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走廊很长,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声音。
我前面那个人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手里捏着一团纸巾。
他坐过的那把椅子上,也留着一团,湿的。
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已经有好几团,都干硬了。
旁边还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婴儿的照片。
女的在搓手,搓得指节发红。
“网上都写了。”男的说,“终面一道题,问你最大的秘密。”
“我看了。”女的说。
“那你准备了?”
“准备了。”她说,“可不是真话。”
“真话呢?”
“真话不能说。”她摇头,“说了就没得说了。”
“那你还来?”
“缺钱。”她说。
男的点点头,没再问。
我坐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我什么都没查。
轮到他进去,他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门口又回头。
“祝你好运。”
“你也是。”
门关上了。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们。
HR 在门口等我,笑得很标准。
“候选人须知,三条。”她递给我一张纸。
一、终面只有一道题。
二、如实回答,回答即入职。
三、不回答,视为放弃。
“答错了呢?”我问。
“没有答错这回事。”
“答对了呢?”
她笑了笑,把门推开。
“进去吧。别让他等太久。”
二
屋子里没有窗。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上摆着一杯水、一叠纸、一支笔。
对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深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他跟我长得有点像。
不是一模一样,是那种在街上会被人认错的像。
“坐。”他伸手示意了一下,“我就不站起来了。”
我坐下。
“路上堵吗?”
“还行。”
“从城西过来的?”
“嗯。”
他点点头,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你妈是三年前走的?十一月。”
我一愣。
“表上没写这个。”
“嗯。”他说,“没写。”
他没解释,把笔放下。
“先说一下流程。”他说,“我是今天的终面面试官。这轮只有一道题,四十分钟。答完就结束,不追问,不复盘。”
“一道题?”
“一道题。”
“前面几轮问什么?”
“前面几轮筛人。”他说,“这轮定人。”
他把水往我这边推了推。
“喝水。四十分钟,别干着。”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低头翻我的材料。
“做了六年产品?”
“嗯。”
“上一家为什么走?”
“裁员。”
“整个部门?”
“整个业务线。”
他点点头,又写了一个字。
我看着他。
“我们是不是见过?”
他抬起头。
“没有。”
“你长得……”
“嗯。”他打断我,“开始吧。”
他把材料合上,放到一边。
“你之前几轮,聊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他说,“题目不难。”
“是什么?”
“先不急。”他看了一眼表,“还有三十五分钟。你可以先问三个问题。”
“什么都能问?”
“关于岗位的。”他说,“薪资、加班、汇报线,都行。”
“加班多吗?”
“不多。偶尔。”
“汇报给谁?”
“汇报给我。”
“你干了多久了?”
他停了一下。
“这个不算岗位问题。”
“那算私人问题?”
“算。”他说,“可以不答。”
“那你答吗?”
他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干了很久了。”
“多久?”
他没答。
后来我们又聊了三十多分钟。
他问我上一家公司做什么,团队几个人,我负责哪一块。
我讲,他听,偶尔在本子上写两个字。
中间他出去接了一个电话,回来坐下,说:“继续。”
我又讲了一会儿。
讲到最后,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讲什么了。
等我停下来,他才抬起头,看了一眼表。
“还有五分钟。”
“那我们开始?”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你不紧张。”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屋子里很静,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那五分钟很长。
我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桌上那杯水。
水面一动不动。
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在纸上写一个字。
我不知道他在写什么。
五分钟到了。
他把表扣在桌上。
“开始吧。”
三
“说出你这辈子最大的秘密。”
我没说话。
“怎么?”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
“因为我要听你说。”他说,“我知道的,是我的。你说的,是公司的。”
我愣住了。
“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他说,“你说出来的,可以存档。”
我沉默了。
“可以不说吗?”
“可以。”他说,“门在后面。”
我想了一会儿。
我说了几个小的,他都摇头。
“不是这些。”
我沉默了很久。
我说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我在打游戏,手机静音,四个未接来电,一个没接。
他没说话。
“等我看到电话,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局游戏我到底赢了没有。”
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只有眼睛垂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四
“三年后,公司会给你一份《心理关怀计划》,免费。别签。”
“什么计划?”
“心理辅导。”他说,“一年一次,做完你会轻松很多。”
“那不是挺好?”
“看你忘的是什么。”
“你签过?”
“签过。”
“忘了什么?”
“一个声音。”他说。
“什么声音?”
“我妈的。”
他没再说下去了。
“那你为什么让我别签?”
他想了很久。
“因为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他说,“可我还知道,我应该想她。”
屋子里很静。
我心里发凉。
“我可以不签。”
“可以。”
“那你为什么还提醒我?”
他看了我一会儿。
“不是在提醒你。”他说,“是在走流程。”
“什么意思?”
“公司要求。”他说,“这一条叫‘告知义务’。念完,我的事就完了。”
“那我签不签,跟你没关系?”
“没有。”他说,“你签了,我有提成。你不签,也有下一个。”
我沉默了。
“不过,”他说,“合同是合同,辅导是辅导。”
“什么意思?”
“你签的是合同。”他把合同推过来,“辅导是三年后的事。”
“那我不签辅导就行了。”
“行。”
他说得很干脆。
干脆得让我有点不安。
“你不劝我?”
“不劝。”他说,“三年后的事,三年后再说。”
五
HR 推门进来,把一支笔放在合同上,又出去了。
月薪比我上一份高四成。
不多。我投了三十七份简历,只有这家回了。
我没动笔。
“还有一件事。”他说。
我抬头。
“你妈最后那通电话,我们存着。”
“什么电话?”
“她打了四个,前三个你没接。”
“嗯。”
“第四个,你也没接。”他说,“但她留了一段语音。”
我一愣。
“什么语音?”
“七秒。”他说,“她手机里有一段没发出去的录音。”
“她手机在我这儿。”
“我知道。”他说,“抽屉里,三年没开机。”
我一愣。
“你怎么知道?”
“我们做背调。”他说,“设备数据也看。”
“那录音怎么会在你们这儿?”
“云端。”他说,“她开了自动备份。”
“我怎么会不知道?”
“勾选的时候没人看。”他说,“一百个人里九十九个不看。”
我没说话。
“那我自己去要呢?”
“可以。”他说,“填表,审三个月,要直系亲属签字。”
“我妈没了。”
“那就按遗产走。公证,继承,再申请。”
我没说话。
“我们这儿有现成的。”他说,“七秒,随时能听。”
我看着他。
“七秒能说什么?”
“说了你就知道了。”
“你听过?”
“每份资料我都过一遍。”
我沉默了。
“签了吧。”他说。
我拿起笔。
签之前,我问了一句:“你后悔吗?”
他没答。
我把笔放下了,又拿起来。
我签了。
六
入职第一天,我拿到工牌。
面试官·见习。
还有一本薄薄的手册,封面印着四个字:面试官守则。
第一页写着流程四步:
一、确认:告诉他今天只有一道题,如实回答。
二、提问:说出你这辈子最大的秘密。
三、话术:三句固定话术,一句不能少,也不能改。
第一句:我知道。
第二句:三年后,公司会给你一份《心理关怀计划》,免费。别签。
第三句:签了吧。
四、收尾:请他签字,确认水喝完。
我盯着第三条看了很久。
三句,一句不多,一句不少。
三个月前,就在这个房间,坐在对面的人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原来那不是他想说的。
原来这是公司的规定。
培训在顶楼,一间没有窗的会议室,坐了十一个人。
陈老师四十来岁,说话很慢。
“我们公司做两件事。”她说,“一是替企业做终面,二是替企业做背调。”
“终面也外包?”
“外包。”她说,“客户不想脏手,就交给我们。”
“那背调呢?”
“背调更简单。”她说,“一个人说过的话,我们替你记着。你要用的时候,随时来取。”
“客户都是什么人?”
“大公司。”她说,“也有小公司,看预算。”
“那我们呢?”我问,“我们算什么?”
“我们算公司的资产。”她说。
屋子里没人说话。
“别紧张。”她笑了一下,“资产是要保养的。”
“我们的岗位叫面试官。”她接着说,“但严格说,我们做的不是面试。”
“那是什么?”
“是让人说实话。”
“怎么让人说实话?”
“三个办法。”她说,“时间够长,房间够静,对面的人够像他。”
我才明白对面为什么跟我长得像。
“长得像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放松。”她说,“人对着自己,容易说真话。”
“那三句话是为什么?”
“为了让他在签之前,有一次退出的机会。”她说,“公司尽到告知义务,后面就没责任了。”
“那他要是真退了?”
“十年了,退过三个。”
“三个?”
“三个。”她说,“剩下的都签了。”
“为什么?”
“因为人都觉得自己不一样。”她说,“也因为他们都缺钱。”
“来我们这儿的,”她顿了一下,“一半是找不到工作的,一半是欠钱的。”
“那我算哪种?”
“你自己知道。”
她低头翻了一下名单,翻到我那页。
“三十七份简历。”她说,“只有我们回你,对吧?”
我没说话。
七
第一年,我还是我。
我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我妈的样子,记得她喊我小名的语调,记得她走路时左脚会轻轻拖一下。
入职第二个月,HR 把我叫进一间小会议室,递给我一副耳机。
“公司答应你的。”她说。
我戴上。
录音只有七秒。
先是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然后我妈的声音响起来,很轻,有点喘。
“冰箱里那袋饺子,煮八分钟,别煮破了。”
就这一句。
没有遗言,没有交代,没有“妈不行了”。
七秒结束,耳机里安静了。
我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要再听一遍吗?”HR 问。
“不用。”
“那签这个。”她推过来一张纸,“确认已收听。”
我签了。
那天之后,我开始失眠。
不是睡不着,是一闭眼就听见那句话。
八
入职第三年,公司发了一份《心理关怀计划》。
自愿参加,免费,说是给高压岗位的福利。
我拒绝了。
HR 发来一张表,让我签字。
《自愿放弃声明》
“不参加也要签?”
“要。”她说,“不然以后出了问题,公司说不清。”
我签了。
那年冬天,失眠越来越重。
最严重的一次,我在面试室里做记录,听一个候选人讲他的事。
他讲到一半,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坐在对面,看着我。
“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你继续。”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讲下去。
那次面试,他没签。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真想辞职。
我打开招聘网站,翻了两个小时。
产品经理,六年经验。
每一条要求后面都跟着一句:三十五岁以下。
我那年三十三。
再干两年,就没人要了。
我又翻出合同,翻到第九页。
服务期二十年,违约金为年薪五倍。
我算了一下,五倍年薪,我拿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坐到天亮。
天亮以后,我去上班了。
当天下午,主管找我谈话。
“你这个状态,不适合继续做面试岗。”
“那怎么办?”
“参加计划。”她说,“或者调岗。”
“调哪儿?”
“档案室。”
“档案室做什么?”
“把录音一段一段听完,标浓度。”她说,“在地下三层,没有窗,一天八小时。”
我沉默了。
“考虑一下。”她说,“两天。”
那两天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面试官说的话:签了就停不下来。
我也想起他说: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第三天早上,我去找 HR。
“我做一次。”我说,“做完就停。”
“计划是每年一次。”她说。
“那就一次。”
她笑了笑,把表推过来。
我签了。
九
第一次做完,我睡得很好,很多年没这么睡过。
第二次做完,我发现自己想不起她喊我小名的语调。
我记得她喊过,但那个声音,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第三次做完,我翻出她的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是个中年女人,头发有点花白,笑起来眼角有纹。
我知道她是我妈。
但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在她照片前坐了半个小时,试着难过。
难过不起来。
后来我开始每天想她。
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想她,想不起来,就坐在床上想。
想半个小时,想不起来,就算了。
上班的时候不想。
下班再想。
十
第五年,我开始带新人。
新人问我最多的一句话是:“前辈,这个工作累吗?”
我说不累。
他们都信了。
只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小姑娘问我:“你晚上做梦吗?”
我说做。
“梦见什么?”
我想了想,说:“梦见别人。”
她笑了,说前辈你真幽默。
我没解释。
那一年我开始做梦,梦里全是陌生的房间。
有的房间我从来没见过,但我知道窗在哪儿,知道衣柜第二层有个抽屉是坏的。
醒来以后,我会在床上躺很久,试着想起来:这是谁的家。
那年年底,公司办年会。
郊区一个酒店,摆了三十桌。
领导上台讲话,讲今年的业绩,讲明年的目标。
讲完,大家鼓掌。
我也鼓掌。
抽奖的时候,一等奖是一台电视。
中奖的是行政部一个女孩,她跑上台,抱着电视笑。
台下有人起哄,让她唱一首。
她唱了《后来》。
唱到一半,忘了词。
大家笑,让她下来。
散场的时候,每人发了一箱橘子。
我拎着那箱橘子,站在酒店门口等车。
风很大。
我忽然想不起来,我妈喜欢吃橘子还是苹果。
我站在那儿想了五分钟。
想不起来。
车来了,我把橘子放上后备箱,回家了。
第二年又来了一个新人。
干了三个月,走了。
走的那天,他在茶水间收拾杯子。
我正好进去。
“走了?”我问。
“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他说,“先歇一阵。”
他把杯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我受不了这个。”他说,“天天听别人讲那些事,晚上睡不着。”
我没说话。
“你怎么受得了?”他问。
我想了想。
“习惯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拎着包走了。
那天下午,他的工位就清空了。
第二天,来了个新人,坐在那个位子上。
十一
第七年,我搬进那间没有窗的屋子,正式上岗。
第一次坐上那把椅子,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桌上的旧纸巾扔掉。
第二,把水杯洗干净。
第三,翻开今天那个人的档案。
第一页写着:
姓名。年龄。投递:八十九份。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八十九份。
我当年是三十七份。
他把简历投了八十九次,才有一次回音。
而这一次回音,把他送到了这儿。
我把档案合上,放到一边。
对着空椅子,把那三句话念了一遍。
念到第三句,我停了。
“签了吧。”
这句话,说得比我想的顺。
第八年,我在内部流程文档里看到一条备注。
备注写在“收尾:确认水喝完”后面,小字:
“四十分钟,水分摄入完成,访谈视为完整。未饮尽者,记录作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那杯水不是让人放松的。
是让人坐满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人会说漏嘴。
十二
第十年,我四十岁。
那天我在审一个女孩,二十出头,穿校服,手一直在抖。
她讲她爸怎么打她。
“用皮带。”她说,“抽在后背上,夏天穿短袖能看见。”
我听着,忽然看见一个画面:
夏天的院子,一张竹床,一个男人拎着皮带,一个小孩蹲在墙角。
竹床上有汗味,混着西瓜皮的味道。
墙角有一盆水,水面上漂着一只死苍蝇。
那个小孩没有哭,他咬着嘴唇,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
我想起来了——那不是我的记忆。
我家没有院子。
我爸没打过我。
可那个画面很清楚,清楚到我能感觉到竹条硌在背上的痒。
我抬手摸了摸脸。
是湿的。
我不知道为谁哭。
女孩讲完,抬头看我:“你怎么了?”
“没事。”我说,“继续说。”
她低下头,又讲了一会儿。
我听着,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数:这是谁家的院子,这是谁家的竹床。
数不出来。
十三
后来别人的东西越来越多。
有一次开会,有人点了外卖,一盒红烧肉。
我闻着那股味,忽然胃里一阵发酸。
我不吃红烧肉,从小就不吃。
可我知道那个味道:放了八角,糖色炒得有点过,带一点焦苦。
那是我妈做的味道。
不是我妈。
是某个人的妈。
然后是手。
我在洗手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手,愣了很久。
指节太粗,虎口有茧,指甲缝里有一点洗不掉的黑色。
我是坐办公室的。
我用那双手洗了很久,洗不掉。
有一次,我在超市里拿了一瓶酱油,走到收银台,忽然想起来:我不吃酱油。
我家从来不吃酱油。
可我知道那个牌子的味道,咸里带一点甜。
那是一个陌生人的口味。
后来我把那瓶酱油买了。
回家炒了一个菜。
吃完,我觉得味道不错。
十四
第十三年,我审了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上戴着婚戒,戒指磨得很薄。
他坐下,半天没说话。
“我杀过人。”他说。
我没动。
“二十年前,我开车撞了一个人。”他说,“晚上,乡下路,没有监控。我下车看了一眼,她还活着,我就走了。”
“后来呢。”
“后来我结婚了,生了孩子,开了店。”他说,“我每天睡觉前都想,她会不会死了。”
“死了吗?”
“我不知道。我不敢查。”
他说完,把脸埋进手里。
“你说,我是不是该去自首?”
我看着他。
流程里没有这一条。
我应该说什么?
我应该说“我知道”,然后念第二句,第三句。
可我张了张嘴,说出来的是一句不属于我的话:
“那年冬天,路上结冰,你刹不住。”
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那句话是别人的,一个开货车的人的记忆。
我低下头,念了话术。
“我知道。”
“三年后,公司会给你一份《心理关怀计划》,免费。别签。”
“签了吧。”
他签了。
他走后,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我忽然很想吐。
我跑到洗手间,扶着水池,吐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
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镜子里的脸。
那张脸在哭。
可我不知道他在哭什么。
十五
那年冬天,来了一个老太太。
六十七,头发全白,穿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她坐下,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我儿子不是我亲生的。”她说。
“他知道吗?”
“不知道。”
“他亲生父母呢?”
“不知道。”她说,“我在火车站捡的,三个月大,裹在一件军大衣里。”
“你为什么来这儿?”
“他要结婚。”她说,“女方要十八万彩礼。”
她签了字,走的时候把布包落下了。
我追出去,她已经进了电梯。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小鞋,虎头的,红色的,只有巴掌大。
鞋底是新的,一针没穿过。
三天后,我在电梯里闻到一股樟脑味。
然后我看见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的怀抱,很暖,衣服上有樟脑味。
一个婴儿仰着头,看见一个下巴,下巴上有一颗痣。
那颗痣上有一根很短的毛。
我知道那是谁。
可我从来没见过那个老太太的下巴。
十六
第十六年,我已经不太难过了。
我记得三个母亲的葬礼。
第一个在冬天,下了雪,棺材抬上山的时候,有人滑了一跤。
第二个在夏天,很热,灵堂里的风扇一直在响。
第三个在秋天。
其中只有一个是真的。
我记得两次婚礼。
一次在酒店,新娘哭了,妆花了。
一次在乡下,摆了三十桌。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新郎。
那年春天,我回了一趟城西。
筒子楼拆了,原地盖了一个商场。
我在商场里转了一圈,找不到厨房的位置,也找不到 302。
我妈的墓在城郊,很便宜的那种,水泥碑,字是描红的。
我在碑前站了半个小时。
我想哭。
哭不出来。
我蹲下来,用手擦碑上的灰。
我的手很粗,指节上有茧。
我擦了很久。
旁边有个扫墓的老太太看我,问:“你妈?”
“嗯。”
“哭一场吧。”她说,“哭出来好受。”
我说:“我哭不出来。”
她叹了口气:“那你心里苦。”
我说:“我心里什么都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拎着篮子走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碑上那两个字。
那两个字我认得。
可我想不起来,写这两个字的人,长什么样。
那天下午来了一个男人,四十六岁,跟我一样大。
他坐下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我妈得了癌。”他开口就说,“三年前查出来的,现在扩散了。”
“你要讲的秘密是?”
“我想让她死。”他说。
我没说话。
“她每天晚上疼,喊,喊得整栋楼都听得见。”他说,“我给她买了止痛药,她不肯吃,说吃了就糊涂了,就不认识我了。”
“那你为什么想让她死?”
“因为我熬不住了。我请了三年假,单位已经要我走了。我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他低下头,两只手撑着额头。
“昨天晚上,我把药放在她床头,倒了一杯水。”
“她喝了吗?”
“没有。她看着我,说:‘儿啊,我疼。’”
我坐在那儿。
我想起一件事。
我妈走的那天,我在打游戏。
可就在他说“我疼”那两个字的时候,我脑子里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是我妈的,很轻:
“儿啊,我疼。”
那不是我听过的话。
我妈没说过这句话。
她走的时候,我在打游戏。
那句话是从哪来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在那一刻,哭了。
这是我这些年来第一次哭。
我哭得很厉害,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着我。
“你怎么了?”
我说不出话。
后来我签了他的合同,念了话术。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说:
“谢谢你听我说。”
门关上。
我坐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哭的,不是我妈。
我哭的是别人的妈。
十七
有一天我翻抽屉,看见一沓辞职信,十几封,日期都是明天。
字迹从生涩到熟练,全是我的。
最底下一封,背面有一行字:
别签那张纸。
我认得这笔迹,是三十岁的我写的。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我已经想不起来,那个三十岁的人,为什么要写这句话。
同年冬天,我提出离职。
HR 把合同翻到第九页。
服务期二十年,违约金为年薪五倍。
“还有,”她说,“离职要审查。”
“审什么?”
“审你手上还剩下多少东西。”
“什么意思?”
“你签过的东西,都在公司。”她说,“你走了,我们也可以不追究。但你自己要想清楚。”
那天我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走廊很长,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声音。
十六年前,我也是从这条走廊走进去的。
那时候我以为,最坏的结果是没被录取。
十八
第十七年,又来了一个年轻人。
头发有点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进门的时候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抬头看我,愣了三秒。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我这张脸,跟他有点像。
不是一模一样,是那种在街上会被人认错的像。
“坐。”我说。
他坐下。
我把水推过去。
“喝吧。”我说,“待会儿用得上。”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讲完他的秘密。
我说:“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我又说:“三年后,公司会给你一份《心理关怀计划》,免费。别签。”
他问:“那你签过吗?”
“签过。”
“后悔吗?”
我张了张嘴。
那一瞬间,我想说“后悔”。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三十岁的声音,很轻,有点抖。
可我张开嘴,出来的却是:
“签了吧。”
他签了。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停下,回头。
“我能不能问一句。”
“问。”
“你干了多少年了?”
“十九年。”
他笑了一下。
“十九年。”他说,“我干不了十九年。”
“为什么?”
“我受不了这个。”他说,“天天坐在这儿,听别人讲秘密,还一本正经地说‘我知道’。我三个月就得疯。”
我没说话。
“你不信?”
“我信。”
“那你还干?”
“干着干着就习惯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
“习惯。”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在尝什么坏掉的东西。
“嗯。”
“我不习惯。”他说,“我这人脾气不好,受不了委屈。”
“看得出来。”
他笑了一声,拉开门。
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当年也这样吧。”
“哪样?”
“也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我没说话。
“你不用说,我看得出来。”他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当年觉得自己不一样的人。”
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十九年前,我也说过同样的话。
一个字都没改。
十九
他走后,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对面的空椅子。
桌子上那杯水,他喝了一半。
我把剩下的一半喝了。
水是温的。
我想起一件事。
我妈最后那七秒,我听过。
她说的那句话,我记了十九年。
“冰箱里那袋饺子,煮八分钟,别煮破了。”
我记得每一个字。
可我记不得她的声音了。
我记得那句话,像记得一句课文。
十九年里,我煮过很多次饺子。
每次都煮八分钟。
每次都站在锅边,试着想起她说话的样子。
想不起来。
这些事,是我后来一点一点想起来的。
想起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太记得“我”是谁了。
我只记得,我有时候会想一个人。
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她。
只知道,我应该给她打个电话。
可我没有手。
这个念头每天来一次。
来的时候,我就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对面的空椅子,等它过去。
有一次,它没过去。
那次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想出去。
门没锁。
我推开门,走廊很长,地毯是深灰色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
又退回来了。
回到椅子上,坐下。
门开着。
我坐着。
我知道,明天还会有人来。
进来,坐下,抬头看我。
然后我会说:
“说出你这辈子最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