给她热牛奶,牛奶在锅里冒泡,咕嘟咕嘟的。
上个星期,果果翻书架,把我爸那本相册翻出来了。
她指着第一页问我:“妈,这是谁?”
“这是外公。”
“外公对你好吗?”
我想了想。
“好。”我说,“他把最后一句话留给了我。”
“什么话?”
“他说,蓝蓝,你妈……”
我没说下去。
果果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就翻下一页去了。
我想,他大概是想说,你妈这个人,心是偏的,你别怪她。
也可能他是想说,你妈不容易。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这辈子,把该还的还了,把不该背的扔了。
我活得下去。
而且我活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