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里第 99 条消息
九月十二号,晚上八点四十。
李小舟趴在餐桌上写作业,铅笔头秃了,一笔一画蹭得纸响。林晚在厨房收卤味摊的锅,手上全是八角的味道,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酱油色。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一下,两下,连着震了半分钟。
她擦手出来,屏幕上是「实验小学三(2)班家校共育群」,未读九十九条。
最上面一条,家委会会长周慧敏发的。
「@林晚 小舟妈妈,班费的事你从开学问到现在,是有什么困难,还是对我有意见?」
下面跟了一串。
「有困难就说一声,大家凑凑。」
「是啊,别在群里带节奏,影响老师心情。」
「两千块钱的事,磨叽半个月,至于吗。」
林晚站着,把手机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她只问过两句话。第一句是开学第二周:「班费收的是哪些项目,能发个明细吗?」第二句是今天下午:「上一轮的两千还剩多少?」
两条,间隔十三天。
她打字:「周会长,我要的是收支明细,不是不交。」
发送。
不到十秒,周慧敏回:「明细我发过。」
林晚往上翻。翻了六十多屏。没有表格,没有图片,没有一张票据。只有一条四十秒的语音,她说的是「钱都花在孩子身上了,放心」。
她把这条语音转发回群里,配了一行字:「周会长,这是明细?」
群里静了三十秒。
然后炸了。
「林晚你什么意思?」
「人家会长白干活,你查账?」
「是不是单亲带孩子,日子紧?紧就说,别阴阳怪气。」
最后这句是李梓涵妈妈发的。她家开建材店,是群里第二个交钱的。
林晚盯着「单亲」两个字看了两秒。
李小舟从餐桌那边抬头:「妈,我作业本找不着了。」
她放下手机:「书包装了吗?」
「装了。今天下午王老师让我换座位,东西都搬了。」
「换哪儿?」
「最后一排,靠垃圾桶。」
林晚走过去,翻开儿子书包。作业本在,封皮撕了一道口子,从中间裂到右下角。封面上「李小舟」三个字被划了一道,划得很用力,纸都起毛了。
她摸了摸儿子的头:「明天妈去学校。」
李小舟「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写。
手机又震。周慧敏发了一条群公告:
「本周五晚七点,家长会。未交『自愿捐赠』的家长,请现场说明情况。孩子的事,别拖。」
底下跟了二十个「收到」。
林晚没回。
她回到卧室,从床头柜最底下一层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一张卡片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待办提醒,发自一个没人看得见的 App:
「省义务教育收费监管平台:实验小学 2025 年秋季收费备案待核查,截止 10 月 15 日。」
她点掉提醒,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下起雨。楼下小卖部的卷帘门拉下来,哐当一声。
周五还有三天。
二、家长会
周五。雨停了,操场上一个水洼接一个水洼,映着教室的灯。
林晚六点五十到。教室后排已经坐满,前排还空着。前三排桌角贴着名字,是「捐赠家庭」专座。
她的名字在最后一排,靠门,旁边是拖把架。
周慧敏站在讲台上,穿一件米白色套装,手腕上一只亮闪闪的镯子。她面前摆一个硬壳账本,翻开着,纸白得发亮。
「今天先说班费。」她笑,「我们班这学期一共花了四万七。空调、绿植、打印机、教师节礼物、还有孩子们的奖品。」
「账本我带来了。谁想看,散会后到我这儿看。」
家长鼓掌。
林晚举手。
周慧敏眼睛扫过来,笑容没变:「小舟妈妈,你说。」
「我不看账本。」林晚站起来,「我看收款记录。」
她把手机举起来,投到教室的电视上。她提前连了投屏,密码是学校统一的 88888888。
屏幕上是微信账单。
「九月三号,我转账两千,收款方『周慧敏(慧敏美容)』。八月二十号,我转账两千,同一收款方。开学前还有一笔,一千二,备注『班服』。」
「三笔,五千二。收款人不是学校,不是家委会对公账户,是周会长个人。」
教室里有人把身子往前探。
「学校财务系统里没有『班费』这个科目。」林晚说,「我打过电话问财务室,对方说学校从不收班费。」
周慧敏脸上的笑停了一秒。
「代收代付。」她说,「我垫钱买东西,家长把钱给我,天经地义。」
「那票据呢?」
「票据在学校。」
「哪个学校?实验小学,还是慧敏美容?」
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咽回去。
周慧敏把账本合上:「林晚,你今天来开会,还是来审我?」
「我来要我儿子的作业本。」林晚说,「他昨天换座位,本子被撕了。谁撕的?」
班主任王丽从门口进来,手里抱着试卷:「座位是我调的。小舟上课说话,影响别人。」
「他上学期期末语文九十八。」
「成绩好不代表纪律好。」
「纪律好不代表可以坐垃圾桶边上。」
王丽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放,纸角弹起来:「林晚,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沟通?孩子是单亲家庭,我们知道,心理上需要照顾,可你也不能把所有问题都推给学校。」
「我推什么了?」
「你推的是态度。」王丽说,「班费你拖半个月,班服你不订,秋游你不签字。孩子在学校怎么抬得起头?」
后排有家长小声接了一句:「就是,孩子可怜。」
林晚转过身,看着那一排脸。
「我儿子可怜,是因为他有个不肯交冤枉钱的妈?」她说,「还是因为你们交了钱,就觉得自己买到了资格,可以坐着评判别人?」
没人应。
李梓涵妈妈把包往腿上一放:「林晚,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们交钱是为了孩子好,你非说我们买资格,你是不是觉得就你一个人干净?」
「我没说谁不干净。」林晚看着她,「我只问钱去哪了。」
「钱能去哪?不就给孩子花了?」
「花了多少,花在哪,发票呢?」
「你这人怎么这么认死理?」李梓涵妈妈说,「学校办个活动多不容易,你非要一张纸一张纸地抠,以后谁还敢给班里办事?」
「那就别办。」林晚说,「学校该办的事,学校办。家委会不该收的钱,一分都别收。」
「你——」
「班服的钱我交了。」她看着王丽,「一千二,八月二十号,同一个收款码。衣服呢?」
「衣服在订。」
「订了二十八天?」
「厂家排单。」
「哪家厂家?订单号给我,我自己问。」
王丽不说话了。
周慧敏往前走一步,把话接过去:「林晚,班服是家委会统一采购,你信不过就别穿。小舟可以穿校服。」
「他穿的就是校服。」
「那就行。」
「那你们收的一千二是什么钱?」
周慧敏笑了一下,拿起笔,在名单上写了个字。
「行。」她说,「小舟妈妈,评优要看家长配合度。这是学校的规定。」
「哪个规定?发群里。」
「我口头通知。」
「口头通知不算规定。」
周慧敏把笔一放:「林晚,你别逼我把话说难听。」
「你说。」
她没说。她按了下手机。
三分钟后,林晚的手机弹出一条提示:
「你已被移出群聊『实验小学三(2)班家校共育群』。」
教室里的家长低头看手机,一片安静。
林晚站在门口,把手机收进兜里。
「行。」她说,「群是你们的,账是你们的,孩子是我的。」
她走了。
走廊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周慧敏正在台上说着什么,家长在笑,王丽在点头。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没人看得见的 App,点进「实验小学」,选「调取备案」,输入一串编号。
页面转了三秒,跳出一行字:
「该校近三年收费备案共 4 项,无『班费』『家委会代收』类目。」
她截了图。
然后给一个号码发消息:「老陈,你店里那台打印机,能借我用一晚上吗?」
对方回:「随时。」
三、反扑
周末两天,李小舟没出门。
周一早上,他背着书包站在门口不动。
「妈,我不想上学。」
林晚蹲下来,给他把领口翻好:「为什么?」
「王老师说我妈在群里闹事,让我别学我妈。」
「她还说什么?」
「她说评优没我的份了。」李小舟低着头,「她还说,让我别跟周子豪玩,说我们家跟人家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说我们家少一个人。」
林晚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书包带子调短一格:「去。今天妈送你到教室门口。」
她送到三楼。教室门开着,王丽在讲台上擦黑板。
「王老师。」
王丽回头,脸上挂着笑:「小舟妈妈,有事?」
「作业本谁撕的?」
「孩子自己不小心。」
「我儿子说,是同学抢过去撕的。那个同学叫周子豪。」
王丽的笑淡了:「周子豪是周会长的儿子。」
「我知道。」
「小孩子玩闹。」
「玩闹撕书,可以。」林晚说,「玩闹把座位调到垃圾桶旁边,也可以。那我把这些『玩闹』写成材料,递到教育局留言板,也可以。」
王丽手里的黑板擦停住了。
「你别乱来。」她说,「学校有处理流程。」
「流程第一步是什么?」
「……你先找班主任。」
「我现在就在找班主任。」
王丽把黑板擦往槽里一扔,粉笔灰腾起来:「行,你等着。」
她等了两天。
等来的是一张纸。
周三下午,副校长赵国强在校门口把她拦下。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小舟妈妈,误会,都是误会。」他递过来一份文件,「你看,这是你签的《自愿捐赠确认书》。学校收的是自愿捐赠,不是班费。签了字,就说明你知情、你同意。」
林晚接过来。
A4 纸,标题黑体加粗,正文三行。落款处一行签字:林晚。
字迹歪歪扭扭,横画拖得很长。
她本人的「林」字,木字旁最后一竖是往右上挑的。这个签名的木字旁,最后一竖往下压。
「这不是我签的。」
「上面有你名字。」
「名字谁都能写。」林晚把纸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日期是九月一号。九月一号我在市二院陪我妈做检查,从早上八点待到下午三点。你要不要调医院的监控?」
赵国强脸上的笑没变:「小舟妈妈,别激动。签名可能是家委会代签,好心。」
「伪造签名叫好心?」
「话不能这么说。」他把纸收回去,折了两折,塞进公文包,「我劝你一句,孩子还要在这儿读三年。你现在闹,吃亏的是孩子。」
「这是威胁?」
「这是提醒。」
林晚点头:「好。那我也提醒赵校长一句。提醒这东西,最好留证据。」
她举起手机。屏幕上,录音界面跳着红色的秒数,已经跳到 04:17。
赵国强的笑终于停了。
「你——」
「我什么?」林晚把手机收好,「赵校长,这份捐赠书,麻烦你复印一份给我。原件你留着,我要拿去做笔迹鉴定。」
「你凭什么——」
「凭我是家长。交了钱的家长。」
她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她再来学校,要那份捐赠书的复印件。
保安拦在门口,手一横:「登记。」
她登记了。写完名字,保安看了一眼,把本子合上:「赵校长说了,你今天不能进。」
「理由?」
「学校在开会。」
「哪个会议室?我去门口等。」
「你这人怎么这样?」保安把腰一叉,「我拿工资的,你别为难我。」
林晚退后两步,站在门外,举起手机拍了一张校门的照片,又拍了一张保安室墙上的《来访人员管理办法》。
「师傅,我不为难你。」她说,「我就在这儿等。」
她等了四十分钟。
第四十一分钟,赵国强从教学楼里出来,隔着铁门跟她说话。
「小舟妈妈,别站这儿,影响不好。」
「那给我复印件。」
「复印件要走流程。」
「流程几天?」
「看情况。」
「行。」林晚点头,「那我今天站到放学。明天还来。家长接送孩子的时候,我就站这儿,谁问我都说实话。」
铁门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赵国强转身回楼。二十分钟后,一个年轻老师小跑出来,塞给她一个信封。
信封里三张纸:捐赠书复印件、班费支出表、还有一张手写的收条。
收条上写着:「今收到三(2)班班费伍仟贰佰元整。周慧敏。」
没有日期,没有公章,没有身份证号。
林晚把三张纸摊在膝盖上,一张一张拍照。
拍完,她笑了。
这三张纸,比四十七万还重。
走到马路对面,她停下,把刚才的录音发出去。
收件人是一个备注叫「老周价检」的号码。
附言:「帮我查一家店,慧敏美容,三家分店,预付卡。」
对方回得很快:「查这个干什么?」
「她收了四十多万班费,走的是私人收款码。钱去哪了,我想知道。」
「行,三天。」
林晚又打了一个电话。
「二叔,我林晚。你那儿还能做笔迹鉴定吗?」
「能。样本呢?」
「一份伪造签名,一份我本人当场写的。我下午送过去。」
「谁的案子?」
「我儿子的学校。」
那边沉默了两秒:「你自己小心。」
「我一直小心。」
同一天晚上,她第二次登录那个 App。
这次她没查备案,她查权限日志。
页面加载出来,一行行记录往下滚。
「2025-09-12 23:47:06 账号 zhaogq_admin 修改收费项目:『捐资助学款』→『课后服务费』」
「2025-09-12 23:48:19 账号 zhaogq_admin 删除原始凭证 3 条」
「2025-09-13 00:12:44 账号 zhaogq_admin 导出班级名册」
她盯着那三行看了很久。
然后截屏,存档,加密。
她给省厅督导处的老同事发消息:「实验小学可以进场了。周五下午。」
对方回:「收到。副组长,你自己的事,别写进报告。」
她回了一个字:「嗯。」
四、开放日
周五四点,实验小学搞「家校共育开放日」。
周慧敏重新建了个群,没拉林晚。通知是别的家长转给她的截图:
「下午四点,阶梯教室,感恩答谢会。请家长准备一段话,感谢老师。」
林晚把截图存进相册,然后去了学校。
阶梯教室坐了两百多人。台上挂红布,上面四个金字:感恩有您。
流程表贴在门口。最后一项是「家长代表发言」,名单第一个是周慧敏,最后一个:林晚。
她坐到最后一排。
前面几个家长上台,说的都是「感谢王老师」「感谢周会长」。有个妈妈说着说着哭了,说孩子成绩进步全靠老师。王丽站在台侧,一一握手。
周慧敏上台,讲了二十分钟。
讲家委会怎么辛苦,讲她自己垫了多少钱,讲「有些家长不理解」。
「但我从不计较。」她说,「因为我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掌声。
她下台的时候,从林晚这一排走过。眼睛扫过来一下,没停。
主持人念:「最后,请三(2)班李小舟的妈妈,林晚女士发言。」
林晚站起来。
她走得很慢,走到台前,没接话筒,先掏出手机。
「我不用话筒。」她说,「我用这个。」
她把手机连上投影。
第一张图:微信账单,三笔转账,收款方「周慧敏(慧敏美容)」。
第二张图:群公告截图,「未交自愿捐赠的家长,请现场说明情况」。
第三张图:一张 Excel,班级四十六人,累计缴费四十七万二千。
「这是我在群里问明细之后,周会长发给我的『班级支出表』。」她说,「一张截图,四十七万,没有一张发票。」
第四张图:省平台备案页面。四行字,四个项目,没有班费。
「学校的收费备案只有四项。课本费、作业本费、校服费、课后服务费。没有班费,没有家委会代收,没有捐资助学款。」
第五张图:权限日志。
「九月十二号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有人用副校长赵国强的账号,把『捐资助学款』改成了『课后服务费』。同一分钟,删了三条原始凭证。」
教室里没人说话。后排有个家长把手机举起来拍屏幕。
周慧敏脸色变了:「你这是非法获取学校内部数据!」
「这是省级监管平台,家长可以查本校备案。」林晚说,「网址我发群里,你自己也能查。」
「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家长。」林晚说,「四十六个家长里,唯一一个问过明细的。」
台下站起来一个人。开超市的老陈,坐第三排,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 polo 衫。
「我作证。」他说,「我家交了三次,一共五千六。第一次现金,第二次扫码,第三次周会长说先垫着,到现在没给票据。」
「老陈你闭嘴!」周慧敏喊。
「我凭什么闭嘴?」老陈嗓门更大,「我闺女这学期座位换了三回,一回比一回靠后。我问为什么,王老师说你们家不配合。配合什么?配合交钱?」
又站起来一个。穿工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攥着手机。
「我这儿有录音。」他说,「上个月周会长给我打电话,说班费是学校的意思,你不交,孩子评优就别想了。」
「放屁!」周慧敏冲下台,「谁给你的——」
她话没说完。
阶梯教室后门开了。
进来两个人,深色夹克,胸前挂着证件。
走在前面的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走路带风。他扫了一眼台上,径直走向林晚。
「林督学。」他说,「车在楼下。方局长在等。」
教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周慧敏站在过道中间,嘴还张着。
「你……你叫他什么?」
那人没理她,对林晚说:「省厅的车四点四十到。市局纪检组已经在财务室封账了。」
林晚点头:「给我十分钟。」
「够吗?」
「够。」
五、亮证
十分钟后,阶梯教室没散场。没人走。
台下的家长开始互相看,有人小声打电话,有人在群里发消息。老陈站在第三排,一只手撑着椅背,脸涨得通红。
赵国强赶来了,领带歪着,进门就笑:「误会,都是误会。林女士,我们坐下来谈。」
他身后跟着一个矮胖男人,区教育局的科长,姓孙。
孙科长一进门就打圆场:「内部矛盾,内部解决。家长有意见,我们改,别搞大。」
「孙科长。」林晚说,「你要不要先看一份名单?」
她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红头文件首页:《关于开展 2025 年秋季义务教育收费专项督查的通知》。督查组成员名单,第五行:
「副组长:林晚(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
孙科长的笑僵在脸上。
「你……你是省厅的?」
「我是省厅的,也是这个班的家长。」林晚把手机收回来,「两件事我一起办。」
「那你怎么不早说?」赵国强急了,「你要是早说——」
「早说什么?」林晚看着他,「早说我是督学,你们就不收我钱了?还是早说,你们就不撕我儿子的作业本了?」
赵国强张了张嘴。
「我把话说明白。」林晚说,「我不亮身份,是因为我要看真实的学校。现在我看清了。」
她转向台下。
「各位家长,我在这里说三件事。」
「第一,这四十七万,一分不少退。谁交的,按转账记录退,不用票据,不用申请。下周一到周三,学校财务室门口设点。」
「第二,家委会没有收费权。从今天起,三(2)班家委会解散。新家委会由家长投票选,账目每学期公示,学校监管。」
「第三,我儿子李小舟的座位,明天调回第三排。不是因为我是督学,是因为他的身高和视力本来就该坐第三排。」
台下有人鼓掌。先是两三个,然后是一片。
周慧敏往前冲了两步:「林晚!你别以为你有个破身份就了不起!我表哥在区里——」
「你表哥是孙科长?」林晚问。
周慧敏愣住。
孙科长脸色铁青:「周慧敏,你少说两句。」
「孙科长。」林晚转过脸,「九月十号晚上八点二十,你给赵国强打过一个电话,通话七分十二秒。第二天,学校把『捐资助学款』这个科目从系统里删了。」
「你胡说!」
「通话记录我从运营商那儿调的,走的是督查审批流程。」林晚说,「要看吗?」
孙科长的额头开始出汗。
这时候,教室前门有人进来。
市教育局局长方建国,六十岁,个子不高,走路很稳。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拿着文件夹。
「林督学。」方局长走过来,伸出手,「让你在我们市里受委屈了。」
林晚跟他握手:「方局长,委屈的不是我。」
「我知道。」方局长转过身,看向台下两百多个家长,「各位家长,我是市教育局的方建国。」
「今天这件事,我在这儿表个态。」
「实验小学的收费问题,市局三个月前就收到过举报,一直没查清楚。这次省厅督查组下来,第一站就是我们。」
「现在查清楚了。责任在谁,谁担。」
他看向赵国强:「赵国强同志,从现在起,你停职配合调查。」
赵国强腿一软,扶住了讲台。
方局长又看向王丽:「王丽老师,捐赠书代签的问题,纪委的同志会找你谈。」
王丽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方局长,我是被逼的,是周会长让我——」
「坐下。」方局长说。
王丽坐下了。
最后,方局长的目光落在周慧敏身上。
「周慧敏。」
「我……我不是学校的人……」
「你不是学校的人,你收了四十七万。」方局长说,「市监局、公安经侦的同志在外面等你。」
周慧敏往后退,退到台边,退无可退。
她转过身,看着林晚。
然后,她跪了下去。
「林女士,林姐。」她声音抖得厉害,「我错了。钱我退,我全退。你别让我进去,我孩子还小……」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林晚看着她。
「你孩子小。」她说,「我孩子也小。你把我儿子调到垃圾桶旁边的时候,想过他小吗?」
周慧敏哭得说不出话。
「钱退了,法律怎么处理,不是我定的。」林晚说,「我只提一个要求。」
「你说,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你把这四十多天里,在群里发的每一条,一条一条念一遍。」
周慧敏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念给在场的人听。」林晚说,「从九月三号那条开始。」
六、念出来
周慧敏跪在讲台边上,手机被人递到她手里。
她手抖,划了三次才解开锁。
「念。」
「……『班费每人两千,本周内交齐,不交的名单我会报给学校。』」她声音很轻。
「大声点。」
「『班费每人两千,本周内交齐,不交的名单我会报给学校。』」
「继续。」
「『有的家长自己日子过不好,就别拖全班后腿。』」
「『单亲带孩子,日子紧就说,别阴阳怪气。』」
念到这一句,台下有人低下了头。李梓涵妈妈把脸转向窗户。
「『不交钱的,孩子评优别想。』」
「『林晚这个人,来路不明,大家少跟她来往。』」
念到第十七条,她念不下去了。
「我错了。」她把手机扣在地上,「我真的错了。」
林晚没说话。
方局长挥了下手,两个工作人员上前,把周慧敏扶起来,带出门。
赵国强跟在后面,走得很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人理他。
那天晚上十点,学校发了通告。三条:
其一,三(2)班家委会即日解散,停止一切收费。
其二,涉及款项全额清退,设立专门窗口。
其三,副校长赵国强停职,配合调查。
通告发出来的时候,林晚正在给李小舟收拾书包。
「妈。」儿子趴在门框上,「周子豪今天哭了。」
「为什么哭?」
「他说他妈妈被警察带走了。」
林晚把作业本放进书包,拉上拉链。
「那你明天跟他说什么?」
李小舟想了想:「我说我妈也被踢出群了。」
「然后呢?」
「然后我说,群还能再建。」
林晚笑了一下。
退钱那天是周一。
财务室门口排起长队,从二楼排到操场。桌上摆着三台点钞机,两个会计,一个纪委的工作人员。
老陈拿到五千六,数了三遍。
「一分不少。」他说,「我以为这辈子要不回来了。」
林晚站在队伍边上,手里拿着本子,给每个退到钱的家长登记。
她自己的五千二,最后退。
会计把钱推过来:「林女士,您的。」
「先放着。」她说,「等所有人都退完。」
下午四点,退完了。四十七万二千,一个人不差。
孙科长是周二被带走的。区教育局发了通报,说他「违规干预学校收费管理,接受可能影响公正执行公务的宴请」。
赵国强被免职。王丽调离教学岗位,去了后勤仓库。
周慧敏退钱、罚款,美容院因为预付卡超额被市监局立案,三家店关了两家。
新家委会由家长投票,老陈当选会长。第一件事,是把班费收支表贴在教室后墙,一个月更新一次。
周三,李小舟的座位调回第三排。
他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妈,我今天当小组长了。」
「谁让你当的?」
「王老师。新来的王老师。」他挠头,「她说我语文好。」
「那你好好当。」
「妈。」李小舟坐到她对面,很认真地问,「你到底是不是老师?」
「不是。」
「那你怎么能管校长?」
「我不是管校长。」林晚说,「我是查校长的。」
李小舟想了想:「那你以后还查吗?」
「查。」
「查谁?」
「谁收钱查谁。」
他「哦」了一声,跑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晚上八点,方局长打来电话。
「林督学,报告我看了。」他说,「写得很硬。」
「该硬。」
「省厅那边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林晚说,「实验小学不是个例。今年秋季,全省排查。」
那边沉默了几秒。
「林督学,你儿子在我们市读书,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找我。」
「不用。」林晚说,「我儿子有事,我自己找班主任。」
挂了电话,她打开微信。
新群建起来了,叫「三(2)班家长群(阳光版)」。
群公告第一条:
「本群不收任何费用。班费已取消。账目公示在教室后墙,欢迎随时来查。」
第二条:
「原家委会会长周慧敏,已移出本群。」
她看着这两条,把手机放下。
楼下小卖部的卷帘门拉起来,哐当一声。
李小舟从房间探头:「妈,明天早饭吃什么?」
「卤蛋。」
「又是卤蛋。」
「卤蛋怎么了?」
「没怎么。」他缩回去,又探头,「妈,你那个证,能给我看看吗?」
林晚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卡片,隔着桌子给他看了一眼。
蓝底,国徽,一行小字。
李小舟看了三秒,很郑重地点头:「行,那你厉害。」
「我不厉害。」林晚把证收起来,「我就是个查账的。」
她把证放回牛皮纸袋,压到抽屉最底下。
手机在案板上震了一下。
是那个没人看得见的 App。
「新任务:市第七中学,秋季课后服务费异常。截止 11 月 30 日。」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窗外,第一缕太阳照到对面楼顶的水箱上,亮得晃眼。
有些群,退了还能再建。
有些账,你们删得掉聊天记录,删不掉转账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