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开始前二十分钟,我收到一条银行短信。【您尾号****的账户于今日收到抵押贷款放款二百万,抵押物:江岸小区7栋302。】我穿着婚纱,站在酒店走廊尽头,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遍。江岸小区7栋302,是我爸留给我的房子。三年前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南枝,这房子你留着,别卖,别给任何人。我打了不动产登记中心的电话。工作人员查了一会儿,说房子三天前就过户了,新业主叫周砚安。
周砚安,我小叔子,二十四岁,没有工作,上个月刚把女朋友的肚子搞大。我靠在墙上,婚纱的裙撑硌着后背,硌得生疼。走廊那头,婆婆陈玉兰正抓着一把喜糖,往宾客手里塞,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南枝,你站那儿干什么,快过来补妆。”我没动。“南枝?”我把手机收进手包里,提起裙摆,往新娘休息室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来拉我,手指上沾着喜糖的糖霜,黏糊糊的。“怎么了,脸这么白。”“没事。”我把手抽回来,“我进去补个妆。”
休息室的门一关上,我反锁,坐在梳妆台前,把手机里的不动产登记截图放大。过户日期是三天前。办理方式是“委托过户”。委托书上有我的签名,还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那个签名,我认识。三年前买这套房子的时候,我签过一份空白委托书,给银行用来办抵押。当时中介说,这是格式文件,签个字就行,省得以后跑腿。那张委托书,后来被周砚礼拿走了。他说他帮我收着,免得我丢三落四。
我盯着屏幕,手没有抖。做信贷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比这更脏的账。手抖解决不了问题,得先看流水。我给方律师发了条微信:“婚前房产被伪造委托过户,对方已抵押贷款,能不能做财产保全。”她回得很快:“能。把过户材料、抵押合同、你的签名样本发我。你现在在哪。”“酒店。婚礼还有二十分钟。”“你先别闹。”她停了两秒,又发来一条,“不,你还是闹吧。闹得越大越好,但别动手,别骂人,留证据。”我把手机放下,听见门外有人敲门。
“南枝,你锁门干什么。”周砚礼的声音,隔着门板,还是那么温和,“妈说让你快点,宾客都到了。”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口,穿着定制的黑色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很亮。他看见我,笑了一下:“怎么眼眶红了。”“周砚礼。”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江岸小区7栋302,什么时候过户给周砚安的。”他脸上的笑停了一秒。“你知道了。”“我问你什么时候。”
“三天前。”他伸手想把我的手机按下去,“南枝,你听我解释。砚安那边出了点事,女方家里非要房子,不然不结婚。妈也是没办法,先过户给他,等他结完婚,再转回来。”“转回来。”我看着他,“你拿我的房子,给他抵押了二百万,你跟我说转回来。”“那二百万是暂时的。”他的声音压低,“公司那边资金周转不开,我先挪用一下,下个月回款就还上。”“公司资金周转不开,你拿我的房子抵押。”我点了点头,“周砚礼,你挺会算账。”
“南枝,你别这样。”他伸手来拉我,“我们马上就结婚了,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一家人。”我把手抽回来,“一家人会在房产证上写别人的名字?”他沉默了。陈玉兰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把喜糖,看见我们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收了一半。“怎么了,吉时快到了。”“妈。”周砚礼回头看她,“南枝知道了。”
陈玉兰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知道就知道,又不是外人。南枝,妈本来想婚礼结束再跟你说的。砚安那边急,女方肚子大了,总不能让孩子没地方住。你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先给他住两年,等他们缓过来,再还你。”“还我。”我看着她,“房产证上写的是周砚安,贷款也是周砚安的名字,您拿什么还。”“一家人,写谁的名字不一样。”她把喜糖往我手里塞,“快,把糖拿着,宾客都看着呢。”我没接。喜糖掉在地上,滚了两颗到周砚礼脚边。
“陈阿姨。”我看着她,“这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他走的时候,你在场。他说,这房子给南枝,谁也别动。”“我知道,我知道。”她的笑有点挂不住,“可砚安也是你弟弟啊。你当嫂子的,帮一把怎么了。”“帮一把,是借,不是过户。”我把手机收起来,“你们伪造我的签名,把房子过户,再拿去抵押。这不是帮,这是偷。”“你怎么说话呢。”陈玉兰的声音尖起来,“什么偷不偷的,难听不难听。你跟砚礼结婚,你的不就是我们周家的。”
“我的不是你们周家的。”我看着她,“以前不是,以后也不是。”周砚礼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他伸手来拉我:“南枝,你冷静点,今天这么多人在。有什么事,婚礼结束再说。”“婚礼结束再说。”我重复了一遍,“等婚礼结束,房子已经抵押了,贷款已经放了,我再说什么都晚了。”“那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也沉下来,“你现在闹,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大家。”我看着他,“你妈偷我房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大家脸上好不好看。”
走廊那头,我妈李秀云小跑过来,手里还拎着我的头纱。她看见我们三个人站在门口,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怎么了。”她看看我,又看看陈玉兰,“吉时到了,怎么还不进去。”“妈。”我看着她,“你知道房子过户的事吗。”她的眼神躲了一下。就那一下,我心里凉了半截。“你婆婆跟我说,就是走个形式,给砚安应个急。”她走过来,压低声音,“她说等婚礼结束就转回来。我想着,都是一家人……”“你签字了?”“我没签。”她急了,“我就是……就是在场。她说你同意了,我就没多问。”
“你也没告诉我。”“我怕你生气。”她的声音低下去,“南枝,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别闹了。等结完婚,妈陪你去找他们要回来。”“要回来。”我看着她,“妈,房子已经抵押了二百万,贷款已经放了。你让我结完婚再去要,是要我背着二百万的债结婚吗。”她的脸白了。陈玉兰在旁边插嘴:“什么二百万,那是砚安贷的,跟南枝没关系。”“抵押物是我的房子,怎么会没关系。”我看着她,“陈阿姨,您不懂法,我不怪您。但您儿子懂。他做项目的,合同看得比谁都多。”
周砚礼的脸彻底沉下来:“许南枝,你非要今天算账是吧。”“对。”我看着他,“就今天。人齐。”旁边一个穿红毛衣的女人挤过来,是周砚礼的二姨。她拉着我的胳膊,压着嗓子:“南枝,听二姨一句劝,今天这么多人,别闹。你婆婆也是为你好,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二姨。”我看着她,“您儿子结婚的时候,房子是您出的吗。”她愣了一下:“那……那不一样。”“哪儿不一样。”“你是儿媳妇,他是儿子。”
“所以儿媳妇的房子就该给小叔子。”我点了点头,“二姨,您家也有儿媳妇吧。我回头跟她说说,让她把房子过户给您小儿子。”她的脸一下子挂不住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学您的。”我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开,“一家人,别分那么清楚。”她退了两步,嘴里嘟囔着“不识好歹”,钻回人群里去了。我转身进了休息室,反锁门,给方律师打电话。
“证据发你了。委托书上的签名是伪造的,我三天前在杭州培训,有高铁票、酒店入住记录、培训签到。过户那天,我不在本地。”“够了。”方律师的声音很稳,“我现在去法院申请财产保全,你先别打草惊蛇。婚礼照常进行,等到人最多的时候再摊牌。你手里有没有他们承认的证据。”“有。”我摸了摸婚纱内袋里的录音笔,“刚才在走廊,他们自己承认了。”“好。”她顿了一下,“南枝,你想清楚。这一闹,婚肯定结不成了。”“我没想结。”
“那行。”她笑了一下,“我二十分钟到。你把酒店地址发我,顺便让保安把宴会厅的门看住,别让人把投影仪关了。”我挂了电话,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婚纱是周砚礼挑的,说显腰细。头纱是我妈选的,说喜庆。妆容是化妆师画的,很精致,眼睛下面遮了三层遮瑕,还是遮不住青色。我伸手把头上的珍珠发卡摘下来,放在桌上。
手机又响了,是周砚礼发来的微信:“南枝,别闹了,算我求你。公司那边真的撑不住了,等这笔贷款下来,下个月回款就还。你要是今天闹,我就完了。”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求我,不是因为他错了,是因为他怕了。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手包,站起来,打开门。门口站着宋知遥。她穿着伴娘裙,手里攥着一个U盘,脸色比我还白。“南枝姐。”她看着我,嘴唇抖了两下,“我有东西给你。”宋知遥是周砚礼的学妹,也是那家公证处的经办人。
三天前,就是她给陈玉兰办的那份委托过户。“我知道我不该来。”她把U盘塞到我手里,手指冰凉,“但我要是不来,我这辈子都过不去。”“里面是什么。”“监控。”她低着头,不敢看我,“你婆婆来办过户那天,带了一个女人,跟你长得很像。她让我快点办,说你是她儿媳妇,人在外地,委托书是提前签好的。我当时觉得不对,可周砚礼给我打了电话,说这是他家的家事,让我帮个忙。”“你就帮了。”
“我欠他一个人情。”她的眼泪掉下来,“我爸生病的时候,他借过我钱。可我没想过他们会拿去抵押。我以为就是过户给弟弟结婚用。”“你现在为什么又来了。”“因为贷款放款了。”她抬起头,“二百万,不是小数目。我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你爸那套房子。南枝姐,我知道我错了。U盘里是我偷偷拷的监控,还有你婆婆跟那个女人的对话。那个女人不是你家亲戚,是周砚礼花钱找的,专门冒充你。”我把U盘攥在手里,塑料壳硌着掌心。
“宋知遥。”我看着她,“你今天来,是想帮我,还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她愣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都有。”“行。”我把U盘收进手包,“那你待会儿帮我做一件事。”“什么事。”“站在台下,别走。等我放完视频,你上台,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她的脸色白了:“我上台,我的工作就没了。”“你不上台,我的房子就没了。”我看着她,“你选一个。”她站在那儿,手指绞着伴娘裙的腰带,绞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我上台。”宴会厅里坐满了人。
周家的亲戚,周砚礼公司的同事,我银行的同事,还有恒远集团的一个副总,坐在主桌旁边。周砚礼最近在谈恒远的项目,如果谈下来,公司能活;谈不下来,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司仪在台上热场,音乐放得很响。我站在侧幕后面,看见陈玉兰在主桌旁边来回招呼,笑得满脸红光。周砚安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玩手机,旁边坐着一个穿粉色孕妇裙的女孩。周砚礼站在台上,拿着话筒,正在讲我们的恋爱故事。
“我跟南枝认识三年,她是我见过最懂事的女孩。我创业最难的时候,她把她爸留给她的房子拿出来给我做抵押,帮我渡过难关。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台下鼓掌。有人喊“好男人”。我站在侧幕后面,笑了一下。懂事。他把“懂事”两个字说得那么顺口,好像我这三年受的委屈,都是为了给他当垫脚石。司仪接过话筒:“下面,让我们看一段新人准备的爱情短片。”灯暗下来。投影幕布亮起。
周砚礼站在台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警告。我按下了手里的遥控器。屏幕上没有出现我们的合照。第一张,是不动产登记中心的过户记录。江岸小区7栋302,原权利人许南枝,现权利人周砚安,办理日期三天前。第二张,是那份委托书。签名处是我的名字,日期是三年前。第三张,是我三天前在杭州培训的签到表,时间是上午九点。而过户办理时间,也是上午九点。宴会厅里先是安静,然后有人小声问:“这是什么。”第四张,是录音。
陈玉兰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笑:“她一个外人,房子不给砚安给谁。等结了婚,生米煮成熟饭,她还能离是怎么着。”全场哗然。周砚礼冲过来抢遥控器,我往后退了一步,两个保安拦在他面前。“许南枝!”他的脸涨得通红,“你疯了!”“我没疯。”我拿起话筒,走到台上,婚纱的裙摆拖在地上,像一片白色的浪,“各位亲友,不好意思,占用大家几分钟。今天的婚礼,取消。”台下一片死寂。
“我叫许南枝,是今天的新娘。”我看着台下,“刚才那段视频,不是恶作剧。三天前,我的婆婆陈玉兰,联合我未婚夫周砚礼,找人冒充我,把我爸留给我的房子过户给了我小叔子周砚安,然后用这套房子抵押贷款二百万。”我把手里的文件举起来:“这是过户记录,这是伪造的委托书,这是我在杭州培训的签到表。过户那天,我不在本地。”“你胡说!”陈玉兰从主桌站起来,指着我,“那是你同意的!你签了字的!”
“我三年前签的是空白委托书,给银行办抵押用的。”我看着她,“您拿着那张纸,找人冒充我,去公证处办了过户。陈阿姨,您知道这是什么罪吗。”她的脸白了。“伪造国家机关证件、诈骗、贷款诈骗。”方律师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三选一,或者都选。”她把文件袋递给周砚礼:“周先生,这是法院的财产保全裁定。江岸小区7栋302,从现在起冻结,任何人不得买卖、抵押、过户。”
周砚礼没有接。他站在台上,西装上沾了刚才抢遥控器时蹭的灰,领结歪到一边,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南枝。”他看着我,声音低下去,“你非要这样吗。”“我非要这样。”我看着他,“你拿我爸的房子给你弟弟结婚的时候,怎么不问问自己,非要这样吗。”“那是暂时的!我说了会还!”“你拿什么还。”我看着他,“你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恒远的项目还没签,员工的工资拖了两个月,你妈把你的信用卡刷爆了三张。你拿什么还二百万。”
他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台下,恒远那个副总站起来,把西装扣子扣上,看了周砚礼一眼:“周总,看来贵公司的情况,比你说的复杂。我们的项目,先放一放吧。”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屏幕。屏幕上还停着那张不动产登记记录,江岸小区7栋302,原权利人许南枝。“江岸小区7栋302。”他念了一遍,忽然抬头看我,“你爸是不是许建国。”我愣了一下:“是。”
“恒远大厦的地基,是你爸带的队打的。”他走过来,伸出手,“我叫王建成,当年在工地上给你爸递过砖。他跟我说过,他有个女儿,叫南枝,学习好,以后要考大学。”我伸手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粗,掌心有茧,跟我爸的手一样。“许工是个好人。”他看着我,“他走的时候,我在外地,没赶上。”“谢谢王总。”“别叫王总。”他摆了摆手,“叫王叔。”他转过身,看着周砚礼,脸上的和气没了:“周总,恒远的项目,不用谈了。你连你老丈人留下的房子都敢动,我跟你合作,晚上睡不着。”
“王总!”周砚礼追上去,“王总,这是家务事,跟项目没关系!”“家务事?”王建成看着他,“你媳妇穿着婚纱站在台上,当着两百多号人揭你的底,你跟我说这是家务事?”他指了指我:“许工当年在工地上,为了赶工期,三天三夜没合眼。他闺女今天站在这里,没哭没闹,跟你们讲道理。你们周家,配不上她。”周砚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那儿,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王建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南枝,工作的事,回头找你王叔。恒远法务部缺人,你要是有兴趣,随时来。”“好。”我看着他,“谢谢王叔。”他走了。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陈玉兰坐在主桌旁边,捂着胸口,开始哭:“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娶个媳妇回来拆家……”“陈阿姨。”我看着她,“您别哭。您哭的时候,记得把二百万的贷款也哭出来。”她噎住了。警察是二十分钟后到的。
方律师报的案,经侦那边来了两个人,穿着便衣,进门先亮证件。陈玉兰一看证件,腿就软了,坐在椅子上起不来。“谁是周砚安。”角落里,周砚安站起来,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身份证带了吗。”“带了。”他的声音发抖,“警察同志,我不知道,我妈说房子是给我的,我就签了字……”“贷款合同是你签的?”“是……是我签的。”“钱呢。”“在……在我卡里。我妈说先别动,等婚礼结束……”“卡带了吗。”他把钱包掏出来,手抖得拉链拉不开。警察把卡收走,又转向周砚礼:“周砚礼,你是公司法人?”
“是。”“贷款用途写的是公司经营,钱却进了你弟弟的账户。你跟我们走一趟。”周砚礼站在那儿,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求,有一种“你怎么能这么对我”的委屈。“南枝。”他叫我,“你真的要做得这么绝。”“绝。”我看着他,“你妈找人冒充我,把我爸的房子过户给你弟弟,你跟我说绝。”“我会还的。”“你拿什么还。”我看着他,“你连婚礼的钱都是我出的。酒店二十万,婚庆八万,烟酒喜糖六万,你出一分了吗。”他不说话了。
“周砚礼,我跟你三年,没花过你一分钱。你创业,我拿工资给你垫;你妈生病,我请假陪床;你弟弟打架赔钱,我出的。我以为你只是穷,没想到你还能偷。”他的眼睛红了:“南枝,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机会。”我看着他,“我给过你很多次。每一次你都说会改。你改了吗。”他低下头。“你没错。”我把话筒放回架子上,“你只是觉得,我不会走。”宴会厅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我妈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还攥着我的头纱,眼睛哭得红肿。她看见我过来,站起来,嘴唇抖了两下。“南枝,妈对不起你。”“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我看着她,“你对不起我爸。”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就是……就是怕你婚礼办不成,怕人家笑话……”“怕人家笑话,就看着我被人偷房子。”我看着她,“妈,我爸走的时候,你怎么答应他的。”她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很累。气力像被人从脚底抽走,婚纱重得像灌了铅。
“妈。”我蹲下来,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我不怪你。你只是太怕事了。”“南枝……”“但以后,我的事,我自己做主。”她看着我,点了点头。酒店外面下起了雨。我穿着婚纱站在门口,方律师把车开过来,按了一下喇叭。宋知遥站在台阶下面,伴娘裙被雨淋湿了一半,妆也花了。“南枝姐。”她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那个U盘,“我会去公安局做笔录。该我承担的,我承担。”“嗯。”我看着她,“工作可能保不住。”“保不住就保不住。”她苦笑了一下,“总比晚上睡不着强。”我点了点头,上了车。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周砚礼被两个警察带出来。他看见我的车,挣了一下,喊了一句什么,雨太大,听不清。我把头靠在车窗上,把婚纱的裙摆从座位上拿开,怕弄湿方律师的座椅。“去哪儿。”方律师问。“江岸小区。”我看着窗外,“回家。”车到江岸小区的时候,雨停了。
我穿着婚纱上楼,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门开了。屋里一股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家具上盖着白布,客厅的窗帘还是我爸在的时候那副,蓝格子,洗得发白,边角有一段脱线。我站在门口,没开灯。三年前我爸走的时候,这屋子还是亮的。他躺在医院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说,南枝,房子你留着,别卖,别给任何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天花板,像在跟谁较劲。
我爸是个瓦工,干了三十年,手上的茧比鞋底还硬。这套房子是他拿命换的。拆迁的时候,他为了多要八个平方,在拆迁办门口坐了三天,最后人家烦了,给了他这套房。他拿到钥匙那天,喝了两杯酒,红着脸说,南枝,以后你在城里就有家了。他没住上一年。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他走之前,把房产证塞到我枕头底下,说,别告诉你妈,她藏不住事。
我把白布掀开,坐在沙发上。婚纱的裙撑卡在扶手和靠背之间,硌得难受。我伸手把拉链拉开,裙子褪到腰上,整个人才喘过气来。手机在 handbag 里震个不停。周砚礼打了十七个电话,陈玉兰打了九个,周砚安打了三个。我一个都没接。方律师发来微信:“保全裁定下来了。房子冻结,贷款也冻了。你今晚别回去,我让人在楼下看着。”我回了一个“好”。她又发:“南枝,你还好吗。”我看着屏幕,打了三个字:“死不了。”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起身去我爸的房间。
他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床头放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过;窗台上有一盆仙人掌,干得发皱;衣柜里挂着他那件蓝色工装,胸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水泥印。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盒。铁盒里是房产证、土地证、一张存折,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南枝亲启。我拆开信。我爸的字很丑,一笔一画,像用瓦刀刻的。
“南枝,爸要是走了,你别哭。房子给你,谁要也不给。你妈心软,别人一求她就答应,你别学她。找对象,别找那种嘴上说得好听、遇事往后躲的。爸这辈子没本事,就给你留了这么一个窝。你受了委屈,就回来住。门锁别换,爸认得路。”我把信折好,放回铁盒,坐在床边,哭了很久。哭完,我去洗了把脸,把婚纱脱下来,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你今晚来江岸小区住。”
“南枝……”她的声音哑着,“你婆婆那边,刚才打电话骂了我一顿,说你毁了她儿子……”“她再打,你就挂。”我靠在门框上,“妈,你记住,从今天起,周家的人,一个都不要信。”“那婚礼……”“没有婚礼了。”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妈过来。”三年前,我不是没看出来。我跟周砚礼是在银行认识的。他来办贷款,材料准备得乱七八糟,我帮他理了一下午。他请我吃饭,说自己是农村出来的,家里不容易,想在这个城市扎根。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
我信了。他追我的时候,很用心。早上送豆浆,晚上接下班,我加班到十点,他就在楼下等到十点。我妈说,这孩子踏实,知道疼人。后来我才知道,他等我的时候,一直在车里打电话,谈他的项目。他追我,一半是因为我这个人,一半是因为我有房。陈玉兰第一次来我家,是提亲那天。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墙,又看了看房产证,笑着说,这房子位置好,以后砚安结婚,也能住得近。我当时没听懂。订婚之后,她开始一点一点往里伸手。
先是钥匙。她说她早上来给我们送菜,让我配一把钥匙。我配了。后来她来的时候不敲门,直接开,有时候我还没起床,她就站在客厅里,像这房子是她的一样。再是钱。周砚礼创业,启动资金不够,我拿了十万。后来公司周转不开,他又拿我的信用卡刷了五万。他说等回款就还,回款一直没来。然后是房子。周砚安谈了个女朋友,女方家里要房子,陈玉兰就来找我,说南枝,你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先借给砚安住两年。我没同意。
她当时没说什么,只笑了一下:“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现在想想,那句话不是商量,是通知。陈玉兰第一次跟我要钥匙,是在订婚后的第二个月。她提着一袋排骨站在门口,说以后早上来给我们炖汤,省得我们年轻人不吃早饭。我当时还觉得她热心,就把备用钥匙给了她。她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笑着说,这钥匙你还有一把吧,都给我,省得你丢。我说,我留一把。她的笑淡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从那以后,她来得越来越早。有时候我还没起床,就听见客厅里有动静,出来一看,她已经把窗帘拉开,把电视打开,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她看见我,就说,年轻人别睡懒觉,太阳晒屁股了。周砚礼在旁边打游戏,头也不抬:“妈是为你好。”我忍了。后来她开始动我的东西。我的护肤品,她拿去擦手,说太香了;我的衣服,她说不正经,让我别穿;我爸留下的那把瓦刀,她嫌占地方,要扔,我跟她吵了一架,她才没扔。周砚礼说我小题大做:“一把破刀,至于吗。”
“那是我爸的。”“你爸都走了,留把刀有什么用。”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跟我不是一条心。再后来,是钱。周砚安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对方要赔三万。陈玉兰来找我,哭得眼睛通红,说砚安还小,不能留案底,让我先垫上。我当时手里只有两万,又跟同事借了一万,给了她。周砚礼说:“这钱我以后还你。”没还。
再后来,他创业,要启动资金。我把工作三年攒的十万给了他。他说算我入股,给我写了个条子,连公章都没盖。公司开起来,他一次分红没给过,我问,他说钱都投进去了,等做大再说。我信了。订婚宴那天,陈玉兰喝了两杯酒,拉着我的手说:“南枝,你那个房子,以后给砚安结婚用吧。你跟砚礼住我们家,反正都是一家人。”桌上的人都看着我。我放下筷子:“阿姨,那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我知道。”她笑了一下,“借给砚安住两年,又不是不还。”
“借可以。”我看着她,“写借条,按市场价付租金,什么时候搬,写清楚。”她的脸沉下来:“一家人,写什么借条。”“一家人,才要写清楚。”我看着她,“不然以后说不清。”那顿饭吃得很僵。回去的路上,周砚礼一直不说话。到了楼下,他忽然站住:“南枝,你今天让我妈下不来台。”“我只是说了实话。”“什么实话。”他看着我,“我妈把我拉扯大不容易,她就想给砚安要个房子,你至于吗。”“你妈不容易,我就容易?”我看着他,“那房子是我爸拿命换的。”“你爸都死了!”他吼了一句。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周砚礼。”我看着他,“你再说一遍。”他大概也觉得自己说重了,别过脸:“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人都走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先给砚安应个急,怎么了。”“不怎么了。”我转身上楼,“这婚,我再想想。”他跟上来,拉我的手,跟我道歉,说他压力大,说公司不顺,说他妈天天在他耳边念。他站在楼道里,眼睛红了,说南枝,我就你一个,你别不要我。我心软了。
现在想想,我心软的每一次,他都记成了“她不会走”。周砚礼来江岸小区,是第二天晚上。他站在门口,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没打,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外卖,还有一瓶我爸爱喝的二锅头。“南枝,开门。”他敲了两下,“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没开。“我妈住院了。”他的声音低下去,“血压高,医生说要观察。砚安被警察带走了,女朋友家里闹着要退婚。公司那边,恒远的合同黄了,员工等着发工资。南枝,我什么都没了。”
“你还有脸。”我隔着门说。“我知道错了。”他把额头抵在门上,“我真的知道错了。那房子,我想办法还你。贷款我去还,我去借,去卖血,都行。你先把案子撤了,行不行。”“撤案。”我笑了一下,“周砚礼,你当公安局是我家开的。”“南枝,我们三年的感情……”“三年。”我打断他,“你拿我爸的房子给你弟弟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三年。”门外安静了一会儿。“我妈说,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他的声音小下去,“她说,等砚安结完婚,就还你。我没想到她会拿去抵押。”
“你没想到。”我靠在门后,“周砚礼,贷款合同上是你签的字,公司用途是你填的,二百万进了你弟弟的账户。你跟我说你没想到。”他不说话了。“你走吧。”“有什么话,法庭上说。”“南枝!”他砸了一下门,“你非要逼死我吗!”“逼死你的不是我。”我看着门板,“是你自己。”陈玉兰来银行那天,是周一。我刚开完晨会,就看见她坐在大厅的等候区,旁边站着周砚安的女朋友,那个穿粉色孕妇裙的女孩。女孩的肚子已经显怀了,脸上没化妆,眼睛红肿。
“许南枝!”陈玉兰看见我,站起来,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听得见,“你这个毒妇!你把你弟弟送进公安局,你满意了!”大厅里的人都看过来。保安走过来,拦在她面前。“阿姨,这里是银行,有事出去说。”“我不出去!”她指着我,“她抢了我儿子的房子,还报警抓人!大家评评理,有这样的儿媳妇吗!”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陈阿姨,第一,我跟周砚礼没领证,不是您儿媳妇。第二,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第三,您找人冒充我,把房子过户给周砚安,这是诈骗。”“你胡说!”她的声音尖起来,“那是你同意的!”“我同意。”我看着她,“您有证据吗。”她张了张嘴。“我有。”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公证处的监控截图,这是您跟那个冒充我的女人的对话录音,这是您儿子周砚礼的转账记录。您要不要看看。”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旁边的女孩突然哭起来:“阿姨,我不结婚了,你把彩礼退给我……”“你闭嘴!”陈玉兰回头吼她,“还不是你没用,非要房子!”女孩哭得更凶了。“陈阿姨。”我看着她,“您要是再在这里闹,我就报警。上次是经侦,这次是治安。您选一个。”她盯着我,胸口起伏了半天,最后被保安架了出去。走到门口,她回头喊了一句:“许南枝,你不得好死!”我没理她。大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鼓起掌来。先是零星几声,后来连成一片。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探出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回到工位,坐下,手有点抖。同事给我倒了杯热水:“南枝姐,你没事吧。”“没事。”我喝了一口,“就是有点累。”周家找我和解,是三天后。来的是周砚礼的二叔,周建国,退休前在区里某个部门当副主任。他穿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先递名片,说话慢条斯理,像在开会。“南枝,二叔今天来,不是替他们求情。”他坐在我对面,把一份协议推过来,“是来解决问题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和解协议,赔偿二十万,条件是撤案,不追究周砚礼、陈玉兰、周砚安的刑事责任。“二十万。”我把协议推回去,“二叔,您知道那套房子值多少吗。”“房子不是还你了吗。”“房子是还了,贷款还在。”我看着他,“二百万的贷款,周砚安拿什么还。他还不上,银行还是要找我。”“贷款的事,我们周家会想办法。”“想办法。”我点了点头,“怎么想。让周砚礼出来继续借,还是让陈玉兰再去公证处找个长得像我的女人。”
周建国的脸沉了一下:“南枝,说话别这么难听。”“难听。”我看着他,“二叔,您儿子要是被人冒充签名,把房子过户了,您说话好听?”“这不是没造成损失吗。”他把协议又推过来,“得饶人处且饶人。砚礼还年轻,真判了,一辈子就毁了。”“他毁的是他自己。”我把协议按住,“二叔,您知道伪造签名过户、骗贷款,判几年吗。”“你非要闹到法庭上?”“我已经闹到法庭上了。”周建国盯着我,盯了半天,忽然换了个语气:“南枝,你在银行工作,对吧。”“对。”
“银行最看重什么,名声。”他笑了笑,“你把事情闹这么大,网上都传开了。你领导知道了,会怎么想。你以后还想不想在银行干。”我看着他,笑了一下。“二叔,您这是威胁我。”“我这是提醒你。”他靠在椅背上,“二十万,不少了。你一个女孩子,拿着钱,换个城市,重新开始,不好吗。”我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放在桌上,按了一下播放键。陈玉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她一个外人,房子不给砚安给谁。等结了婚,生米煮成熟饭,她还能离是怎么着。”周建国的脸僵住了。
“二叔,这段录音,我已经交给警察了。”我看着他,“您今天来,要是好好说,我还能给您倒杯茶。您要是来威胁我,那咱们就法庭上见。”“你……”“还有。”我把手机收起来,“我在银行干了六年,靠的是业绩,不是名声。您要是觉得我领导会因为这事开除我,您可以去问问他。他昨天刚给我批了年假,让我先把官司打完。”周建国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指着我:“许南枝,你别不识抬举。”“我识抬举。”我看着他,“所以我没把您刚才的话录下来。您要是再不走,我就录了。”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了半天,抓起协议,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扔下一句:“你会后悔的。”“我最后悔的,是没早点报警。”门关上,我坐在椅子上,手有点抖。同事探过头来:“南枝姐,那是谁啊。”“周砚礼的二叔。”“来干嘛的。”“来送钱的。”我笑了一下,“我没要。”宋知遥的笔录,是方律师陪我一起去做的。
经侦的办公室很小,桌上堆着案卷,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宋知遥坐在对面,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扎得很低,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婚礼那天小了好几岁。“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她看着我,“那个冒充你的女人,是周砚礼从网上找的,三千块钱一天。陈玉兰给她买了跟你一样的衣服,还教她怎么走路、怎么说话。公证处的监控,我拷了一份,已经交给警察了。”“你为什么会留监控。”
“我怕。”她低下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可周砚礼给我打电话,说他妈年纪大了,求我帮个忙。我欠他钱,就……”“你欠他多少。”“五万。”她的声音很轻,“我爸做手术的时候,他借给我的。后来我一直没还上。”“所以你就拿我的房子还。”她的眼泪掉下来:“南枝姐,我知道我错了。你怎么骂我都行,我不还嘴。”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她可恨,也可怜。五万块钱,把她变成了帮凶。“宋知遥。”我看着她,“你在法庭上,会把今天的话再说一遍吗。”
“会。”她抬起头,“我已经做好辞职的准备了。”“工作没了可以再找。”我把纸巾推过去,“良心没了,找不回来。”她接过纸巾,捂着脸哭了。从经侦出来,天已经黑了。方律师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检察院那边说,周砚礼和陈玉兰涉嫌诈骗、贷款诈骗,周砚安是从犯。宋知遥有自首情节,可能从轻。”她顿了一下,“南枝,周家想跟你和解。陈玉兰说愿意把房子过户回来,再赔你二十万,条件是撤案。”“不撤。”
“你想清楚。”她看了我一眼,“打官司要时间,要精力。你还要上班。”“我想清楚了。”我靠在座椅上,“方律师,如果这次我撤了,以后还会有下一个许南枝。他们不会觉得错了,只会觉得我更好欺负。”她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下:“行。那我们就打到底。”开庭那天,是冬天。法院门口有一排银杏,叶子落光了,枝丫伸在灰白色的天上。我穿了一件黑色大衣,头发扎起来,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我妈来了,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她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是我给她买的,深红色,衬得她脸色好了一点。她看见我,站起来,想说什么,最后只叫了一声“南枝”。“嗯。”我走过去,握了握她的手,“别怕。”“妈不怕。”她看着我,“妈就是觉得,对不起你爸。”“等打完官司,我们去看他。”她点了点头。被告席上,周砚礼穿着看守所的马甲,头发剃短了,人瘦了一圈。陈玉兰坐在他旁边,头发白了一半,腰弯下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周砚安低着头,一直没抬起来。
宋知遥坐在证人席上,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庭审开始。检察官念起诉书的时候,我坐在原告席上,看着周砚礼。他没有看我,眼睛盯着桌面,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抠。“被告人周砚礼,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没有异议。”“没有。”他的声音很哑。“被告人陈玉兰。”“我……”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就是想给我小儿子要个房子,我没想骗她……”“你有没有找人冒充许南枝,办理过户。”“我……”她低下头,“有。”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
“被告人周砚安。”“我就是签了个字,我不知道是诈骗……”他的声音发抖,“我妈说房子是给我的……”法官没有追问,转向证人席。“证人宋知遥,请你陈述案发经过。”宋知遥站起来,手抖得拿不住话筒。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从陈玉兰来公证处,到那个冒充我的女人,到周砚礼的电话,到她偷偷拷监控。她讲得很慢,有几处停下来,法官让她继续。讲到一半,陈玉兰突然站起来:“你胡说!你收了她的钱!”“肃静!”法官敲法槌。
宋知遥看着她,眼泪掉下来:“阿姨,我没收钱。我就是不想再睡不着了。”庭审开了三个小时。最后陈述的时候,周砚礼站起来,看着我。“南枝,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一开始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日子。后来……后来我妈天天在我耳边说,砚安没房子,女朋友要跑,我是当哥的,不能不管。我就……”“你就拿我的房子管。”我看着他。“我错了。”他的眼睛红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能。”我看着他,“周砚礼,你到今天还在说‘我妈说’。你什么时候能说一句‘我做的’。”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法官敲下法槌:“本案择期宣判。”宣判那天,下了第一场雪。法院的走廊很长,暖气不足,我坐在原告席上,手指冻得发僵。方律师把我的手拉过去,塞进她的大衣口袋里,说:“别抖,快完了。”我没有抖。我只是觉得冷。宣判之前,法官问我有没有最后的话要说。我站起来,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什么都没写。
“我叫许南枝。”我看着法官,“我爸叫许建国,是个瓦工。我妈身体不好,家里一直靠他一个人。他没读过多少书,一辈子就会砌墙。我这套房子,是他拿命换的。拆迁那年,他为了多要八个平方,在拆迁办门口坐了三天。拿到钥匙那天,他喝了两杯酒,跟我说,南枝,以后你在城里就有家了。”被告席上,周砚礼低着头,陈玉兰在抹眼泪。
“他走之前,把房产证塞到我枕头底下,说,房子给你,谁要也不给。”我停了一下,“我没做到。我让人把房子过户了,还差点让人拿去抵押。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想让他们坐牢。我是想告诉我爸,房子我拿回来了。”旁听席上,我妈哭出了声。“我没有别的要求。”我看着法官,“我只希望,以后别再有人觉得,儿媳妇的东西就是婆家的东西。别再有人觉得,一个女人在婚礼上忍一忍,这事就过去了。”我说完,坐下。
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文件。周砚礼犯诈骗罪、贷款诈骗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二十万;陈玉兰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周砚安犯贷款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宋知遥犯出具证明文件重大失实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并处罚金五万。房子归还我,二百万贷款由周砚安、周砚礼共同偿还。法官敲下法槌的时候,陈玉兰在被告席上哭出了声。
“五年……”她抓着周砚礼的胳膊,“砚礼,五年啊,你出来都三十五了……”周砚礼没看她。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我站起来,把文件袋收好,转身往外走。“许南枝!”陈玉兰在后面喊,“你满意了吧!你把我们一家都毁了!”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陈阿姨。”我看着她,“房子回来了,贷款不用我还了,我确实满意。但我爸回不来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您毁的不是我。”我看着她,“是您自己儿子。”
走出法院,雪下大了。方律师撑开伞,替我挡了一下,问我:“去哪儿。”“去我爸那儿。”那个冒充我的女人,是三天后抓到的。经侦给我打电话,说人在城东的出租屋里,姓王,三十八岁,以前在横店做过群演。她交代,是周砚礼通过一个中介找到她的,三千块钱,演一场戏,签个字,前后不到两个小时。我去公安局见她。
她坐在审讯室里,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的妆花了,眼线晕到眼角下面。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你就是许南枝。”“嗯。”“我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很小,“我当时不知道是过户房子。中介跟我说,就是帮人办个手续,演个家属,签个字就完事。我女儿那个月要交补课费,我实在没办法……”“你不知道是过户。”我看着她,“委托书上写的是‘不动产过户’,你不识字?”她的头低得更低:“我……我没细看。”
“三千块钱。”我看着她,“你签个字,拿三千。我差点背二百万的债。”“我知道错了。”她的眼泪掉下来,“警察说,我这是诈骗共犯,要判刑。我女儿才十二岁,她爸早就跑了,我进去了,她怎么办……”我看着她,没说话。她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要跪,被旁边的警察拦住。“许小姐,我求求你,你写个谅解书,行不行。我给你当牛做马,我赔你钱……”“你赔得起吗。”她愣住了。“二百万的贷款,你还得起吗。”我看着她,“你还不起。你连三千块钱都要赚。”她捂着脸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最后说:“谅解书我可以写。但你要在法庭上把今天的话说一遍,谁找的你,谁给你钱,谁教你签字,一个字都不能漏。”她抬起头,满脸是泪:“我说,我都说。”“还有。”我看着她,“你女儿的事,你可以找社区。你进去以后,她得有个人管。”她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她在后面说:“许小姐,谢谢你。”我没回头。周砚礼的公司,是在判决之后半个月倒的。
恒远的合同黄了,银行抽贷,员工两个月没发工资。办公室在写字楼十二层,我去的时候,门口围了十几个人,有年轻的程序员,有跑业务的销售,还有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许南枝!”有人认出我,“你不能不管啊,你是老板娘!”“我不是老板娘。”我站在门口,把判决书复印件举起来,“我跟周砚礼没领证,公司我没股份,没签字,没分红。你们要工资,去找他,或者去劳动仲裁。”“他都被抓了,我们找谁去!”
“找我没用。”我把一份劳动仲裁的地址递给最前面的男孩,“这是仲裁委的地址,你们把合同、工资流水、考勤记录准备好,集体申请。公司账上没钱,可以申请强制执行,也可以查他有没有转移资产。”男孩接过纸,愣了一下:“你……你帮我们?”“我不帮你们。”我看着他们,“我告诉你们怎么帮自己。”人群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开始翻手机,有人问“考勤记录怎么导”,有人蹲在地上哭。我转身往电梯走,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她也不容易。”
电梯门关上,我靠在轿厢里,闭了闭眼。周砚礼的公司,我一次都没去过。他创业三年,我只在开业那天送过一个花篮,花篮的钱还是我出的。他跟我说,公司是他的命,让我别插手。我就真的没插手。现在想想,他不是怕我插手,是怕我看见账。赵明是周砚礼的合伙人,公司副总,管财务。
公司倒的时候,他跑得比谁都快。员工去办公室搬电脑,发现值钱的都被搬空了,只剩一屋子破桌椅和半箱打印纸。有人查了工商信息,发现赵明半个月前就把自己的股份转给了他小舅子,连公司法人都换了。员工找不到他,来找我。“许小姐,你不是认识他吗。”那个程序员站在我工作室门口,眼睛熬得通红,“我们三个月没发工资了,我房贷都快断供了。”“我认识他,不代表我能替他要钱。”我把人让进来,“但我知道怎么查他。”
我让他们去银行打公司流水,又托以前的同事查了公司的对公账户。钱分三笔转走,一笔八十万,转进一家叫“明辉商贸”的公司,法人是赵明的小舅子;一笔四十万,买了理财;还有一笔二十万,提了现金。“这是抽逃出资,也是转移公司财产。”我把流水整理好,“你们拿着这个去法院申请追加赵明为被执行人,再向公安报案,告他拒不支付劳动报酬。”“能成吗。”“能。”我把材料递给他们,“但你们得齐心。一个人去,他不怕;十个人去,他就怕了。”他们去了。
赵明被堵在城西一个茶馆里,是他小舅子约他出来谈事。员工带了律师,堵在门口,没动手,只把法院的传票和公安的受案回执拍在他面前。赵明当时就软了。“工资我结,我结。”他掏出手机,“你们别闹,别报警,我马上转。”“三个月,一分不能少。”程序员把工资表拍在桌上,“还有社保,还有公积金。”赵明看着那张表,手抖了半天,最后转了账。员工走的时候,那个程序员给我发了条微信:“许小姐,钱到了。谢谢你。”我回了一个“好”。
他又发:“赵明说,是周砚礼让他转的。周砚礼进去之前,就把钱转走了。”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周砚礼在里面,还在算计。陈玉兰来找我,是开春以后的事。她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一件旧棉袄,站在我银行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苹果。保安拦着她,她也不闹,就那么站着。“南枝。”她看见我,往前走了一步,“妈……我来看看你。”“陈阿姨。”我看着她,“有事说事。”
“砚礼在里面,写信回来说,他知道错了。”她把苹果往我手里塞,“你能不能……去看看他。他谁都不想见,就想见你。”“我不去。”“南枝,妈求你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他就想跟你说句话。”“说什么。”我看着她,“说他后悔了?说他妈逼他的?说他出来以后会改?”她张了张嘴。“陈阿姨,您儿子进去,不是因为我。”我看着她,“是因为他签了字,拿了钱,把别人的房子过户给了自己弟弟。他要是真后悔,就该在里面好好待着,出来以后把债还了,别再找他妈替他求情。”
“你怎么这么狠心……”“我狠心。”我点了点头,“您找人冒充我,把我爸的房子过户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狠心。”她站在那儿,手里的苹果袋子破了,苹果滚了一地。我没帮她捡。“陈阿姨,您要是生活有困难,可以去社区申请救助,也可以找法律援助。”我把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朋友,做法律援助的。您儿子的事,她帮不了,您自己的事,她能帮。”她没接名片,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她走进人群,忽然觉得,这场仗打到现在,没有赢家。我妈搬来江岸小区,是三月。她带了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还有一盆养了十几年的绿萝。进门的时候,她在玄关站了很久,摸了摸墙,又摸了摸鞋柜,说:“这房子,还是你爸在的时候那个样子。”“嗯。”我把她的行李接过来,“我没动。”“窗帘也没换。”“没换。”她走到客厅,抬头看那副蓝格子窗帘,眼圈红了。“你爸当年为了这副窗帘,跑了三个市场。”她伸手摸了摸布边,“他说,南枝喜欢蓝色。”
我站在她身后,没说话。晚上,她做了三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肉丝,一个紫菜蛋花汤。她的手艺还是那样,盐放得有点多,油放得有点少。我吃了两碗饭。吃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推到我面前。“这是什么。”“你爸留下的。”她低着头,“他走之前,让我收着,说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里面是八万块钱,是他这些年攒的。我一直没动。”我翻开存折,最后一笔存款是三年前,存了五千。备注栏写着“南枝嫁妆”。“妈。”我看着她,“你为什么不早给我。”
“我怕你乱花。”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也怕你知道了,就不理我了。”“我为什么会不理你。”“因为我没本事。”她的声音低下去,“你爸走了以后,我什么都不会。家里的事都是你撑着,我……我就是怕你嫌我没用。”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骑着自行车送我去上学,后座上绑着一个棉垫子,怕我硌屁股。她那时候很年轻,头发很黑,骑得很快。“妈。”我把存折推回去,“这钱你留着。房子我养得起,你也养得起。”她捂着脸哭了。
清明节,我跟我妈去给我爸上坟。墓地在城西的山坡上,一排一排的碑,我爸的碑在中间,上面刻着“许建国之墓”,旁边是我的名字和“女儿”两个字。碑前放着一束菊花,是上次来的人留下的,已经干了。我妈蹲下去,把碑上的灰擦干净,摆上水果和酒。“建国。”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我带南枝来看你了。”我站在旁边,把纸钱一张一张放进火里。火苗窜起来,映得脸发烫。“爸。”我看着碑上的照片,“房子我拿回来了。”
照片上的我爸,穿着那件蓝色工装,笑得很憨。“我没让人欺负走。”我把一张判决书复印件放在火里,“你看,我赢了。”纸烧成灰,风一吹,散了。我妈在旁边哭,一边哭一边说:“建国,我对不起你。我没看好南枝,差点让人把房子骗走……”“妈。”我蹲下去,握住她的手,“不怪你。”“怪我。”她摇头,“我当时知道不对劲,可我不敢说。我怕你婆婆闹,怕婚礼办不成,怕人家笑话。我这辈子,就怕别人笑话。”“以后别怕了。”我看着她,“有我在。”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从墓地下来,她忽然说:“南枝,你爸以前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这套房子,是你。”“他什么时候说的。”“走之前那天晚上。”她擦了擦眼睛,“他说,南枝比我强,她以后不会像我。”我走在山坡上,风把纸灰吹起来,落在我的大衣上。我伸手拍了拍,没拍干净。房子重新装修,是四月。
我没大改,只把墙重新刷了一遍,换了厨房的水管,修了阳台的窗户。客厅的蓝格子窗帘没换,洗了洗,又挂回去。我爸的房间保持原样,床头的老花镜、窗台上的仙人掌、衣柜里的工装,都还在。装修师傅问我,要不要把旧衣柜扔了,换个新的。“不扔。”“还能用。”他看了看衣柜,门板有点歪,漆也掉了,说:“这柜子比我都老。”“嗯。”我摸了摸柜门,“我爸打的。”他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在衣柜最上面一层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我爸的工具:一把瓦刀,一个水平尺,几根铅笔,还有一本用了一半的记事本。记事本上记着他干过的活,哪年哪月,哪家哪户,多少平方,多少钱。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南枝的房子,装修款还差三千。下个月结。”日期是他走前一个月。我坐在衣柜前面的地上,拿着那本记事本,坐了很久。六月,我辞了银行的工作。
不是冲动。我在银行干了六年,从柜员做到信贷经理,见过太多人因为一套房子、一笔贷款,把亲戚做成仇人。我不想再替别人审一辈子材料,我想做点自己的事。我在江岸小区门口租了一间小门面,挂了块牌子:南枝家事与信用咨询。名字是我妈起的。她说,叫“南枝”好,好记。开业第一天,来了一个客户。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全是银行流水和房产证复印件。
“许老师。”她坐在我对面,手一直在抖,“我老公把我婚前的房子抵押了,还伪造了我的签字。银行现在要拍卖,我怎么办。”我接过材料,一页一页看。“房子是你婚前买的?”“是。我爸妈出的首付,我自己还的贷款。”“抵押合同上你的签名,是你签的吗。”“不是。”她的眼泪掉下来,“我根本不知道。他去办的时候,说去出差。”“你有证据吗。”
“我有他那天的机票记录,还有我跟孩子在医院的病历。”她把塑料袋往我面前推,“许老师,我打听过了,你以前也遇到过这种事。你帮帮我。”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别哭。”我把纸巾递过去,“哭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先去不动产登记中心调档,再去做笔迹鉴定,然后申请财产保全。”她抬起头,看着我:“能赢吗。”“能。”我看着她,“但你要做好准备,这个过程很长,他会恨你,你婆家会骂你,你老公会说你毁了这个家。”“我不怕。”她擦了擦眼睛,“我没做错。”
“那就行。”我把材料收起来,“走吧,先去调档。”林女士的案子,比我当年的还脏。她老公叫赵鹏,做装修生意,外面欠了一屁股债。他把林女士婚前那套房子拿去抵押,贷了一百五十万,钱转手就进了一个叫“鑫源投资”的公司。林女士去问,他说是投资,等回本就把房子赎回来。回本没等来,等来了银行的催收函。
我们先去不动产登记中心调档。抵押合同上的签名,乍一看跟林女士的很像,连笔锋都模仿了。可林女士那段时间在住院,病历、缴费单、住院押金条,全在。她根本不可能去签字。“这是伪造。”我把材料收好,“下一步,笔迹鉴定。”笔迹鉴定要等,银行那边等不了。我让方律师先申请财产保全,又陪林女士去公安局报案。接待我们的警察很年轻,听完材料,问了一句:“你老公知道你来报案吗。”“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可能会转移财产。”
“所以他不知道。”林女士攥着包带,“我趁他出差来的。”警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把材料收了。从公安局出来,林女士站在台阶上,忽然蹲下去,哭了。“许老师,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她捂着脸,“结婚八年,我连他外面欠了多少钱都不知道。他每次回家都说生意好,让我别管。我就真的没管。”“你不是没用。”我蹲下去,把纸巾递给她,“你是信错了人。”“我还能把房子拿回来吗。”
“能。”我看着她,“但你要记住,从今天起,别再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他说什么,你都让他拿证据。”她点了点头。赵鹏的妈,是半个月后来的。她带着赵鹏的妹妹,堵在我工作室门口,一进门就拍桌子:“你就是那个教人离婚的许南枝?”“我不教人离婚。”我坐在桌后,没起身,“我教人拿回自己的东西。”“林小娟是我赵家的媳妇,她的房子就是我赵家的房子!”老太太嗓门很大,“你撺掇她报案,把我儿子抓了,你安的什么心!”
“阿姨。”我把房产证复印件推过去,“这房子是林女士婚前买的,首付是她父母出的,贷款是她自己还的。房产证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您儿子拿去抵押,是伪造签名。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法院。”“什么婚前婚后!”老太太一挥手,“嫁进我们赵家,就是赵家的人!”“那您儿子欠的债,也是赵家的债。”我看着她,“您替他还吗。”她噎了一下。“您要是不替他还,就别替他说房子是他的。”我把复印件收回来,“您要是替他还,我这就给银行打电话,让他们找您。”
老太太的脸涨得通红,指着我:“你……你……”“阿姨。”我站起来,“您儿子伪造签名,骗了一百五十万。您现在来我这儿闹,解决不了问题。您要是真疼儿子,就劝他把钱退了,把债还了,争取从轻。您要是再闹,我就报警。”她身后的赵鹏妹妹拉了她一把:“妈,走吧。”老太太站着不动,胸口起伏了半天,最后被女儿拽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啐了一口:“什么东西。”我没理她。林女士的案子,开了两次庭。
第一次,赵鹏在法庭上哭,说他是一时糊涂,说他还爱林女士,说他不想离婚。林女士坐在原告席上,一句话没说,等他说完,才把银行流水、笔迹鉴定、他和小三的聊天记录一份一份递上去。“赵鹏。”她看着他,“你说你爱我,你拿我的房子养女人,这叫爱?”赵鹏低下头,不说话了。第二次开庭,法院判了。抵押合同无效,房子归林女士,赵鹏偿还银行贷款,另赔偿林女士精神损失五万。赵鹏不服,上诉,二审维持原判。
判决下来那天,林女士给我送了一面锦旗,红底黄字,写着“为民解忧,专业正直”。我把锦旗挂在工作室墙上,觉得有点土,但没摘。她走的时候,忽然说:“许老师,我请你吃饭吧。”“不用。”“那……我请你喝酒。”“我不会喝。”“我也不会。”她笑了一下,“那我们就喝可乐。”我们在楼下的小饭馆吃了顿饭,点了三个菜,两瓶可乐。她喝了一口,忽然说:“许老师,我以前觉得,离婚是天塌了。现在觉得,天没塌,是我站起来了。”我看着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以后有事,别一个人扛。”我把可乐举起来,“找我。”她跟我碰了一下杯,笑了。她站起来,跟在我后面,走到门口,忽然说:“许老师,我在网上看过你的婚礼视频。”我停下脚步。“他们说你是爽文女主。”她看着我,“可我觉得,你当时肯定特别难受。”我看着她,笑了一下。“难受。”我把门推开,“但后来就好了。”网上那个视频,是婚礼当天一个宾客拍的。画面很晃,声音嘈杂,只拍到我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跳出过户记录,然后我拿起话筒说“今天的婚礼,取消”。
视频被人传到了网上,标题起得一个比一个夸张:《新娘婚礼现场手撕婆家》《陪嫁房被过户,新娘当场报警》《现实版爽文女主》。有人骂我狠,有人夸我勇,有人扒出周砚礼公司的地址,有人给我寄锦旗。我一个都没回应。有记者找到我的工作室,扛着摄像机,问我:“许女士,你当时是怎么做到那么冷静的。”“我不是冷静。”我看着她,“我是没路可退。”“你不怕吗。”
“怕。”我给她倒了一杯水,“怕得要死。婚纱是借的,酒店是我订的,亲戚朋友都在。我站在台上,腿一直在抖。可我要是不说,房子就没了,贷款就背上了,我这辈子都得替他们打工。”“你后悔吗。”“后悔。”我看着窗外,“后悔没早点说。”记者走后,我把那期节目看了。镜头里的我,穿着婚纱,站在台上,脸很白,嘴唇在抖,声音却很清楚。我看着屏幕,忽然觉得,那个人有点陌生。社区妇联来找我讲课,是那之后不久。
打电话的是个姓周的大姐,声音很亮,说看了我的新闻,想请我给社区的女同志讲讲“怎么保护自己的婚前财产”。我一开始不想去,觉得自己那点事,没什么好讲的。方律师说,你去吧,你讲一句,比我们发十张传单管用。我就去了。活动室在社区二楼,摆了三十多把折叠椅,来的人比我想的多。有刚结婚的小媳妇,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有头发花白的阿姨,还有两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玩手机。我站在前面,没拿稿子。
“我叫许南枝,去年结过一次婚,婚礼当天取消了。”台下安静了一下,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取消的原因很简单。我婆婆找人冒充我,把我爸留给我的房子过户给了我小叔子,又拿房子抵押了二百万。我是在婚礼开始前二十分钟知道的。”我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没添油加醋,也没把自己说得多勇敢。讲到我在休息室里给律师打电话,手一直抖的时候,前排一个阿姨叹了口气。“姑娘,你当时不怕吗。”
“怕。”我看着她,“怕得腿软。可我要是不说,房子就没了,贷款就背上了。我怕的不是丢人,是以后一辈子替他们还债。”“那你怎么知道要去找律师的。”“因为我在银行做信贷,见过太多这种事。”我看着她,“很多人不是输给了坏人,是输给了‘家丑不可外扬’。”台下有人点头。讲完,到了提问环节。一个年轻女人站起来,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房产证和几张银行流水。
“许老师。”她的声音很小,“我老公婚前给我买了一套房,写的是他的名字。婚后他让我一起还贷款,说加名字麻烦。现在他要离婚,说房子跟我没关系。我怎么办。”“首付谁出的。”“他出的。”“贷款谁还的。”“我们一起还的,我的工资都转给他,他统一还。”“转账记录还在吗。”“在。”她把手机举起来,“我每一笔都留着。”“那就还有得谈。”我看着她,“婚后共同还贷的部分,以及对应的增值,你可以主张补偿。先把流水打出来,把转账记录公证,再找个律师。”
她眼圈红了:“能要回来吗。”“不一定全部。”我看着她,“但你不去要,就一分都没有。”她点了点头,坐下。另一个阿姨站起来,问得更直接:“许老师,你说找对象,怎么看他是不是图你的房。”“看他愿不愿意让你保护自己的东西。”我想了想,“一个人要是真爱你,不会让你在房产证上让步,不会让你替他弟弟还债,不会让你在婚礼上受委屈还劝你忍。他会怕你受委屈,不怕你分得清。”
台下有人鼓掌。不是那种整齐的掌声,是零星的、带着一点犹豫的,像有人在心里点了头。活动结束,周大姐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常来。我点了点头,走到门口,被一个女孩拦住了。她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问题。“许老师。”她看着我,“我男朋友说,结婚前让我把房子过户给他妈,说这样才能证明我不是图他们家的钱。我……我该不该答应。”“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不对劲。”她低下头,“可他说,我要是不答应,就是不爱他。”“那你告诉他。”我看着她,“爱不是拿房子证明的。他要是真爱你,不会让你拿房子证明。”她愣了一下,然后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谢谢许老师。”她走了。我站在社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时候,要是有人跟我说这句话,我是不是就不用走这么多弯路。周砚礼从监狱里写信来,是秋天。
信封上是他的字,还是那么工整。我拆开看了一眼,第一行写着“南枝,我在里面想了很多”,我就把信折回去,塞进信封,放进了抽屉最底层。后来他又写了几封,我一封都没看。不是恨。是没必要。他想说的话,我在法庭上都听过了。他说他错了,说他妈逼他,说他一开始是真的想跟我好好过。可他从头到尾没说一句“我不该拿你的房子”。他只是在解释,解释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我不需要解释。我需要的是,他别再来找我。周砚礼出来,是三年后。
他减了刑,实际关了两年十个月。出来那天,没人接。他穿着看守所发的那件旧夹克,站在门口,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没接。他又发短信,说想见我一面,就一面。我没回。半个月后,他找到我工作室门口。那天下午,我刚送走一个客户,坐在桌前整理案卷。宋知遥在里屋打字,我妈去菜市场了。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我抬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牛奶。
他瘦了很多,头发短了,眼角有了细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南枝。”“有事吗。”“我出来了。”他把牛奶放在门口,“我来看看你。”“看完了。”我低下头,继续翻案卷,“走吧。”“南枝。”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在里面想了很多。以前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听我妈的,不该动你的房子。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工作找不到,我妈身体也不好,砚安跑了,欠了一屁股债……”“所以呢。”“所以……”他看着我,“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我抬起头,看着他。“周砚礼,你出来半个月,找工作了吗。”
“找了,人家一听我坐过牢,就不要。”“那你靠什么生活。”“我……先打点零工。”“零工一个月多少钱。”“三千多。”“三千多。”我点了点头,“你拿什么重新开始。拿什么还二百万。拿什么养你妈。”他低下头:“我会努力的。”“你努力了三年,出来还是这句话。”我看着他,“周砚礼,你不是想重新开始,你是想找个人替你扛。”“不是。”他急了,“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你知道错了。”我看着他,“你错在哪儿。”“我错在不该听我妈的,不该拿你的房子。”“还有呢。”“还有……”他想了半天,“不该骗你。”
“你错在,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成一个人。”我看着他,“你把我当成一套房子,一个能帮你创业、帮你弟弟、帮你妈的工具。工具坏了,你想修一修,接着用。”他的脸白了。“南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笑了一下,“以前我没人撑腰,只能忍。现在我有房,有工作,有律师,有朋友。我为什么还要忍。”他站在门口,手里的牛奶袋子勒得手指发红。“你走吧。”我看着他,“以后别来了。”“南枝……”
“周砚礼。”我看着他,“你要是真知道错了,就把二百万的债还了,把你妈照顾好,别再找你弟弟。别再来找我。”他站了很久,最后把牛奶放在门口,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南枝,你现在过得好吗。”“好。”我看着他,“比以前好。”他点了点头,下楼了。宋知遥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门口的牛奶:“要不要我扔了。”“扔了吧。”我低下头,继续翻案卷,“我不喝这个牌子。”冬天,陈玉兰来工作室找我。
她比上次更瘦了,棉袄空荡荡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先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我。“南枝。”“陈阿姨。”我坐在桌后,没起身,“有事吗。”“我……我来问问,砚安的事。”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叠材料,“他判了缓刑,可工作找不到,女朋友也跑了。家里欠着钱,我想问问他这个情况,能不能申请什么补助。”我看着她,没说话。“我知道你恨我们。”她低着头,“我不是来求你的。我就是……不知道该问谁。”我把她的材料拿过来,翻了翻。
“他这种情况,可以申请临时救助。”我拿出一张纸,把地址和电话写上去,“这是街道办的地址,这是司法所的,这是社区法律援助的电话。你带他的判决书、身份证、户口本去,先申请低保,再问就业帮扶。”她接过纸,看着上面的字,手有点抖。“南枝。”她抬起头,“以前的事……”“以前的事,法院判了。”我看着她,“您该承担的,您承担了。我该拿回来的,我拿回来了。以后,您过您的,我过我的。”她站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进布包。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爸那房子,装得挺好。”“嗯。”“窗帘还是那副蓝格子的。”“嗯。”她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宋知遥来找我,是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天。她穿着一件旧羽绒服,站在工作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杯热豆浆。她的头发剪短了,脸瘦了一圈,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南枝姐。”她把豆浆放在桌上,“我找到工作了,在书店。路过这儿,给你带一杯。”“坐。”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还是那种拘谨的姿势。“你恨我吗。”她忽然问。
“恨过。”我喝了一口豆浆,“婚礼那天,要不是你把U盘给我,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房子被过户了。”“可要是我一开始就不帮他们,你根本不用经历这些。”“是啊。”我看着她,“所以你还是欠我的。”她低下头:“我知道。”“但你后来站出来了。”我把豆浆放下,“人这辈子,不怕做错事,怕的是做错了还觉得自己没错。你至少知道错了。”她抬起头,眼睛红了:“南枝姐,我有时候想,要是当时我胆子大一点,直接给你打电话,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不知道。”我看着她,“可能不一样,也可能一样。周砚礼想偷我的房子,不是你,也会有别人。”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工作室缺人吗。”“缺。”“我能来吗。”她看着我,“我不要工资,我就想学点东西。我在书店天天理货,脑子都快锈了。”“不要工资不行。”我看着她,“我这儿不招免费劳动力。”“那……少给点。”“一个月三千,试用期三个月。”我把一叠材料推过去,“先从整理案卷开始。你要是干得好,再加。”她愣了一下:“你不怕我再坑你?”
“怕。”我看着她,“所以我会看着你。你要是再犯,我第一个报警。”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行。”她擦了擦眼睛,“那我明天来上班。”第二年春天,房子装修完了。我把客厅重新刷了一遍,墙是暖白色,地板换成了浅木色。沙发是我自己挑的,布艺的,米色,软得能陷进去。餐桌不大,够两个人吃饭。阳台上摆了几盆花,是我妈种的,有月季,有茉莉,还有一盆仙人掌,是我爸留下的那盆,我换了个大一点的盆,它居然活过来了。
周末,我妈在厨房包饺子,我在客厅整理旧物。铁盒里的东西,我一样一样拿出来擦。房产证、土地证、存折、那封信。信纸已经有点发黄,字还是那么丑。“南枝,爸要是走了,你别哭。房子给你,谁要也不给……”我读到最后一句,听见厨房里我妈喊:“南枝,饺子好了,吃不吃辣的。”“吃。”我把信折好,放回铁盒,“多放点醋。”“知道了。”我把铁盒盖上,放在书柜最上层,挨着我爸的照片。
照片里的他,穿着蓝色工装,站在一片刚封顶的楼前面,笑得很憨。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很黑,手上全是水泥。我站在书柜前,看了他一会儿。“爸。”我小声说,“房子还在。”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蓝格子窗帘上。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隔壁的狗叫了两声,我妈在厨房里哼歌,调子跑得厉害。我把窗户推开,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春天的土腥味。房子还在,我也还在。